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胡潆

“如何不妥?”胡潆那张死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这……”朱九爷的脸,黑得不能再黑了,“请钦差大人屏退左右,本官有别情相商。”

“可以。”胡潆摆摆手, 富阳县一干人等便鱼贯退出去。“什么事?”

“昨晚咱们的船确实出动了。”朱九爷难免尴尬道:“听说有僧道逃离本县,来不及通知大人,本官便自作主张,派船拦截了。”

“那怎么会跟富阳巡检司搅合到一起了?”胡潆皱眉道。

“误会,”朱九爷断然道:“总之是一场误会。”他总是背着胡潆行动,目的无非是抢功, 以造成是锦衣卫, 而不是文官先找到那个人的事实。但如果弄巧成拙了, 非但面子上不好看,指挥使大人那里也没法交差。

“那个何常……还是常在的,是怎么回事?”胡潆虽是个六品官员,但有钦差金身加持,不怒自威。

“这个,本官不知。”朱九爷一推二五六道:“他是临出发前,才调到本官麾下的。我只知道他叫常在,是浙江人氏,其余一概不知。”

“千户大人说得轻巧,但本官这钦差,虽然是寻仙访道的,却也有代天巡视之责,”胡潆摆出钦差的架子道:“现在有人反映,本应被处决的死囚, 竟成了锦衣卫,本官不得不上禀朝廷。”

朱九爷对何常的来历,只是略有耳闻, 但锦衣卫尤其镇抚司里鱼龙混杂, 什么样的人都有, 也就习以为常了。至于胡潆现在表态要深究,朱九爷是不信的,天下除了皇上,谁敢惹锦衣卫?姓胡的扯大旗作虎皮,竟要翻锦衣卫的烂账,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还不够指挥使大人塞牙缝的。

但不信归不信,他却不能不服个软。因为他明白,姓胡的一路上,吃了锦衣卫太多气,所以才会借这件事儿压他一下,要是自己一点面子也不给,姓胡的恼羞成怒,向皇上告一状,自己和老六的麻烦可就大了。到时候连指挥使大人亦不安生……

想来想去,朱九爷都感觉被动的很,他要真是个大老粗,也当不上锦衣卫千户,至少趋利避害的本能还是有的。

目光闪烁半晌,朱九爷哑着嗓子道:“此事本官自会禀报指挥使,不劳大人操心。”

“要本官不说也可以,”胡潆幽幽道:“只要九爷日后不再擅自行动,此行一切听本官的。”

“……”果然,朱九爷尽管心中憋闷,但终是缓缓点头道:“成交。”

“很好。九爷不愧是俊杰。”胡潆似是赞誉似是挪揄道:“那么这件事如何处理?”

“当然是……”朱九爷刚要说出主张,方想起刚说过的承诺,只好硬生生刹住道:“依大人的了……”

胡潆似笑非笑的颔首道:“那好,依本官之见,应当设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大人高见。”朱九爷闷声道:“只是不知怎么个化法?”

“第一,撞船一事,本官可以当成因执行皇差所致,但要和苦主达成和解。”胡潆道:“第二,既然锦衣卫要内部处理,对外的话,那个何常……常在,就当不存在好了。第三,不管你们和富阳县巡检司有何过节,但本官当个和事老,不许你们再找富阳县官府的麻烦。”顿一下道:“这三条有一条不答应,就没法化小化了。”

“可以……”朱九爷重重点头道:“不过赔钱的话,让富阳县来赔,我们穷大兵,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说完感到一阵阵憋气,便草草抱拳,起身离去了。

——

待朱九爷离去,魏知县又将富阳县一干人等叫进来,好生安抚一番。钦差大人如此和颜悦色,又为他们着想,富阳官吏除了感恩戴德,只有戴德感恩的份儿了。

打发走了刁主簿和马巡检,钦差大人只留下王典史,看着这个貌似无害的青年,胡潆竟感慨万千,半晌方回过神道:“知道为何把你留下?”

“应该是为了今日出行。”王贤恭声道。

“呵呵……”胡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盯着王贤看了片刻,方淡淡一笑道:“今天去哪座寺庙?”

“离县城最近的,有白潭寺、乾元观和龙门寺。”王贤道:“还请钦差大人选择。”

“那就龙门寺吧。”胡潆给出答案,便起身进了内堂。

“这不像大人的行事啊。”那叫闲云的青年迎上来,低声道。“您可从不插手地方事务的。”

“随机应变而已。”胡潆淡淡道:“不向那小子卖个好,怎么和他开口说话。”胡钦差不会承认,也是在借机敲打那帮臭屁哄哄的锦衣卫。

“大人决定要用他了么?”闲云瞪大眼道:“吃饭时还没拿定主意呢,怎么一转眼……”

“这一转眼就足够了。”胡潆望着如白纸般的闲云贵公子,不禁暗叹,你这心机,比那小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时辰后,钦差抵达了位于阳平山石珠坞的龙门寺。这座古寺初创于三国东吴年间,距今一千一百多年。只见殿角飞檐掩映于幽林之间,古柏苍翠、巨槐参天、好一派千年古刹的气度。

这样历经千年战火不倒的古刹,却因为朱元璋一道圣旨,成了不合法的黑户,连带着里面的比丘也成了黑人。如今,他们终于等到了,朱元璋的儿子,派人前来恢复他们的身份!

胡潆给佛祖和菩萨上了香,又与老泪纵横的方丈亲切交谈,中午的斋饭也是在寺里用的。饭后,胡潆漫步在古寺后山浓密的林荫下,看着四围郁郁苍苍的松树,在阳光的衬照下,显出养眼的翠色。

浓荫遮住了烈日,送来解暑的清风,胡钦差浑身暑热尽消,不禁心旷神怡,一直走到山路尽头一块巨石上,俯瞰着富春江如画的山水美景,胡潆暗暗感叹,怪不得那么多古来名士,会选择隐居富春,原来这真是一方人间仙境。

这一刻,他心底也涌起强烈的辞官隐居此处,再不理会红尘杂事的冲动,可惜只能是冲动……因为永乐皇帝,已经将他的一生,和那个任务绑在一起。完不成那个千古最难的任务,他是永远得不到自由的……

想到那该死的任务,胡潆便生出浓重的厌倦。从永乐五年到现在,整整五年时间,自己远离朝堂,不务正业,整日跋山涉水,拜访古刹道观。若是单纯游山玩水倒也不失一桩美事,可自己重任在肩,根本无心欣赏一路的美景。

像这样静下心来,看看瑰丽的山河,对胡潆来说,是极为罕见的。当意识到这点,他暗暗自问,难道发现那小子可以胜任,竟让我如此安心?

想到这,他回头一看,见王贤和那道装青年正立在身后不远处。他便朝王贤招招手,后者只好走上前。

胡潆示意他与自己并肩而立,淡淡道:“你应该感谢本官。”

“多谢大人。”并肩而立,王贤只好朝着山谷行礼道。

“谢我什么?”胡潆掌控全局的能力超强。

“谢大人解决了光头们的身份问题。”王贤道。

“这与你何干?”

“谢大人镇住了朱千户,让他不再找我们麻烦。”王贤只好道。

“你怎么知道,他不再找你们麻烦?”胡潆有些吃惊道。

“不然大人为何要小人道谢?”王贤反问道。

“哦?”胡潆先是一愣,旋即难得的放声大笑道:“不错,是本官糊涂了。”笑完了,他却冷不丁道:“但你还没说到点上去。”

“恕小人真不知道了。”

“呵呵……”胡潆淡淡道:“若不是本官压住朱九,锦衣卫必要调查何常的死因,到时候,你觉着你那套蒙人的把戏,能瞒过锦衣卫么?”

“……”听了这话,王贤如遭雷击,愣在那里半晌,方低声道:“大人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告诉你,莫要自以为别人都傻瓜。”胡潆见自己一诈之下,这小子终于绷不住了,不禁笑道:“刁主簿说过,何常这次回来,是要找你报仇的。他刚说出这话,还没动手,怎么这么巧就被船撞死了呢?而且更巧的是,还是锦衣卫的船。”

“大人也说了,是巧合。”王贤见他也只是推论,却已经恢复镇定道:“小人也是昨晚才听说,何常那厮竟没死的。”

“我相信世上有巧合,也相信没有最巧只有更巧。”胡潆不理他,自顾自道:“但是我方才替你想过,如果何常活着,你根本没有胜算,就算他死了,你也一样要倒霉。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化险为夷,就是让他被锦衣卫杀死。这样锦衣卫才会只想盖住此事,不会闹大。”

王贤不禁暗暗吃惊,这胡大人好强的推理能力。虽然逆推要容易一些,但能从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信息中,找出关键的人和关系,继而找到隐藏在幕后的自己,确实是强人。这种强,不是那黑小子那种,纯粹以势压人。而是不用任何外力,只用缜密的思维,就让你不得不服……

完成,睡觉,求票票……都被强人们甩成啥样了,呵呵……

(本章完)

第135章 保镖

“但最后的结果却偏偏是……锦衣卫杀死了何常。”胡潆好整以暇的看着王贤道:“我这一生,见过太多的云诡波谲,得出一个认知,那就是‘事在人为’。”

一阵凉风吹过巨石,王贤感觉后背发冷。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看得透透的, 在胡潆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智慧,简直成了可笑的小聪明。

但事关生死,王贤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他低头笑笑道:“大人也说了,没有最巧只有更巧,也许是小人命不该绝吧。”

“哈哈哈……”胡潆放声大笑起来:“你不承认没关系,本官依然会压着朱九。”顿一下, 他幸灾乐祸的盯着王贤道:“但锦衣卫不只有个朱九,还有朱大、朱二、朱五、朱六……那可都是些厉害角色,只要知道何常来富阳的目地,就不难猜到真相。就算没有证据,他们也一样可以要你的命!”

王贤无话可说,自己不过一个小小书吏,在强权面前实在弱小的可怜。哪怕一个锦衣卫小旗,都可以让自己家破人亡,更别说上面人想捏死自己,根本不需要理由了。但他是何等玲珑心窍?知道胡潆这么说,就是要罩着自己,虽然不知对方的目的如何,但自己别无选择……

勾搭上钦差的机会可不多,要是不答应, 就连钦差一起得罪了,到时候锦衣卫真回过味来,找自己算账, 那可就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

想到这, 王贤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胡潆面前,巴巴道:“大人救命……”

“承认了?”胡潆笑眯眯问道。

“您说承不承认都一样,也就无所谓承不承认。”王贤可怜兮兮道。

“呵呵……”胡潆无奈的笑笑,滑头到了什么时候也是滑头。他收回目光,望着远处的深林道:“起来吧。我胡潆向来有始有终,既然帮了你,就不会半途而废。”

王贤赶紧千恩万谢起身,低眉顺目听钦差大人训话。

“知道为什么要帮你么?”胡潆看看基本被收拾服帖的王典史。

王贤摇摇头,不知道。

“自然是有事要你做。”胡潆沉声道。

“只要小人力所能及……”王贤马上表态道:“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胡潆淡淡道:“时机合适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我现在……”王贤问道。

“该干啥干啥。”胡潆轻声道:“本官明日便离开富阳了,你好自为之就是。”

“是。”王贤心说最好永远不要再找我。

“回去吧。”胡潆谈性已尽,飘然转身下了巨石道:“下午去哪?”

“乾元观。”

“准备出发吧。”

从乾元观回到驿馆,天已经擦黑了。

吃过晚饭,那道装青年便回屋搬运打坐。他从五岁起就坚持早晚打坐,没有一日荒废。

搬运三十六周天后,青年缓缓收功,睁开双眼,顿觉神清目明,感觉也敏锐了许多……虽然听不到呼吸声,但他就是感觉到,门外立着一人。

“谁?”青年低喝一声,手摸向身侧的剑柄。

“我。”门外果然有人。

听到这一声,青年却放松了警惕,起身开门道:“大人,您来了。”

“闲云功力愈发精进了,”进来的是胡潆,他穿一身襕衫,显出中年儒士的本相。赞许道:“用不了两年,就能超过本官了。”

“大人也在精进。”青年的自谦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侄儿恐怕做不到。”

“人过四十,难以寸进。”胡潆摇摇头,在桌边坐下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谁也无法抗拒的。”

“大人……”青年感觉胡潆并不是来闲聊的,而是要说些什么,便沉默等他开口。

“你到我身边,快一年了吧。”胡潆看看他道。

“是,还差一个月就一年了。”青年轻声道。

“你为什么来我这里?”胡潆明知故问道。

“协助官府寻找太师祖。”

“呵呵,这只是个幌子,”胡潆不以为意道:“其实包括你祖父,我们都知道,除非那位陆地神仙想见咱们,否则根本是找不到的。”

“是,小侄知道,”青年低声道:“我们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寻找那个人……”

“嗯。”胡潆颔首道:“除此之外,你祖父还有个目的,就是希望你能经历些世事。很多东西是书本上学不到的,你得从身边的人和事上自行体悟。”

“跟着大人一路走来,小侄受益匪浅。”青年道。

“你在我身边看不到世情的。”胡潆却摇头道:“我虽然只是个六品官,却顶着钦差的头衔,到哪里人们都是毕恭毕敬,这跟你原先在武当山,有什么区别呢?”

“……”青年不得不承认,胡潆说得很有道理,在武当山时,他身为掌教真人之孙,享受门徒、信众的顶礼膜拜。下了山,跟着钦差大人,见到的人还是卑躬屈膝。让他眼里的众生,一直如蝼蚁一般,心境上自然难以突破。

“大人可是要赶我离开?”青年虽然单纯,却一点不傻,转眼就明白了胡潆的言外之意。

“什么话。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我岂会放过你这个大高手?”胡潆正色道:“我是要给你个更重要的任务,你也能更好的体会世情。”

听胡潆这么一说,青年未免有些激动道:“真的?什么任务?!”

“我想请你给个人当保镖。”胡潆微笑道。

“谁?”

“王贤。”

“……”青年眉头紧锁,半晌方闷声道:“大人莫要戏耍小侄。”他心底涌起大大的不悦。他虽不才,也是张三丰的嫡系传人,贵为武当山掌教虚玄子孙碧云之孙,怎能给一个小吏当保镖。

“你先听我说,”胡潆早就知道这小子会不爽,不慌不忙的劝说道:“我仔细考虑过,为何五年来徒劳无功,皆因为太过招摇所致。每到一地之前,官府必然兴师动众,那人得到消息,可提前或走或藏,我们根本找不到。”

“嗯。”青年点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所以这次我改变策略了,要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胡潆沉声道:“我这边,依旧大张旗鼓的寻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将往浙西,然后去江西,让他们以为我将一路南下,这样才会放松警惕。与此同时,我会设法让王贤去浙南当官,他是浙省的人,跟朝廷没有丝毫瓜葛,又在这次救灾中立下大功,由吏升官理所应当,他去浦江当官,合情合理,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哦……”听了胡钦差的巧妙计划,青年果然不那么抵触了。

“到时候,他只要不做得太出格,就不会引起那些人的恐慌,可为我从容查访。”胡潆沉声道:“一旦确定那人的藏身之处,我会立即返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一举擒下!”

“大人的计划可谓巧妙。”青年赞一声,只是尤不理解道:“那小子到底何德何能,竟得大人如此看重?”

“我用他有三个原因,”为了让青年日后能配合,胡钦差耐心十足道:“第一,别人都不合适;第二,他合适;第三,这小子是郑和郑公公推荐给我的……”

“郑公公?”青年闻言色变道:“郑公公怎么会认识他?”

“呵呵,”胡潆有心给王贤增加点神秘感,淡淡道:“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但郑公公对那小子很是称赞,我自然要来看看。”说着赞赏道:“我仔细看了这小子的过往,确实是个智多星,好像这世上没什么能难住他。我很期待他这次,能为我再创造一个奇迹。”

“……”青年终于无话可说了。

“但是,这小子有个致命弱点,他不会武功。”胡潆正色道:“浙南现在明教十分猖獗,那人的手下也都是高手,他此行实在凶险,没个可靠的高手贴身保护,可以说一点胜算都没有。”顿一下道:“何况,这小子到现在还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要去干啥,你得帮我对他耳提面命。”

“好吧。”胡潆费尽口舌,终于说动青年,愿意接下这个差事。

“就知道贤侄最识大体。”胡潆大赞道:“若是此次成功,贤侄可谓居功至伟!”

“岂能跟大人抢攻。”青年终于露出笑容道。

胡潆心说心思单纯的孩子就是好糊弄,又道:“但为了保密起见,你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对外,你只是一名普通的侍卫。”

“那小子见过我和大人同桌吃饭了。”青年道。

“这无所谓,王贤是有分寸的。”胡潆笑道:“明天我将你介绍给他,保准他二话不说。”

“那就好。”青年说着又有些挠头道:“我妹妹怎么办。”

“咳咳,送回武当山吧。”提起青年的妹子,胡潆也是一脸苦笑。

“可我跟她约定的三月之期还早,”青年有些头大道:“要是她一气之下又跑掉了,我没法跟祖父交代。”

“那就先带在身边吧,估计几个月之内,是不会有情况的。”胡潆道:“反正她的功夫也不比你差,先给你当个助手吧……”

“也只能如此了。”青年挠头道。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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