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2.第1787章 海瑞定风波

第1787章 海瑞定风波

然而海瑞并没有拿皇帝送上门来的人头。

作为一个已经活着封神的老人,他已经不需要刷声望了,此番进京海瑞只想让皇帝好生做个人,千万别自取灭亡。

想要做到这一点,跟皇帝良好的沟通是前提。

所以海瑞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向万历奏禀了戚伯坚案的情况,告诉他现已查明《病榻遗言》系伪书。

“真的是伪书吗?”万历一时还有些接受不了。

“是,除了当事人的口供和证据外。老臣已经仔细比对过了,《病榻遗言》与高拱手稿的记载多有出入,也与实际情况有很多不符。”海瑞便沉声道:

“譬如《遗言》中冯保矫诏之说,在高拱手稿中却说冯保是领受顾命的四人之一。陛下当时已经十岁,先帝有没有托付冯保,应该有印象吧?”

“还有陛下登基后,高拱所上的那道《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遗言》中说冯保看了很生气,没有送阁,只从中出票曰‘知道了’,乃不纳之意也。但高拱的文稿中却明确说,皇上圣旨是依行的。臣也在邸抄中见过这道奏疏,以及陛下批红,所以《遗言》记载又错了。”

“这种干系重大的事件,高文襄是断不可能记错的,《遗言》中却一错再错。”海瑞接着沉声道:“更不要说那些不太关键的地方,《遗言》记载更是错漏百出。甚至连他出京的时间都记错了。而偏偏他的手稿中却无一错漏。”

“所以只消考据文本,就能确定要么是有人伪造了高拱的遗书,要么是高拱自己杜撰的。不管哪一种,都说明《遗言》是不可信的。”海瑞说完,定定望着万历道:

“可是这么简单就能看穿的托伪之作,却掀起了如此恐怖的风暴,将陛下过去十五年的新政成就摧残的千疮百孔。也将陛下现在的朝堂,搅得一地鸡毛。还会让陛下和大明在未来不断为此付出代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要好好反思一下啊!”

“这……”万历之前压根没想过《病榻遗言》真伪的问题。因为他需要它是真的,所以就不能是假的。

却没想到南北刑部已经联手破案,查明所谓高拱《遗言》,其实是一本错漏百出的伪作!

面对此等尴尬的局面,万历只能甩锅道:“唉,都是张鲸那狗奴才,也不查证就献宝似的呈给朕,结果闹出这么大的误会,真是罪该万死!”

说着他对张宏道:“传朕旨意,张鲸身为东厂提督,不加甄别、道听耳食,以至于混淆视听、乱我朝廷。姑念其新掌厂卫,难免生疏,特杖六十,以观后效!”

“喏。”张宏忙应一声,正好趁机教训一下这个得志便猖狂的干儿子。

万历接着下旨道:“再晓喻科道,今后谏官言事,当顾国家大体,毋以私灭公,犯者必罪!”

待张宏记下后,万历又一脸感激的对海瑞道:“幸亏海公明察秋毫,朕现在知道自己误会张先生和大伴了。”

“陛下,张文忠公确实独断专横、目无余子,但他过去十五年是有大功于社稷的,施行的政策更是已经被证明于国有益了。而且他用人眼光独到,不拘一格,多少出身微寒却才华卓著之辈,都在他手下得到提拔?把这些人全都拿下,损失最大的其实是大明和皇上。”

海瑞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所以说陛下,倒张的真正受益者,正是那些撺掇陛下倒张的人,而不是陛下本身啊!”

“海公真是一语中的。”万历又不是非要挨骂才能低头的贱人,见海瑞语气如此柔和,关键是没有揪着自己不放的意思。当即忙不迭点头,然后苦笑一声道:

“其实海公所说,也正是朕近来之所想。这几天朕也意识到,身边有太多的声音,在蛊惑朕做一些违背本性的事情。”

万历这话听得人作呕,海瑞却面不改色道:“所以要亲贤臣、远小人啊。听说陛下自元旦之后,便再没有见过外臣?自然容易遭人蛊惑,亦令百官与宫中离心离德,这才乱象丛生呐!”

“唉,朕也希望远小人、亲贤臣,可正如首辅所言,百官阴一套、阳一套,能像海公这样至阳无阴者又有几人?朕又如何从百官中找出贤臣者何人?现在朕总觉得他们都别有用心,没几个真正忠于朕的。”

“所以更要多召见大臣,花时间去了解贤与不肖。至于忠臣还是占大多数的。譬如内阁首辅赵守正,温和谦让、公忠体国、不树异帜。正是此多事之秋,燮理阴阳,使宫府一体的不二之选。”海瑞沉声道:

“陛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尽快收拾人心,让一切恢复正轨。逝者已矣,张文忠公的种种,就当是一段历史看待吧。”

“唉,好吧。”万历点点头道:“就依海公的,朕以后不再纠缠过往恩怨就是。”

“还要明确颁布上谕,明令禁止有人再翻旧账。”海瑞却沉声道。

“有这个必要吗?”万历不禁面露难色,朕冷处理一下,大家全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不就得了吗?

“非常有必要。”海瑞斩钉截铁道:“非如此,目下纲纪废弛、君臣否隔之局不足解,无法还朝堂一个清明!”

“朕知道,朕知道。”万历一脸悻悻看着海瑞道:“只是这种事放到明处说,朕的脸上挂不住啊。哦不,朕的威信何存?要是让阁部大臣认为可以让朕低头,往后再有这种事,怕是又要故伎重演了。”

“……”海瑞闻言沉默片刻道:“同一件事是有很多种方式去做的。比如如果陛下觉得不能向群臣低头,那能不能换个对象?”

“换个对象?”万历不解。

“去岁京畿冬旱,到如今依然没有正经下过一场雨,冬春连旱几成定局,半个北直隶面临颗粒无收的危险,朝廷必须立即回复正常,指导各州县抗旱。同时……”海瑞看一眼万历,缓缓托出自己替他想的办法:

“同时,陛下也应当向天祈雨。按照礼制,祈雨时为了感动上苍,可以颁布一些宽仁的法令。比如……”

“比如,以尊师重道为名,禁止有人再翻张居正的旧账?!”万历小聪明是满点的,马上心领神会道:“还可以赦免之前所有被追究的张党官员!”

海瑞点头表示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这也算是一种罪己诏。但对皇帝来说,这种因为天灾而罪己,跟那种真正因为其本身过错,而颁布的罪己诏……比如万历八年那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后者是将皇帝的过失公诸天下,非常有损皇帝的形象。而前者则是人君证明其‘天子’身份的手段。还能提高臣民好感度,以及获得调整政策的契机,何乐而不为?

这种向天罪己甚至被天水一朝作为祖宗家法的重要一环,代代相承。翻开两宋史书,便见帝王频繁罪己责躬,完全成为一种惠而不费的常规危机处理手段。

“这样好!朕低头是为了万民啊!为了万民受点委屈算什么?”万历接受了张居正十五年的帝王教育,这点道理还是懂的。利用旱灾谢罪,正好获得一个无损颜面,调整政策的机会!还能顺便刷一波好感度。

他心头刚要放下大石,却又咯噔一声道:

“可是,朕听说各州县官员早已纷纷设坛求雨了,却都没有效果……倘若朕求雨也没效果,怎么办?”

“重在过程,哪怕无效,也向普天下表明了陛下关心民间疾苦的诚意。”海瑞淡淡道:“若是陛下在求雨仪式中表现出甘愿为民吃苦受累的美德,百官也会感动于陛下高尚的德行,不会再对陛下疑神疑鬼了。”

顿一下他又幽幽道:“而且老臣查阅了钦天监的记录,国朝二百年,还未有过入夏前彻底不下雨的记录。所谓物极必反,接下来一个月还不下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万历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狂叫道,海公这权谋水平,怕是高拱、张居正也不过如此了吧?

谁说海瑞是无用的门神来着?快来排队给海子哥道歉!

“中!就听海公的!”万历重重点头,起身走下宝座,握着海瑞的手道:“往后还要海公,多多为朕操心啊!”

“陛下不嫌老臣烦就成……”海瑞淡淡道。

“怎么会呢?”万历道:“朕知道,海公的逆耳忠言,一定是为了朕,为了大明好,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愿陛下能永葆初心。”海瑞轻声道。

~~

第二天,宫中便连出谕旨。除了处分东厂太监张鲸,严申言官言事边界,慰留赵守正等阁部大臣的诸多旨意外,最引人瞩目的一条就是万历皇帝下了罪己诏表示——

‘京畿大旱,皆因朕躬,万方有罪,罪朕一人。为了乞求上天降下甘霖,解我子民大旱,朕要斋醮七日,而后亲自到天坛祈雨!’

为了表示诚意,万历还宣布大赦,并赦免了所有被处分的张党官员,还宣布任何人不得再拿张居正言事,否则就是让朕无法全师道……

(本章完)

1853.第1788章 祈雨化干戈

第1788章 祈雨化干戈

海瑞给皇帝出的这招,可谓绝妙。

因为在水利工程几乎为零的华北地区,这样长时间的冬春连旱会导致大面积饥荒。如果救灾不及,还会引起京畿动荡,最终演变为严重的政治事件。

事实上,礼部早已按旧制,行大雩之祭。二月庚午,大雩。三月丁丑,复大雩。四月丙午,又大雩,仍然不雨。

现在万历皇帝决定亲自到天坛向上天祈雨,这下百官再也没法在家躺平了,不然就是在道义上有亏了。身为圣人门徒怎么能不顾百姓疾苦呢?他们应该表现的比皇帝更积极才行。

加之礼部那边会同科道磨勘四位张公子的考卷完毕,自然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吏部那边也一样,会同科道考察结果合格,四位张公子的能力和德行并无任何问题。

于是自赵守正以降,诸位大学士、各位尚书侍郎都御史纷纷上本表示,感谢皇上的慰留,我们这就复出视事,为皇上的祈雨大典做好准备。

回衙之后,阁部大臣们又率各自部门上本请罪,纷纷表示说京畿大旱,罪在臣工,不在皇上。京城百官一律在祈雨期间斋戒,以分君父之忧。

一转眼,君臣间行将破裂的关系大为缓解,大明朝廷仿佛一夜间恢复了正常……

祈雨前一天,太常寺禀报一切仪式准备妥当。在武英殿斋戒七日的万历皇帝着青服,到奉先殿预告祖先。

太常寺官员进上祝版,皇帝亲笔将自己的名字‘臣朱翊钧’填上,由太常卿预先放至南郊神库奉安。

次日便是祈雨大祭之日。天不亮,北京城就忙碌开了。顺天府净街,礼部每隔一里设一处祭坛,大队的禁军开出军营,在皇极门通往天坛的道旁列队警戒。

不过因为要体现天子爱民,所以宫中特意颁旨,此番不必‘除道’。

净街除道是天子出巡时的安保措施,所谓‘净街’除了字面意思,把街面打扫干净外,还有将地痞流氓,以及可能当街告御状的刁民,提前全都控制住的含义。

‘除道’则是命沿途全部店铺关门、行人不许上街。此番只净街不除道,实乃皇恩浩荡,为了让百姓有幸一睹天颜。

黎明时分,一切准备妥当。万历驾临皇极门。

宫门缓缓敞开,大汉将军和随扈的太监排成长长方队,引导皇帝步行来到大明门。

在京文武官员几乎一个不落,早已在大明门外整队完毕了。

只见大明门外天街上,左边是两千名文官,右边是两千名武官,都列成单行两相对称,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而且皇帝、太监和文武官员,全都穿着一样的黑缘蓝布袍,腰间的金银玉带也统统代之以牛角带了。

至于卤簿和乐队也统统取消,只余两面龙旗两柄团扇为前导,可谓朴素至极,尽显祈雨赤诚。

更让京城百姓震惊的是,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后,他们发现万历居然是步行的!

所有文武军民都看到了,他们的皇帝陛下,那个圆脸小胖子,正以无比虔诚的神情,庄严的向着天坛一步步走去。

这场面令百姓无不深受感动,纷纷跪地山呼万岁,好多人还呜呜哭起来。

~~

其实提前两天,厂卫会同顺天府、大兴二县已经将棋盘街、正阳门大街上的临街店铺,统统都控制住了。

临街观礼跪哭的百姓也都是锦衣卫、三大营的官兵,及其家属扮演。这样就能保证皇帝的绝对安全了。

然而并不能……

天街西侧隔了一条街,就是大栅栏的廊房头条、廊房二条……在这个京城一等一繁华之地,四五层高的酒楼比比皆是。

其中一间五层酒楼的顶楼,趴着几个特科的工作人员……简称特工,正用望远镜隔街眺望正阳门大街上浩浩荡荡的队伍,想要从中找出万历皇帝。

今天君臣太监都穿一样衣服,还真他妈难找。

幸好太阳出来后,宦官殷勤的给皇帝打了柄罗伞,才帮助他们锁定了万历皇帝。

看着终于出现在镜头里的圆脸小胡子,其中一人不禁低声道:“原来皇帝长得这么普通,除了胖毫无特点可言,难怪总是觉得画不准。”

话虽如此,他却死死盯着万历的脸,同时迅速用铅笔在纸上素描。和他一起在画的还有另外两名特科的画像师,从不同角度对皇帝进行速写。

特科手里有好几个版本的万历皇帝画像,但竟然一幅画像一个样,请见过皇帝的官员辨认也莫衷一是。

所以他们今天特意赶来看看,皇帝到底长什么样。

另外还有一个狙击小组,负责评估皇帝身边的安保。虽然这方面的情报汗牛充栋,但都比不了亲眼看看来得靠谱。

“怎么样?”领队的组长小声问道。

“安保形同虚设。”狙击手手中充作望远镜的,是一个配备在狙击步枪上的瞄准具。

通常一千支万历式步枪中,会出现一支达到千米精度的顶级步枪。这种枪被称为狙击步枪,只有顶级射手才配拥有。

“现在是两百二十米的距离,无风,保证一枪击杀!”狙击手的瞄准具,牢牢套着万历那张圆脸。

“这个距离闭着眼都能打中他。”副射手淡淡道:“可惜……”

可惜,瞄准具下没有枪……

“可惜个屁!皇帝是去给老百姓求雨的,这时候吃颗子弹?天下人都不答应。”组长哼一声,低声吩咐道:“别大意,好好观察皇帝的安保,这可是第一手的资料!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

那厢间,万历皇帝还不知道自己险些品尝了啃泥帝的快乐。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这会儿旭日初升,京城百姓人山人海的在仰望他,四千名文武官员在跟随着他,让他终于清晰的感到,自己就是天下的主宰。

万历紧绷着脸,竭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动,只觉全身充满力量,竟然一口气走到了距离紫禁城十里外的天坛。

皇帝毕竟年轻,又打了鸡血。文官们却大都体弱,还有上了年纪的。太阳出来后,天又渐渐热了,一个个气喘吁吁跟在后头,队伍越拉越长。皇帝都到了天坛昭亨门前了,后头的队伍还在珠市口呢。

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早已在左棂星门外设立帐篷,恭请皇帝入内休息。

待到随行的文官全都就位,礼部尚书沈鲤奏请皇帝进入天坛。

祈雨仪式在他爷爷当年建造的圜丘举行。为三层蓝色琉璃圆坛,又称祭天坛。

万历便由典赞官引导,在这同心圆的最下一层石阶上跪下,上三次香,向上天叩头四次。

文武百官列队站立在寰丘南墙之外,当皇帝跪拜时,赞礼官在昭亨门传赞,百官便也在赵守正的带领下,依样跪拜如仪。

之后典仪官唱奠帛,行初献礼,皇帝至神御前,献帛,献爵,读祝。皇帝跪,百官传赞后跪,读祝后俯伏、平身……

冗长而庄重的仪式结束后,已经快中午了。

行礼完毕,导引官引皇帝至帐篷休息,万历召集赵守正等阁部大臣前来开会。

这也是大学士和部堂们自元旦以来头一次目睹天颜,不少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君臣以这种方式重新见面,果然一点不尴尬。

在天坛当然不能唠嗑,万历便按照彩排,命司礼太监张宏向众大臣宣读上谕曰:

“天时亢旱,虽由朕不德,亦因天下有司贪赃坏法,剥害小民,不肯爱养百姓,以致上干天和,今后还著该部慎加选用……”云云。

赵守正则代表百官领谕对曰:“皇上为民祈祷,不惮劬劳。一念精神,天心必然感格。此皆臣等奉职无状所致,其天下有司官,诚不能仰体皇上德意。臣等即与该部商量申饬。”

万历便道:“与前日诸般上谕一并行文,与天下知之。”

又命户部蠲免旱灾严重地区钱粮一年,赵守正便带头山呼皇上仁慈,必感上苍降下甘霖!

至此,今日的仪式便全部结束,群臣拜送皇上。

万历对赵守正道:“元辅送朕。”

赵守正受宠若惊,忙应声起身,跟在万历身侧,陪皇帝向帐外走去。

“这阵子元辅受委屈了。”万历目视前方,轻声说道。

“皇上言重了。”赵守正满脸惭愧,欠身道:“臣调燮无状,方致朝纲混乱,应以旱灾,竟连累陛下如此,实在罪该万死,该当引咎……”

“哎,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万历打断他的话头,转头微笑看着赵守正道:“赵先生,你很好,朕离不开你。元辅非你莫属,别无他选,七十岁前休要再提致仕。”

“这,臣无德无能,不敢久居宰辅之位。唯有鞠躬尽瘁,以报陛下!”赵守正心头热热乎乎,眼泪差点都要下来,他感觉老朱家又有延续下去的希望了……

“有先生这样的宰辅,是上苍保佑,朕心里清楚,难以言喻,唯有天地可鉴。”万历笑着点点头,对赵守正笑道:“日后先生慢慢就知道了。”

赵守正再次谢恩,然后请皇帝上御辇回宫。

万历却摆摆手,不顾劝阻,执意要与群臣一其,再步行返回。

部堂大臣们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好家伙,这下他们也得步行回去而来……

现在可是中午头,太阳好毒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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