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父皇,我能打服你吗?

哦,对哦!咱还有个李世绩在外边儿!

看家的几位将领虽然不如那几位名垂史册的一线名将,但也不是吃干饭的,也都是有能的战将。

在克服了最初的慌乱之后,他们也旋即意识到,李世绩部已经掉入了前后夹击的陷阱之中,危在旦夕!

“在下愿往!”

诸将一齐请命,争先恐后。

李世民大手一挥:

“尔等尽皆出动!

“朕不需要护驾。如果李世绩就此无了,那留朕一个孤家寡人也就没有意义了。”

众人不禁悲从中来,喉咙动了动,哽咽道:

“遵令!”

各自领命,便头也不回地退下,奔赴战场了。

对他们来说,突然折跃到脸上的明军占据着压倒性的技战术优势,宛如天神。

但,神仙就神仙。

该打的仗,还是要打到底的。

此去应是永别……李世民凝望着麾下诸公决绝的背影,缓缓抬起手,长长作揖。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为了抵御李明的进攻,领兵、用策、侦探、布防……各种阳谋阴谋,李世民毫无保留,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然而,天策上将还是输给了他的小儿子,输得体无完肤。

以为他的主力在山西,哪知道他在中原方向又掏出了一支更大更强的部队;以为他要顺势直取京师长安,哪晓得那货从中原杀奔山西。

在挫败了他南北对进的计策后,没想到那厮居然在前线填了一百万平民;以为他要建碉堡,没想到他在搞基建;以为他真的在闷头搞基建,没想到这一切全是障眼法,那货其实一直在图谋晋阳——

李世民不知道李明具体是怎么把船弄到封锁线后的。

但是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李明那厮利用各种迷惑操作、来阻止他寻得的。

而且李明成功了。

直至被大和拍脸、基地空投,大唐一方都浑然不知,那些船到底是通过什么精妙的机关设计上的山!

李明的脑洞,恐怖如斯。

每一招都出乎意料,好像在瞎胡闹似的。

可是一招一式的背后都暗藏着一条逻辑链,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直到一切就绪,发起势不可挡的雷霆一击。

受害者才恍然顿悟——原来是冲着我来的啊!

回过头来重新梳理,李世民才能大致摸清李家老十四的大致招数。

看似瞎胡闹,其实充满了精明的算计,不但高效,成本还很低……

“嘶!”

李世民嘴角一疼。

才发现自己无意间捋胡子捋得太用力,都扯下了几根。

他痴傻地看着手里的几根花白须发,不禁苦笑:

“难看了,竟然被打得如此狼狈……”

但被打得再悲催,仗还得硬着头皮接着打。

连他手下的将士都还在前赴后继地挑战不可战胜的敌人。

他怎么能打起退堂鼓……

“嗯?”

李世民余光一瞥城楼地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军队还没出城门?”

从他这个视角朝下俯瞰,只能看见明军陆军井然有序地列队向北,丝毫没有受到干扰。

人呢?朕刚才派出去的那么多人呢?

难道跑路了?

“陛下——”

时隔一刻钟,本以为永别了的将军又见面了,灰头土脸的。

“我军,被堵在城门口,出不去……”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都气笑了。

妈的,将是好将,可惜不太好——

知道你们不堪,但也没不堪到这种程度吧!

连和李明的手下同场竞技的资格,都没有吗!

“怎么回事?尔等不是气势如虹,信誓旦旦要拯救李世绩于水火的吗?”

从不内耗李世民习惯性地毒舌道。

对方垂头丧气地禀告:

“船,是船……”

…………

晋阳城门处,唐军正在集结。

战士们眼神坚毅,视死如归。

通过城门口,明军的方阵历历在目。

无耻之徒,如果让他们从背后偷袭李世绩,那这仗就彻底结束了。

所以,在明军整顿完军列南下以前,唐军要先给他们来一个无耻偷袭。

让战场变成一层叠一层的千层饼,也好过李世绩被两面包夹芝士啊。

“冲锋!”

唐军先锋列队而出。

又很快退了回来。

领军校尉大为光火:

“你们怎么临阵脱逃……”

话音未落,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一支大腿粗细的全金属弩箭,射穿了半开着的晋阳城门,将沉重的门栓都带的咯吱作响,铁屑四散。

而在城门外,更是箭如雨下,根本不给人留插足的空间。

箭雨来自停泊于晋阳城下的明军战舰。

每艘船上都布设着大量弓弩,都是大明科技天下第一的造物,射程和威力都远超唐弩。

这些弩炮一刻不停,向晋阳的城门倾斜着密集的弹雨。

本来明舰就多,每条战舰上还架设着数量更为庞大的弩机。它们同时开火,在城门处形成了一道死亡的弹幕。

李明的此次作战规模如此宏大,不容有失,怎么会把晋阳城里的唐军余部给漏了?

他们就交由无敌舰队处置了。

由舰队的“舰炮”阻滞对方的南下,为岸上的陆军提供掩护,让他们能够心无旁骛地背刺李世绩。

“切,可恶!”

被坚船利炮堵在家门口,唐军诸将恨得直呲牙。

可是除了对战舰哈气,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根本出不去,遑论反击,唐军的弓弩连对面的皮毛都够不到。

明军战舰在南方,那能不能从北城门出去,再向南绕个大圈,从陆上绕开舰船的封锁?

答案是,不能。

因为晋阳城刚好卡在南北通路上,东西两边,一边是河流,一边是高山。

除了城南门被敌舰封锁的那条路以外,根本没有可供大部队迂回的空间。

换言之,唐军被几条船彻底困死在城里了!

是,将士们确实视死如归。

可这不代表大家心甘情愿地送死啊!

如果能上前线真刀真枪地拼一把,为友军争得一丝胜机、为王朝续一秒,那将士们还是乐意赴死的。

但如果只能消耗对面一支弓箭,而那些廉价工业品大明要多少就能生产多少……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希望死得这么窝囊?

既然不想死得窝囊,那就只能窝囊地被堵在城门口,逡巡不前。

就在他们进不进、退不退的时候,又是轰隆一声响。比弩箭造成的动静要大得多。

沉闷的声音让人五脏六腑都不舒服,城墙上的砖头都在震颤,扑簌扑簌地掉着土块。

经验丰富的将领脸色骤变,立刻下令:

“敌方在用石砲攻城,快后撤,远离城墙!”

先锋当即退出城门区域,回撤至城内。

刚后撤没多远,只见夯土城墙被砸出一个又一个陷坑,土石砖块像水花一样四溅,城墙上的哨兵像纸做的一样,被毫不费力地掀了下来,形状极为惨烈。

“是投石机……”

唐军诸将甚至感觉不到生气,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只有内心深处涌起的无力感。

除了士兵和弩机,明军舰队还运来了投石机。

这是不但不让唐军出城,甚至连城门口都不允许靠近了。

抱歉,船坚炮利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明人在海岸边随便架起几门砲就能控制一座城池的时代,来临了。

…………

“算他们瞄得准,针对全城仅有的几个出入口封锁,让我军寸步难行。

“这是报朕之前封锁他们水路的一箭之仇么?呵呵,呵呵……”

李世民无力地笑了笑。

水路一失守,没想到后果比陆路防线失守更严重。

一边用士兵抢滩登陆,一边以船只攻城、阻截援军,左右开弓,把各兵种的效率都拉满。

李明的具体战斗指挥经验或许不足,但是在统筹规划上,那绝对是高手。

而作战作为一项高度组织化的人类活动,其内在逻辑,其实与其他需要运筹帷幄的管理活动也是相通的。

那就是,让所有人都有事情干,谁也别闲着。

举个例子,“包围”这一古老的战术,不就是拉大己方与敌军的接触面,从而最大化己方士兵的输出,让尽量多的人有活干、有敌杀吗?

换言之,李明这样看不得人空闲下来的究极工头、削尖脑袋盘算的效率狂魔,同样可以是军事奇才。

“说起来,那家伙在‘北边’还有一支大军。

“他会让那支大军闲着么?还是说……”

李世民心思转动。

无巧不成书,也就在这时候,他收到了来自北方战线的消息。

一名残破的传令兵,拖着浑身的伤口来报:

“陛下,李逆靖突然发起强攻!我军难以抵挡,主帅程知节负伤,阿史那社尔不知所踪,朔州防线……被破!”

李世民的脸色苍白了一些,除此之外,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向那传令和蔼地摆了摆手:

“辛苦你通风报信,先下去歇息歇息吧。生命很宝贵,别轻易丢失了。”

陛下这是……大头兵受宠若惊,又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挥退了传令,李世民环顾了一圈,又温和地对下人们说道:

“你们也走吧,想去哪去哪。”

下人们立即跪下痛哭流涕,要誓死追随陛下云云。

李世民脸色骤变,怒斥道:

“让你们滚,你们还敢抗旨!”

轰走了所有人,李世民望着空荡荡的露台,听着远处轰鸣沉闷的、巨石撞击城墙之声,不禁长长吁气。

完了,输了,不可能翻盘了,彻底没有希望了。

北边防线被破,南边主力被歼。

明军南北对进的战略构想,已经近在眼前了。

过不了一日,或许李明和李靖就要在此地会师了。

“呵,技不如人,心服口服啊……”

李世民苦笑一声。

作为天生就要争第一的天下雄主,让他心甘情愿地认服不容易。

但是,不服不行。

没有任何借口,他是被打服的。

从国力、战略、到战术,天策上将全方位落败。

战场打不赢一切等于零,武器的批判专治各种嘴硬。

连他李世民都服了,天下应该不会有人这么不长眼、以至于对李明的文治武功有任何质疑了吧?

也好,也好。

李明那小子想获得非常之势,以行非常之事。

当爹的就成全他。

给他当垫子,让他装逼,让他给全天下立威。

这场惊世骇俗的晋阳之战以后,还有谁敢拦在李明的面前,阻碍他的施政?

连天策上将都挡不住,其他鼠辈宵小只怕连这个念头都不敢动。

“他想均分田地就均分田地,他想铲除士族就铲除士族,他想大兴土木就大兴土木。

“在他的国度,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就算补天也没人能拦得住他。”

想到这里,李世民莫名有种轻松的解脱感。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见的不是一桩好事。

“只可惜大唐江山社稷,最终竟还是二世而亡,和暴秦暴隋坐一桌了……

“嗐!朝代只是换了个名字,华夏还是一样的华夏,百姓仍是同样的百姓。

“只要天下安定,百姓富强,一个名号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说了,他李明不也是我的儿子,不也是大唐的种么!”

想到这儿,李世民豁然开朗,凭栏俯瞰,洒脱无比。

在他的脚下,明军的战舰正在河面上耀武扬威,陆军则迅速向李世绩的后方包抄上去。

“既然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就别再无谓地浪费生命了……”

他喃喃自语着。

…………

“放箭!”

大明舰队的旗舰上,岑长倩指挥得大汗淋漓。

他是李泰党羽岑文本的侄子,和作茧自缚的叔叔不同,岑长倩被长孙延发掘,很早就在辽东当职,是位踏实肯干的年轻技术官僚。

然后,以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为代表,贞观名臣齐聚辽东。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小鲜肉岑长倩根本不是那些老狐狸的对手,被轻易地当成一块肉给啃了,踢出了权力圈子之外。

权力斗争失败以后,心有不甘的小岑毅然投笔从戎,参军报国。

在文武官员不分家这点上,大明还是师承大唐的。

这年轻人也算混出了头,一路混到了舰队总司令,在晋阳之战中打好关键的辅助位。

现在,船,已经运到了城下。兵,也已经顺利登陆了。

他接下去的任务,便是对晋阳城的几个出入要道进行火力覆盖,迟滞敌援军行动,为步兵提供掩护。

这活儿他爱干。

“让你们封锁河道,让你们龟缩城中,让你们排挤我!

“给老子炸!哈哈哈!”

他这么卖力地指挥,多少有点个人情绪在里面。

不过他虽然沾染了些武人的粗犷,但也还保留着文士的心细。

打着打着,他发现了不对劲。

“对面城墙上的旗帜呢?”

唐军怎么把大唐的旗帜给收回去了?

(本章完)

第392章 已经结束咧!

旗帜的意义可不仅是军队的精神图腾。

在没有无线电的时代,旗帜还是重要的信息传递渠道。

当一座围城主动撤下了自己的军旗,意味着……

岑长倩的心跳陡然加快,当机立断:

“停!”

收兵的鸣金声急促响起,此起彼伏。

正射得火热的弩机和石砲立即停火,令行禁止。

而在晋阳城方面,也没有任何动静,唐军并未趁机冲出城门、南下驰援什么的。

两边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刚才还喧闹无比的战场,立刻化为一片死寂。

许久,坍塌的晋阳城门有了点动静。

一人牵着一马,翻过瓦砾堆,在无数弓弩的瞄准下,从容淡定地跨上马背,绕过遍地的箭矢石块,径直向明军战舰奔驰而来。

“那人是……”

岑长倩眉头紧锁,伫立凝望片刻,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摘下自己的兜鍪,语速极快地吩咐手下:

“拿出我的儒冠长袍、羽扇纶巾!

“还有,叫上随军的仓曹文书,让他们带上纸笔,将接下去将要发生的事迹一一记述!

“快!”

这是作战命令吗,好怪……手下心里吐槽,但行动上不敢怠慢,立即着手准备起来。

…………

在双方数万军士的注视之下,从晋阳城出发的一人一马抵达汾河河畔,停在一艘战舰旁。

舰队的随行辅助步兵拦住了他,一名军官礼貌而威严地询问:

“敢问来者何人,来我军阵中有何贵干?”

那人不卑不亢地回答,声音有些尖细:

“我乃太极宫内侍省太监,手持大唐太上皇陛下的手谕,请予放行!”

是来求和的使者……步军不敢怠慢,立即将这位随侍李世民的顶级宦官带上舰队旗舰。

这船好大……太监心中一凛。

虽然远观已经很威风凛凛了,但是站在大明战舰的近处,才能切实感受到那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太监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巨人的身边,小心脏扑扑直跳。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国家,才能制作出如此宏伟的造物啊!

靠着多年在宫中行走所练成的养气功夫,他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以免被对方当做土包子进城,目不斜视地走上舷梯。

刚一登船,太监下意识地向上首望去,不禁用力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在船舱之前、众将士的簇拥之中,一位儒将昂首挺立,一身温文尔雅的长袍,头上系着青色丝巾,颇有古风,与边上那些形容粗犷的粗坯不一样。

好装……太监心里吐槽,面上还是很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是大唐信使,全权代表太上皇陛下,与贵方商讨些事宜。敢问这位将军是……”

岑长倩凹着高冷的造型,居高临下俯视着大宦官,简短地说:

“吾乃岑长倩。请!”

说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两颊一鼓一鼓的,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自己绷住。

大太监拾级而上,将怀中的李世民亲笔信交给对方,压低声音道:

“明唐本是一家,而今战事旷日持久,社稷倾颓,天下百姓蒙难。

“太上皇陛下于心不忍,因此……”

说着,他将李世民的手谕双手呈上。

一切尽在不言中。

吸——呼——

岑长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表情变得无比郑重。

一个伟大朝代的命运,此刻就是轻飘飘的一张纸,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

他正在亲身参与历史。

简言之,自己上镜头了。

不知道未来的学童,是否会多学一篇课文——

《岑公纳天策上将降表》

“咳咳。”

老宦官轻咳一声,打断了小岑的意淫。

“现在两军将士还在忙着,将军是否应该尽快……让他们歇歇?”

是啊,前线现在可忙了,每分每秒都有年轻人倒头就睡。

岑长倩登时一个激灵,思路拉回到正事上,道:

“你我各出一名使者,立即通知前线,让他们暂时休战!”

…………

主战场上,战斗并没有因为南山传来的古怪声音、或者“山上出现帆船”的古怪流言而有片刻休止。

双方激烈地厮杀着,仿佛永无止歇。

直到血水染红汾河水,直到日落西山。

两军也要点起火把,继续杀,杀,杀!

“大总管,只差一点我军就能把敌方整体合围了!请动用预备队吧!”副将杀得满眼通红。

李世绩沉吟良久,否决了对方的激进提案:

“这支明军人数过少,不是他们的全部主力,敌军应该还留有余力。

“让前军再努力包抄,预备队不动,谨防敌军从别处突袭……”

“可前军的血快流干了,实在打不动了啊!”杀红了眼的副将哪里听得进理性的意见,打断领导的发言,下马跪在地上,情绪十分激动。

“大总管!吃进肚子里的才算自己的,一举歼灭敌军数万人的机会就在眼前,就等您点头了!

“大总管,下命令吧!”

面对长跪不起的手下,李世绩一个头两个大。

诚然,也许现在是整场战争开始以来,唐军所争取到最好的机会。

一口气包围团灭几万人,这绝对是一场值得载入史册的大胜。

对普通割据势力来说,这损失足够打断他们的脊梁了。

而对一个普通大一统王朝来说,几万职业士兵的损失也是不可承受的。

然而……

对“不普通”的大明来说,及时少了这几万人,他们也完全有余力再反打一波。

这让李世绩极为忌惮,几乎肌肉本能地部署了后手,防止对方背刺。

毕竟对面可是狡猾狡猾滴李明啊!

“大总管!”

又是一位副将从前线退了下来,二话不说就噗通跪在地上:

“为了将敌军包围,左右中三军都已力竭!为什么预备军还纹丝不动?

“如果错失这次全歼的机会,让他们逃脱,那就功亏一篑了啊!”

又是一个来逼战的。

李世绩拧紧了眉毛,不耐烦地挥挥马鞭:

“我已经说过,不再赘述……”

“大总管!”越来越多的将领前来请战。

“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将军,请下命令吧!”

“总管,您难道是怯阵吗?”

场面正在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李世绩的额头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明军的狡猾,他可太懂了,他自己就深受其害。

如果不管不顾,全军梭哈一拥上前,多半会遭重,结局多半不大美好。

可以,不能听从这些热血上头的意见,预备队必须保留,未雨绸缪。

可是,要和这些杀上头的军人们对着干,也不行。

军队不是一举一动严格听令的提线木偶,自动服从上位者的吩咐。

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是有情绪的。

如果硬要逆着大多数的意见,把命令强压下去。

轻则抗命,重则哗变。

一个大总管,如果手下人都不服你,那不过一独夫耳。

“尔等……冷静点,仔细想想。

“战争不是市井斗殴,不可意气用事,要多思考多算计。”

李世绩并没有拿出大总管的架子强逼,而是先苦口婆心地劝告一番,摆事实讲道理。

然而,已经打仗打上头了的热血男儿们,是不能讲道理的。

“算计?大总管,我们的大好儿郎每时每刻都在前线牺牲,等您算计好,还得再白白浪费多少关中子弟的生命!”

“是啊,我军也不想被冠以怯战懦夫的恶名,岂能坐视友军有难而不动如山!请大总管下令出击,若不下令,我军自有打算!”

诸位将领同时聒噪起来,局势正在快速滑向失控的边缘。

这些家伙……是想造反么?

李世绩紧咬牙关。

都是满腔热血为大唐,大家的本意是好的,只是很有可能会执行坏。

这支看守晋阳南大门的军队,如果遭受巨大损失,那么大唐作为一个政治实体,很有可能就将不复存在。

李世绩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为了几万人的战果就一把押上一个王朝最后一点火种,不智。

但是这些将军懂什么啊?

眼看着手底下的兄弟像雪花一样消逝,他们已经管不了什么江山社稷、王朝存废了,他们满脑子只有杀敌。

该怎么让这群莽夫开窍……

李世绩左右为难。

不过好在他的为难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人过来替他解围了。

咚,咚,咚。

突然之间,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同时响起了鼓声。

正争论得脸红脖子粗的诸将,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争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惊讶和疑惑。

李世绩登时剑眉竖起。

“我还没有下令,是谁命令进军的!”

前来和主帅“友好”磋商是一回事,自作主张下令又是另一码事。前者是建言献策,后者等同谋逆。

这是原则问题,马虎不得。

诸将齐刷刷地摇头。

他们就算打仗打得再意识模糊,也不可能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否则也不至于专程跑过来跪求。

“那这是……”

李世绩的心中莫名升起不祥的预感,竖起耳朵静听。

咚咚~咚——

鼓声由远及近,带着明快的节奏。

击鼓进军,是自古以来的传统。但是行军鼓点自带节奏的,有且仅有一家。

“是明军!”

李世绩脸色骤变。

什么,敌人居然从四面八方杀来了?

跪在地上的将领们像受了电击一样,同时从地上一跃而起。

李世绩自己也不太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尽管他一直对明军的无耻偷袭保持着防备,但是重点盯防的一直是前方。

后面是怎么冒出来敌人的?这是怎么可能的?

或许和阵中流言不谋而合,都是幻觉……

然而,事实不允许他们欺骗自己。

突兀的行军鼓点越来越急促,喊杀声也越来越激烈。

不一会儿,在战场的北边,唐军部队的后方。

一杆高大的黑旗映入了诸位唐将的眼帘。

旗帜迎风飘扬,旗面正中的“明”在夕阳下反射着威严而不祥的色泽。

大明的黑旗玄甲,已经历历在目!

敌人真的从后方包抄过来了!

“我军难道被反包围了?!”

诸将刚才还在争论是否应该包围明军,现在恍然发现,自己才是被瓮中捉鳖的那个!

可是,汾河防线安然无恙,南山也是崎岖不平,无法行军!

两侧通路都被堵死的情况下,南边的明军到底是怎么跳到北边,给他们来一个大包抄的?

难道大明的军队还真成天兵了,真的会飞?

或者说,他们背后那支明军是李靖所率领的北路军,晋阳城已经被踏破了?

“振作起来!”李世绩摇摇头。

现实情况容不得他细想。

不管明军是怎么闪现的,对方就是冲着他手底下的这支唐军来的!

既然敌人杀将过来,那么作为军人,唯有死战而已!

“尔等各自回部队,速速准备迎敌!”

李世绩向手下的将领们大声呼和。

“是……是!”

诸将全然没有了刚才的盛气凌人、一副要发动兵谏的嚣张模样,乖乖服从大总管的命令,屁颠屁颠地回自己的部队去了。

事实证明,还是李大总管说得对,狡猾的明军还真的藏了一手。

“狡猾,狡猾……”

李世绩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军官哗变的危机算是解除了,只是颇为地狱的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得多的危机。

替李世绩解围的,正是他一直在防备的大明天兵本兵。

从包围别人到被别人包围,个中落差,无疑会让士气跌落到谷底。

最后这口心气散了,仗就没法打了。

万事休矣……李世绩心中的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死社稷,就在今日。

“大丈夫,死则死矣,名可垂于竹帛也!”

李世绩最后一次振奋精神,勒住马缰让胯下战马人立而起,扬起马刀,用一个几乎和雕塑一样英姿飒爽的姿势,向手下的兵大声喝道:

“以死报君恩,就在今日!”

然而,好像专门和他作对似的。

就在他喊出这句帅气的台词以后。

后方的厮杀声却渐渐小了下去。

“发生了什么,怎么不打了?”

李世绩正要遣人前去查看。

却见远处自己的部队主动放下了武器,让出一条通路。

通路正中,一票玄甲骑兵直奔李世绩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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