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临行之前

内阁首辅韩括,于朝廷之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宣帝不理朝政的情况下,整个大宣朝廷几乎都由他一手操纵,权势滔天,亦是八王都意图拉拢的对象。

只不过韩括至今不曾表露过态度,而他也有他的底气,其本人文武双全,年轻时便冠盖绝代,而今亦为换血境的顶尖人物,更兼与大宣朝廷内的多位换血境总司主皆有结交,可以说其有足够的资格坐视八王相争,八王若有人能得到他的支持,那距离那个位置便只有一步之遥了。

对韩括以及诸位朝廷顶尖人物来说,谁坐那个位置其实并无太多影响,因此他们和陈牧之间便也不似八王那么敏感,早前的陈牧不曾抵达如今的境界,虽然韩括也有所耳闻,但还不至于横跨天南地北,去和陈牧结交,那时也不过只是略微讶异便抛之脑后了。

但现如今的陈牧却不同了。

不论未来的陈牧能走到哪一步,单是如今的陈牧,能击退宇文颢这位天妖老祖,地位便已凌驾于宗师之上,称得上屹立于当世顶端的武道强者之一了,纵然他乃大宣朝廷内,屹立于权势顶点的人物,也想同陈牧谈论一番世间大势。

“韩括……”

陈牧心中自语一声。

如今的他对于大宣朝廷虽然浮于表面,但一些大致情况还是清楚的,如果说八王纷争各执一方的话,那么韩括就是代表着整个官宦势力的人物了。

中州不似寒北这般世道混乱,朝廷官职也并非皆以武为尊,文官亦是随处可见,身居高位者也不知凡几,不过他们能得到相应的地位,都是因为韩括的存在,当今大宣朝廷里身居高位的文官几乎都是韩括的门生,他们背后亦有宗族,凝结起来便是一股庞大势力。

不过。

陈牧所了解的也就仅止于此了。

从表面来看,韩括的确不曾倾向于八王任何一方,但内地里是否如此,那就无人清楚了,像这种权势、武道皆立于顶点的人物,心中的真正意图自然不可能被人轻易知晓。

其实陈牧倒也想同韩括谈谈天下大势,毕竟将来他登临武道至境后,多半不会再对这纷呈乱世置之不理,虽然横扫天下很容易,但要平定九十九州,使得天下归治,这却是一项庞大的工程,他也不可能亲力亲为,仍然需要像韩括这样的人物去一步步整治。

只是如今的他,并不打算去中州。

哪怕韩括向他表达了邀请的意图,他若是投入韩括的阵营当中,那么就算是八王也不敢轻举妄动,但这一切终究只是表面,他对中州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如今的他虽然不惧天人之下的任何武者,哪怕是一些排名靠后的天人,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但中州毕竟是浑然陌生之地,更是大宣天下九十九州之中心,可谓群英荟萃,绝代云集,汇聚着整个天下的目光,他再怎么样都不会轻易以身涉险。

“我还有其他一些事务要处置,暂时不便去往中州,劳烦替我谢绝韩大人。”

陈牧淡淡回应。

中州,他迟早会去一趟,但不是现在。

至少要等他武道境界再进一步,不说举世无敌,能凭一己之力只手擎天,也至少要无惧天下一切高手,再无什么能阻拦他的脚步。

听到陈牧的回答,无论是魏生还是那几名随行的官吏,俱都并不意外,只有那几名官吏眼眸中露出少许的遗憾之色,魏生甚至整个人都神色如常。

陈牧的崛起之路,在朝廷内部早已传遍,生于寒北偏僻之地,玉州底层,一步步从混乱之中征战至今,对朝廷势力不信任也十分正常,在其眼中视中州为龙潭虎穴也很合理。

“魏公公此来,应当不止是传达韩大人的邀请罢。”

陈牧将目光投向魏生,忽然淡淡的开口。

韩括虽是内阁首辅,但仅仅只是邀他去中州,应当不会跟来一位内廷中人,他虽对中州了解不算多,但也很清楚内阁和内廷十二监纯粹是泾渭分明的两派势力。

内廷十二监以司礼监掌印魏和为首,只奉持帝令行事,在韩括眼中就是打着奉持帝令的幌子肆意妄为,处处插手,将朝政搅的乱七八糟,彼此之间的关系几乎可以称为敌对。

尤其是在宣帝半疯半醒,十多年不曾露面的情况下,十二监行事更是变本加厉,本质上以魏和为首,更往深处,那就是八王以及那位老宣帝。

魏生听罢陈牧的话,向着陈牧再次一礼。

这次他微微张口,但却不见有声音发出,这声音凝成一线,只在陈牧耳边响起。

“陈大人慧眼如炬,咱家此来,不光是替韩大人传信,也是替一位殿下给陈大人送一个消息……殿下说,陈大人若要出行,需小心血隐楼主。”

“还有就是陈大人或许不太清楚,玄机阁支持的是韩王,至于血隐楼,过去一直与韩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行事太过隐秘,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关系。”

魏生说罢又补充了一句。

实际上玄机阁支持韩王这件事,陈牧早已从柳万正口中知晓,而血隐楼和玄机阁一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点他也十分清楚。

玄机阁和他之间的矛盾已无法化解,几乎是不死不休的境地,那么八王之中与这两宗纠缠极深的韩王,自然对他是最欲处之而后快的,意图对他下手也不足为奇。

有人想杀他,有人却向他送来警醒。

明明他尚且身在寒北玉州,处在偏僻遥远之地,但却似无声息间,已卷入了八王的纷争之中,陈牧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如今的他也并不想和八王有任何牵扯。

“我知道了,替我谢过那位的好意。”

陈牧看了魏生一眼,语气平静的回了一句传音。

魏生听罢,脸上这才又浮现出一丝笑容,冲着陈牧拱手一礼后,便道:“话已经带到,那咱家就先告退了,不叨扰陈大人。”

他没有说是谁送来的提醒,陈牧也没有去问,毕竟一句提醒根本算不得什么,最多只是向他传达一份善意,甚至这份‘善意’中是否包藏着其他祸心都暂不可知。

目送魏生等人离去后。

陈牧伫立在大殿中沉思不语。

祁至元静静的站在不远处,并不打扰,待陈牧重新抬起头后,这才走近过来,缓缓的道:“朝廷、内阁、十二监还有八王,如今视线恐怕都落在你身上了,你如何打算?”

“不必顾虑重重,以不变应万变。”

陈牧看向祁至元,语气平和的回应一句,道:“如今的七玄宗不宜承担这些压力,我不久就会离开宗门,祁掌教兵来将挡便是。”

他从一开始就不曾打算插手什么八王之争,更没兴趣去陪八王势力勾心斗角,他要做的是依靠自己的天赋和悟性,以最快最安妥的进程,登上武道极巅。

到那时。

八王谁有资格继承地位,由他来考量便是,若全都不行,那令乾坤更易对他来说也不过是翻掌之间,他从来都没有兴趣做棋盘上的棋子,他只会做棋盘之外的执棋人。

这一趟该处置的事务,基本上都处置的七七八八,炼制出了乾坤瓶这一虚空灵兵,淬体境界又有了突破,接下来也差不多是时候,该离开玉州了。

最后,

再去看一眼红玉她们罢。

陈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后,便同祁至元微微点头,继而向前迈步,消失在大殿中,只留下祁至元凝视着陈牧离去的背影,半晌才轻叹一声。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如今的陈牧距离问鼎天下只差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也将是最难的一步,因为要迈过去,那不仅要与人斗,与天斗,更要与自己斗,过不去,便粉身碎骨,过得去,便将尽览天下!

说来也有些造化弄人。

七玄宗之所以诞生,是因为那位立派祖师,不愿意牵扯到朝廷纷争之中,不愿意插手当时的皇位皇子之争,因此才远走寒北,来到玉州开山立派。

就此之后,七玄宗便远离朝廷纷争,从来不插手朝堂政局,哪怕寒北各宗和中州朝廷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唯有七玄宗是联系最少的,甚至在中州都没有分舵,偏居一隅。

这种理念,其实也一直传递了下来。

像早前的七玄宗,封州闭宗,不参与寒北各州的争端,就是不想被卷入任何纷争,只想呆在玉州这一隅之地,偏安一处,若非被血隐楼、玄机阁等宗门胁迫,七玄宗或许至今都还封闭着玉州的门户,不往外走,亦不准许各宗进入。

只是乱世之中没有净土,血隐楼和玄机阁等宗门,终究还是强行进驻玉州,就仿佛造化弄人一般,也恰是他们闯入玉州,让七玄宗无法再偏安一隅之际,在那四宗纷争的瑜郡,便赶上了陈牧的崛起,犹如划过天穹的一颗璀璨流星。

而今。

七玄宗再是想要偏安一隅,也不可能了。

陈牧的存在,便注定了七玄宗必将成为天下大势的一部分,若陈牧未来能定鼎天下,七玄宗便能因陈牧而水涨船高,将成为朝廷正宗,兴旺辉煌数百年乃至上千年。

若是陈牧未来踏不出那一步,失败而身死,曾经那些陈牧的仇敌,诸如玄机阁等,必不会和七玄宗握手言和,七玄宗最后就算能守住宗门传承不失,也必难再坐拥玉州。

七玄宗避世避到了寒北,避到了这偏僻的玉州。

结果却反倒是避成了这乱世中的焦点,将有可能决定往后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天下大势,引得天下瞩目,当真是避者而自来,强求却不得,天意弄人可谓如此。

事已至此,祁至元也自然不会有什么侥幸心理,他只能一方面期盼着陈牧在未来,数十年之后,能真正越过换血境的门槛,问鼎天下,让七玄宗得以兴旺辉煌,另一方面则作为七玄宗掌教,想方设法做一些其他的安置,替宗门保留一些传承。

……

陈牧不知道祁至元在作何想,也并不打算插手七玄宗的事务,他在离开太玄峰主殿之后,便一路向着灵玄峰返回,悄然回到了灵玄峰上。

而正当他往许红玉居住的那片竹林走去时,却是隐约感知到了什么,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之色,继而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竹屋。

“红玉也到这一步了。”

陈牧驻足轻语一声,然后往前迈步,悄然进入竹屋。

竹屋之中,就见许红玉正在朴素的竹床上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周身内息不断流淌汹涌,五脏凝结的澎湃精气,一股股的往六腑之中灌注过去。

许红玉在冲击六腑境的瓶颈。

从她迈入五脏境至今,也已过去数年,一般五脏淬炼的过程也就三五年功夫,若是有足够的资源,则还能更快一些,很多真传弟子在五脏境多停留一些岁月,是为了参悟更深层的意境,以此奠定更强的六腑根基,但许红玉则并无这种打算。

陈牧曾经收获的地元青莲子,她曾在最关键时服用过,凭此悟出了坎水意境的第二步,虽仅止一种意境抵达第二步,但也足够晋入六腑境,毕竟坎水本就注重温养。

不过。

许红玉的五脏淬炼,仅仅只完成了七次。

看似已很不错,仅次于一些宗门真传,但实际上她的资质还相差许多,单凭自己最多也就淬炼到四五次左右,是依赖陈牧带来的许多灵物,才完成七次淬炼。

七次淬炼虽不高,但也足够冲破六腑境的瓶颈了,在有一些辅佐灵物的情况下,冲击瓶颈的过程会更容易许多,依照陈牧看来,她这次冲击至少能有六七成把握。

即使过不去,重新积累精气,下次就能有八成把握、再下次就是九成,总归五脏七次淬炼,在这个年纪是必然能迈入六腑境的,不会被困在门槛之前。

“方法倒是没错。”

陈牧是当世唯一将六腑境修炼到极限的人,对于六腑的了解可谓无人能及,他此时站立在许红玉身前,目光透过她的衣衫和肌肤,直视她体内的境况,微微点头。

许红玉应当是第一次冲击六腑境,毕竟他早前与许红玉亲昵之时,并不曾感知到她体内六腑有过细微变化,六腑境的瓶颈即使第一次无法冲过,也会留下些许痕迹。

不过看起来,许红玉并非只是简单尝试,也不是轻举妄动,显然是对于冲击六腑境已了解的十分深入,算是很郑重的一次冲击,哪怕略显生疏,但方法毫无过错。

陈牧本打算同许红玉等人告别,便就此离开玉州,但见许红玉尝试冲击六腑境,他心中短暂思量之后,便打算再停留一小段时日,虽说冲击六腑境只要方法了然于心,便不会有太大的风险,但他至少还是要在一旁护持一二。

时间匆匆。

许红玉的六腑境冲击异常顺利,六腑的前五腑几乎都没有太多的阻碍,便一路同行而过,直至最后的三焦之关,终于是让她陷入了难关。

毕竟她的五脏只淬炼了七次,血气与内息远不及当年的陈牧,且这又是初次冲关,抵达三焦之时,基本上已接近于强弩之末,那一股疲乏的内息反复的凝聚冲关,却一次次的失败,始终无法唤醒三焦之灵,使得六腑结合为一体。

“差了一点。”

陈牧一直在观察着许红玉的状况,看到这一幕,也知晓许红玉遇见了难关,若无外力的影响,恐怕这三焦之关是无法过去,此次冲关是要以失败告终了。

陈牧倒是有许多种方法能帮许红玉冲过六腑之关,甚至他自己都可以直接出手,但这些方式皆是揠苗助长,一旦这般做了,虽能让许红玉晋入六腑,但未来想要冲破玄关迈入洗髓,那就难上加难,想要破关的可能性就几乎微乎其微了。

不过。

要说没有副作用的法子,倒也有一种。

他不能直接用自己的内息,亦或者是其他天地灵物之类的外力来助许红玉唤醒三焦,那样虽能迈入六腑,但三焦的活性将远不及其他五腑,可若是以阴阳轮转之法,以他的内息牵引,倒是能助许红玉一臂之力……直白点说,就是合欢宗的双修之法!

恰好也是他和许红玉,使用这个法子并无什么负担,阴阳交合本就是天理循环,是正统之道,只不过合欢宗常常使用采阳补阴的法子,单方面的榨取,加上世人对这一方面本就喜欢又当又立,自然便被归类为魔门之中。

“红玉,我助你一臂之力。”

陈牧上前一步,在许红玉耳边轻语一声。

六腑境的冲击并非全程隔绝外界,许红玉早就知道陈牧一直在旁边替她护道,这会儿她一缕内息正困顿于三焦之关前,数次盘桓而难入,听到陈牧的话,心中顿起些微涟漪,紧接着就感觉到一双手抚上了她的双肩,轻巧的将她的外衫褪去。

“阴阳轮转之法依合天理,是唯一不会影响伱六腑境之后修行的法子,不过需要你一心二用,我会稍加助你,放松便是。”

陈牧手指轻轻滑过许红玉的脊背,她身上的衣衫便层层剥落。

许红玉虽闭着眼睛,但知晓陈牧在做什么,两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浅红,但内心中却并不慌乱,反而十分安宁,集中精神控制着自身内息慢慢的盘桓积蓄。

“嗯……”

待感受到身子漂浮向空中,犹如一朵白云落向山峰,被山顶穿过之际,她不由自主的轻哼了一声,心绪一下子有些紊乱,但随即眉心被陈牧指尖一点,一缕清凉落下,让她紊乱的心绪重新凝聚。

能修炼到五脏境,得以冲击六腑,许红玉的心性也是足够凝练,得陈牧之助后,立刻就镇定心神,以阴阳之法让自身内息循环轮转,透过四肢百骸,一连九次之后,形成完整的九转循环,那股原本颓然羸弱的内息渐渐恢复了些许旺盛。

继而。

许红玉没有过多迟疑,心意与内息相合,凝练的内息往三焦之关汹涌过去,连冲三次,终于苦尽甘来,令三焦泛起点点灵光,被悄然唤醒。

三焦之灵唤醒,体内唤醒的六腑终于相连成一片,继而又与五脏气机彻底贯通,许红玉终于是一步越过了六腑境的门槛,踏入了六腑境的层次!

六腑境。

即使是在玉州这一州之地,也称得上有身份地位的大人物了,毕竟能跨过六腑之关,修成宗师的,放眼整个玉州,十年都难出一两人。

六腑境就已是绝大部分武者所能抵达的尽头,哪怕像孟丹云这样的真传,若是没有机缘际遇,没有恰到好处的一线灵光和明悟,未来要想修成宗师也是极难极难。

苦修数载,终于破关。

许红玉睫毛轻颤,眼皮终于缓缓睁开,看着陈牧的面庞,心中浮现出一丝油然的喜悦和欢欣,道:“夫君,我成了。”

“嗯。”

陈牧看着眼前的玉人微笑道:“六腑之关你早晚能过,我也不过是助你提前一二。”

也就是他如今大成的乾坤武体,哪怕仅仅只是简单的阴阳相合,内息轮转,一个循环的吞吐,都对许红玉的内息有着显著的增益,否则的话想凭此令她破境,也并不容易。

轻轻拥了一下怀中的俏人,陈牧正要将她放下,却忽然被玉人环臂拥住。

许红玉靠在陈牧耳畔小声说道:

“夫君,我已入六腑境,不需顾虑血气损耗……”

后面的话并未说完,但陈牧已明白她的念头,许红玉毕竟是他的发妻,很早之前就想为他生育,只是数次为他所拒,他不希望许红玉耽搁武道的修行。

难怪许红玉会在这个时候去尝试冲击六腑境,尤其是最后三焦之关过不去,却仍然不愿放弃,百般盘桓,原来心中是想着这些。

他助她冲过六腑之关,倒是给了她最合适的理由。

陈牧倒也能理解许红玉的心情,毕竟他此次离去,不知道要多久会回来,且此行的凶险也远超过以往,要么登天而上,要么坠入深渊。

“你想的话,那便试试罢。”

陈牧最终轻声回应。

(本章完)

第383章 再临瑜郡

时间如流水,稍纵即逝。

紫竹屋。

“哥哥?”

陈玥的身影出现在屋外,并冲着屋内呼唤一声,然而并未得到回应。

她略微踌躇的目光先是凝住,继而略有些失措的跑进屋中,然后就看到屋子里空空如也,并无人影,竹床竹桌皆是光洁如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长物。

凝视着空旷的竹屋,陈玥一时间怔怔失神。

走了吗?

来到灵玄峰这段日子,陈牧大多都在修行,但这几日一直都与她、许红玉等人呆在一起,指点她和许红玉等人的修行。

陈玥心思聪慧,知道陈牧的离别之日将近,但陈牧不说什么时候会走,她也就没有去问,只是每天都会过来找寻陈牧,此时看着那竹屋竹床,陈牧那中正温和的面庞仿佛还呈现在她眼前,淡笑着唤一句‘玥儿来了’。

陈玥走进屋中。

小手缓缓的抚摸了下那空空如也的紫竹几案,干净而油亮的桌面倒映出她的面庞,条条青丝垂落,俏丽的脸颊上早已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知性。

在瑜城的城南一隅,和陈牧在两间矮房里相依为命的少女,如今已亭亭玉立,来到了最风华正茂的年纪,武道修为更已迈入五脏境,在偏僻之地都能横行一方了。

陈玥走过桌子,来到陈牧的床边坐下,举头望向窗外怔怔出神。

六年。

她一直记着陈牧离开瑜郡的时间,到今天总共已过去了六年多。

自从陈牧离开瑜郡后,她和陈牧之间就是相见少,离别多,哪怕之后她和许红玉等人搬迁到了玉州的州府,陈牧也依然是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外。

她知道陈牧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地位也不同了,是名震玉州的大人物,是举足轻重的宗派高人,因此她也努力修行着,不曾懈怠,不能成为陈牧的累赘,但她依然有些怀念过去在瑜郡生活的岁月。

尤其是陈牧崭露头角之后的那段日子,家里不再缺衣少食,她去了瑜郡内城习武的日子里,也是每日都期盼着陈牧的消息,会给陈牧传信,陈牧也会去看她。

但那些岁月,都一去不复返了。

倘若可能的话,她希冀着能一家人在一起,在太平盛世的一隅渡过一生岁月,但世道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这世间终究是乱世,再偏僻的地方,也躲避不开纷争。

她第一次同陈牧出行,离开瑜城,曾询问陈牧什么是江湖,陈牧说他们所处的地方就是江湖,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江湖之中,当时的她懵懵懂懂,如今却已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陈牧天纵之资,一步步崛起,名震天下,但也注定了有进无退,踏上那条路就必须直走到底,尤其是到冰州地渊之战,一战惊世之后,再无回头路。

当世最年轻的乾坤宗师,最有希望问鼎天下之人,就是隐居到天涯海角,也会有麻烦源源不断的找上门来,哪怕是七玄宗这样的大宗门,也无法安宁,因此陈牧只有离开,离开七玄宗,离开玉州,去走这最后放眼天下的一步。

成,则举世皆寂。

败,亦会在史书中留下一笔。

一时间。

陈玥的心绪也有些飘飞,作为陈牧最亲近的人,从小陪伴陈牧长大的人,她对这悠悠十余载的经历也是有些恍惚,因为她记忆里前半程的陈牧,和后半程的陈牧,差别可谓天与地,仿佛就是陈牧那场大病之后,身上便具备了曾经没有过的灵性。

她曾在书中看到过‘开悟’的说法,也许就是那个时候,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茫茫天数落在陈牧身上,令陈牧开悟智慧,往后便步步崛起,龙行于天。

忽的。

就在陈玥思绪飘飞之际,又一道人影走进竹屋。

“玥儿?”

许红玉看着坐在竹床上的陈玥微微一怔,继而目光掠过空空如也的竹屋,心中已然明白了什么,知道陈牧已经走了,为了避免麻烦,所以走的悄无声息。

“红玉姐姐。”

陈玥回过神来,看向许红玉,虽然她早就是该称呼‘嫂子’的,但以往唤的习惯,也就多年不曾改口,这会儿从竹床上站起,低声道:“你说哥哥这次,什么时候能回来?”

许红玉看向窗外,瞭望远处茫茫群山,道:

“会很久罢,十年,又或者二十年……”

她虽不是宗师,但如今也迈入六腑境了,她知晓从洗髓到换血那一关有多难,洗髓是‘登天关’,意为登天之难,换血则是‘生死关’,意为跨越生死之难。

寻常宗师从跻身洗髓境,到迈入换血境,几乎再快也是在二十年上下,正所谓江湖生死两茫茫,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只是陈牧修行的乃是乾坤之道,天资悟性更是千年未有,那便无法计量了,或许要十年,又或许要二十年、三十年,没有人能说得清。

说着。

许红玉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过去的清冷早已尽数褪去,眸子中是一丝柔和。

陈玥看着许红玉的动作,眼眸中闪过一丝讶然,旋即又抿抿嘴,再次扭过头,透过竹窗看向窗外,遥望向那绵绵的七玄群山。

待陈牧归来之时,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

丘陵间。

一道人影漫步而行。

他身穿一件朴素的麻衣,周身上下不见任何长物,看上去仿佛就是生活在平凡世间的寻常山民,但他每一步落下,身影都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原地,一步跨越百丈之遥。

这身影正是陈牧。

如今世间,无数视线汇聚于七玄宗,他为了许红玉多停留了几日,风险已是更多了些,自然不会再明确离开的日子,是夜收敛气息,便沿着七玄宗的地脉遁去。

他前行的方向,却并非直奔外海,而是一路向南,渺渺间便已行走数千里路程,而今已悄然进入了瑜郡的境域,眼下是身处安瑜县内,在往瑜郡郡城而去。

外海之行,不知要多久。

瑜郡有一人,他临行之前,要再见一面,那就是余家的余九江老爷子。

岁月流逝,生死轮转,余老爷子虽为五脏境高人,但早已到了大限之年,若非修行的坎水一脉注重养生,或许早已长辞于世。

余九江在他修为尚浅之时,对他呵护颇多,他此次外海之行不知要多久,或许一去再回之际,余老爷子便已天人永隔,他此去之前,还是要再来拜访一次。

“嗯?”

丘陵间陈牧漫步而行,每一步落下都跨越极远距离,但就在他掠过一片山峦之际,忽的驻足停住,继而侧身一步,来到一处山石上方,遥遥望向远处山林。

在那远处山林之间,正有一阵阵喊杀声回荡。

但见一群身披官吏差服的人马,与一群衣衫各异的盗匪正在交手,双方各有数十人,战况显得略有些焦灼,官差一方为首的,乃是一名持刀青年,约有二十来岁模样,实力却是不凡,有着易筋小成的境界,但盗匪一方的匪首也是易筋境的人物。

官差一方的人马要略多一些,盗匪一方的实力却略强一些,那名匪首此时正以一敌三,对付那为首的青年官差,以及两名练肉圆满的辅将,依然不落下风。

唰!

刀光一闪之际,协助青年官差的一名辅将忽的大叫一声,踉踉跄跄的退后,胳膊上的皮甲裂开,大臂出现一道长长的血痕,鲜血汩汩流淌出来。

青年官差顿时眉头一皱。

而那盗匪头目一刀砍伤一人,此时却是气势凶悍,咧嘴大笑道:“宋差司,凭你这点本事,好像还奈何不了老子啊,你们官差也不过如此,老子今天饶伱一命,还是滚回去再练两年刀法罢,再战下去,就要你的小命交代这里!”

鹤轩盯着眼前的青年,眼眸中凶光毕露,煞气腾腾,试图迫使青年官差退兵。

他在安瑜县梧桐山脉盘踞多年,对于安瑜县乃至瑜郡的诸多人物都了解很深,譬如眼前的青年,其名为宋舟,不仅武道天赋出众,更是背景极深,即使如今的他巍然不惧,甚至有把握能打伤乃至格杀宋舟,但却也并不敢这么下手。

因为他很清楚,若是杀了宋舟,那麻烦就大了,整个瑜郡都难有容身之所!

据传宋舟一家本来只是安瑜县的寻常百姓,但不知怎的,和瑜郡走出的那位传闻中的大人物攀上了渊源……当然这个说法仅是传闻,不清楚真假,可宋舟的妹妹宋苗,却是嫁进了瑜郡郡府第一大家族‘余家’之中的,乃是真正余家的姻亲。

前面的暂且不说,光是余家这一层关系,鹤轩就不愿意得罪到死,因此刀法之间始终存留一分余地,打算迫退宋舟一行人,不想死磕到底。

宋舟不断挥刀抵御,眉头却是紧紧皱起。

这鹤轩一伙大盗,隐藏在梧桐山脉中,行事极其谨慎,横行多年都不曾被抓到,这次是好不容易,终于露出些许踪迹,被他率队追上,若是放过了,下次再寻到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可若是不放过……这鹤轩的实力的确比他预想的更强一截。

情报中鹤轩仅不过是易筋小成的人物,但实际上则是易筋大成的淬体境界,且刀法圆转纯熟毫无破绽,更练就轻重冈峦两种刀势,以他之力的确难以拿下。

他如今也仅练就‘断江刀’这一种断江刀势而已。

“……”

鹤轩眼见宋舟有所迟疑,但却还不退去,当下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仗刀猛挥两招,生生迫退了宋舟另一名扈从,继而悍然跃起,接连三记重刀。

当!当!当!!

宋舟无可退避,被迫连接三刀,最后一刀落下,沉重仿若山崩,只觉得虎口剧震,双手发麻,不得不强行拿捏手中差刀,虎口被生生震裂,整个人踉跄退后,鲜血滴滴洒落。

“哈哈哈……”

鹤轩见状,狂笑一声,继而面露狞恶道:“还不滚!”

宋舟这边尽管面色沉重,眼眸中尚未升起退意,但附近的官差眼见宋舟不敌鹤轩,一时间却都是目露震骇之色,一时间气势低落,而众多匪徒则俱都是心神振奋。

“鹤老大的刀法,也是你们这些官差能匹敌的!”

“凭尔等这点本事,也敢同我等相斗,再不滚就要你等皆命丧此地!”

有人更是放声叫嚣起来。

宋舟此时脸色难看,倒不是因为他不敌鹤轩,实际他好歹也能牵制一二,不会被轻易击溃,只是此时并非单挑,而是数十人混战,官差和匪徒气势此消彼长,这样相斗下去不是好事,官差这边的伤亡难以控制。

但就在宋舟眼见局势不利,暗自一叹,打算下令收兵之际,他的动作忽的顿住。

不止是他。

包括鹤轩,在场的官差,以及诸多匪徒,也都是动作莫名的放缓下来,视线齐刷刷的往山林的一个方向看去,就仿佛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牵引。

但见那个方向上,陈牧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他一袭朴素麻衣,驻足于一株槐树下,似乎已在一旁看了很久,却直到此刻才被人察觉。

“谁?!”

鹤轩瞳孔微微一缩,瞬间将刀指向陈牧。

虽然附近一片混乱,他手下盗匪和官差一直在混战中,但凭空多出一个人,他之前却不曾察觉,这显然有些不同寻常,哪怕陈牧身上没有流露任何武者的血气,看上去仿佛就是个上山砍柴的寻常山民,他心中也是不由自主的警惕起来。

众多官差以及盗匪,也俱都看向陈牧,但却也都是一片茫然之色。

唯有宋舟。

他看着陈牧的面孔,先是短暂一怔,继而眼眸中便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脸上更是露出难以掩饰的激动……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陈牧并不说话,只站在那里,忽而微风拂过,古树之上落下一片枯叶,从他身边落下,他随意般的抬起手,两指轻轻将那枯叶夹在指间,目光落向宋舟,语气随和的道:

“断江刀,重在断,水势利万物而非攻,这门刀法虽为坎水一脉,实则是逆行坎水之道,你练的还行,不过若是以此道深入,则离坎水意境愈远。”

伴随着话音落下。

但见陈牧指拈枯叶,状若随意般的向着不远处的鹤轩一弹。

鹤轩原本刀指陈牧,目光警惕万分,此时听到陈牧口中言语,更是隐隐觉得不妙,待看到陈牧忽的向他弹指,飞来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整个人立刻便如临大敌!

不好!

哪怕这一片枯叶之上,几乎感知不到半点威能,但鹤轩纵横江湖多年,也曾遥遥望见过五脏境的高手出手,那是了然无痕,高深莫测。

陈牧悄无声息的出现,对于刀法的评断和言语,再加上这轻描淡写的动作,皆让他心中感到震骇,明明只是一片枯叶飞来,但他却也是闪身向后暴退,不敢去硬接半点。

这一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和身法,甚至都不是易筋大成,而是易筋圆满!

“这厮还隐藏了实力。”

宋舟注意到鹤轩的动作,心中也是隐隐一寒,难怪鹤轩横行多年不被治理,情报中描绘的实力境界,与其真实层次,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若是全力出手,他决计挡不住三刀!

但是在那位面前……

宋舟心中念头升起,下一刻便看到,那一片平平无奇的枯叶,悄无声息的就追上了鹤轩,继而一刹那间,令他整个人感到心神一阵恍惚。

视线之中所见到的,仿佛有一挂银白色的天河,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遍洒世间,而那一片枯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飞向那一挂天河,继而刹那间,迸发出一股沛然无量的刀意,难以形容其浩瀚恢弘。

嗤!

白色丝线于视线中乍现,刹那间,茫茫天河横贯,于中间断裂!

待宋舟视线一个恍惚,恢复正常之际,目光所及依然是那一片茫茫山林,只是鹤轩那向着远处急退纵跃的身影,却是无声无息的被定格在了半空中。

继而。

令在场众人毕生难忘的一幕出现。

就见视线之中的一切,以鹤轩的纵跃在半空中的身影为中心,上下之间出现一条丝线横贯而过,绵延过漫漫山林,直至视线尽头,旋即鹤轩的身躯连同后方数百丈山林古木,皆是一分为二,仿佛从九天垂落的天河,被拦腰一截而断!

所有官差皆是一片片僵立当场,看着这震撼的一幕,俱都露出呆滞的神色,一时间只觉得如在梦中,连那些盗匪也几乎都是凝固在原地。

“……”

宋舟眼中也满是震撼,其实他起初还并不十分确定陈牧的身份,毕竟如今的陈牧和多年前相比起来,样貌虽无太大变化,但气质上却差距很大,当年一见便感觉到有种大人物的气势,哪怕神态平和,却也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但如今的陈牧却归敛于平凡,看上去便像是寻常山民,朴素而无奇,与他这么多年来听说的一件件事迹,根本不像是那位传说中人,可这一片枯叶为刀,演化断江刀法,仿若能截断天河的一幕,他心中自然是一点疑虑也没有了。

轰!轰!轰!!!

远处鹤轩的上半身还凝固在空中,其一双眼睛瞪得极大,似还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但短暂的凝滞之后,最终还是向下坠落,连同那被截断的无数株参天古木。

在这一声声轰鸣之中,宋舟恭恭敬敬的向陈牧下拜行礼。

“叔父。”

“苗儿如今还安好?”

陈牧也不去看鹤轩那边,只将目光落向宋舟,语气平和的问道。

当年他在安瑜县,寻了宋家这门亲之后,只给那时还年幼的宋舟和宋苗安排了一些将来事,后续便没有再多照料过,如今再见,宋舟倒算是争气,数年修行已抵达易筋之境。

“谢叔父关心,妹妹嫁去了余家,如今在郡城生活,已有一对子女,生活安乐。”

宋舟恭敬的回应。

陈牧听到宋舟的回答,不由得露出一丝遥想之色,他记得当初在安瑜寻到宋家,那时的宋苗也不过十二三岁来着,一晃眼如今也十八九岁,已嫁为人妇,育有子嗣,岁月流逝倒真是不知不觉间。

他和身边的近人,许红玉以及陈玥,都修习武道,哪怕二三十岁,褪去青涩,也丝毫不显衰老,若是不梳发髻,依然如同年轻少女,但不通武艺之人,十五六岁婚嫁皆是常态,毕竟这世道,寻常人家能活过五十岁便已是高寿。

“也好。”

陈牧略微感叹的回应一声。

说罢便转过身,也并不多语,几步落下后,身影便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茂密山林间,只留下略微有些遗憾没能多倾听陈牧几句教诲的宋舟,以及一片呆立在原地的官差和匪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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