第1491章 终章 九三年(九)

法国要乱,且大乱。“礼崩乐坏”,法国旧制度就是法国旧时代的礼乐,旧时代已经不可挽救,一定会出大事的。

这,就是抬着刘钰棺椁作为一种外交手段的大顺使节团,在从北美抵达欧洲逗留了一段时间后,得出了结论。

法国不是整个西欧,正如,大顺不是整个东亚。

法国若乱,整个西欧必将乱成一锅粥;正如,大顺若乱,整个东亚必将乱成一锅粥。

这对大顺每年对大西洋贸易区的上亿两贸易额来说,绝对是个至暗的结论。

…………

几个月后。

印度。

苏拉特。

不久前,大顺炮舰开炮镇压古吉拉特纺纱人大起义的烟尘,还没有彻底消散。

正所谓,一座城市的命运,既要……又要……。

这座在塔皮河河口的城市,在历史进程上,走了一条和原本历史截然不同的道路。

简而言之,他旁边的孟买,因为种种历史因素和欧洲殖民因素,大顺并没有选择将孟买作为大顺在印度西北的统治中心。毕竟,大顺面对着数万在葡萄牙统治下、以及在葡萄牙把孟买作为嫁妆送出去英国仁统治下的城市,着实不好管理。

既不好管理,那大顺就选择了塔皮河另一侧的港口,苏拉特,来取代孟买的位置。

至于孟买在大顺打赢了一战之后,发生了什么,那就不太好说了。

事实上,苏拉特对于大顺并不陌生。

早在一战之前,苏拉特这里的印度人,就经历过大顺睡醒的“历史进程”了。

大顺下南洋,用军舰夺取了商业霸权,使得南洋的棉布市场不再用荷兰人倒腾的苏拉特棉布,而是用松苏棉布。

苏拉特就已经经历过一次“历史进程”了。

一战之后,大顺击败了英国的3000军队,在印度获得了绝对优势的地位。

鉴于孟买的特殊性,大顺选择了“扬州方案”,即让孟买遭受大顺废漕运走海运一样的扬州命运,将印度西北的贸易中心和统治中心定位在了苏拉特。

正所谓,其兴因此、其衰亦因此。

在繁荣发展了二三十年后,又因为一件“小”事,苏拉特的命运再度被历史进程所影响。

这一次的历史进程,叫“走锭精纺机”。

不久前发生的起义,正因此物。或者说,这是一个几十年前从大顺决议在印度弄棉花开始,就注定的历史进程。

事实上,载着刘钰灵柩的舰队,要不是因为一场忽如其来的风暴,是决计不肯在苏拉特逗留的。

毕竟,刘钰的名声,在苏拉特和在巴黎,完全不一样。

在巴黎,固然有人骂、但也有人会来灵柩旁献上鲜花和哭泣。

而在苏拉特,只怕是……不抓两团屎扔棺材上,那都算是当地人比较有“素质”了。

刘钰倒是没亲手拉苏拉特杀过人。

但他当初下南洋重整南洋棉布供应体系、打一战、定政策、以及铺开纺纱业又忽然摧毁,这一系列举动,在古吉拉特因此而死的人,不下二三十万。

除此之外,还有个特殊的“历史遗留因素”,也即英国殖民和大顺殖民的区别。

这里的区别,不是什么道德、制度、文化、法律什么的区别。

而是最基本的东西: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一战之前。

英国是个棉布进口国。

而大顺打赢一战,甚至说在打赢一战之前,大顺就是个棉布出口国。

这,才是这里的人、尤其是一些被英国殖民统治过的人,对刘钰如此恨的根本原因。

是的,某种程度上,大顺打赢了一战,直接导致了古吉拉特以对外出口为主的棉纺织业,彻底崩溃。

织布行业完蛋,只剩下了棉花种植业和纺纱业。

对这里的一些织布为生的手工业者而言,他们当然没经历过历史上真正统治印度后的惨状。

而大顺,或者说刘钰的政策,之前偏偏又是“倒逼英国东印度公司开拓印度,施加压力让东印度公司如芒在背认为随时可能失去中国的货源,从而迫使英法在印度冲突加剧,进而借刀杀人让英国驱赶法国,然后大顺再以法国盟友的身份参战”的路线。

这使得一战之前,英国在古吉拉特地区的进口量,大增。

或许可以这么说。

一些织布为生的古吉拉特的织布工匠看来:这大英国不见得好啊。可到了大顺,我却挨了饿。

无需讳言,这是事实。

后世有人,为了鼓吹西方的发达,给出过这样一个数据。

说,从1794年,到1814年,英国销往印度的纺织品,暴增了696倍!

只看这个数字,不求真相的人,一定会觉得:哇,西方真的好发达的,在1800年工业就全面碾压东方了!

这个数据,没错。

可以说,非常的正确。

但是,这个数据,就是标准的“说话说一半”。

历史上,1794年到1814年,英国销往印度的棉纺织品,是不是暴增了696倍?

是的,一点没错。

但是,很可能,这个数据,他没告诉你,1794年,英国销往印度的棉纺织品的价值是多少。

那么1794年,也即是传说中马嘎尔尼访华的那几年,英国销往印度的棉纺织品价值是多少呢?

156英镑。500两库平银。

是的,你没看错。

156的后面,既没有【千磅】,也没有【万磅】。

就是156英镑,500两库平银。

那么,暴增了696倍,是多少呢?

107306英镑,大约35万两库平银。

所以说,数据说谎了吗?

没有。

数据没作假,确确实实是暴增了大约696倍。

只不过,基数是156英镑。既不是156千英镑,也不是156万英镑,而是156英镑。

那么,1794年,印度对英国出口的棉纺织品是什么数量呢?

4500000件。

这里的件,不是一件衣服的件,而是类似于一包、一箱这样的计量单位。

按照1759年的数据,这么一件的价格,大约是2.03英镑。

换言之,1794年,东印度公司从印度进口的棉纺织品,一共450万件,约合900万英镑。

这个数据很关键,意义很大。

不理解这个数据,也就不明白工业革命的真正伟大之处。正因为工业革命的伟大、因为老马说的商业资本统治下的劫夺制度的狠毒,才能在短短40年后,彻底摧毁了印度的手工纺织业。

相反。

曲解这个数据,不会得出工业革命的恐怖与伟大,反倒会产生一种“英国的生产力一直这么强大”的错觉,工业革命的伟大让位于欧洲人的一直强大了。

仿佛,英国就是这么强,远胜亚洲,于是只要来到了亚洲,瞬间就能冲击亚洲的手工业。

甚至于,很多数据都不会告诉你,在印度民族大起义之前,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第一收入,是【亩税】。

亩税收了1531万7911英镑,折合库平银4500万两白银,排在公司总收入的第一位。

于是,隐瞒了这些数据,便很容易得出许多的奇葩的结论。

伱以为它是个工业时代的大托拉斯,伟大的工业垄断集团,利润暴杀农业国。

实际上,它是个变种的“海上游牧包税蒙古”,靠着一年4500万两的农业税,维系着公司的运转。

理解了这个数据,也就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载着刘钰灵柩的船队,压根不想在苏拉特逗留。

因为……大顺的纺织业,正在迅速摧毁印度的纺织业。

此时是1793年,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顺拿的却是历史上1870年的英国生产力剧本,而不是1793年的英国生产力剧本。

而苏拉特的棉纺织从业者,拿的也是历史上1870年的印度人民的心态,而不是1793年的心态。

什么意思?

历史上1793年的英国纺织业,中国这边海关零关税,也是卵用没有,反而会闹出来1842年的笑话:江南买英国布当包装,包生丝。

而1869年11月17日苏伊士运河开通,以及工业革命三十年如过去三百年的生产力发展,松苏地区的棉纺织业,已经开始有点顶不住了。

这,就是老马说的:【商业霸权才能带来工业发展,而商业霸权大部分又是依靠舰队决战获得的】。

没有舰队,没有商业霸权,没有刺刀,你纵然物美价廉,但你没有霸权,你就没有市场。人家不买你的,人家反手出个棉布禁止令,你能如何?

刘钰逆练,一战获胜,从大顺到印度也不需要绕好望角。

而大顺想要棉花和棉纱,不想要印度棉布。

并且,正如李欗当初琢磨的“边疆铁路”的配套政策,是摧毁印度的制糖业。他既懂这个,也算是稍微理解了原始积累的秘密。

那么,显然,大顺在印度造成的冲击,是可怖的。

于是,也就有了孟买等地的印度原本的贸易受益者的那种情绪:这大英国不见得好,可到了大顺,我却挨了饿。

没办法的事,这就是历史进程,总不能把这些人抓着送到另一个时空,去感受下1820年以后工业革命后的英国是如何摧毁印度的棉纺织业的。

一方面,是大顺的纺织业对印度的冲击。

另一方面,是英国之前在孟买作为“购买者”;而大顺此时却作为“倾销者”的差异。

的确,历史上,印度的棉纺织业被英国摧毁了。

但,绝对不是在大顺打一战之前,英国就能摧毁;相反,这个时间点,英国还得靠行政保护和关税,哪有资格谈摧毁印度棉纺织业。

自然,在这个时间点,对照是明显的:大顺没来之前,苏拉特和孟买发展挺好,对外纺织品出口节节攀升;大顺一来,苏拉特先是棉纺织业南洋市场被崩,紧接着又是一战获胜波斯市场被大顺抢了,再然后就是这一波大的。

这种对照,过于明显。

伴随着走锭精纺机在大顺先发地区的铺开,导致了印度手工业者的反抗情绪,或者叫“觉醒”。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大顺的统治下,扶植了一批印度的商人,建立了一堆纺纱工场,供应大顺棉纱。

而大顺,伴随着走锭精纺机的应用,现在把印度的民族资产阶级,也给抛弃了。印度的民族资产阶级,尤其是在之前贸易体系中搞纺纱业的民族资产阶级,也开始踏上历史的舞台了。

李欗或许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也或许想说:我想做包含印度在内的天下的天子,我想要稳定,一切照旧统治下去。

但大顺已经发展起来的工业资产阶级、转型后的一部分和帝国主义政策利益绑定的军功贵族、实学新兴阶层的帝国主义统治阶级联合体,拍了拍蒸汽或者水力驱动的走锭精纺机,告诉天子:不,你不想。你不知道,我们告诉你。

(本章完)

第1492章 终章 九三年(十)

在巴黎,刘钰的名声,尤其是在巴黎沙龙间的名声,相当不错。在这里,就完全不一样。

在欧洲的“沙龙”界,基本上,在里斯本大地震之前,当时还活着的刘钰,“先知”般狂喷了天主教廷和耶稣会,在那之后,至少在欧洲,他在巴黎的沙龙间,已经成为了启蒙运动的“东方旗手”。

这事,在大顺,就是个小事,小到不能再小的事。

但在欧洲启蒙运动中,却是个大事。

一方面,刘钰“先知”般地提前把耶稣会和天主教听在地震后可能要说的话,讽刺了一番,而事实果然如此,里斯本大地震之后,耶稣会果然声称这是天罚。

另一方面,刘钰提前的狂喷和打预防针,为早期启蒙运动的重要支柱——莱布尼茨乐观主义——降了降温。

这在欧洲的启蒙运动中非常的重要,按照欧洲的宗教浸润人心的传统,理性主义很容易走向极端,而极端又很容易在面临里斯本大地震的时候懵圈:说好了,这是万千种可能中,最不坏的那个世界被上帝选中,可里斯本的大地震血肉模糊的场景真正入眼的时候,怎么也没法相信这就是“万千种可能中最不坏的世界”。

那场之前所谓的“启蒙运动加速年”之后,由里斯本大地震等问题作为导火索,最终引爆了耶稣会问题、各国与教廷关系等,导致了耶稣会被解散,这被视作启蒙运动的一场重大胜利。

加上法国作为启蒙运动的重要阵地,和德国的绝对理性主义启蒙还不一样,他们更激进,最终也更倾向于无神论。

而舍弃莱布尼茨的乐观主义——世间虽有恶,但这是一种平衡,是上帝创世时候弄了成千上万个程序后,发现这才是BUG最少、相对来说最好的那个——对法国启蒙运动的激进加速到反教会、反宗教、甚至最后破四大旧把圣母院改理性圣殿,是非常重要的。

启蒙运动既然是一场伟大的运动,那么必然得有两个条件。

一:为现状的批判。

二:对未来的展望。

不是说别的没有。

而是说,想要伟大,这两条是必须的。

那么,对未来的展望,又得具备一定的世界视角。

于是,刘钰鼓吹的自由贸易、配上自然秩序论,自然可以作为对未来展望的一部分。

包括说。

67年法国发生饥荒,而重农学派认为不应该管,应该等待自然秩序的调节。

这是不是启蒙运动?

当然是启蒙运动的一部分。

这就好比说,伏尔泰和卢梭整天对喷,那你总不能因为他俩意见不同,就开除卢梭或者伏尔泰的启蒙籍。

现在的大顺,处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状态下。

这不是说军事或者地缘,而是说“文化”上。

大顺实学派的对外扩张派,秉持的是刘钰当初定下的“把世界的,伪装成民族的”。

这是进攻手段。

但一样。

大顺不能接受基督教,而欧洲自然也不可能接受大顺的旧时代的诸多传统文化。

是以,这个“自然秩序”、“道法自然”,便是大顺最佳的进攻手段。

首先,这玩意儿,你别管这道、自然,到底是谁创的。是上帝、耶和华、盘古,亦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那都无所谓。你觉得是谁,那就是谁。关键是自然,而不是自然是谁创的。

其次,这玩意儿,是一种对未来的展望。而启蒙运动中,自然包括着对未来的展望,这种展望又必须是世界范围内的,不能说这东西在伱这对,在别处就错。

最后,刘钰在大顺一战之前,描绘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各国自由贸易,充分发挥各国的绝对优势、比较优势、整个人类都一起携手蒸蒸日上。

这东西吧,在之前的大顺,其实影响力没那么大。

但在支离破碎的欧洲,影响力可比在大顺这边大多了。

人,不能虚空打靶。

在大顺,具体到经济问题上,之前喷的方向,一直延续着盐铁论里的几个事:无非就是盐到底是否该彻底放开,商贾去经营;朝廷到底有没有必要铸钱,为啥不把铸钱下放给私人?

而别的事,确实没法喷。比如说,之前大顺真没有说,让陕西对松苏的丝绸增加100%关税以保护陕西丝织业;也没有说,立法要求禁止人死了,必须要穿松苏产的棉布下葬……

是以,在大顺内部,准确来说,绝对优势和比较优势,是本身存在的。这玩意儿本来就是黑的,你难道去喷说这玩意儿不是黑的吗?

所以,这东西,在大顺的影响力,和在欧洲,真的是完全不一样。

再换个说法。

比如说,法革的一项伟大成就,是在继承法上取消了摩西律,也即长子继承。这在欧洲,是要被惊呼为惊天创世之举的。

而在大顺的民间,这玩意儿,肯定当不起“惊天创世”这样伟大的称赞,因为这对老百姓来说,没啥惊奇的,反倒觉得这不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是以说,刘钰当年的一些言论,在欧洲启蒙运动这边,威望是很高的,很多人对于未来的希冀,至少在经济学上,是相信自然秩序会带来全人类的幸福的。

还有一点。

启蒙学者,基本都是脱产的。

既不种地。

也不纺织。

他们的感受,和底层的感受,是不同的。

这几个因素摆在这,无疑,使得刘钰在巴黎沙龙间的名声,总的来说,还好。

当然,谁要是真敢把刘钰的灵柩拉到里昂去,那真的会被当地的纺织工人,开棺戮尸,挂在教堂上的。

而在印度。

尤其是在吉吉拉特、摩诃罗嵯这两个最早被西方殖民者渗透、统治、交易的地区。

只能说,刘钰的名声实在太臭。

这里不是说欧洲东印度公司就是好人、而大顺就是坏人。

而是说,在这之前,欧洲的所有的东印度公司,按照后世的标准,挂个“买办”的帽子,那是一点不冤的。

东印度公司是要花钱,在议会游说,大谈【白银外流未必是坏事】的。

这是大顺打一战,也即1760年之前的东西方之间的生产力差距决定的。

包括说,当初刘钰改革的时候,就明确表示过:

大顺的手工业,和先发的工业资本,和东印度公司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这是大顺与荷兰合作的基础。

而真正的矛盾,在于两点:

其一,东西方贸易的转运利润,大顺的商业资本想要,而东印度公司不想给。

这是不可调和的矛盾,那就只能打呗。

其二,欧洲的手工业、本国工业资本、圈地后搓羊毛的土地贵族,和大顺手工业、先发工业资本之间的矛盾。

这个也是不可调和的,也只能打。

那你问英国东印度公司对《棉布禁止令》的看法,觉得他们支持吗?他们怎么可能会支持?

但本国庞大的羊毛土地贵族、乡绅力量,人家也是有力量的。力量强大到很多年后,都工业革命了,都有力量推出《谷物法》引起那么大的风波,一个连印度土地税还没收的、当时在印度被法国打的节节败退全面战略被动的英国东印度公司,哪能推动撤销一系列的重商主义法案?

再说了,反重商主义,得靠自由贸易。没有大义,做不成事。而东印度公司本身又是重商主义的受益者,怎么可能自己反对自己有利的“规矩”?

理解了大顺和欧洲的矛盾,和欧洲这些东印度公司之间的可调和与不可调和的矛盾,也就明白此时大顺在印度引起了巨大反弹。

既然谈矛盾。

那就好理解了。

松苏纺织业,和吉吉拉特纺织业,有没有矛盾?

这矛盾,是可调和的吗?

大顺,能不能像之前的欧洲东印度公司一样,一年从吉吉拉特这买大几百万两的棉布?

这和道德无关。

大顺哪个商人脑子有虫?跑苏拉特买一堆棉布,去松苏卖?

现在的情况,就是所谓的【欲当买办而不得】。

这是无形之手。

而有形之手呢?

大顺当年起义,是因为啥?

因为没饭吃。

所以,大顺会认可法国重农学派的粮价无需管控、无形之手政策吗?

至少,在粮食上,是不会的、也是绝不可能的。

尤其是,当年的太子,在湖北搞出来“米禁”风波后,对粮食问题,大顺更是相当在意。

这里面,就必须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呢?

粮食啊,其实是地里长出来的!

而棉花呢,其实也是地里长出来的!

多种三五斤棉花,就意味着会少收三五十斤的粮食。

缺了粮食,就大顺这物流状况,内地地区真缺粮了,就算不考虑耗损,真运过去的时候,说不定饥民都把府衙给占了。

故而,大顺这边的政策就很明确了。

工商业是好的,要发展。

棉纺织业,是大顺工商业的支柱产业,要支持。

但还要保证粮食安全。

那么怎么办呢?

印度种棉花。

那印度种棉花,岂不是意味着印度缺粮,会导致饥荒?

那就两回事了。

河南要是种棉花缺粮了,起义军越过黄河,说不定就把紫禁城扬了。

那印度缺粮了,难道印度的起义军,还能翻越喜马拉雅山一路北上直冲京城?

至于无形之手……

只能说,在粮食问题上,法国的重农学派,刚做了个“好”榜样:别的玩意儿就无形吧,粮食这玩意儿还是悠着点吧。

看来说,这人没饭吃会饿死,竟然是个在东西方都准确的道理啊。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历史上,印度棉纱,确确实实导致了本土的手工布产业发展,并且创下了大约6亿匹的土布巅峰。

这也导致了大顺现在面临的现实:

纺织业,要分开看。

织业,只能靠外部市场,靠商业霸权和舰队决战,促进织业工业化。

想靠大顺内部市场,直接织业工业化,那真是异想天开,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男耕女织”。

纺业,则大不同。

其实也很简单:就物价来说,同样的劳动量,是把棉花搓成纱的劳动量更“值钱”?还是把纱纺成布更“值钱”?

劫夺制下的印度原棉和印度棉纱,自然会对大顺的原本经济产生冲击。

但是,这种冲击,是可承受的、甚至有利的。前提是大顺的海军,能保证运输;大顺的刺刀,能保证原棉和棉纱的低价。

大量的印度棉纱进入大顺本土,再飞入寻常百姓家——大顺原本专业只为搓棉纱而生的劳动者,并不多。更多的,还是自己纺棉花搓线织布一条龙。

既然同样的劳动时间,织布比纺棉花赚的更多,那么这种经济结构的调整,自然是可以推广的。

一方面,大顺解决了“改麦为棉”这个让朝廷一直头疼的问题。总有人觉得老百姓傻,不知道自己种经济作物;实际上恰恰相反,从明晚期开始,朝廷就一直头疼老百姓自发改种经济作物导致粮食价格波动的问题。

另一方面,这也为大顺此时的危机,埋下了伏笔。

之前三十年的印度殖民,让印度棉花和棉纱,取代了本土的棉花和棉纱——毕竟,有些事在印度能干,而在大顺没法干。刘钰只能在两淮盐地圈地种棉,改良棉种;而在别处,小农经济且朝廷组织力极其低能的情况下……这么说吧,要是大顺能完成全面的棉种改良,在现有土地制度的前提下,那证明大顺的组织力已经不存在任何意义上的“困难”了。想修铁路修铁路、想移民就移民。

当然,在印度,有些事就可以干……比如组织力控制力不行,那我换个思路,变种大土地种植园不就得了?

于是,这三十年间,大顺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内部市场。

这个内部市场,是对棉纱的需求。

三十年前,大顺不存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市场。因为小农经济下,自己搓、自己纺、自己织。

三十年后,对小农副业冲击最小的纺纱业,完成了对大顺内部市场的冲击:【各地皆用印度纱】。

这个市场,是如此之大。

大到,走锭精纺机一出线,大顺的商业资本、工业资本,立刻明白,这玩意儿要发财!

因为这个市场,不只是先发地区那些对外贸易的织布厂需求。

更有一个超过三四亿人的广袤市场:没错,我机织布或许卖不出去,但是机纱,却能从松江一路卖到甘肃!

市场是如此之大、前景是如此之好。

纺纱,当然是有利润的。没利润,谁纺纱?

所以,为啥纺纱的利润,要让印度人拿到?为什么不直接进口印度原棉,运回来在本地机纺,且赚一笔原棉到棉纱这个过程中的剩余价值?

这个问题,还有另一重意思:

印度,在这三十年的变革中,在为大顺三亿多人的经济体量,提供棉纱。换句话说,印度有多少人实际上是靠纺纱出口到大顺而生存的?

大顺和历史上的英国有个很不一样的地方。

历史上英国的人口其实也就将将够第一次工业革命,所以,英国可以允许印度纺纱业发展。因为劳动力就这么多,印度人纺一部分纱,这对英国是有利的。

英国要摧毁印度的棉布,但对棉纱,不一定非要摧毁。甚至允许印度当地建一些纺纱厂。

不是好心,而是因为人口不是太足,干这个就不能干那个,只能选最高端、附加值最高的产业去干。

而大顺……

嗯。

什么叫人口不足,以至于若是纺纱就会缺人去织布?

这个问题,大顺这边是不可能理解的。

反倒是,大顺这边欣喜若狂,他妈的,又能容纳至少百十万的无业人口了!

毕竟,纺纱不只创造了纱工这一个就业。还有机械制造、煤矿、运输、蒸汽机、建筑材料、住房、照明、玻璃制造等等一系列的产业。

举个可能最不起眼的例子:你都上蒸汽机加走锭精纺机了,你不二十四小时两班倒?你都上二十四小时两班倒了,摸黑干?那你的纺纱厂得要玻璃吧?得要照明设备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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