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生死(上)

李云弯下腰,沿着一排荆棘蹑手蹑脚前进。

林地里的气温很高,而且憋闷得很。快步狂奔了好一阵,忽然放缓了动作以后,李云浑身上下就像在水缸里泡过一样,热汗直流,把衣袍都浸透了。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擦一擦额头的汗水,免得关键时刻影响了视线。

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林地边缘不远,所以有时候也会有海风卷入,把茂密的树丛吹得簌簌作响。每次树丛响动的时候,李云就藉着这个机会,向前猛窜几步。

他踩过脚下枯枝败叶的声音,恰好被遮掩过去。

这是李云在北疆挣扎数载后学来的本事。李云的身手虽远不如兄长李霆,但也惯于厮杀,在直沽寨的时候,他手里有过好几条人命,到了莱州也没有疏于习武。这会儿若能猝然发动,杀死两三个野人绝无问题。

风声稍停,李云看了看两丈外的一道石壁。王歹儿就在那石壁后头稍远处。

一会儿李云先动手,就算他被缠住了,王歹儿自后抢出,一刀一个死。

王歹儿也是个狠角色,李云毫不怀疑他的刀法。

正想到这里,林间狭路前头,重重的脚步声传到。

李云屏息凝神,再度趴伏于地。他的脸几乎都凑到了地面,而双脚前后蓄力,反持短刀的右手放到了背后,以便跃出时顺势挥动。

然后他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真是倒霉,太倒霉了,李云对自己说。

那是一条猎犬在喘息!老子被狗撵上了!

他来不及再等待时机,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身体越过了荆棘丛,还在半空,便看到一条壮硕的猎犬,还有个穿着脏污草衣、满头满脸都是须毛乱发的怪人站在猎犬身旁,吃惊地仰头看着李云。

这人什么来路?要干什么?李云心中念头一闪,却也知道生死关头犹豫不得!

李云大步上前,做好了挥刀猛砍的准备,而那怪人往后退了两步,举起了双手,他两只手里,都抓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李云之前准备的小礼物,一个红色的盒子,里面撞着糕饼,还有一个彩色的陶俑小人。

“你们不是来厮杀的,你们不是恶人。”那怪人一字一顿地道。

他说话时,吐字有点含混,好像很久没用过汉儿语说话了。这是汉儿语没错!还带着李云很熟悉的口音,不是中都路,就是北京路!

李云小心地举着刀,指着怪人:“我们是从山东来的!是来送礼修好的!我们不是辽东的女真人一路!你这汉儿,怎么会在合厮罕关里?伱是来追杀我们的,还是来帮忙的?你和刚才那些黄头女真是一伙的吗?”

那怪人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一连串的问题。

而他身后不远处,跟着跑来个十来岁的小孩。这小孩大热天里,还穿着件晃晃荡荡的皮袄子,头上用粗绳扎了发髻,看起来被照顾得不错,李云瞥了他一眼,随即看到乱发怪人露出担心的眼神。

“这是你孩儿?”李云问道。

乱发怪人正要回答,那小孩看着李云持刀威逼,纵声狂叫着扑了上来,也不知他喊了什么口号,那条坐在怪人身前的大狗也徒然暴起。

李云被毛绒绒的大狗一下子扑倒,然后手臂又被那孩子抱住。他单手掐着狗脖子,奋力挺腰翻身,将那孩子用力甩开,还没喘一口囫囵气,又见王歹儿挥刀从石壁后头跳了出来。

“莫要动手!”李云和那个乱发的怪人一齐大喊。

与此同时,营地方向。

野人的进攻已经不再是一波一波,而是数百人直接压到了车营的跟前。

车辆上头,十几名弓箭手近乎疯狂地张弓搭箭乱射,野人们挤挤挨挨在一处,也没有甲胄或盾牌,弓箭手们几乎百发百中,冲在前头的野人有不少都被弓箭射伤射死。

有人胳臂中箭,便抛下了粗劣的武器继续往前涌来。有人腿被射穿,当场就滚倒在地,然后被后头许多人毫无顾忌地踏过,噼噼啪啪地踩成烂泥一样的东西。

也有人身躯中箭,精良的箭簇深入肚腹,或者从身体背面穿透出来。这样的中箭法,他们死定了,但中箭之人却毫不在乎一样,看都不看伤处,继续前冲,一直到生命力忽然消逝,一下子瘫软下去。

相比而言,倒是脑袋中箭的人受罪最少。

可这没用,野人的数量太多了。

郑锐估计着,自家再有一百名弓箭手,或者能压制住野人的攻势。

可惜他没有。

李云没打算在复州生事,所以此前的计划,是找一个没有野人部落盘踞的海边草甸作为牧场。一行人来此之前曾估计过,这合厮罕关以南的黄头女真数量约莫在两三千,算上一些被误认为黄头女真的室韦别部、胡里改女真别部,大概会更多些,所以空地一定有很多。

可谁能想到,这些人像是全都疯了一样,杀了过来?

这年头,不怕死的人是真多。郑锐自己在军户世家挣扎着长大,从小到大的记忆就少有温暖和愉快,所见的大人们,个个吃不饱穿不暖,受欺凌,还要上阵打仗,一批批的死。苦水里泡大的人,难倒对苦水就很喜欢了?

直到投了定海军以后,有了田地,有了家,有了好好过日子的盼头,郑锐才满心想着报答郭节帅;其实在此之前他每次作战勇猛,打得是早死早省事,争取下辈子投好胎的主意。

郑锐是如此。看眼前这些野人们的模样,日子过得只有比郑锐更苦,理所当然的,他们也就更不怕死。

可郑锐不明白,这是多大的仇?他们图什么?

数十人到上百人,再到数百名女真人不断逼到跟前,车阵摇摇欲坠。郑锐顾不得回身,只凭着听觉,便听到好几个守把车辆缝隙的同伴长声惨叫。而就在他的身旁,一辆大车被几十个野人狂叫着推搡,慢慢地往内翻倒。原本在车上射箭的弓手一骨碌落地,他害怕被倒下的车辆压死,疯狂向后滚动。

郑锐连声嚷着,想叫人赶紧过来扶着车辆,千万不能让它翻倒,车辆一倒,车阵就破了!

可现在又哪来的人手?哪有什么东西来固定车辆?

李云这一行人,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厮杀的,压根就没做那么多准备!

他稍稍分神,一名身材枯瘦的黄头女真忽然从下方跳起,几乎与郑锐来了个头顶头。

这人匍匐着爬到近处,郑锐忙着应付眼前的敌人,没有注意,两人忽然撞到一处,郑锐的大刀竟来不及收回,他只能大吼一声,用额头向那黄头女真撞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黄头女真踉跄倒地,郑锐也站立不稳,连连后退。

他这一退,更多的黄头女真人蜂拥而入。

郑锐惨叫一声,随即又吼道:“阿多你这个蠢货!你那蠢主意,要把我们都害死了!”

如果他身边还有一批厮杀之人,何至于如此狼狈?哪怕只多五个人,局面也能维持好一会儿!

可他身边没人了。反倒是那个阿多,带着几个自家的同伴,在车阵垓心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干什么。

这小子是郭节帅的傔从,身份非凡。所以方才他提出那馊主意,郑锐竟没有阻止。

但这会儿郑锐满心的后悔……真不该听这个蠢货的!

郑锐用足力气吼过,只觉得脑袋愈发晕了。他拿刀支撑着地面,想要在往前厮杀,可就在他的眼前……

好几名冲进车阵内圈的野人瞪大了眼,停下了脚步。他们肮脏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也有人害怕得连连发抖,然后跪倒在地。

这种惊讶或者惊恐到极点的神情,迅速地向后传播。车阵内,车阵外,乃至更远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野人前一个瞬间还在嘶吼喊杀,后一个瞬间就愣住了。

大部分人呆站着,也有人丢掉了武器,开始往后退。有些头上带着古怪配饰,像是首领的野人情绪格外激动,他们的视线不断向上移,然后跳起了古怪的舞蹈,像是在祈祷。

郑锐拿着刀,向前走了几步,摆出威吓的姿态。

那些野人起初压根没注意到他,待到发现他走进,便陆续畏缩地后退。最先冲进车阵里的几个野人,甚至是手脚并用,爬着退出车阵的。

郑锐自家也愣住了。

他转身往后头看看,只看到好几个官吏们抱着一根粗而长的绳索。

那根绳索一直往空中延伸,郑锐就顺着绳索一直抬头往上看。

在绳索的尽头,大约离地七八丈的高度,一个巨大无比,而又色彩斑斓的圆形物体正在缓缓飘飞着。

“这就是热气球啊……上次见到的,还装不了人吧?这个是最新的一款?做得这么大了?”

郑锐是有些见识的,他在军校的时候,好几次见那些小娃娃们折腾这玩意儿,当下只嘟哝了一句,揉了揉眼睛再看。

圆形物体下面挂着个筐子,如果郑锐没记错,筐子中心应该架着一个专用的煤炉。

而阿多正站在筐子里,把身体探到外头哈哈大笑。

热气球表面涂抹的五彩图案,分明是一尊身穿盔甲、相貌威武、身周有云彩飘拂的神将。而神将手里,赫然握着一根巨大而狰狞的铁骨朵。

这铁骨朵也太夸张了,郑锐有点绷不住,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海风又吹了过来,车阵垓心处抓紧绳索的几个人,被带得踉踉跄跄。

“去几个人帮手,抓紧了绳子!可别让气球飘走了!”郑锐叫道。

在他的头顶上,热气球随风转来转去。

凡是神像面对的方向,那些野人们陆陆续续都敬畏地跪了下来。

(本章完)

第320章 生死(中)

战斗停止了,两边完全脱离了接触。

营地里的将士们看看远处神色虔诚而惊恐的野人们,再看看己方濒临崩溃的营地,最后再看看头顶上那个飘来飘去的五彩气球,只觉得庆幸异常。而庆幸之后的,又是满脑子的想不通。

见过热气球的将士,不止郑锐一个。

这几个月来,定海军的扩充和整编工作,推进的很快,相应的,军校规模也扩张了许多。不止王歹儿那样的军官,许多基层的什将甚至有功的普通士卒,都得以抽调到军校进修,认几个字、长一点见识,学习下正规军队运行中的知识,渐渐脱离一勇之夫的范畴。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了解到,面向在役武人的军校,只是定海军军校的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则面对着将士战死后留下的孤儿。

这些孤儿在长辈战死之后,获得了军人的身份,但定海军暂时并不需要他们上阵厮杀,而是恶狠狠地逼迫他们上学读书。

在那个军校里,孤儿们除了习文练武,还会接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杂学。具体是什么,郑锐反正搞不懂。但隔三差五,他这种军校里的学生,乃至掖县周边军营的诸军将士们,便能看见那些孩子们在城外撒欢的身影。

基本上,每次他们都哇哇乱叫着,摆出架势,拿出些匪夷所思的小玩意儿做实验。

有号称能翻土更深,却得两头牛拉的铁犁,有配着四个轮子却没法转弯的大车,有十次里头有七八次炸不响的小型铁火砲,还有号称能喷出碎石打人,却动不动把枪管炸碎的突火枪。

少年们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将士们也见得多了。郑锐总觉得,那是郭节帅仁厚,宠着这些娃娃们,所以由得他们胡闹。

尤其是以阿多为首的一批少年,一直揪着热气球不放,总说要搞出个能把人运上天的大家伙。而军府那边,居然也一直惯着他们,不断提供着各种布料、漆料,好像还为此订制了各种特殊规格的炉子。

那也没啥,这些娃儿们的家人,都是为国战死。郭节度乐意宠着他们点,又怎么样?武人们多半都有战死的一天,谁不想自己的家人、孩子能得到节帅的宽待、厚待?

无非掖县的天空上多了几个五彩斑斓大球飘着,没过多久就会掉下来。军民百姓们闲着看看,就当解个闷,不算什么大事。

郑锐只不明白,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就算折腾出了成果,又能如何?以热气球为例,人上了天,不还是人么?难道上过了天的人,就成了另一种东西,地面上的日子从此不过了?

适才战事紧急的时候,阿多提出,要用自家新做的热气球吓唬那些野人,郑锐也觉得荒唐。

他事前甚至都不知道阿多带了这个!

一行人是来辽东公干的,这小子带个热气球算怎么回事?那东西可不小,占了半辆大车呢!有那点地方,多装几件甲胄,几柄刀剑不好么?

何况,这热气球有什么可怕的,怎么就能把人吓住?这阿多会冒出如此古怪的想法,是因为他自己被野人们吓疯了吧!

要不是局面实在险恶,再来五十次,一百次,郑锐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而是拿刀逼着这小子上战场厮杀。

可这主意居然成功了。

怎么可能?

野人们为什么就如此愚蠢?

郑锐茫然地想了想,忽然记起,自家第一次看见热气球的时候,也一样大惊小怪。那次的气球,有现在这个一半大小;听说起飞之前,是节帅亲自出了主意,在那气球上画了个巨大的眼珠子,还有眼白和红色的眼眶。

结果,那大眼珠子起飞的时候,把半个掖县的百姓,还有新入伍的许多将士都吓傻了。有人站在屋顶敲锣,想要用锣声把怪物吓跑,还有人张弓搭箭去射,结果被军官一阵痛骂。

这次的气球更大,图案也更真实。吓住这些野人,倒也,咳咳,倒也理所应当。

或许,不是野人们太蠢,而是他们没有见识,没法理解这热气球能飞上天的道理,于是只能归结为鬼神之说吧。

郭节帅那样的人物,一直纵容着小孩子们折腾这些零碎玩意儿,或许,关键不在于零碎玩意儿本身,而在于这些玩意儿背后的道理?

郑锐奋勇厮杀一场,这会儿有点脱力。他背靠着车辆,稍稍休息了会儿。而阿多一直就在他的头顶上方大声地笑,大声地嚷嚷。

“这傻小子嚷什么呢?”郑锐不是渤海人,听不懂东北内地的话语,只得叹了口气,问身边一个士卒:“热气球又不牢固,那是布做的!万一他胡言乱语,把野人们惹恼了……谁抬手一箭,就能把这气球射下来。到时候我们还能厮杀保命,这小子先要摔成肉饼啦!”

“他刚才吹嘘说,这气球上画的,是降世的神人,谁敢在神人眼前妄动刀兵,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嗯,”那士卒又听了听,答道:“这会儿讲到神人吃一个蟠桃,能活一万年了。”

郑锐吃了一惊:“没看出来,这傻小子还挺能吹啊?”

士卒又听了几句,道:“是唱词。他大概是看多了杂剧,把唱词背下来了。”

“这阵子的杂剧,不都是讲咱们定海军杀退蒙古人的么?还有讲神怪故事的?”

“有啊,怎么没有。这小子说的,就是‘铁拐李度金童玉女’里的一段。”

“嚯,我没看过。”

“挺好看的!”士卒抱着刀,在郑锐身边坐下,兴致勃勃地道:“我跟你说啊,这一出戏,讲的是那金童玉女思凡下界……”

野女真人还在外头呢,你和我说思凡?这样轻松,合适么?

郑锐咳了两声,站起身来。

坐了一阵才觉得,他自家脸上和身上,都快被干涸的汗水和鲜血覆盖了,一块块地凝固在胡须和头发上,十分难受。

“跟我来。”他向那士卒道:“咱们先把车阵重新排布开。”

士卒们连忙跟上,和郑锐一起,慢慢地把七歪八倒的车辆拖回原位。

他们干活的时候,车阵的垓心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沉闷的呻吟,那是队伍中的医官紧急调配了盐水,取了止血药物和干净粗布,在给将士们诊治。

适车阵将破的关键时刻,一名牌子头带了七八名将士,从车辆上头跳出去,往成群的野人中间纠缠搏杀,这才维系住了被打开缺口的车阵。

这牌子头,便是早前海仓镇屯堡里那批快要饿疯的女真人之一,名叫完颜鲁奇。将士们背后都说,这个完颜姓,是他硬掰的,实际上他和大金的国姓内族没有半点关系。

和完颜鲁奇一起搏杀的将士们,回来的才两个。完颜鲁奇自家身被十余创,面门挨了一下狠的,只差三分,整张脸都要被劈成两半了。被手下抢回来时,他已经昏迷不醒,医官们紧张地抢救,可郑锐竟没有勇气在旁看着,索性避出来修整营地。

没过多久,医官追着出来。

“怎么样?”郑锐问道。

医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已经止血了,但能不能活,得看明天,后天。”

“那就不错了。”

郑锐松了口气,待要言语,高处气球里的阿多大声喊道:“李云李判官回来啦!还有王歹儿也回来啦!”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