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楚衡必须死

崔仁师知道,自己今天来和长孙无忌会面,正是为了给这次的事件做一个妥善的了结。

思索良久,崔仁师颓然一叹:“好吧,我承认,昨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做事有些冲动了.”

“一个皇帝所拥有的力量是你无法想象的,他身边到底有些什么人,谁也不知道!”

长孙无忌心情沉重的说道:“哪怕他只是头没有牙的幼虎,可老虎终归是老虎,终有虎啸山林的那一天。无论是你还是我,做事都得留三分余地,这次的事情,是你做的太过了。”

“皇帝始终是皇帝,天下也只有一个皇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舍弃。”

看着目光阴晴不定的崔仁师,长孙无忌脸色淡漠的说道:“或许崔氏很强大,可你崔仁师,还有你的家人,更甚者,你这一枝房,也并不是不能被牺牲掉的。”

“相对于整个世族群体,崔氏就不算什么了,相对于整个崔氏,你这一枝房,更是微乎其微。”

这话句仿佛一道炸雷,瞬间在崔仁师脑海轰然爆开,让崔仁师浑身一寒,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长孙无忌的言下之意,自己这一枝房都可以忽略不计,那自己就更是个屁了。

崔仁师这才发现,他跟本就没有和皇帝叫板的资格。

之前是站在了风口上,代替整个世族向皇帝发难,隐然觉得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照样在自己的攻击下,忍气吞声。

现在经过长孙无忌提醒才发现,皇上忌惮的是整个世族,而不是自己个人。若是真的惹毛了皇帝,引发剧烈反弹,自己瞬间会被碾为齑粉,就算背后的世族。

也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自己,和皇权全面开战。

世族虽然强大,可每次发起这种规模的战争,一样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战争一旦开启,不可控的因素实在太多了,谁也不敢保证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杨广和世族之间的鱼死网破,不知有多少世家和大世族的枝房化为尘土,永远的没落下去了。改朝换代后,站在新朝的权力中心的人,也不在是杨广朝堂上的那一批人了。

其中弘农杨氏、范阳卢氏和闻喜裴氏,就是典型的代表。

卢氏和裴氏是当时朝中炙手可热的顶尖世族,更是隋朝的开国功臣,在隋朝建立的过程中,更是立下过汗马功劳。弘农杨氏就更不用说,那是名义上的皇族,和如今的陇西李氏是一样的地位。

在三征高句丽和隋未天下大乱中,这三家因为和杨广靠的太近,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都是损失惨重。其主要枝脉和势力,在改朝换代的过程中,也是被一扫而空。

现在的杨氏、卢氏和裴氏,都是当时放在其他篮子中的鸡蛋,虽然及时转向,抱住了新朝的大腿。可因为族中主要实力折损过大,已不复往日之鼎盛。

在世族群体中,甚至还没有后起的关中杜氏和京兆韦氏势力大。

也就是李家为了上位,获得世族们的广泛支持,千金买马骨,并且保持世族们的势力平衡,这才留下了他们。

不然单论三家现在的实力,皇族可以轻易将其消灭。

世族力量虽然,却群体众多,很难统一起来,形成合力。往往在大洗牌的乱局中,人心各异,有些世族针对皇族,可还有一些躲在后面上下其手,准备做渔翁得利的黄雀。

是以,不到万不得已,不是皇帝非要消灭世族,世族不会联合起来和皇权背水一战。

想通了这些,崔仁师心里一片慌乱,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对长孙无忌也不像之前那么不敬了。

单论个人来说,长孙无忌无论官职,还是地位,都比自己重要的多,确实没有必要看自己的脸色。说到底,还是给背后世族那个庞大群体的面子。

“呵呵呵!”

崔仁师拿起桌上的酒壶,略显殷勤的给长孙无忌斟满了酒,笑着说道:“长孙大人,你说的我哪能不知道。今天你代表了皇帝,我代表了世族,我们俩坐在这里。”

“就是来谈谈此事该如何收场的,你说呢?”

长孙无忌见三两句话震住了崔仁师,也没有过为已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刚刚的不愉快给揭了过去。毕竟,自己是当朝国舅,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崔仁师扯着虎皮位大旗,把事情搞得这么大,皇帝一气之下,杀了高阳公主。世族们脸上也不好看,也会觉得有些过份了,这股气自然要撒到崔仁师身上。

这老小子,以后有得受了!

“楚衡必须死”

长孙无忌一句话,顿时让刚刚平静下的崔仁师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似的,猛然跳了起来。

“什么,你们别太过份了。”

崔仁师眼中喷射出掩饰不住的愤怒,拍案而起道:“楚衡再怎么说,也是朝中正三品大员,做了十多年的京兆尹。就算在朝堂上对皇上有所冒范,可高阳的事情,没人污蔑她吧!”

“她和会昌寺的和尚私通,也是事实吧,就这么一点儿小小的过失,你们就要人家的命?”

长孙无忌对崔仁师的激烈反应孰视无睹,淡漠的道:“有些错可以犯,也有机会补救,有些过却不可以犯,犯了就再也没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楚衡冲的太快,也跳的太高。”

“若是他再站在朝堂上,皇帝的颜面何存?”

“即然这样,可以让他离开长安,到地方上去。”

见长孙无忌脸色不变,神态坚定不容置疑。崔仁师心里一沉,眼神一阵变幻,最后咬了咬牙:“要不,可以让他致仕还乡。实在不行,发配千里也行,无论如何,留他一条命。”

“楚衡是在替我们世族做事,若是他死得太难看了,我们世族的颜面何存?”

“哼,楚衡今年都多大年纪了,比老夫都大。”

长孙无忌嘴角轻轻一撇,精明的目光中露出看透世情的智慧,鄙夷的说道:“他是魏王的铁杆心腹,魏王是被太上皇圈禁起来的,严令终生不得放出。”

“楚衡本就是一颗弃子,你们要他何用?”

“事实上,楚衡跳出来的那一刻,从他在朝堂上掀出高阳公主事情的时候,就注意定了成为牺牲品。就算没有老夫的要求,要不了多久,世族也会把他给料理了。”

“他的作用已经完成,世族不会让他成为皇帝和世族之间友好相处的一根刺,一直梗在肉中的。这个人情与其你们来做,还不如现在就交给老夫好了。”

崔仁师一怔,明显有些惊疑不定,半信半疑的。

长孙无忌看到对方这样的表情,心中更是不屑,暗暗摇了摇头。楚衡年纪大,资历深,品级又高,在魏王倒台的那一刻,他的官场前途就已经结束了。

所谓愿赌服输,此人明明可以体面的退场,回乡颐养天年。

可他却不服老,偏要折腾,转而投向了世族,指望仕途长青。却不知道世族人才济济,根本就不缺他这一号人。没有了魏王支持,他的京兆尹位置是不可能保住的。

一个正三品的位置,朝中才多少个?哪一个不是独挡一面的重要角色,就算对于世族来说,也是不能忽视的存在,怎么可能让一个垂垂老朽的丧家之犬占着?

世族表面接纳,实际上只是在利用楚衡。

先是用楚衡做恶人给皇上添堵,以打压新皇登基的威势。等到皇帝就范后,再把楚衡给拿下,做上一个人情,好修复和皇帝之间的关系,世族的手法高明又而周全。

崔仁师连这一点儿都看不透,可见,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前途?

世族如同一条条深藏于渊,见首不见尾的神龙,让长孙无忌也是十分忌惮。

“不管怎么说,楚衡是为我世族做事,他的下场太惨了,以后谁还敢投靠我们。”

崔仁师脸色难看的挣扎道:“留他一条性命,让他全身而退,京兆尹的位置,我们就不争了。”

“你觉得皇帝的面子,还值不到一个区区三品官吗?”

长孙无忌有些失望,世家子弟,也不过如此,崔仁师还是不明白这里面的深浅。皇帝富有天下,大唐所有的官员,在皇帝眼中,也都是一个臣子而已。

皇帝的尊严和面子,却实实在在的影响到帝王的权威,岂是一个三品官能比拟的?

崔仁师的格局终归小了点,还在用那种利益交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他根本不知道一个真正的上位者最看重的是什么,这也难怪他会把高阳的事情弄得人尽皆知。

此举不但得罪了整个皇族,也让世族有些下不来台,局面险些失控。

仿佛已经看到崔仁师以后的命运,长孙无忌顿感意兴阑珊,也失去了继续攀谈下去的兴趣,抚了抚衣袍,淡然的说道:“这不是皇帝的想法,而是皇太后的意思。”

“你回去把太后的态度转达给诸位家主和族老们吧,他们自然会斟酌。老夫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说完,起身就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本章完)

第1055章 大浪淘沙,沧海横流

走到一半,长孙无忌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站住身形,回头问道:“对了,散朝的时候,你说你还有后手,现在能说说,是什么吗?”

“现在说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崔仁师显得神色很是低落,不过,还是回答了长孙无忌的问师:“本来我是想让人上奏,以我朝崇尚孝治天下,请皇帝大赦天下,以兄弟之情,把魏王释放出来。”

当初的最后一击,在高阳公主案和放出魏王之间,崔仁师最终选择了更加具有侵略性和打击力度的前者。现在想想,自己还是考虑不周,有所欠缺。

此时长孙无忌问起,崔仁师略一犹豫,就坦然说了出来,也有想想借对方的智慧,来替自己评断一下的意思。

说完后,他就装做不在意,实则紧紧的盯着长孙无忌的神色。

长孙无忌皱眉思索了一阵,随后长叹道:“高阳公主的案子来势汹猛,冲击力强,能在最短时间带给皇上极大的压力。可缺点也很明显,锋芒太露,杀气十足,缺乏后劲,也过于浅薄。”

“是在刀尖上晃悠,一个不小心,就会遭遇反噬,难以收场。”

“而且,这种败坏名誉的事情,针对的是整个皇族,很容易引发同仇敌忾。”

似乎也知道崔仁师的想法,长孙无忌也从自己的角度解释了起来,算是回报对方的坦诚。

“释放李泰的招数,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堂堂正正,放眼长远。还能源源不断的给皇帝制造麻烦,更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攻守兼备,进退从容。”

“虽然少了前者的锐气,却多了无尽的未来,着实难缠。”

“最重要的是,李泰的回归,威胁到的只是皇帝一人,而高阳公主的事,恶心的是整个皇族。你成功的让皇族势力对新皇帝产生了认可,站在了他的背后,这是你最大的失误。”

“前者重在用巧,后者贵在用势。”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最后拱了拱手道:“若是你能选择后者,而放弃前者,此次朝堂博弈,最后的结果说不定会截然不同。说到底,你还是太急功近利了,沉不住气。”

说完,长孙无忌扭头走出房门,再不做停留,直接离开了。

他知道,一个人面对选择的时候,做出什么样的取舍,是一个人的经历、智慧、胸襟、眼光、格局等多项因素,共同在起作用,更是一个人综合实力的体现。

大浪淘沙,沧海横流。

不行,就是不行!

后面的意思长孙无忌没说出来,可意思大家都明白。长孙无忌对崔仁师这段时间小人得志,拉着大旗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实实的憋了一股气,这是杀人诛心啊!

最后的一翻话,借着崔仁师的请教,狠狠的射出了一箭,直接击中了崔仁师的内心。

崔仁师如遭雷噬,脸色一下淡如金纸,变得无比的难看。

长孙无忌的人影彻底失不见,房中只留下一脸失魂落魄的崔仁师,一个人孤寂的看着门外,帐然若失。

良久,崔仁师回到桌前,缓缓坐下。

之前轻便的酒壶,不知何时已变的无比沉重,压的胳膊生疼。崔仁师防佛提起了一座大山,晃晃悠悠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洒的的桌上到处都是酒水。

随后艰难的端起,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一饮而尽,心中却是无尽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的前途也完了。

这次的朝堂争锋事件,即是残酷的权力角逐,又是一种对皇帝的考验。可对自己来说,又何偿不是如此,自己五十出头,是崔氏这一枝房中的佼佼者,被整个博陵崔氏寄予厚望。

若是自己经过这次考验,并有出色表现,必然能更上一层楼,未来达到长孙无忌现在的层次,也不在话下。

可这次的博弈,小皇帝的表情,到是十分突出,让众人眼前一亮。

从今以后,皇室宗族和贞观旧臣们,必然会对皇帝给出更大的支持,世族们也会重新考虑对皇帝的态度,适当的做出一些让步,来缓和与皇帝的关系。

这就是对于渡劫成功的奖励,是十分丰厚的!

而自己,却成了那个皇权路上的磨刀石,表现的不尽人意。现在想想,整个博弈的过程,自己前期锋芒太露,后面又咄咄逼人,几乎把局面弄的不可收拾。

反观皇帝,在朝堂上尽力克制,事后不急不燥,却又反击凌利,出手果决,关键时刻适可而止。表现出了足够的成熟和稳重,让皇族和老臣,乃至世族们,都十分满意。

崔仁师可以想象,背后支持自己的崔氏族老们,是何等的失望。经此一事,他们也会觉得自己不堪大用。

虽然不会像楚衡那样立马被抛弃,可前途黯淡是肯定的,无非就是退场更加体面而已。若说楚衡的下场是给皇帝的面子,那自己的离开,就是给皇族的交待。

毕竟,决定发起和皇帝的博弈,给皇帝一个下马威的是世族,可具体的操作者却是自己。自己现在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自然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世族之间的竟争更加强烈,崔氏要保持世族核心的地位,就不会把保贵的资源浪费在庸材身上。那些竟争者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击自己的机会。

崔仁师起身立在窗前,手握酒杯,遥首西望,心中涌起无限惆怅。

只见夕阳西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远山之中,刚刚铺满天空光彩夺目的晚霞,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幕仿佛在印照着他的未来,一片黯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翌日,在山呼海啸的宣号声中,朝会正常召开。

身着明黄色龙袍,带着垂珠冠冕的李言,缓缓走向龙椅。看着明显比之前要肃穆和庄严许多的群臣,李言心里微微一笑,站在丹墀前,大袖一摆,从容的说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

众臣起身,分列两旁。

王德走上前拂尘一摆,高声道:“皇帝升朝,众臣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莘国公,右领军大将军,宗正卿窦诞,今日也罕见的前来参加朝会,在王德话音一落后,首先站出来说道:“皇上,臣参京兆府尹楚衡,为人昏聩,辨察不清,狱讼不靖。”

“没把事情搞清楚,就把案情弄得沸沸洋洋。”

“在百官中引起了很不好的影响,致使谣言满天飞,在长安市井中流传。此举极大的损害了皇族的形象,还逼死了高阳公主,致使明白事情真相的百姓十分愤怒。”

“他们殴打散播谣言的人,聚集在京兆府,冲击会昌寺,致使多人受伤,还有六人致死。”

“臣认为这都是楚衡导致,该致其罪,以慰公主殿下的在天之灵,也给长安百姓们一个交待。”

窦诞年近七旬,其父窦抗是太穆皇后,也就是李渊夫人窦氏堂兄,窦诞是窦抗第三子。

窦诞隋朝仁寿年间,释褐朝请郎、长沙县令。

义宁初年,征为大丞相府祭酒,册封安丰郡公,迎娶李渊女儿襄阳公主为妻,为驸马都尉。

后随秦王李世民讨伐薛举,任元帅府司马,累迁太常卿、梁州都督。李世民即位后,拜其为右领军卫大将军,册封莘国公,因年事已高,资历又老。

着掌宗正卿,是大唐十分有影响力的外戚大臣。

大唐朝庭的品秩,三省六部已是实权职位的最高了,再上就是有品有爵而无实职的勋臣了。窦诞就是那种一步步走上实权位置,最后超脱出来,赏无可赏,被高高供起的那类人。

楚衡虽是正三品,可在窦诞这类人面前,实实的是小字辈。

皇权和世族的争斗,历朝历代都不可避免,他也无法改变。可他对楚衡那种不讲规则的打法十分不悦,李言这个新皇帝做的事情,窦诞也心中有数。

双方的这次争斗,来势太猛,时间也极短,免起鹘落之间,让人眼花僚乱。在他们这些久历官场的人眼中,简直可以说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通过一晚上的汇集各方情况,招集一些有份量的重臣面谈,弄清了所有事情的窦诞。他即为双方出手都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而不安,同时又对新皇帝的手腕和魄力感到惊讶。

由其是其点到即止的胸怀格局,让几位皇室宗老和德高望重的老臣,都是赞誉有加。

只是对皇帝果断处置高阳的行为,略有诟病。

不过,皇帝始终是皇帝,杀一两个人也不算什么,哪怕这人是公主。

自古帝王为了江山稳固,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之前的李世民玄武门之变,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不手软,何况现在一个和皇帝没什么交情的妹妹。

高阳公主其母早丧,又没有强大的母族背景,若非李世民对其特殊的宠爱,她连普通的郡王之女也不如。受到如此偏爱却不知珍惜,行事高调,不知收敛,胡作非为,让整个皇家跟着丢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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