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第325章 贵妃醉酒

第325章 贵妃醉酒

宫城,右监门卫。

吴怀实回来后屏退左右,把木匣子放在桌案上,打开来,从中捧出一方铜镇纸看起来。

这物件有些旧了,许是一直放在府库里,微微有些泛青色。乍看之下,会以为上面盘踞着一条龙,仔细看方可辨认出它是没有角的。

吴怀实把镇纸竖在眼前,眯起一只眼,觉得它是有些歪的,遂将它掰了掰,没掰动。

铜本是软的,这方铜镇纸大概是添了些锡、铅。

“汝阳王找这个做什么呢?”

正这般想着,有小宦官赶过来。

吴怀实不等他上前,将铜镇纸放回匣里,夹在腋下,道:“走吧。”

边走,他边思忖着措辞,想着怎么把薛白在查汝阳王死因之事不动声色地告知高将军。

他知高力士常常偏爱薛白,但这次薛白确实多管闲事管到了内侍省,而且一个逆臣养子总是掺和宗室之事,显然是居心叵测,高将军当明白才是。

“阿爷。”小宦官恭敬赔笑道:“奴婢禀过了,可高将军这会儿没空见你。”

“没空?”

吴怀实停下脚步,感到十分讶异,问道:“你说了我有要紧事回禀吗?”

“说了,但好像宫中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奴婢还不知……”

“那还不快去打听!”

吴怀实当即紧张起来,一时也不会往别的事情上想,满脑子想的是这“大事”定与汝阳王之死,甚至三庶人案有关。

而这两件事,以及近期荣义郡主出嫁,皆与李琮有关。

眼下高力士既没空见他,吴怀实招过心腹,吩咐道:“你们去暗查庆王,我要知道庆王最近都在做什么。”

“喏。”

“还有,汝阳王之前的行踪,加紧了查。”

“喏。”

吴怀实则重新放下手里的匣子,不停转动脑筋。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一事,干脆拉开屋门,见门外一个小宦官站在那,便道:“伱进来,站在那。”

“喏。”

“帽子解下。”

“喏。”

吴怀实再次拿出铜镇纸,比划了一下,狠狠地朝着那小宦官的后脖颈砸了下去,连着重重砸了三下。

三声闷响。

小宦官来不及痛叫,被他砸倒在地。

吴怀实确实是用了全力,累得连连喘气,道:“起……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镇纸,俯身去探那小宦官的气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真将其打死了。

人命脆弱得出乎他的想像……

“吱”的一声,门被推开,进门来的小宦官见了屋中情形,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

吴怀实转过头,露出一个阴翳的眼神,淡淡道:“怎么了?”

“阿爷,打……打听到了,宫中出的大事是……圣人把杨贵妃撵出宫了……”

“什么?!”

吴怀实倏地站起身,大为诧异。

“你说的不是杨淑妃、杨昭仪、杨婉仪、杨婕妤……说的真是,贵妃杨太真?”

“是。”

吴怀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镇纸,一时也说不出哪桩事更大。

~~

虢国夫人府。

香闺中,正在兴头上的两人停下动作。

“那我先回去了?”薛白道。

“别,你到客房等着,玉环也许还要你出谋划策呢。”杨玉瑶匆匆整理着发鬓,“忽然出了这等事情,谁知如何是好。”

“可让她知道我此时在你府中……”

“你真当她不知我们的关系不成?”

杨玉瑶重新披好彩帛,借着烛光擦了擦薛白的脖子,发现那红印子擦不掉,也无暇再管,匆匆往堂外赶去。

还未出后院,便见杨玉环往这边走来,边走边看着周遭的风景。

她连忙迎上去,问道:“如何回事?你吓我不成?真是忤旨被赶出宫了?”

“是,我若不是贵妃了,三姐便不欢迎我不成?”

“谁与你这般说了?问你出了何事,方好想办法。”

“到你屋里说。”

杨玉环自往杨玉瑶的屋中走去,同时,流风回雪地转身看了张云容一眼,示意她守好院子。

姐妹俩进了屋,明珠正在收拾床榻。杨玉环打量了屋中情形,忽道:“既然薛白也在,便将他请来,省得我还要再与他说一次。”

杨玉瑶知妹妹出宫是大事,也不打算瞒着,便吩咐明珠去将人请来。

“我正与义弟议论国事,谈谈南诏之战、汝阳王之死……但你是如何知道他在我府中的?”

“若只是三姐你自己在这榻上躺过,何必让明珠收拾?”杨玉环轻哼一声,啐道:“欲盖弥彰。”

“岂能凭这点就猜到?你怕是不问青红皂白就开口说他在我这里。”

“冤枉你了吗?”

“说了,议论了些国事。”

她们从小到大都喜欢拌嘴,从进屋到坐下这几息工夫内已是你来我往地说了对方几句,但杨玉瑶还是忧虑的,不由道:“都失宠了,你还说这些闲事。”

杨玉环径直拿起桌上的洒壶,对着壶口便饮了一口,方道:“渴死我了,在宫中争吵了一架,到现在还未沾水。”

她并不回答姐姐的问题,目光向屋门处看去,等了一会,只见明珠引着薛白进来。

薛白衣衫齐整,束发戴冠,头发一丝不乱,面容清峻,透着股凛然正气,总之是一派正人君子模样……杨玉环看他这样,不由怀疑起来,暗猜他真的与三姐苟合吗?

“见过两位阿姐。”

“嗯。”杨玉瑶端坐着,正儿八经地应了,略显得有些刻意。

杨玉环则是笑道:“坐,拿个杯子来,边喝边谈。”

“好,我酒量浅,陪阿姐三杯。”

“说来,有两年我们都未曾这般说过话了吧?”

“不到两年。”

“也是,还没到七夕呢。”杨玉环端详了薛白一眼,道:“阿白长大了,我却要老了。”

薛白一愣,这才凝神看向她,烛光下只见那张祸国殃民的美貌容颜比记忆中更美,不由惊讶于她也会自觉老了,紧接着,便见杨玉环眼中闪过促狭之意。

她许是故意那般说的,好让他看她一眼。

见他目光看来,杨玉环不由莞尔,倒了两杯酒,自己先饮了一杯,神态轻松,倒有种出宫更加自在了的感觉。

薛白本想夸她一句“你没变,看着倒是更年轻了”,但却没开口说出来,而是问道:“阿姐是因何事出宫的?”

杨玉环想了想,似也有些不解,道:“没来由便与圣人吵了一架。”

“没来由?”杨玉瑶道:“那便是你撒泼使性了。”

杨玉环听了这话只觉好笑,道:“圣人若不容我撒泼,岂非出了问题?”

“瞧你说的胡话。”

这姐妹二人,杨玉瑶素有跋扈之名,看似泼辣,但实则待人义气,反而更好哄;而杨玉环看似温柔,但因长得太美,天然有股子傲气。

“三姐莫插嘴。”杨玉环再饮了一杯酒,方才道:“今日我本在排演《白蛇传》,唱得好好的,圣人过来先说汝阳王过世,再说用度不足,总之食言反悔,不肯设宴排这出戏,我自是不依,遂成了忤逆圣旨。”

“就这样?”杨玉瑶问道。

薛白反而脸色郑重了些,认为李隆基可能很不喜欢这出戏,上次唱白蛇他遇刺了,还差点失去了杨玉环。但杨玉环既早已表现出想要再唱这出戏,若真是千依百顺,反而显得虚情假意。

“出宫时,高将军还悄悄提醒了我几件事。”杨玉环道:“前几日的太池宴上,玉真公主座位落在了我三位姐姐的后面。”

“有吗?”杨玉瑶当即迷惑起来,道:“我却不记得此事,便是真的,那也是她让我的。”

“事虽小,放在以往圣人恩宠时不算什么,如今,他只怕是觉得杨家声焰太大,过于跋扈了。”

“敲打我们?”

“圣心难测,我如何知晓。”

“敲打便敲打吧,锦衣玉食都是圣人赐的,现在他嫌张扬了,收敛便是。”杨玉瑶实有不满,却还是道:“向圣人请罪便是。”

“阿白说呢?”

“只怕不能请罪。”薛白道:“阿姐态度越强,才越显得问心无愧。”

“我亦是这般想的。”杨玉环道:“非得要圣人先低头了才行,否则往后在宫中可不好过。”

她拿着酒杯碰了碰薛白面前的那只酒杯,问道:“计将安出啊?”

“阿姐且安心等等,待我探明了圣人心意。”

“我们杨家的首要谋士,就只有这一个计策?”

“治家务如治病,对症下药才好,技巧再漂亮没有用。”

杨玉环遂真正地完全轻松下来,不像是被撵出宫了,更像是回娘家玩,手指一抬,指着薛白的酒杯,道:“喝。”

眼看着薛白喉头滚动,她才满意,道:“难得我们姐弟有机会小酌,今夜不可吝啬,你诗写得好,该多写几首诗赠我才行。”

虢国夫人府这酒口感颇甜,却十分能醉人,才一杯下肚,薛白已微微有些头晕。

“阿姐舞跳得好,我却没让阿姐多舞几曲。”

“你想看吗?”

忽然听得这一句问,薛白有些恍然。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醉了,遂摇了摇头。

杨玉环不由抿唇而笑,道:“你不想看我跳舞,我却想让你写诗,活该你白白给我写诗。”

看着这鲜明的容颜,薛白脑中倒是真想到了一首诗,一首长诗。

他却没有抄,而是主动又饮了一杯酒。

说好了陪三杯,他想着干脆饮完这三杯便告辞。然而,他第二杯才放下,却见杨玉环已起身,翩翩起舞,曼舞轻歌起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奴似嫦娥离月宫……”

薛白闻言,不由甩了甩头,认为自己是真的醉了,因这分明像是戏剧《贵妃醉酒》里的贵妃唱的,可眼前却是一个真贵妃。

那也许,真是因贵妃这么唱过,它后来被写进戏词里?薛白不知道,只听得出来,曲调完全是不一样的。

他不敢看杨玉环醉舞,又饮了最后一杯酒,郑重执了一礼,转身往外走去。

“薛白,你醉了。”

杨玉瑶却是过来搀住他,将他抱在怀里。

“没醉,我如今的酒量已不止三杯。”

薛白依旧往外走去,奇怪的是,耳畔还是能听到杨玉环那优美的声音。

他不由转头看去,原来是因为她的歌声幻化成了飞舞的雪花,在他身旁环绕着,难怪走了那么远还能听到。

走在这飞雪中,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说那首长诗不能抄,倒可以抄一首歌给她听听,可惜自己是个白嗓,唱出来要贻笑大方。

“薛白,你醉了。”

“我没醉。”

薛白觉得自己落在一片柔软的云里,乘云而去。

他这般只到了无人处,才独自哼唱出来。

“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那一年的华清池旁,留下太多愁……”

~~

“薛郎,薛郎。”

薛白再睁开眼,看见了明珠,她正很焦急地推着他。

“我醉了是吗?”

他坐起,感到有些头晕,转头看去,夜还深,屋中点着烛火。

那明珠此时推醒自己,该是出了急事。

“怎么了?”

“宫中遣了宦官、宫娥来服侍贵妃。”明珠语速飞快,道:“他们要接管虢国夫人府的守卫,现在瑶娘正拖住他们,你快出去,晚了就出不去了。”

薛白原本就有些奇怪,虽说在置气,杨玉环这般出宫,李隆基岂能放心,原来是人来得稍晚了些。

他连忙起身,心里却想到,万一在宣阳坊大街被人撞见,只怕会很麻烦,但此时只能走了。

“过街安全吗?”

“贵妃已有安排。”

薛白遂往侧门而去,也不掌灯,由着明珠拉着他带路。

仅凭一点星光,他们绕过花径,前方便是虢国夫人府的西侧二门,周围的护卫已被明珠支开,薛白略作思忖,果断跑了出去。

明珠连忙过去,重新插上门栓,正要走,便听到那边传来了对话声。

“咱已经看到门了,自会着人守卫,就不劳张尚宫操心了。”

……

次日,天刚亮不久薛宅便来了一个客人。

薛白赶到前堂,先是讶然,之后道:“吴将军今日怎这般早就过来?”

吴怀实笑道:“薛郎猜猜,我是为了何事?”

“该是为了荣义郡主的婚事,右相命我帮忙礼院一同操办。”

“正是如此。”吴怀实道:“圣人很重视此事,亲自看了礼院负责婚礼的官吏名单,见了薛郎你的名字也在上面,问‘薛白未在礼部任事过,能操持一场婚礼吗?’”

薛白道:“答圣人,臣不过是负责审核些用度。”

“那我便这般回禀圣人。”

谈过正事,吴怀实换上了亲切的笑容,道:“薛郎若遇到难题,只管与我说。今早我出宫时,贵妃还特意叮嘱,要我多帮衬着她义弟些。”

薛白脸色毫无变化,应道:“多谢贵妃,那我便不与吴将军客气了,到时必请教将军。”

“好,好。”吴怀实细细端详了他一眼,看不出太多问题来,遂又道:“你是太乐丞,汝阳王的葬礼你亦去过吧?自从天宝八载入冬以来,这朝中公卿的丧事、喜事,真是没断过。”

“是啊,生死有命,变化无常。”

“你识得汝阳王?”

“之前见过一次。”薛白答道:“说来那倒是一桩趣事。当时是在安庆宗的宴上,汝阳王扮成女子弹琴,我未能识出他来……”

他说得颇为详细,显得光明磊落。

吴怀实暂时没能打探出端倪来,带着笑意告辞了。

但他今日出宫走这一趟其实是怀疑薛白与杨贵妃有些瓜葛……这怀疑不是空穴来风,而是从那年七夕,薛白与杨玉环在长生殿待了一夜之后,他就隐隐感到两人间有些故意疏远。

另外,汝阳王忽然查访三庶人案的细节,吴怀实也怀疑这与薛白有关。因为他亲耳听姚思艺说的,薛白确实是随着和政郡主去了掖庭,且不是为了私通。

吴怀实虽已不太了解男人,但思来想去,认为薛白必是因与杨贵妃私通了才不与和政郡主私通,那去掖庭也是为了查访三庶人案,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哪怕真相并非如此,也没关系。因吕令皓之事,彼此之间嫌隙已生,再经姚思艺之事,更是势不两立,他必须尽早除掉薛白,这是一个机会。

……

出了薛宅,吴怀实没有马上回宫,而是去了虢国夫人府,求见贵妃。

不一会儿,张云容出来回禀,道:“娘子说她是戴罪之身,自幽禁于三姐府中,不敢见人,更怕连累吴将军,请吴将军回吧。”

“老奴惶恐,贵妃若不敢相见,老奴便在此等候。”

“吴将军自便。”张云容万福而去。

吴怀实本就不以见到杨贵妃为目的,等了一会,只见一个宫中女官出来,正是与他对食的吕瑧娘。

吕瑧娘是个颇有手段的女子,在宫中尚宫局任六品司制,权力不低。她是吕令皓之女,正因这层关系,吴怀实才自称为吕令皓之婿。

“如何?”吴怀实问道:“可发现什么了?”

“我看你是异想天开。”吕瑧娘道,“说薛白与杨三姨有染便罢,与贵妃,如何可能?”

“不论有无,贵妃住在此间之时,薛白只要来,便是要命的把柄。”

吕瑧娘道:“你若真想拿他把柄便该给他偷腥的机会,我们昨夜既已守在贵妃身边,如何能有端倪?”

“岂需真捉到赃?未及收拾的东西,衣袜、字迹,只需要贵妃屋中有,我便可引圣人微服来看。”

吕瑧娘本不以为然,听得这般一说,倒是想起了什么道:“昨夜,我们到时,贵妃有些醉了,她在唱歌。”

“这有何奇怪?”

“隔着院墙,我们只隐隐听了几句,那歌很是……奇怪。”吕瑧娘形容不出奇怪在何处,眉头也微微皱起。

吴怀实道:“你唱来听听。”

吕瑧娘本就是被调教好了才送进宫里来的,因此不仅是妙龄美貌,还歌舞俱佳。昨夜虽只是隐约耳闻,竟真能还原出那几句歌声。

她稍稍清嗓,唱道:“举杯对月情似天,爱恨两茫茫,问君何时恋……”

吴怀实听呆了,惊道:“这歌,好生古怪!”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有了一个共同的想法——必是薛白所作。

吴怀实再一想,贵妃昨夜才回的虢国夫人府,马上便会了这歌,且唱的这三句,一句“情”、一句“爱”、一句“恋”,很可能是与薛白幽会了。

这确实不是铁证,但这种事不需要铁证,只要在圣人心里种下一根刺就够了。

在虢国夫人府上既已得了这条线索,吴怀实便不在多待,转回宫中,一路上思忖着该现在出手对付薛白,还是再等等。

眼下已查到薛白去过掖庭、见过汝阳王、查了汝阳王之死、献了一首歌给贵妃,这些线索串在一起,推测出来的罪责很可怕,但都只是推测。

心中犹豫不决,吴怀实进了宫中,迎面有宦官小跑过来,道:“阿爷,高翁要见你。”

“我这便过去。”

因揣着心事,吴怀实赶到高力士面前,才想到那方铜镇纸没拿过来,遂道:“阿爷,那物件……”

“熔了吧。”高力士淡淡道。

“喏。”

高力士问道:“你的人死了两个?”

吴怀实心中一凛,低下头道:“是,奚六娘也不见了。”

“谁做的?”

“暂时还不……不知道。”

“可有怀疑?”

“有。”吴怀实道:“敢对内侍省动手的,可能是东宫或右相府也在查汝阳王之事,或者……儿子有个想法,张驸马说过,右相府好像倒向庆王了,此事当是薛白在其中串联。”

“有这个实力吗?”

“薛白曾在汝阳王府见过奚六娘,查汝阳王之死,之后,奚六娘就被人劫了。”

“找出证据。”高力士吩咐了,之后补充道:“你与薛白有过节,可不敢拿假的证据糊弄我。”

“儿子一定不敢。”

吴怀实低着头,等了好一会,高力士才吩咐让他退下。

“去吧,宫里出了更大的事,这些小事你先去办好。”

“喏。”

听说贵妃出宫才是最大的事,吴怀实当即收了向高力士状告薛白与贵妃有染的心思,此事若先让高力士听闻,必是被抹平了,唯有直接让圣人知道才行。

……

转回右监门卫,吴怀实拿起铜镇纸看了一会,正要招人把它拿去熔了,已有心腹回来禀报。

“阿爷,查到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查到什么了?”

“汝阳王生前经常去见过寿王……”

吴怀实当即起身,道:“传寿王的家令来,不,我亲自去见他。”

“喏。”

脚步匆匆,都走出了堂屋,吴怀实却又想到了什么,回过身,把那铜镇纸塞入袖子里。

~~

十王宅。

李琩也在堂中供了李琎的牌位,终日坐在那发呆。

“十八郎,家令来了。”

家令是管理皇子生活起居的宦官,在十王宅中,除了极少部分的皇子比如李亨能把家令变成心腹,绝大部分皇子的家令都是监视者。

李琩就很害怕他的家令。

但当他回过头,竟看到一个更让他害怕的人。

“吴将军。”

“十八郎不必多礼,折煞老奴。”

吴怀实没工夫与这失势的皇子多寒暄,他在宫内宫外还有一大堆事,很快便屏退左右,请李琩坐下单独相谈。

“十八郎请看,这是什么。”

李琩目光看去,见那铜制的螭龙从吴怀实袖子里缓缓显出来,瞬间吓得脸色煞白,身子一阵战栗。

“这……”

“看来,十八郎是识得此物的?”

“我……我阿娘正是被它吓死的,我……我如何能不识?”

吴怀实唏嘘不已,道:“是啊,当时武氏外戚闹得厉害,但看了这铜镇纸却都无话可说,因这铜镇纸乃是废太子所用之物,最后世人皆知,贞顺皇后是被废太子的鬼祟吓死的。”

“是……是……”李琩强稳心神,道:“是有人把废太子的遗物,放在我阿娘身边,吓……吓她。”

“废太子的遗物,这不假。”吴怀实道:“但十八郎可知,这铜镇纸里,还藏着别的秘密?”

“什么秘密?”

吴怀实却又不说了,故作神秘地笑了笑,道:“十八郎分明知道的。”

“我知道……吗?”

李琩还想装傻,手掌里已经不由自主地渗出汗水。

他知道,只要眼前这个宦官在圣人面前说他还在掺和三庶人案,他虽不至于死,日子却会非常难过。

“汝阳王那般频繁地来寿王府,十八郎真能不知吗?”吴怀实渐渐冷了脸色。

“吴将军。”李琩忙道:“我不知啊,我已到了如今这等地步,我……”

“那十八郎便请说实话吧,汝阳王已遇害,内侍省也死了两个宦官,圣人雷霆大怒,连杨贵妃都被暂逐,事已至此,只有实言相告,老奴才能保得你。”

李琩先是吓了一跳,之后一愣,讶异于玉环竟也被牵连了。

想到那旧时容颜,他心头一阵刺痛。

“我要如何说实话?”

“汝阳王为何重查三庶人案?”

“他说。”李琩有些恐惧,低声道:“他说,薛白告诉他,李瑛之子李倩还活着。”

“什么?!”

这次,换成是吴怀实惊诧,甚至没能控制住情绪,倏地站起。

“不可能……他……他在哪?!”

(本章完)

334.第326章 假想

第326章 假想

李琩抬起头,十分疑惑地看着突然站起身的吴怀实,不解他为何惊慌若斯。

“在哪?吴将军问谁在哪?”

面对他这般愚蠢的目光,吴怀实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问道:“十八郎就不害怕吗?”

“怕?为何……要怕?”李琩颓然道,心想这辈子已活到如此地步,沦为万世笑柄,还有何好怕的?

“当年是为了扶寿王你为储君,方酿出了三庶人案,倘若皇孙还活着,他第一个要复仇的可不是你吗?”

“复仇?”

李琩不知复仇为何物,自嘲地想到自己夺妻之恨、奇耻大辱也不曾想过复仇。身在帝王家,谁在乎恩仇,只有权力,有权则为所欲为,无权则逆来顺受,不外如是。

但面前这个宦官却是睚眦必报的狭隘性子,那眼神里藏着的是隐忍、狠毒,恶意像毒蜂一般,把李琩蛰了一下,吓得他往后躲闪了一下。

“可他就算活着……他怎能找我复仇呢?”李琩道:“他是逆贼之子啊,就算活着,也得被幽禁的。”

随着这句话,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道:“而且,阿兄说此事绝无可能,李倩当年必是死了,薛白定是骗他。”

吴怀实目光闪动,思忖着。

他亦能确定李倩已死了,可如此一来,薛白为何要追查当年旧事?

忽然,一个想法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如遭电击,瞳孔都瞬间放大了。

虽明知这想法很荒谬,但却让他豁然开朗,觉得如此一来,所有事情都能说通了。

怪不得,薛白与和政郡主清清白白……

李琩见吴怀实眼珠子转来转去,久久不语,不由好奇道:“吴将军还在想什么?”

“若是假的,薛白为何要骗汝阳王?”吴怀实压低声音道:“十八郎有没有想过,也许,薛白就是那只漏网之鱼?”

“这这……不可能,你是在说鬼故事不成?”

李琩终于感到了害怕,他与薛白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却知薛白是个极有手段的人,短短几年内一跃为朝中新贵,把李亨、李林甫都治得服服帖帖,他并不愿与这样的人为敌。

可如吴怀实所言,薛白若真是李倩,第一个复仇对象就是他。

“我可算知道薛白为何要去掖庭了,定是为了见某个与三庶人案有关者,若不是鄂王妃,那便是博平郡主了。”

“什么?”

“老奴是在说,薛白所做所为并非空穴来风,他一直以来都在处心积虑地谋逆。”

李琩觉得吴怀实魔怔了,说的话也是无稽之谈,道:“没有人会这么做的,除非他在找死,若我是李倩……”

“若伱是李倩,你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薛白不是你!”眼看始终不能点醒李琩,吴怀实恼怒起来,道:“薛白为了权力,一切都能舍弃,随时能把命豁出去,你用你的想法去套他的想法,你是个什么……”

话到一半,忽然住口了。

但那语气已深深地刺痛了李琩。

李琩知道吴怀实看不起他,哪怕他的遭遇换到世上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只能选择逆来顺受,但世人还是看不起他。

应该说,无数个比他更懦弱者在深深鄙夷着他的懦弱。

没有一个人能够对他感同身受。

李琩颓然坐下,无力地垂下头,道:“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个被父皇幽禁的废人,管谁是李倩,管薛白想做什么?”

激将法用成了这样,吴怀实微微讥笑,遂又小声道了一句。

“十八郎还不知道吧?薛白与贵妃已有苟且……”

“什么?!”

“不明白吗?他在羞辱你。为了复仇,为了夺回他阿爷失去的一切,他无所不用其极。”

李琩心中翻江倒海,脸色变幻。

终于,他缓缓问道:“吴将军想要我如何做?”

“岂是老奴想要你做什么?此事与老奴无关,不过是探查到了此事,提醒十八郎一句‘先发制人’,早日向圣人禀明才好……”

李琩不知所措。

他那个侮辱他至深的父亲已将他的人格完全摧毁了,他遇到任何事情就像站在一片废墟里不知该往哪走,六神无主,于是,轻易就陷进了吴怀实那个煽动着愤怒的眼神里。

他不敢怨恨圣人,遇到了他惹得起的人,却大可去报复,去发泄。

~~

右相府。

今日因神鸡童贾昌前来拜会,李岫便在庭中置酒招待。

“怪了,十郎今日竟有空与我闲坐?”贾昌有些受宠若惊,笑道:“这两年,十郎总说相府事务繁忙。”

“以往是。”李岫道:“以往不会用人,只好自己焦头烂额。”

“哦?”贾昌不由好奇,“十郎近来收罗了不少人才?”

李岫自不可能与人说他阿爷病了才不再对他动辄打骂,或说薛白能替他分担不少难题,他遂摆手不答,只谈了谈近来的感悟。

“倒非如此,不过是心境不同了。以前总想着宰相之子当如何如何,近来却感悟到人生匆匆百年,功名利禄总是求不完的。”

“这倒不像李十郎说出的话。”

“其实我一贯如此,但过去活在了‘李十郎’的壳里,三更四更还在灯下处置公文,五更鸡鸣犹不得闲,结果阿爷还是不满。可一旦想通了……我前几日终于得空去拜访了启玄真人,请他为我把脉,方知我不年轻了,气虚脾弱,精力不济,当好生歇养了。”

“是。”贾昌也是好养生的,听得连连点头,道:“我看十郎今日这眼圈不再发黑,气色好了不少。”

“我连着五日早眠,闲下来,神志都清明了不少。”

李岫从容地笑了笑,道:“更重要的是,对自己过的日子,有了把控感。”

贾昌也不知他是哪学来的这套说辞,听得却是十分新鲜。

……

与这庭院隔着几道墙,薛白正在李腾空的监视下代李岫批阅着公文。

这些当然不会是什么重要之事,无非是李岫图轻省,将最繁琐又无关痛痒的一部分事务交给了薛白,多是些各地的钱谷核算、州县的刑案之类,处置起来费事,一个不妥还要挨李林甫骂。

李岫不擅长这些,且心中顾虑,做起来事倍功半,薛白却是得心应手,做得快,且从无纰漏。

其实薛白也遇到很多不知如何解决的难题,他每次都会收集起来,统一问李林甫。

但薛白与李岫最大的不同就是,李林甫会骂李岫,却知骂薛白毫无用处,懒得骂,只公事公办地回答。

“朔方军今年的军粮数目不对吧?”

批着公文,薛白忽然喃喃了一句。

李腾空正坐在一旁,问道:“少了?”

“是。”

薛白拿过算盘,有些笨拙地拨弄了两下。李腾空便接过算盘,低声道:“我来,你说便是。”

“据我所知,朔方军士卒达六万四千七百人,一兵一日食粮两升,一年是七石二斗,折粟为十二石。另外,军马有一万四千三百匹,冬春每匹日食粟一斗,年食粟十八石……”

薛白说得快,李腾空算得也快,纤细漂亮的手指拨着算珠,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会。

待他罗列了一长串的数字,沉吟道:“如此算来,每年兵马粮草需有……”

“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四百石。”李腾空道。

“如今府兵制溃败,士卒健儿不习农事,屯田、租税不过二十余万石,如此,朝廷今年还支给一百零五万石。”

“不错。”

“但你看,这封和籴使的公文上说给粮十二万石。”

“还有户部的。”

“户部只支给了三十一万八千六百石。”薛白道,“我记得。”

李腾空道:“这还是不能说明今年支给的不对,秋粮还没押解。”

“但比往年这时候,已少了整整四十七万石。”

薛白说着,把那封公文放到一旁,道:“这个也留着,一会问问你阿爷。”

之后,他一回头,见李腾空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

“怎么了?”

“无怪乎你做这些事比我阿兄顺遂十倍不止,但这些,你如何记下的?”

“为官任事,本该心中有数。”

“你记性特别好吗?”李腾空不由对薛白有些好奇,此时也不摆高深道人的架子。

薛白摇了摇头,道:“不是记性好,用心而已,分得清什么重要,什么次要,看到重要消息时多留意,少理会些虚名浮利,自然就记得了。”

“儿女情长你也不理会。”李腾空小声嘀咕道。

“什么?”

“没什么。”李腾空道:“你特意留意朔方军,可是有什么别的理由?”

薛白见瞒不过她,不由笑了笑,道:“好吧,我知你阿爷想把朔方军节度使张齐丘换成安思顺或阿布思,所谓边镇用胡人嘛,但眼下南诏之战在即,我希望他能收手。”

李腾空转头不语。

平心而论,在这件事上,她赞同薛白的看法,但倘若说出来,阿爷也只会觉得她是因为私情,倒不如不说话。

……

是日午后,李林甫听过薛白的问题,淡淡道:“本相让你辅佐十郎,是给你一个历练的机会,真当自己是右相了不成?”

“我在右相府,确实是受益良多。”薛白道:“但不知右相是先对付张齐丘,还是先对付张垍?”

李林甫听出了薛白的威胁之意,此事若谈不拢,薛白只怕要马上倒向张垍。

而眼下与以前他只手遮天时最大的不同,一是张垍平章中书门下事,二是他病了。

这等情况下,与薛白撕破脸风险甚大,倒不如晚些再换朔方节度使。

“军粮可经河曲黄河水运,本相亲自批个公文,河西军会暂支一部分粮草给朔方军。”

“右相记得就好。”薛白道。

李林甫闭上眼,将心中愠怒压下,道:“十七娘,你留下,为父有话与你说。”

薛白见他这是送客的意思,告辞而出。

李林甫听着他的脚步声离开,也不睁眼,颇不悦地道:“我在太池宴上说你与薛白清白,你还引以为荣了。”

李腾空一愣,不明白阿爷忽然说这样的话是何意。

“薛白是柄利剑,却没有剑柄,浑身上下都是剑锋,你阿兄握不住他的。你不同,柔可克刚,你也该有些手段,女子是能让男儿为你所用的……咳咳咳,这还要为父教你吗?”

“阿爷这是,想把女儿赶回道观?”

“说你两句又自命清高。”李林甫今日显得焦急了些,失了往日的气度,叱道:“再这般下去,李华那女儿都能抢到你前头。”

父女二人才好了些的关系再次闹僵,李腾空正有些大逆不道的话要说,有婢女匆匆赶来,附在李林甫耳边禀报了一句。

“让他来见我,支屏风。”李林甫低声嘱咐道,“十七娘,你先下去。”

“阿爷要见客?可你……”

“无妨,为父还不能见客了不成?”

~~

吴怀实进了厅堂,隔着屏风能看到李林甫隐隐约约的身影。

“右相,我是有极隐秘之事说。”

“说吧。”

“右相可还记得薛妃那个儿子?”

吴怀实问了一句,很想看李林甫的反应,可惜,屏风后安静如初。

他感觉到了右相的镇定,不由又问道:“右相可是早知有人在打听此事?”

“汝阳王是如何死的?”李林甫问道。

“玉容散吃多了。”吴怀实道,“但我查到,是薛白怂恿他旧事重提……”

“本相已提醒过薛白,他会收敛,这桩事到此为止了。”

“内侍省死了两个人,岂是轻易能了结的?今日过来,我是想问右相是否想过一个可能。”

吴怀实说到这里,走上前几步,整个人贴到屏风上,在这里,他能看到李林甫正半躺在一榻上。

接着,他以神秘的口吻道:“我在想,也许,薛白就是……皇孙李倩?”

“你已杀李琎,欲杀本相吗?”

“不敢。”

吴怀实连忙退了两步。

李林甫这才道:“亲眼确认皇孙之死者,李琎、高力士、陈玄礼等人,你不去问他们,却来问本相?”

“右相可莫忘了,当年策划此事者,正是我们,李倩若活着,岂会放过我们?”

一句话,把李林甫带回了开元二十五年的恐惧之中。

那日是四月二十一日,李瑛三兄弟与薛锈血染蓝田驿,他得到消息很高兴,还以为一切都出自他与杨洄的计划,他亲手布置的一场构陷他当然很确定。

但在入宫之时,他看到了三个宦官正聚在殿前说话,高力士、袁思艺、吴怀实。其中,吴怀实还是武惠妃身边的内仆丞,说话时却没有避着李林甫,在他走过身边时说了一句——“事成,孩儿还要回惠妃娘娘身边吗?”

那是李林甫平生最震惊的一次,他打了个颤栗,忽然明白过来,一切都是圣人策划的。

看似武惠妃要争储,实则是圣人在利用武惠妃除掉羽翼渐成的太子,以及掣肘皇权的张九龄。当他们这些人自以为聪明,要谋相位、谋储位,其实不过是一头驴,盯着胡萝卜为圣人拉着磨,甚至于武惠妃的野心都是圣人故意派一个宦官到她身边不停地怂恿而来。

当时,他是带着如履薄冰的心情,走到圣人面前,说出了那一句“此陛下家事,非臣等所宜豫”。

……

“庆王膝下还养着废太子之子,也不见他们说不放过谁。”

“右相!养在十王宅、百孙院的,能与外面那摸爬滚打长大的一样吗?圈养的是狗,野生的才是狼啊。”

也许正是因当年这些旧事,吴怀实比李琩、李林甫更恐惧李倩还活着这件事。

“薛白都到掖庭宫去见了鄂王妃或博平郡主了,非要等到他开始对付我们了,右相才信吗?”

“你可有证据?”

“右相一试便知。”吴怀实道。

李林甫停顿片刻,道:“如何试?”

“他在追查当时的参与者,右相可以拿消息诈一诈他。只要证实了,圣人或杀他,或幽禁他,便不是我们能作主的了……”

李林甫沉默了一会儿,感到十分疲惫。

好不容易通过拉拢薛白稳住局势,此时却得知薛白有可能是李倩。若是真的,其人只怕所图不小,要将右相府生吞活剥了。

无怪乎薛白分明心里有十七娘,却又疏远她,却说什么鄙视他这个宰相。

“若真是皇孙。”李林甫道,“那他所做的一切便是潜构异端、图谋不轨,比废太子更甚,圣人是必杀他的。”

“如此,薛白的性命便掌握在右相手上,右相也可借此事发一并除掉张驸马、王忠嗣,朝堂还是右相说的算。”

“知晓了。”

“还有一事,贵妃被撵出宫了,右相可知此事?”

吴怀实说着,等了许久,不见李林甫回答。

他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再次向屏风走去,屏风后却是有个哑婢走了过来,冷着脸请他离开。

~~

薛白离开右相府,刁丙已上前牵着他的马,也不说话,只引着他往东市丰汇行而去。

这是出事了。

到了丰汇行,薛白不慌不忙步入秘室,只见杜媗、杜妗正满面愁容。

“事发了?”

“是。”杜妗道,“你的案子犯了。”

杜媗舍不得对薛白卖关子,径直把事情原委说了。

“迟姝死后,我们派人一直盯着寿王府,今日,吴怀实过去了一趟,秘谈了许久。”

说话间,又有消息送来,杜媗去接了,道:“吴怀实去了右相府,你前脚出来,他后脚便进去了。”

“媗娘再帮我盯着吧。”

杜媗知这两人又有些疯狂的计划想单独谈,不愿走开,杜妗遂上前贴着她柔声说了几句。

“倒不是别的,怕你听了瞎担心,我保证不吃独食,晚些让阿姐吃独食。”

“别瞎说了。”

杜媗拿他们没办法,只好去帮忙盯着消息。

她出去了,薛白便道:“看来,我又撞在吴怀实手上了。他该已知晓,是我与李琎说了李倩还活着之事。”

“我安排了几个好手。”杜妗道,“你若点头,他回宫的路上我们便可了结了他的性命。”

“杀他容易,留下的麻烦却更难收场,正是杀了两个内侍省的人,反将事情闹得更大了。”

“不怕,这是宫闱秘事,杀了吴怀实,宫中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查。”

“杀是不能杀的。”薛白思忖着,道:“但你说得不错,这是宫闱秘事,与朝政不同。此事李隆基不会听朝臣们的意见,只会问一两个人,高力士、陈玄礼。”

“难处便在于,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远比不上吴怀实,毕竟他才是身边人。”

“是啊,这次破局说起来容易,但要让李隆基完全不相信吴怀实所言却难。”

“也未必难,你大可矢口否认,谁会信你在追查三庶人案。”

“不仅有人信,还有人会联想到我是李倩,你觉得呢?”

杜妗想了想,不由笑了出来。

“也对,除了疯子,谁敢冒充李倩?”杜妗得意地笑出来,“世间只怕仅你我二人有这疯主意。”

“所以,旁人更可能当我是真李倩。”

“那就更简单了,李隆基、高力士知道李倩已死了,定是不会信。”

“但还是会杀我,因为吴怀实一告状,我确实是太僭越了。”薛白道:“除非我能反过来攀咬他,要活命,对质时不能成为圣人讨厌的那一个,就像御前斗鸡,目前为止,每次总有一只鸡能活下来。”

“可他能有什么罪证?”

“是啊。”

薛白随口应着,接着便因想到了别的事而走神了。

“在想什么?”杜妗拿头发挠了挠他。

“我在想,吴怀实若是误认为我是李倩……未必是坏事。”薛白道:“等到以后,我们还要想方设法证明。”

“以后才是皇位,如今可是死罪。”

“所以,如今制造证据,比以后要可信的多。”

杜妗道:“你还能帮着吴怀实制造你是李倩的伪证不成?”

“为何不可?”

“太贪心了。”

他们在考虑的无非是两桩,一是怎么做更像李倩,留下痕迹以后让人找到;二是证明与李倩毫无关系,吴怀实一旦告状全都是荒谬。

这是完全矛盾的两个方向,似乎不可能找到一个办法能同时满足薛白的想法。

薛白有一个找答案的思路,他闭上眼,想像自己就是李倩。

作为一个身负重任的幸存者,经受冤枉归来,现在想做什么,又该如何保护自己?

“若是李倩,会把这些仇人一个个除掉。”薛白喃喃自语道,“不像我,对他们都太宽容了。”

“殿下想除掉谁?”

“杨洄出谋划策,哄骗李瑛披甲入宫,该杀;李林甫在朝中助武惠妃母子,该杀;还有寿王李琩,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因他而起,不杀是不行……”

说到这里,薛白停了下来,睁开眼,有了一个思路。

“寿王李琩,李隆基很嫌恶他啊。”

杜妗与他对视一眼,当即会心,眼眸一亮,道:“有时,因一个坏事的帮手,再好的计划也可能失败。吴怀实第一个见的就是李琩。”

“那就有一个初步计划了。”

薛白比吴怀实更明确一点,那就是李倩是真的死了,因为那就是他骗李琎的。

而李隆基是最了解真相的人,也知道李倩是真的死了吴怀实被怨恨左右而杜撰出来的事确实能激起李隆基的杀心,需得要想个办法,把杀意全推到李琩头上。

很难,且具体怎么做还未敲定。

薛白侧过头,问道:“是我太贪心了吗?”

杜妗不由搂了上去,低声道:“知道吗?在我眼里,你比真李倩更有资格取这皇位。”

“我心脏。”

杜妗并不嫌弃,笑着点点头,道:“手段也脏。”

……

长安城很多人都知道薛白在官面上升官飞快,十分了不起,却不知薛白在暗地里有多少势力。

之后几日,便有更多的眼睛盯上了吴怀实。

安业坊,提着食盒的伙计站在唐昌观附近转头四看,寻找着送菜的地址,目光偶尔一瞥,能见到吴怀实从守卫森严的唐昌观出来。

“于唐昌观待半个时辰。”

很快,消息便从安业坊递到了东市丰汇行。

杜妗看罢随手丢进火盆,思忖着吴怀实在半个时辰内与唐昌公主都聊了哪些话,是否编织了从皇孙变成薛白的故事。

而在阁楼下方,又有伙计匆匆而来,禀报吴怀实又派人往十王宅盯庆王了。

暗潮涌动,薛白却还没有找到李琩与吴怀实勾结陷害他的理由,以及两人的罪证。

他还缺少破局的钥匙。

~~

直到某个夜里,他在梦中隐隐听到了歌声。

“金雀钗,玉搔头,是你给我的礼物……”

薛白睁开眼,却见天已亮了,颜嫣正坐在榻边穿罗袜,摇头晃脑地哼着歌。

她不太擅于唱歌,调子唱得支离破碎、奇奇怪怪,唯一好在声音好听。

“嗯?你哪里学来的这歌?”

“你昨夜哼的,我照着学的。”

“我哼了吗?”

薛白有些意外,有些担忧。

之后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并除掉李琩与吴怀实的办法……但只怕实施不了。

那个人,又怎么可能帮他去害李琩?

该还是太贪心了,这次求保全性命都难,竟还顾着往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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