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锦衣

众人恭维之声,自然引来越来越多人好奇。

一些别县的考生,本来不知晓徐青也是县试案首的事,经过大家一宣传,都知晓了。

小三元啊!

虽然院试的榜单还没发下来。

可是大宗师早已亲口定下。

于是乎,众人恭贺之中,徐青正式有了出道的名号——徐三元。

南直隶乡试的头名才叫解元而已,徐青直接三元,听着多霸气响亮。

外号嘛,自然不免会夸大的。

虽然小三元说到底还是秀才,政治待遇和其他秀才生员,根本没有本质区别。

何况徐三元还有大宗师亲口赞许“异日当为天下士”。

只要大宗师还是南直隶的学政,那么徐青这个名号就有价值。

没办法,大人物随便写一幅字,只要还在位,还有权力,那就是书圣再世。卖你一百两银子,你还得感恩戴德,对李典史这种小角色而言,有学政高官这种大人物一幅字,有时候能做保命符用。

不过要是周提学倒台,字就成了催命符,得连夜销毁所有痕迹。

徐青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往李宅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热情不已。

脚程自然也慢。

米三是会来事的。

作为如今清水县鱼市的盐业霸主,他还特意请徐青给他取了个名,叫做米强。有徐青期许他做大做强的意思。

他听闻徐青成了小三元,忙不迭派人去李宅报喜讯。

还提前把这十日的收入带到李宅。

免得李大爷、周大奶奶到时候拿不出喜钱来。

距离李宅上次发喜钱,才过一个月呢。

直隶府的小三元,参加乡试,大概是能中举的。别说乡试有整套的防作弊制度,但实际操作时,乡试还有搜落卷的制度。

这其实就是给乡试主考官自由裁量的机会。

因为主考官许多都是外地临时来的,但同考官往往是本省的官员,大家一起阅卷,自然有交流……

所以事实上就是,一般本省大有名气的生员参加乡试,中举的概率就是高。因为他们的名气,文风容易被考官知晓,认得出来。

当然也有倒霉到被错认的。比如苏东坡的考试文章,被欧阳修认成曾巩的,欧阳修为了避嫌,硬生生将他名次压低。

更有倒霉到一辈子中不了举的大才子。

不过这种情况和冯西风之前差不多,都是恃才傲物,非要和考官唱反调,写些离经叛道的文章。

官场嘛,讲究一个论资排辈的服从性。

刺头类型的,纵然有名声,考官见你连乡试都不肯低头,大概率也是不愿意取中的。

因为考生的命运,大多是和座师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考生犯了大错,座师也会跟着被连累。

官场中人大都有趋利避害之心,自然不喜欢这种人当自己的学生。

李典史现在也是官场中人,自然明白这小三元的含金量,禁不住高呼:“案首,小三元,这回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周氏白他一眼:“人家青哥儿是徐家的,关伱们李家祖坟什么事,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李典史难得硬气一把:“我本就是徐家的老奴。”

周氏:“……”

用最硬气的姿态,说出最软的话。

真是的。

该硬的时候,咋没见你这么硬,尽在这些地方逞能。

周婶娘腹诽一通。

随即热情地招待报喜的人,顺便吩咐人收拾前院,准备迎接徐三元的到来。她甚至还打量了门前的空地,说道:“当初顾老太爷没在这宅子立进士牌坊,但倒是留下空地给青哥儿了。”

李典史:“这举人都不是,立牌坊不好吧?”

周婶娘:“小三元比举人都稀罕呢。”

“那样会不会影响不好?”

周婶娘踩了李典史一脚,“老头子糊涂,牌坊立了,往后青哥儿就算去了外地做官,根子也在这里,别人也不敢小瞧咱们。”

“就你心眼多,反正青哥儿根本不会忘了老奴。”李典史嘀咕一句。

周婶娘:“你戏真多,是不是最近去戏院看上哪个戏子了?”

李典史忙摆手、摇头,“你这……人……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本来周婶娘是随口一说,看李典史神色,禁不住有些怀疑。回想近段日子,李典史似乎要的零花钱是要多一些。

他吃喝大都有别的商户请,哪有那么多的人情要花。

“真的。”周婶娘狐疑道。

但是徐三元的迎接仪式忙起来,哪能顾得上这些。

周婶娘很快被人叫走。

李典史松一口气,低声道:“我就是听个戏,怕什么。”

他年少时,作为徐父的跟班,倒也去过烟花地,只是那时仅能看看而已。哎,可惜他瞧不见小少爷今日的风光了。

徐父本质上是二世祖,以前的风光哪能和徐青自己拼出来的风光比。

一众同年考生,簇拥着徐三元回家。

路上,严山终于凭借吃奶的力气,杀回徐三元身边。他见众人只顾着吹捧,都不知已经将徐三元的衣冠弄皱弄歪了。

这些粗鄙无礼之辈,只会拍马屁。

严山好歹是个破落的士族子弟,最讲究排场。

衣冠不整,何以见人?

路上替徐三元正了帽子,将皱掉的衣裳后襟扯了几十回,更是禁不住感慨:

“徐兄当真一心只在圣贤书上,安贫乐道,参加院试都找不出一件锦衣来,吾辈楷模啊!”

旁边有的考生听后嗤之以鼻,人家叔父是典史,住的宅子可是不小的,比你这严氏一族的破落户强不少。

徐青没锦衣,大概是作秀,立人设?

有考生进一步猜想。

一众人拥着徐三元到了李宅门口,不等人出来迎接,早有考生抢在严山之前,来到徐三元前面,高呼道:“三元公子回家了!”

有考生不甘示弱,摇头晃脑:“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反正强行加戏,让三元公子记住他就行。

将来在高端场合相会,至少打招呼不至于人家不认识你。

进一步想,人家不认识你,你出去说自己是徐三元的同科考生,也没说服力啊。

随即一阵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好不热闹。

饶是徐青素有定力,也如虚竹落入星宿老仙的恶徒吹捧之中,忍不住飘飘然。

(本章完)

第40章 投献

李宅连续热闹了三天,和小三元凑了个登对。反正这几日,徐青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算是他穿越以来,少有的放纵时候。

但又确实没空闲。

好在榜单出来之后,提学就去了别的直隶府,没有留着照例举办簪花宴。否则又是一场劳累。

热闹繁华过后,哪怕日子如平常,李宅都显得寂寞萧索。

徐青周围没了吹捧的考生,居然还有点不适应。

“我才一个小三元,周围就这么多吹捧的人。那些中了举,中了进士,做了官的人,周围日日夜夜怕不都是这些人。难怪有人说,县太爷头天晚上做个梦,第二天就有人替他实现。”

权力的滋味,堪比移山倒海的法术,令人沉迷陶醉,甚至不拿自己当人了。

徐青本来觉得自己读书养神,神魂强大,早已是“功名不过梦中迹”得心境,没想到是高估了自己。

这热闹再持续几日,他恐怕都飘得不行,忘了自己只是个还有几年阳寿的短命鬼。

正是还记得自己是个短命鬼。

徐青才这么快清醒过来。

“我尚且如此,做到首辅皇帝这个位置,想不把自己当三清道祖、玉皇大帝都不行。”

他反思自己这几日的荒唐。

心情平复下来。

这时候,只剩半个多月便是中秋。梧桐叶落满院子。

徐青拿起扫帚,打扫落叶。

旁边梧桐老树静默无声,徐青却能听到它的呼吸,永远是一个调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树兄,当初顾峰在此院是何等心情呢?”徐青心里颇有些好奇。

顾峰辞官的晚年,居住在这个旧宅,而不是起了进士牌坊的庄子。

梧桐老树自然不能回复他。

如果能回他的话,徐青估计晚上都睡不好觉了。

有点灵智的大树和有自我意识能回复人问题的树妖,那是两个概念。

正常人谁会安心和妖同住一个院子。

他又不是许仙。

徐青反思之后,感觉神魂洗练,便得更纯粹,似乎有点突破的迹象。他不疾不徐,仍如往常一样读书养神,练武强身。

主打一个水到渠成。

第二日正午,徐青在家。

外面的门子进入后院报信,说是钱师爷和一个隔壁府的乡绅管家过来了。

只见钱师爷作为陪客引路,身边是一个穿着十分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名帖,看到徐青之后,“徐老爷来拜三元公子。”

说毕,外面有轿子到了大门口,出来一个乡绅。

有钱师爷做陪客,互相介绍。

徐青才知晓对方来历。

乃是南直隶松州府的徐老爷。

与徐青一个姓,但不是同宗。追溯渊源,得五百年前才是一个“徐”。

但这渊源到底是存在的。

双方寒暄过后,徐老爷进入正题:“世侄,咱们同在南直隶,一向有失亲近。今日也是相认了,往后到了松州府或者天京城,别忘了找咱们松州徐氏。往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天京城就是应天府城,也是南直隶的首府,大虞朝的南北两京之一的南京。至于大虞朝的京城,又称之为神都。

“松州徐氏,名震南直隶,小生着实不敢高攀。”徐青心里摸不准对方的主意,但几百年打不着一竿子的亲戚,突然找上门,事出反常必有妖。

别说他是小三元,就算是举人,又不是同在松州府,能对松州徐氏起到什么帮助?

徐老爷笑道:“不说咱们本就是亲戚。点你做县试案首的吴公,当年也是家父的门生,咱们同姓,又有这一层渊源,总归比外人亲近许多才是啊。从今日起,自当多走动。”

徐青这才明白,为何钱师爷做了陪客。

原来吴知县还是松州徐氏老太爷的门生。

徐乡绅请吴知县出面,吴知县肯定不好拒绝,所以派了钱师爷来。

毕竟他是徐青县试的恩师,自不好亲自来做陪客,降了身份。

徐青笑道:“老先生言重了,我年纪轻轻,没什么见识。正要刻苦攻读,准备三年后的乡试,所以走动是走动不了的。”

徐乡绅:“倒是忘了,世侄还要准备乡试。这一封呈仪,不成敬意。另外,我在天京有一个安静的小宅,如果世侄到了天京准备乡试,没有住处,可以到此居住,一应文房四宝皆准备齐全。”

他又吩咐管家,取来地契。

说是借住,实则有地契,找了官府的人帮忙,随时能过契。

徐青实在摸不准对方意图,先没有拒绝,而是直接问道:“老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有什么事要吩咐小子?”

他反正年纪小,当做天真烂漫,直接问出来,也不至于是什么坏事。

徐乡绅先是赞许一声:“少年人有世侄这般定力的人,少之又少。看来,我没有找错人。”

他随即苦笑一声:“也是万不得已,不然不至于病急投医,求到世侄身上。”

说话间,他朝着徐青深深一拜。

徐青连忙闪开。

他感觉老头子这一拜和申公豹的道友请留步有一拼。

哪怕都闪开了,青铜镜内,已经进阶橙色的气运都肉眼可见长出黑气来。

徐青道:“老先生,咱有话好好讲,切莫折煞在下。”

徐乡绅倒是有分寸,知道过犹不及,没有继续纠缠下去,而是直接道:“松州徐氏,危亡在即,还请世侄看在同姓的份上,救救松州徐氏。”

徐青:“老先生,你细细说,至于帮忙,我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他知晓钱师爷在此做陪客,就是吴知县的态度。

不帮忙可以,但是听都不听,也太不给面子。

现官不如现管。

吴知县还是清水县的县太爷呢,何况还是徐青县试的恩师。

这点面子肯定要给的。

徐乡绅见徐青松了口,于是说了来龙去脉。

原来首辅要变法,清丈土地。

先要拿一些士绅开刀。偏偏徐家这一代,只有徐乡绅一个举人,虽然还有些老太爷留下的人脉,却顶不得大事。

周提学接下来急着到松州府,便有清查徐氏生员学籍的意图。

清查出学籍,只是第一步,后面才知晓,徐家隐瞒了多少土地和人口。

至于为何和徐青扯上关系。

原来徐家打听出,徐青和冯西风关系匪浅,冯西风又是周提学的妹夫,而且周提学点了徐青做小三元。

松州徐氏才想通过这一层关系,联系上周提学。

徐乡绅说到后面,感伤道:“这些土地也不全是投献的,也有我家祖辈积攒得来。只是常言道,覆巢之下无完卵。真到了那一天,衙门的胥吏落井下石时,一向是如狼似虎,肯定是一锅端掉。”

他说到最后,似乎下定决心,“世侄如果能帮松州徐氏渡过此劫,将来世侄中举,我徐氏愿意拿一半的土地和江宁府的乡绅置换,然后投献给世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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