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祝愿

当一切喧嚣归于沉寂,存续院的最深处,却依旧繁忙如初。

或者说,现在才是他们最为忙碌和紧张的时候。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不论如何,不能在最后的最后出了闪失。

否则用不了存续院去处理,光是白白牺牲了诸多成员的各大谱系都能把他们活撕了。

“底层构架发来的通知——碎片在拆解之后,已经进入了现境的轨道,再过两个小时零十六分,就会彻底溶解。”

“定律协调开始了么?”

“正在最后一次验证。”

“升华者们呢?”

“已经全部撤出来了,就在六分半之前。”

“再最后检查一遍,重要的物资和成果也不要落下……”

就在巨大的落地窗外,庞大的空间里的学者们在庞大的屏幕之下紧张的进行这最后的计算和推演。

而在落地窗后面,沙发上的叶戈尔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瘫软。

只感觉汗流浃背。

将整个现境安危压在其上的赌局,终于落下了帷幕。

而就在大屏幕之下,来自存续院的技术正在将所有碎片内的实验成果不断的抽出,冻结、封存,分门别类的送向了各个部门。

鬼知道存续院靠着这一次赌局薅了多少羊毛,诸多在现境之内无法尝试的实验都暗中在碎片之内进行了推演和实际操作。

而其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便是那两具刚刚传送过来就被迅速封锁的维生舱。

两具毁灭要素的残骸被妥当的收容。

眼看着两具残骸远去,叶戈尔也松了口气:毕竟那玩意儿距离自己不过几百米,一不小心触发了的话,跑都没得跑。

紧接着,就是三枚封存着青色、纯白和赤红三种不同火焰的水晶立方体。

三者彼此辉映着,烨烨生辉。

隐隐已经快要融合为一。

包着头巾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自己的激动,面无表情的从存续院的人员手中接过,转身匆匆离去。

“石咒仙人最后的誓愿、难近母所留下的神性,还有梵天之莲的果实——维持、毁灭和创造,三系的真髓竟然在盖亚碎片内真正完成了融合。”

叶戈尔凝视着这一场景,不由得轻叹:“数百年以来,天竺谱系三系合一的夙愿,终于能实现了。”

在这一次赌局之中,诸多惨烈的牺牲,全部都是由天竺谱系一力包揽。甚至根本不愿意让其他人掺和,仿佛迫不及待一般的奔向灭亡。

背后所隐藏的,便是这传承了几百年之后的悲愿——三系融合。

随着天竺诸神的逝去,留给天竺谱系的不仅仅是遗产,还有着源典破碎的诅咒。

数百年来,创造、维持和毁灭三系斗争不休,无法相融,甚至就连天敌青颈也无力弹压。

毕竟,就算是毁灭之力至高无上,难道便能靠着暴力将创造和维持两系彻底压服么?就算是压服了,屈服于毁灭的创造和维持,难道就还能保持本质?

三家之中不乏有识者想要重铸三系,可哪里有那么容易?

源典的分裂,本质就是三系彼此差距太大,无法相容。三个截然不同的主轴彼此冲突矛盾,令偌大的天竺也几乎要四分五裂。

徒有庞大的底蕴,自身却挣扎在动乱的边缘。就连谱系内部的凝固数量也因为缺乏源典的庇佑,居高不下。

昔日外道王的凝固便是捅在所有人心窝子上的一刀,至今仍不时隐隐作痛。如今终于能够借此重修《往世书》的裂痕,三系如何又敢轻易放过这失不再来的宝贵时机?

只是牺牲而已。

只要牺牲的话……

早在赌局开始之前,难近母和石咒,便已经心存死志。倘若以自我的身躯,能够重铸天竺的根基,又有何不可?

“……”

叶戈尔沉默着,许久,疲惫的闭上眼睛。

“怎么了?”院长问。

“不,只是看着所有人牺牲奋战的样子,忽然感觉坐在这里等待结果的自己,太过于卑鄙。”叶戈尔自嘲一叹:“太过于,丑恶了。”

“牺牲从来不是你的职责,叶戈尔先生,你的任务,是维护这一份牺牲所换来的成果。相比存续院这种见不得光的阴谋机关,你们已经好太——”

院长的话忽然卡壳了。

在沉默片刻之后,他忽然说:“刚刚收到消息,马库斯先生去世了。”

“……”

叶戈尔呆滞。

“罗素拒绝了罗马的国葬,将他的遗体带回了象牙之塔安葬。”院长说:“一直到最后,他都是理想国的成员。”

叶戈尔闭上眼睛,捂住了脸,深呼吸。

许久,无声的长叹。

“妈的。”他说了句脏话。

曾经的时代所仅存的支柱之一,竟然就这样迎来了凋零。

就在自己的首肯的计划之中。

可我他妈的又是什么东西?

“要对天国谱系进行补偿么?”院长问。

“算了吧,罗素也不会同意的。”

叶戈尔惆怅摇头:“追授荣誉是应当的,但对于马库斯先生来说,为现境所付出的牺牲恐怕是理所当然,我们因此而馈赠再多的物质也都只是侮辱。”

他想了一下,认真的恳请:“稍后的,请和我一同致以哀悼吧。”

“不必了。”

院长摇头,“我也会出席葬礼。”

叶戈尔愕然。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会抛下自己的任务,离开存续院,去参加别人的葬礼。

不惜为此暂时放下自己的职责。

“存续院不是冷漠的结果机器,叶戈尔先生。”院长说:“哪怕是机器,对真正的英雄,也是会怀有崇敬的。”

竟然被存续院这帮理智主义者给鄙视了,叶戈尔无奈的笑了笑,颔首:“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同马库斯先生在源泉再会吧。”

或许,这便是天文会最后的浪漫归宿了。

不论是理想国、统辖局还是存续院的中坚成员,都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够在病床之上善终。

更多的是默默无闻的消逝、慷慨激昂的牺牲,或者是日复一日的消磨中崩溃……对于他们而言,最好的结局,便是能够回归白银之海。

穿过了磨难和黑暗,大家得以在归于虚无之后,自那一片永恒的人智之海中再度相会。

“不会有那么一天了,叶戈尔先生。”

院长冷酷的打断了他的想法,让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还有一分刚刚收到的观测报告书,没有给你。”

防化服里的人影伸手,将两张纸页递了过来:“在之前,归航事件时,我们就有所疑惑。白银之海的涨幅并不正常,我们也未曾接受到反馈的讯息——

一直到刚刚马库斯先生逝去的时候,我们的探镜终于观测到了结果。”

他说:

“——所有理想国的灵魂,并没有回归白银之海。”

漫长的寂静里,叶戈尔低头,匆忙的翻着手中的报告,不断的检查着上面的数据,以期待找出任何一个漏洞。

可最后,他却发现……这一份论证无懈可击到让他绝望。

可没有回归白银之海的话,他们又去了哪里?

“白银之海的运作曾经都是理想国负责,对于我们而言,一直是个封闭的黑箱系统。哪怕是到现在,也依旧有不少隐藏的底层规则在运转。

或许这件事与此有关。

毕竟,所有通过了天国谱系试炼的灵魂,都会打上特殊的标记,并不适用于寻常的流程。于他们来说,白银之海可能只是一个中转,最后另有归宿。”

可不去白银之海,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不惜违背了现境的定律,将自我的灵魂和意志彻底消亡,也要去的地方——

“天国……吗?”叶戈尔轻声问。

“恐怕是如此。”

院长颔首。

早已经坠入了现境核心之中的天国。

曾经理想国的第四工程,永诀地狱的天上之国。

哪怕是早已经陨落,但依旧还有无数灵魂不断的牺牲自我,以期补全这一张属于现境的美好蓝图。

就算是已经再无希望,依旧为后继者们留下了最后的一线可能。

“这么多年了,依旧未曾放弃吗?”

叶戈尔怅然摇头,放下了手中的报告,欲言又止。

“要干涉么?”院长问。

“就算我不说,你们也会保持观测吧?”

叶戈尔说:“这就够了……”

并没有阻拦这一份来自理想国的决心,也没有对这可能会影响三大封锁的牺牲进行干涉。

“哪怕是死了,也会让人头疼。我应该说不愧是理想国么?”

统辖局的秘书长捏着眉心,只感觉一阵头疼,可想到自己一直来所关注的那位年轻人,就越发的头疼了。

“槐诗呢?”

“正在抢救。”院长说,“神之楔的力量太过于庞大,他的灵魂和肉体无法承载——”

“状况如何?”叶戈尔紧张起来。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院长想了一下,继续说道:“好消息是,他的身体和灵魂好像已经对这种乱七八糟的状况已经习惯了,稍微来个手术,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重新恢复原状。”

“坏消息呢?”

“你已经看到了。”

院长说,“槐诗有凝固的可能。”

岂止是有凝固的可能?

在未来的事象记录降临时,那吞噬诸界之暗的恐怖声势,哪里是区区一句凝固就形容的来的?

直接将混沌之母所有的污染尽数覆盖,吞噬,溶解在那一片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

哪怕是统治者也没有那么恐怖的力量吧……

就算是天问之路的性质特殊,具备类似操纵世界的威权也在情理之中,但那过于可怕的规模和性质,依旧难以让人放心。

只是想起这个,叶戈尔就想要薅头发。

感觉自己的头发余日无多之后,他就想要去拽罗素的脑袋……

你们天国谱系是不是整活儿整的也太他娘的过头了?

真就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嗷!

你看看槐诗,多好的孩子,多好的年轻人啊,年少有为、嫉恶如仇、踏实肯干,勤劳朴实……在统辖局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到了你们象牙之塔之后就开始变味儿了呢?!

一定是理想国的风水有问题!

奈何,木已成舟……自己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已经跟着隔壁的黄毛跑了,徒留自己在原地怀念美好旧时光。

“你打算怎么跟决策室解释?”院长问,“有些人已经想要发起质询了吧?”

“解释?解释什么?”

叶戈尔翻了个白眼:“天国谱系的画风有多邪门他们还不知道么?况且,那可是个天敌!要什么解释?

只是有凝固的可能而已,可有凝固可能的人还少么?

美洲的羽蛇、俄联的帕米尔、东夏的白帝子,前些日子又莫名其妙的从白帝子变成了玄鸟。真要一个个查?谁去?

虽然……好吧,虽然这次状况确实有些夸张。但因为不确定的未来就开始在现在打哆嗦的人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

槐诗是什么人,难道那帮家伙不知道?

罗素钦定的继承人,天国谱系板上钉钉的下一代谱系之主,理想国的后继者、归航者,灾厄之剑……

姑且不算他身上那些杂七杂八几乎要笼罩整个现境的关系,也不论他和东夏之间蜜里调油你侬我侬的合作。

但凡有人在现境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全世界所有的兽化特征者就敢把天给掀翻了。

况且,他是什么人,他怎么做事,难道就有人一点都不清楚么?

甚至都不用去地狱。

信不信把他逼急了,人家直接去迦南坐交椅?

“放心,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叶戈尔摇头:“未来怎么样,难以预料,但是只要有未来就好了。”

不论是好的未来还是坏的……都行。

院长颔首,“这倒是有统辖局的风格。”

“那什么是存续院的风格?”叶戈尔问。

“做好准备,然后等待。”

“等待什么?槐诗还是未来?”

“都一样。”

院长平静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寂静里,远方传来的声响。

宛如冰山塌陷一般的低沉回音。

就在庞大的屏幕上,来自现境边界的探镜将崩塌的景象不断的传来。

盖亚的碎片宛如星辰那样,环绕在现境的轨道之上驰骋,在恐怖的高速中回旋,无以计数的光芒自那行进之中洒向下方的世界。

就在这人为催化的裂解之中,碎片在不断的崩溃,在彩虹桥的恐怖加速中,被引力的磨盘撕碎,只留下最基础的源质和光芒,融入现境之内。

渐渐消散。

当一切都被抽空之后,就连碎片本身也毫不浪费的得到了利用,精细又冷酷的解离,没有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边角。

“再看看吧。”

院长说,“还来得及再看它一眼。”

就在现境的轨道上,碎片在迅速浮现裂痕,无数外壳剥落之后之后,渐渐露出核心之中那涌动的闪光。

宛如洒落的鲜血。

而就在那破裂的世界,层层光芒里,有模糊的轮廓隐隐浮现。像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投影,又迅速变换着,让人看不清晰。

可却无法长久存留,就像雾气一般,在迅速的蒸发。只有最后的挽歌,在深度所形成的虚空里扩散。

最终,仿佛回眸再次看了一眼身后的世界,就这样,消失在黑暗里。

再也不见。

再一次的被杀死了——

这就是这一次赌局的结尾。

“直到最后,也不曾放弃啊。”

叶戈尔叹息,“就这么憎恨人类么,盖亚?”

“应该说,恰恰相反。”

院长说:“我们刚刚读取了碎片内部残留的事象——在祂被杀死的瞬间,整个碎片歪曲度曾经短暂的上升到了峰值,就跟当年的现境一样——换而言之,倘若心怀怨恨的话,那么在那一瞬间,碎片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领域,连带着所有的参战者一起,都应该随着祂一齐蒸发了才对。”

“祂曾经有机会拉着我们一同坠入地狱,但祂并没有那么做。”

院长说:“或许,直到那个时候,祂都对人类怀有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慈悲’——”

慈悲?

叶戈尔忍不住摇头。

倘若,连‘死亡’都变成慈悲的话……

他忽然愣在原地,呆滞回头。

只看到院长,依旧那么平静。

“在存续院的档案室里,有过类似的荒诞推论,但都没有任何实际的证据去支撑,充其量,只是研究间隙中一些一厢情愿的狂想罢了。”

院长说:“有人觉得,旧盖亚要杀死人类,并非是出于凝固侵蚀的疯狂,而是最后的……爱护。”

当航船即将沉没,当无尽的黑暗即将降临,当毁灭即将到来时,温柔的将稚子扼死在襁褓中,令人类能够远离地狱。

为了避免自己的爱子们在地狱中饱受折磨。

逃避那些比死亡还要更加可怕的结局……

逃避永恒的苦痛。

“……”叶戈尔僵硬在原地。

“类似的猜测,在曾经初代创世计划时就有人提出,但甚至没进入会议议题就被剔除。因为毫无意义。”

院长说:“对于‘世界’而言,不存在善恶和道德,用人的道德去衡量别的存在,是自欺欺人。

或许祂曾经是善良的,或许祂对我们怀有什么感情,正如同祂对一切草木和活物一样。或许其中也存在着什么我们能够和平相处的可能。

但结果不会改变。

祂不曾对我们说过话语,也不曾具备过真正的意识和灵魂——面对单方面的毁灭,从一开始,我们就别无选择。

所以,应当做的事情,那就要做,哪怕天崩地裂。

“这话听起来真是充满了存续院的风格啊。”叶戈尔轻声感慨。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院长回答:“为了存续,一切的行为都不应成为阻碍。为了统辖,所有条件都必须得到运用。为了理想,任何的代价都可以牺牲。

天文会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怪物,因为如果不变成怪物,我们就没有机会和真正的怪物相抗衡了。

而因此而造成的诸多罪孽和恶果,也是理所当然——”

他说:“我们都是背负着这一份早晚都会陨落的原罪而存在的。”

叶戈尔沉默着。

没有说话。

某种程度上来说,理想国的坍塌可以说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不,不论是理想国、统辖局还是存续院,都一样。

从一开始,先导会已经有所准备。

追寻理想的国度迎来崩溃、分崩离析,统合万物的组织变质腐朽,看守深渊的守卫变成深渊的一环……

当你所要保护的是整个世界时,就必须从一开始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都是有可能出现的障碍和困难,并不是不去做的理由。

对此,不论是理想国、统辖局还是存续院的高层,都心知肚明。

“同样的假说,其实存在很多。

祂可能单纯的是想要甩脱人类这样的负担而已,也有可能和深渊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许,只是想要清理掉身上这群贪得无厌的寄生虫……”

就好像是在用存续院独有的方式去安慰他一样,院长最后说:“虽然结果不会改变,但所谓的‘真相’可能有千万种,你尽可以选择你喜欢的那一个。”

叶戈尔自嘲一笑:“我果然还是更喜欢有人情味儿一点的那个。”

院长回头,像是从防护镜后面看了他一眼,“如此直觉的将主观凌驾于客观之上,当初你真应该去理想国的。”

“还是算了吧。”

叶戈尔笑了笑:“理想距离我太遥远了。”

或许,曾经很近——

但他并没有走进其中的勇气,或者说,无法去面对未来会存在的阴霾。

或许每个人都会憧憬开拓者们的背影,但不是只有走上那一条路人生才会有意义。

他已经选择了自己奉献一生的使命,又何必去羡慕其他鱼去往的海洋?

就这样,将新的咖啡喝完之后,他放下了纸杯。

“要走了么?”

“嗯,工作不等人,再这么翘班的话,决策室的工作就要爆了吧。”

叶戈尔愁苦的揉了揉眉心:“好想放假啊。”

“需要帮忙么?”院长说。

“算了吧。”叶戈尔打了个哆嗦。

存续院的帮忙,一般都专指做手术,各种手术……寿命延续,器官更换,灵魂维护,想想都害怕。

“我已经打算好了,反正就这个样子,等什么时候过劳死了,就什么时候算。”叶戈尔得意一笑:“现在进度还蛮喜人的,等什么时候脑溢血了,就可以放假了。”

不,你会被送过来,手术,全套,三天之内修好,之后再继续……

院长似乎想要这么说。

但最终仍旧没有打破这位先生的幻想。

谁还能没有个放假的美梦呢?

只是,在临走之前,提起公文包的叶戈尔还是忍不住回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还是盖亚……”

叶戈尔挠了挠濒危的发际线,满怀疑惑:“既然,祂杀死人类,是为了避免更惨烈的后果的话……可到最后,为何祂又心慈手软了呢?”

院长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解释:“对此,也有几种假说和推测——”

“别!”

叶戈尔抬手打断,放弃了追根问底:“你就直接说我会喜欢的吧。”

“祂放弃了。”院长回答。

“……”叶戈尔微微一愣。

“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想法,祂选择顺从这一份执着。”

院长看着现境的投影,头也不回的说道:“倘若用人的方式来说,应该是期待吧。”

倘若,这是你们的选择……

那么,就去面对那个世界吧。

去面对未来的苦痛和风暴。

去面对地狱。

去延续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祂选择了放弃。

这便是来自盖亚的最后馈赠。

“听上去真好,不是么?”

叶戈尔最后一笑:“果然,我还是更喜欢这样充满人情味的答案一些啊。”

就这样,他颔首道别,低头戴上了帽子,推门离去。

再度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在冷清的观测室里,只剩下沉默的院长。他静静的观看着来自探镜的投影,望着最后一块碎片消散在光芒中。

不曾移开视线。

在漫长又漫长的寂静里,当挽歌的余音渐渐消散。

仿佛有幻觉一般的轻叹在寂寥的黑暗中响起,如此的释怀。

远去之子啊,祝愿你们。

祝愿你们拥有光辉的未来。

未来。

(本章完)

第1184章 旅行(感谢奈落之间的盟主

“姓名?”

“槐诗。”

“性别?”

“男。”

“年龄?”

“二十岁。”

风和日丽的午后,在晴朗的天空之下,这是登船之前的关卡。

工作人员确认的最后的信息之后,礼貌的归还了证件:“抱歉,先生,最近核验比较繁琐。”

“没关系,我习惯了。”

年轻人提起自己的行李,微笑道别:“辛苦。”

“分内之劳。”工作人员颔首,“祝您旅行愉快。”

年轻人闻言,神情似乎变得有些复杂起来,最终,只是微微耸肩,“但愿如此。”

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关卡之后。

看上去,好像很眼熟。

哪里见过?

许久,工作人员才从那背影身上回过神来,看到后面神情不快的等待者们,连忙歉疚一笑,加快了手续办理的速度。

一直到最后,当漫长的队伍渐渐结束,坐在长椅上看报纸的男人才不紧不慢的起身,走到关卡前面来,递上自己的船票。

眼看着代表着整个豪华游轮最顶层的王室套房的船票,工作人员也露出了最热情的笑容。

“欢迎到来绿松石号,列奥尼德先生,我代表丹波航运欢迎您,希望您别介意这些程序。”

“都是为了安全嘛。”

安德烈和煦的摆手,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之下,完成了指纹和面容的识别,中间将手指伸入了一个略显古怪的仪器上,只感觉微微一痛,似乎取了一点血。

如此复杂的程序,饶是作为一个经常飞来飞去的出差狂人,也有些不太习惯。

“最近似乎很严啊。”

他松了松领结,“到处都紧绷着,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安全部门的要求,仪器也是他们配发的,实话说,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必要。”工作人员无奈:“不过,最近局势不太好,导致有些人总喜欢……铤而走险。我们需要确认每一位客人的身份,保证您的安全。”

“最好是这样吧。”

安德烈叹息。

虽然普通人可能感受并不明显,只是感觉工作的压力比往日上涨了一些,而各种方面的限制也多了点。

但对于安德烈这样的人来说,却感受的更加清晰。

作为富豪,他能收到各方面的消息,也能够感受到,某种风暴正回荡在自己所无法触及的更高层。

通过国际期货市场诡异的涨跌、大财团的奇怪动向乃至各种不正常的政府部门运作,他能够不断的感受到风吹草动,但却无法窥见那无形力量的正体。

再没有什么是比这更难受的了。

每每他试图探究,都只会窥见一片迷雾,或者,得到一个让他分外不安的警告。

哪怕是那位雪茄俱乐部里的神秘朋友,也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但却不肯告诉更多。

这令他越来越紧张。

而感觉他有些神经兮兮的表兄,干脆帮他订了这一张票,让他带着女儿出来放松放松。

别他娘的每天跟那群数字打交道了,时间长了,头发都要掉光了。

而一想到女儿,他就更头疼了。

回头呐喊:“丽娜,丽娜,别看那群该死的海鸥了,过来。”

“可是,爸爸,你看……”

就在远处,码头边缘的栏杆外面,抓着一把面包屑的少女回头,失望的说:“它们都不愿意过来。

好奇怪。”

就在海岸的远处,那些平日里让水手们烦躁头秃的贼鸟们,现在竟然根本不愿意靠近。

反而一个个争先恐后的飞离了码头。

任凭她如何呼唤,都不曾回头。

好像嗅到了什么可怕的味道一样。

少女莫名的想到。

“我说了,别管那些海鸥了。”安德烈催促:“快点过来。”

看在那一张最顶级的船票的份儿上,最后的安检顺序也迅捷又快速,很快两人就得以登船,就在宽阔的甲板,迎宾的侍者已经送上了饮料,每一张笑容都热情又周到。

可女儿却兴致缺缺。

“我不喜欢这里。”她甩着父亲的胳膊:“我们回房间吧。”

安德烈一阵无奈,可想到妻子早逝、自己忙于工作而疏于和女儿相处,导致女儿如此孤僻,就越发的愧疚,柔声劝道:“亲爱的,你总不能每天在蹲在家里吧?像你这个年纪,就算不流连在各个舞会上,起码也应该试着谈个男朋友。”

这才是他最郁闷的地方。

自己家条件也不算差,不,应该说,从自己祖父开始就称得上是家财万贯,到了自己这一辈,也通过从政的弟弟实现了再次的跃升。

而完美继承了母亲基因的女儿也称得上是罕见的美人。

奈何,却根本对男人不感兴趣。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女儿的取向有点什么问题,可关键在于,她似乎连特别亲昵的闺蜜也都没有。

这就令老父亲很头秃了。

“我有男朋友!”

丽娜瞪大了眼睛,强调:“我有很多男朋友!”

“好吧,如果他们不是只存在于手机里的话那就更好了,什么时候记得带来给父亲看看。”

安德烈摇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今天晚上会有一个宴会,像其他女孩儿一样出来玩玩吧,据说还有个什么最近很火的马戏团来做表演……你一定会喜欢的!”

“可我想回房间打活动。”丽娜看了一眼手机:“今晚公会战就结算了……”

“至少吃点东西。”

安德烈严肃的说。

“好吧。”

丽娜叹了口气,就在她还想努力再争取一下的时候,就看到父亲慈祥的样子:“别闹,亲爱的,表演就要开始了。

你看,毛茸茸多可爱。”

伴随着中年人的话语,宽阔的甲板上响起了悠扬的旋律,一个个五颜六色的可爱布偶娃娃就载歌载舞的向着旅客们走来,送上了礼物。

憨态可掬的样子吸引了小朋友们的注意力,令苦恼的孩子们不再尖叫。叠罗汉和踩单车的滑稽表演令成年人们也在欢笑之中献上了掌声。

还有一只可爱猫猫模样的布偶娃娃走上来,和丽娜一番亲切互动之后,为她的头发打上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

“怎么样?”安德烈看着合照回来的女儿,笑容得意。

“哼,一、一般……”

虽然别扭的否认,可手里还是老老实实的收下了布偶最后连带礼物一同送上的传单,隐约能够看到‘小猫乐园世界巡回公演’等等字迹……

安德列微微一笑,没有再揭穿。

就在这一场甲板上举行的欢迎酒会上,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那些经常在圈内的新闻里出现的面孔,属于投资客的本能顿时跃跃欲试。

很快,借着酒会的气氛,他就已经融入到了他们的谈话中去,甚至还和其中几位交换了名片,混了个脸熟。

就在旁边的少女无聊的想要的打哈欠。

尤其是,身旁围了好几个看不清眼色的家伙时……

稍微一不注意,就像是苍蝇闻到肉味一样,迅速的围过来。

好像是将自己当做了没见过市面的小丫头,带着某种只会让人感觉空洞的和煦笑容凑近了,恰当的展开了自己丝毫不感兴趣的话题。

偏偏自己由于礼节原因,没办法直截了当的走开。

而当他们开始吹嘘自己的游艇和家族庄园里的葡萄酒时,她便只能恰到好处的露出‘哇’、‘喔’、‘好厉害’的钦佩神情。

只是,大多数人身上都带着某种让人不快的味道,就像是发情期的狒狒一样——

“……今年雨季较短,来年这一批新酒的质量……”

“发布会的新款……”

“美洲港口紧俏,丹波自由港或许……”

呵,男人。

或许只有纸片里的好吧?

她开始走神了。

短暂的恍惚里,她好像又陷入了迟滞,就像是小时候一样。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便看到那些微笑着看着自己的面孔,仿佛表演结束之后等待回应一样。

自己应该说一些什么了。

赞赏,羡慕,或者是钦佩。

随便说什么都好,他们喜欢这个。

于是,在狒狒们的期盼里,她露出标准的微笑,张口欲言,却听见尖锐的声音骤然迸发。

就在自己的身后。

不,更像是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仿佛是鲸鱼的惨叫。

有无形的大手忽然攥紧了她的心脏,令她眼前一黑,难以呼吸,寒意在瞬间深入骨髓。

可当她惊恐回头的时候,却发现身后的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船舷之外,庞大的集装箱缓缓的运入了展开的货仓里。

笼罩着一层漆黑的毛毡……

令人心里阵阵发毛。

“那是什么……”她踉跄的后退了一步,难以站稳。

“什么?”

‘狒狒’们的神情疑惑起来。

“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每一张面孔上都写满了疑惑,令她陷入了茫然和惊恐。

就感觉,仿佛眼前的一切都隐藏在幕布后面,隐约的露出嘲弄的笑容一样,令她不由自主的喘息。

又来了!

又来!

那些该死的幻觉,偏偏在这个时候……

“抱、抱歉,失陪了。”

丽娜踉跄的后退了一步,推开了旁边的人,顾不上打招呼,跌跌撞撞的向前,想要去寻找自己的父亲。

可父亲已经走的太远了。

她追不上。

当她想要呼喊时,幻觉一般的惨叫声再一次响起,令她再没有力气,昏沉依靠在了甲板的栏杆上,缓缓滑倒,坐在台阶上。

人流从她身旁穿过,疑惑的看着她呆滞的样子。

有人礼貌的询问,但是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想要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就好像自己的意识已经不在躯壳之中,渐渐遥远,被惨叫的波澜卷着,随波逐流的飘荡,渐渐冰冷,颤栗。

可在那仿佛要被溺死一般的窒息里,却好像有清澈的涟漪扩散开来。

令她不由自主的回头。

挪不开眼睛。

就在她身后,午后的阳光下,那些端着相机忙着四处拍照的旅客中,欢笑的孩子们在可爱的布偶之间奔走着,嬉闹。

可还有更多的,围绕在前甲板的前面。

好奇的踮起脚,抬头探看。

他们不再顽皮或者躁动着吵闹,而是出神的倾听着温柔的旋律。

凝视着那个依靠在栏杆上的侧影。

和煦轻柔的旋律回荡在海风之中,好像便为黯淡的世界再度渲染上了色彩,为天穹上洒下的阳光带来了温度。

大提琴的声音从弦和弓的缠绵中翱翔而出,飞翔在天穹上。

像是飞鸟。

无数幻觉一般的飞鸟翱翔在了她的身边。

她伸手,想要触碰,可飞鸟却如同泡影一般消散。

只有孩子们的歌唱充盈在身旁。

就在轻盈的童谣曲调里,孩子们愉快的歌唱声响起,参差不齐的参与其中,却宛如溪水那样流畅。

歌声回荡在澄澈的阳光下,每一个人的耳边。

“啊,雪绒花,雪绒花,清晨迎接我开放。”

“小而白,洁而亮,向我快乐地摇晃……”

她仰起头。

像是终于浮出水面一样,望着天穹之上的光亮,喘息着。

渐渐睡去。

好像经历了漫长的午睡,但好像又只是短短的一瞬。

当她醒来之后,回荡在灵魂深处的惨叫已经不见,如同真正的幻觉那样,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前所未有的安宁和静谧。

就连呼吸都变得轻松。

在身旁,有人伸手,递上了手帕。

“真是罕见的灵感,这些年你一定很不容易。”

那年轻人柔声安慰她:“别担心,女士,你会好起来的。”

“我……”

丽娜呆滞的,看着他的面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觉这就像是一场梦:“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陌生的男人想了一下,微微一笑:“我想你可能只是有些晕船,休息一会儿会让你好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远处人群中那个茫然环顾的焦急男人,告诉她:“你的家人在找你,你该回去了。”

说着,他颔首道别,提起自己的琴箱,转身离去。

“等等!”丽娜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却站不起来:“请等一下——”

“嗯?”男人回头,疑惑的等待。

丽娜呆住了,她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看着那一张未曾见过的面孔,欲言又止,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歉,请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于是,那年轻人便笑了起来。

“槐诗。”

他摘下帽子,微微弯腰:“请不必在意,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琴师而已。”

就这样,他转身远去,消失在人群中。

只有丽娜一人还坐在原地,怔怔的凝视着他离去的方向。

感觉刚刚的一切都仿佛一场离奇的幻梦。

或许,这依旧是自己的幻觉。

她已经分不清晰。

“丽娜?丽娜!你去哪儿了?”

当惶急的安德烈找到女儿时,几乎快要急疯了:“亲爱的,你还好么?你听见我说话了么?”

丽娜缓缓回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爸爸。”

“嗯?”安德烈不解。

少女沉思了许久,忽然问:“晚会什么时候开始呢?”

现在还早。

或许自己还来得及整理一下头发,换一条新的裙子。

望着天穹中渐渐散去的阴霾。

她忽然开始期待。

还会再见么?.

结果,晚会上,那个人并没有出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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