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做人要厚道!

徐文璧诚然道:“永康、武定侯他们还身陷囹圄,我们却跑去南苑寻欢作乐,不大地道吧。”

宋世恩摇头道:“定国公太厚道了!这些混蛋为非作歹、作奸犯科,败坏的可是我们勋贵的名声啊!

现在被皇上绳之以法,活该!这样的败类就该早早抓起来!我们现在去南苑,就是去庆祝了,庆祝世上少了一群祸害,乾坤清朗!”

徐文璧看着他,想起嘉靖三十九年,有言官弹劾宋世恩,外示朴野、中怀狡诈,跋扈张狂、贪鄙不法,被世宗皇帝罚了一年俸禄。

当然了,言官弹劾勋贵,那是属于日常操作,再看看这两个罪名,都是弹劾勋贵最常用的词。

宋世恩三分罪过,被言官夸张成了十分。

不过从那次被罚禄后,宋世恩老实了很多。

朱希忠转头看向徐文璧,“定国公,世宗皇帝体恤老臣,他老人家还在时,几次三番提醒过我们这些勋贵,要小心谨慎,恪守臣道。

可是这些人就是不听。

皇上初登大宝之时,本公借着寿宴的机会,也给诸位提了醒,让各位再三检讨,遵法守律,不可再孟浪。

还是不听啊。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而今落得如此下场,也怨不得我们了。”

吴继爵愤愤地说道:“这些家伙完蛋了最好。私藏火器,伪造银圆,还他娘的组织什么壮士队。真要论起来,阴蓄死士、暗藏兵甲、图谋不轨,多少脑袋也不够砍的!

最可恨的这些家伙故意拉拢我们府上那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他们想死不要紧,还要拖着我们一块死。

如此歹毒的玩意,早死早超生,省得再祸害我们!”

徐文璧听得心头一动,想起自己府上的老四,神武社的社员,还被关在监牢里,一时半会出不来。

再看着周围勋贵们,嘴角眼角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和窃喜,缓缓点头,“对,怨不得我们。”

薛翰走出来,举起右手,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大声道:“今天春萼馆,我请!”

“好!”

“国丈豪气!”

“国丈威武!”

“国丈又高又硬!”

众人纷纷高声叫好,一片欢呼!

时光如梭,飞逝而过,转眼间就到万历三年二月初二。

春日乍暖,寒风未去。

西苑瑶华宫后殿花园里,朱翊钧扶着肚子圆滚滚的薛宝琴,在花径小路上慢慢走着。

“慢些走,这春雪刚化,路上湿滑。”朱翊钧说道,“初春的寒气刺骨,你怎么还想着出来走走。”

“前些日子下春雪,臣妾待在屋里七八天,实在待得气闷。终于等到雪化日暖,想出来走走。”

薛宝琴摸了摸肚子,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

“臣妾觉得,肚中的宝贝也待得气闷了,必须出来走走。”

“医官们说,皇后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朕已经叫他们妥善准备。”

“大家多说,多亏了皇上想出了诸多良法,还筹备了产科和育儿所,万全准备,才让臣妾等人顺利生产。”

“主要靠老天爷给朕几分薄面。”

顺妃王氏生下皇长女,贵妃宋氏生下皇长子,恭妃许氏生下皇二女,淑妃曾氏生下皇二子,宁妃葛氏生下皇三子,中间虽有波折煎熬,但好歹都母子平安。

简直就是奇迹!

朱翊钧总结分析过,一是自己的准备工作做得好。

从孕期多运动,营养均衡;再到产科消毒、产科医士培养和各种器械打造,甚至用牛羊角胶化掉后造出了输液管,针头,以及输液瓶和葡萄糖加盐水,危急时刻上输液。

二是当初选妃时,选了盆骨开阔,身体健康,利于生产的女子。林黛玉这样的女子,才色再佳绝,第一轮都被刷了下去。

第三真的是运气爆棚。

现在皇后薛宝琴要生了,康妃董氏也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

两人在花园里慢慢走着,突然薛宝琴指着花园一角说道:“皇上你看,那里冒绿芽了。”

朱翊钧顺着手指看过去,一片半米见方的翠绿,刚刚钻出来的草尖就像婴儿头上的胎毛,柔软轻盈,它旁边还有些许未化的积雪。

白雪衬得那片翠绿,更加鲜艳生动。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朱翊钧连连点头,“好诗,好诗!”

“这是前唐韩昌黎的《春雪》。”

“韩愈的诗,那朕没有说错,确实是好诗。”

薛宝琴抿着嘴巴笑了笑,“皇上有去看了几位皇子和皇女吗?”

“去看了,他们能吃能睡,无忧无虑,不知多快活。朕恨不得都想躺在他们旁边!”

你躺在旁边想干什么?

臣妾懒得说破你!

薛宝琴美目横了朱翊钧一眼。

两人边说边聊,薛宝琴突然问道:“皇上,听说文化建设委员会的张四维,行文浙江法司,把浙东名士沈万勋给收监了?”

“对的。皇后怎么知道的?”

薛宝琴坦然道:“沈公与臣妾薛府有旧。沈公早年间就名动天下,嘉靖三十二年被延请为国子监博士。

三十五年,家父诚意请他到薛族族学为先生,教授阳武侯薛族子侄,当属薛氏一家的恩师。

嘉靖四十三年,沈先生以年迈体衰,辞馆回乡。不想被张四维给抓了。前两日家母进宫看望臣妾,提起此事。

天地君亲师,沈先生是薛府的老师,当年臣妾也是由沈先生启蒙的,所以臣妾斗胆问个究竟。”

“沈万勋,也是出自宁波沈家,虽然比沈万象大三四十岁,却是同族兄弟。他被收监,是因为嘉靖年间的李福达案。

私发揭帖、肆意造谣、干涉司法,文化建设委员会引用《万历元年新闻条例》,行文浙江检法厅,要求提请公诉。

检法厅初审后批出逮捕令,警政厅将其收监,开始审讯。”

干涉司法?

前两个罪名能猜想得到,但是听到后面这个罪名,薛宝琴有些吃惊。

万历新政,编修《六律》是重要举措。

律政院编撰完善,皇上批复,以大诰形式逐一公布。自此,朝野上下许多人对不断涌现出来的新律法,以及在案件中援用判定的新案例,表示不解。

说到底就是司法中的新思想和旧思维发生巨大的冲突。

薛宝琴沉吟一会,问道:“李福达案?”

“对。”朱翊钧把薛宝琴扶到阁亭里。

祁言马上带人在阁亭里的凳子上铺上锦织垫,又在阁亭两角摆上两个火炉,里面烧着银丝炭,冒着热气。

流水介地端上热茶、果脯,摆在桌子上。

朱翊钧扶着薛宝琴在锦织垫上坐下。

“坐下慢慢说。”

薛宝琴坐下,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杯,一双美目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开口道。

“李福达案历史有些久了,发生在嘉靖朝初年。

嘉靖三年八月,山西太原府徐沟县男子薛良向山西巡抚毕昭出首,检举山西五台县人士张寅是白莲教反贼头目李五。

毕昭不敢怠慢,把相关人犯一一收监,陆续审问。

张寅是大商贾,往来两京、河南、苏杭、徐州等地做买卖,家资颇丰,在太原、徐沟、太谷等地置有田地,同时在太原、太谷两城办有质库,典当放贷。

早在正德十六年,张寅捐纳了太原左卫指挥使的职位,长子张大仁也纳银在北京充吏。

嘉靖四年四月,张寅自京回太原自首,抗辨说薛良挟仇诬告。

张寅的辨状说,薛良乃徐沟县地痞混混,早年与人通奸,害怕泄露,把妇人逼迫自缢,被判处杖一百、徒三年,发配到同戈驿服役。

而后薛良买通驿丞,偷逃回乡,四处游逛,在张家典当行里借了十五两银子,久久不还,被威胁要告官,于是反咬一口,诬告张家。

到了嘉靖四年七月,薛良又拿出新状纸,补充出张寅是李福达的完整线索。

崞县人李福达,弘治二年谋反,被发配充军;后逃回躲住在陕西一带,以李五为名传教惑众,筹划了洛川县民乱。

事败后又脱逃,改名张寅,并冒入五台县张子名户籍。”

薛宝琴听得津津有味,“皇上,如此错综复杂?”

朱翊钧呵呵笑道,“复杂的还在后面,这还只是开胃菜,大幕徐徐拉开而已。”

薛宝琴从碟子里拈起一颗杏干,塞到朱翊钧的嘴里,“臣妾给皇上喂颗杏肉,再奉上一杯热茶,还请皇上继续说。”

“哈哈,好,继续说。”朱翊钧嚼了几口,咽下去后继续说道。

“当时审案的是山西按察司,几经勘察,五台县证实张寅确实有该县户籍。徐沟县证实薛良确实与张寅有仇。

验看张寅的身体,也没有发现薛良举证的龙虎形和朱砂字样。

陕西方面说当年与李五有关的造反者都病故了,无人可以证明张寅是不是李五。

薛良举出的证人,同里魏槐说他只是和乡亲们聊到了李五煽动一事,从来没有与薛良说过张寅就是李五。

张寅女婿戚广说张寅是太原左卫指挥,从来没有聚众叛乱。

综合以上证据,嘉靖五年二月,山西按察司作出了初审判决:薛良是诬告陷害。巡抚毕昭复审之后得出的结论一致,判定薛良以诬告谋反罪被放逐到口外(长城以北)。”

薛宝琴睁着一双大眼睛问道:“皇上,这案情很清楚啊,而且也结案了啊?”

朱翊钧拿起湿毛巾搽了搽手,端起热茶喝了一杯,呵呵一笑。

“是啊,原本结案了,结果武定侯郭勋跳出来,节外生枝,让这件大案突生波折,后续走向完全不同。“

武定侯郭勋?

薛宝琴心里一咯噔,怎么还牵扯到勋贵了?

不过这位郭勋自己听父亲说起过,好像是在嘉靖朝被世宗皇帝下狱论死。后来过了好几年,在勋贵们的帮衬下,其子才蒙恩袭武定侯爵位,现在的武定侯郭大成是郭勋之孙。

去年神武社大案,武定侯郭大成名列三大首犯之一,连同其两子被处死,其余流放东北和西北。

武定侯爵位被皇上毫不客气地下诏除爵。

“皇上,这位郭勋出了什么昏招?”

“嘉靖五年八月,武定侯郭勋给新任山西巡按都御史马录去了一封信,写道‘张寅是我旧识,被人诬告,不过因疾其富,乞矜宥’。”

薛宝琴捂着嘴巴说道:“武定侯这是在添乱!皇上,张寅怎么认识武定侯的?”

“张寅在京师经营,结交了不少权贵。当时的郭勋炙手可热,张寅肯定会想法子结识他。

其长子张大仁在京里某衙门充当小吏,据说就是走了郭勋的门路。

当时消息不通,张大仁不知道山西按察司已经结案,还在惶然不安,生怕惹上官司,便花了重金请托到郭旭跟前。”

“皇上说武定侯郭勋当时炙手可热?”

“对,郭勋在大礼议揣测圣意,首助张璁,于是深得皇爷爷宠幸,督禁军。然后这厮在嘉靖十八年,叫人编撰《英烈传》,说其先祖郭英一箭射死陈友谅,立下不世之功。

还收买内侍,故意把书传到御前,哄骗了皇爷爷。

皇爷爷下诏,将郭英与徐达、常遇春等六王并列配享太庙,郭勋亦被进翊国公加太师.

郭勋挟恩宠,揽朝权,擅作威福,网利虐民,侵占京师店舍多至千余间,为朝臣所恶。言官清流纷纷上章论劾。

皇爷爷念其功劳,把弹章留中不发。

嘉靖二十年初,首辅夏言请旨清军役,除卫所兵制积弊。皇爷爷下诏叫郭勋与兵部尚书王廷相等同清军役。

郭勋与夏言不合,久不奉诏任事。言官纷纷疏劾,郭勋上疏申辨,居然说‘有何事,更劳赐敕语?’”

薛宝琴惊得张开樱桃小嘴。

出身勋贵,自幼读书受教的她,自然知道此句出自白居易的《谢赐冬衣表》,“.今蒙赐衣,倍增惶恐。有何事,更劳赐敕语?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勿以臣为念。”

世宗皇帝叫你赶紧去办国事大事,你却说“以社稷为重,勿以臣为念。”

牛头不对马嘴,你不是脑子进浆糊了就是膨胀了,心飘了。

世宗皇帝什么人?心思最敏感不过。

你这么说,他还不得从京师联想到广州去?

“皇爷爷恼他辨语骄谩、无人臣礼。夏言又落井下石,暗叫言官蜂拥弹劾。皇爷爷下诏,将郭勋收监,叫有司审办,查出贪纵不法十数事。其中就有编撰《英烈传》一事。

皇爷爷最恨人欺骗,便下诏将其入诏狱。嘉靖二十一年十月郭勋病死狱中.”

薛宝琴猛地想起,去年神武社案,皇上为何把武定侯郭大成,与永康侯徐乔松、抚宁侯朱岗列为三大首犯。

根子在这里啊。

朱翊钧看着薛宝琴,语重深长地说道:“郭勋之死,在于其不知道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

薛宝琴心头一动。

(本章完)

第742章 这才是他们要的与士大夫共天下

薛宝琴心头一动,连声问道:“皇上,要是依你之见,郭勋当如何审时度势?”

朱翊钧笑着答道:“郭勋最大的功绩,在于大礼议时,及时站在了皇爷爷这边。

嘉靖初年,郭勋、还有上任镇远侯顾仕隆,以及当代成国公朱希忠祖父朱辅等勋贵,执掌十二团营和两官厅,稳住了局势。皇爷爷才能取得大礼议的成功。

郭勋持功自傲,不知进退,不明白天时已过,当要谨慎行事.故而有此祸。”

薛宝琴看着侃侃而谈的朱翊钧,觉得皇上此话颇有深意,似乎在点自己。

从嘉靖初年勋贵之事,薛宝琴想到了去年皇上处置勋贵之事。

皇上从隆庆元年开始秉理国政,先是收拾了宗室,而后又收拾了以江南为首的文官士林,最大的倚仗就是武将和军队的忠诚。

勋贵在其中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所以皇上一直拖到万历二年才动手收拾勋贵。

真要论起来,跟世宗皇帝当初的手段是一脉相传。

只是皇上似乎更高明些,做得也更加有章法。所以朝野上下才会说皇上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朱翊钧看着薛宝琴。

她目光闪动,如彩星流溢。若有所思,应该对自己的话都听进去了。

自从宋贵妃生下皇长子,后续皇二子、皇三子陆续出世,朱翊钧到瑶华宫陪伴薛宝琴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自己举止不乱,下面的人心才不会长草。

这些陪伴日子,朱翊钧时常说一些国事,潜移默化影响自己的皇后,把自己的治国理念,传递给她。

当然是别有用意。

朱翊钧继续说道。

“说回到李福达案。

当时郭勋正是得意之时,权势熏天。拿钱办事,于是顺手写了这么一封信给到马录。

马录原本就恼怒郭勋在大礼议上‘助纣为虐’,接到信后欣喜如狂,可算抓到你小子的把柄了。

即日上书弹劾郭勋,‘求讨书信者,即是知情;党类受嘱者,意图贿赂’。

马录一开炮,憋了一肚子火的文官们纷纷跟上,炮轰郭勋。更有甚者,因为郭勋插手此案,这些文官就认为已经结案的此案有猫腻,是大冤案。”

薛宝琴也微微叹了口气。

在朱翊钧身边待得久了,她也认识到那些文官士子们的真面目。

说好听点是心中的大义公理高于一切。

说难听点就是天下最自私的一群人。

嘴里喊着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可实际上为了大义公理可以不顾社稷安危,必要时可以苦一苦百姓。

再追究根源,这些大义公理能让他们名利双收

朱翊钧冷笑几声,继续说道:“京里的御史清流们在上疏里写道,‘张寅,天下皆知其为李五;李五,天下皆知其为谋反人也。乞将张寅置之重典,郭勋解其兵柄。’

这些言官清流,各个都是神人,一没有看卷宗,二没参与审案,就一口咬定张寅是李五。

呵呵,其实他们的做法一脉相承,打着大义天理的旗号,只要达到目标,可以不拘小节。

睁着眼睛瞎说,一口咬定张寅是李五,目的就是要给郭勋扣上一顶包庇逆贼的帽子。”

“那山西巡按都御史马录呢?他是怎么做的?”

朱翊钧拿起茶杯喝了两口,继续说道。

“祖传老手艺了。

马录开始重新审案后,一堆的证人,从山西和陕西如雨后春笋般的冒了出来,纷纷指证张寅就是李福达。”

薛宝琴哭笑不得,“皇上,这也太蹊跷了吧。此前山西按察司审了近一年,山西各县和陕西都惊动了,这些证人那时不冒出来,为何马录一翻案就全出来了?”

“可能是被马录等人的一身正气感化了,纷纷站了出来。”朱翊钧讥笑道。

讲大义天理的人就是好人?就不会构陷污蔑别人?

笑话!

这比坐宝马奔驰的人都是好人还要荒谬!

“此案经过五审,越审越复杂。

清流言官们把它当成一次扳动奸臣的大好机会。

皇爷爷则认为此案反复,是诸臣内外交结、借端陷勋、将渐及诸议礼者,是对他刚刚获胜的大礼议的反攻倒算!

双方围绕这件案来回地拉扯,审到最后,皇爷爷失去耐心,直接下诏,由礼部右侍郎桂萼署掌刑部、兵部左侍郎张璁署掌都察院、少詹事方献夫署掌大理寺印信,负责第六审。

很快第六审的结果呈到皇上跟前,薛良诬告张寅,秋后处斩;马录、颜颐寿等审案官员犯故意‘入人死罪’,徒四年;众言官犯诬告之罪,徒四年。”

薛宝琴愣住了,“这反转得也太快,太全面了吧。”

“第六审绝对有诱供、逼供和屈打成招。”

“皇上为何如此认定?”

朱翊钧鼻子一哼,“所有被审官员全部认罪,所有重要证人全部翻供,能做到这一步,除非桂萼、张璁和方献夫有神通?

此案原本是一件经济纠纷引发的普通案件,很容易就查清楚。

结果傲慢无知的郭勋介入,文官马录把它当成攻讦政敌的机会,双方纷纷下场,包括皇爷爷在内。

这案子逐渐政治化、复杂化。

真相如何,案件当事人是不是诬告和被陷害,没有人关心。”

“皇上,这件案子,你觉得谁对谁错?”

朱翊钧看着薛宝琴,斩钉截铁地说道:“两者都有错,还是大错。皇爷爷看出文官们在此案的用意,就不该一开始就包庇郭勋。

直接严惩郭勋贪赃枉法、干涉司法的罪名,案子也不会如此复杂了。

错过这一步后,皇爷爷在文官们的步步紧逼下,一错再错,最后肆意干涉司法。

第六审判定结案后,士林文官们更加有理由相信,李福达案就是冤案,是皇爷授意权臣,制造冤假错案,打击清流言官等正义之士。”

薛宝琴对于朱翊钧出言批评世宗皇帝过错,丝毫不惊慌。自己的夫君连他的老祖宗太祖和成祖皇帝都敢于指摘,其余的列宗更是不屑一顾。

对于世宗皇帝,夫君的皇爷爷,也会指摘批评,但这种批评更多的是遗憾和惋惜,遗憾自己祖父没有做得尽善尽美。

那份深厚的情感,能深刻地感受到。

“皇上,世宗皇帝如你那样做,就能摆脱困局?”

“天子是天下共主,最重要的职责是制定规则然后尽力去维护它,这才是他威信和权力最大的来源。

郭勋的行为就是破坏规则,应该被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偏偏皇爷爷为了维护他的威信,不惜破坏规则,直接下场干涉司法。他带头破坏规则,那旁人谁还会把规则当回事?

皇爷爷制定的规则在众人眼里成了废纸,那他岂不是威信扫地、权力尽失。”

“皇上,那世宗皇帝该如何做?”

“他拥有最大的权力就是制定新规则。”

“可是文官还是会钻规则的空子啊。”

“完全可以另想办法。张寅是太原左卫指挥使,是武官军职,那就叫后军都督府和锦衣卫去审理此案,合情合理。

要是言官清流们还死咬着不放,那就是他们干涉司法,破坏规则,收拾他们就师出有名了。”

薛宝琴低头一想,皇上收拾宗室、文官士林,好像就是这个套路。

收拾宗室,先让张居正和几位言官,弹劾江陵城里辽王的不法之事,然后下诏叫海瑞去彻查。

海青天出马,许多宗室都慌了神,乱中出错,居然敢派人去刺杀海瑞。好了,原本只是查辽王一家,现在整个宗室都要查一遍,挨个过关。

当时因为海瑞被刺杀,百姓、士林激愤不已,朝野上下一心,宗室成了少数派,只能乖乖被收拾。

到了文官士林,先是让海瑞查江南南闱案,直接把少部分的江南缙绅和世家,与大多数的读书人切割开来。

你们居然无耻地侵占我们的科试录取机会,比刨了祖坟还要可恨啊!

南闱案一破,“坏了规矩”的江南世家和相关名士大儒们,成了少数派,被数以万计的秀才、童生等普通读书人,以及广大百姓们喊打喊杀,于是被收拾了。

去年收拾勋贵,也是如此。

朱翊钧继续说道:“皇爷爷在这件案子上,确实是做错了。先是郭勋这个王八蛋,贪赃枉法,然后一步错,步步错。”

薛宝琴若有所思地问道:“现在那些士林们又想着翻案了?”

那些名士大儒们,鼻子就是那么灵,去年十家侯伯勋贵因不法被除爵,他们就以为要变天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早在隆庆二年,户部侍郎庞尚鹏上疏,大赞李福达案中获罪的官员,‘天地有正气,宇宙有正人,故天网地维,万古不坠。’

朕把他叫到西苑大骂了一通,叫他管好盐糖酒茶专卖,翻案断案有法司去处置。

他说自己要秉承心中正气。

朕就骂他,你坚持的就是正义?你认为正确的就是真理,你是圣人吗?孔圣人都不敢这么说,你比他还牛逼?

于是庞尚鹏也就不敢吱声了。

过了两月,朕叫锦衣卫、山西按察司司理院配合大理寺重审此案,根据确凿无误的证据,判定张寅和李福达不是一人,薛良确属诬告。

判案就是以证据为依据,不是以事实为依据。事实是主观,每个人眼里的事实是不同的。证据是客观的,活生生摆在那里的。

有了证据为依据后,才是以法律为准绳。”

薛宝琴呵呵一笑,“这就是卓吾先生(李贽)说的辩证唯物主义。”

“啊,对。”朱翊钧哈哈大笑。

“此主义虽然是卓吾先生完善发扬的,核心确实是朕的私货。大理寺定案后,朕也以父皇的名义,把马录、颜颐寿等官,取消‘入人死罪’,但是他们的诬告之罪,没有取消。

他们没有看过卷宗,信口开河。皇爷爷有干涉审案公正,他们就没干涉吗?”

薛宝琴问道:“皇上,你如此处置,肯定有人愤然不平。”

“没错。此诏让不少名士大儒愤然不平。他们不敢骂朕,就寻找其他目标。

万历元年,李师傅(李春芳)、张师傅(张居正)领衔编修的《明世宗实录》,第一二卷陆续出版刊行。

其中评价张璁时说其及奉诏鞫勘大狱,独违众议,脱张寅之死,而先后问官得罪者亡虑数十人,以是缙绅之士嫉之如雠。

这群士人儒生找到靶子了,尤其沈万勋为首的一伙人,四处宣扬李福达案是大狱一案,千古奇冤。

骂张师傅和李师傅乃欲削灭以泯其迹,恣横至此,他日必遭惨祸,可谓咎由自取!

自己坚持的就是正确的,别人肯定是错误的。这样不分是非、颠倒黑白的人,不抓起来,难道留着过年啊!”

薛宝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为沈万勋开脱。

朱翊钧语重深长地说道:“皇后,这些人跟高拱、王遴,跟江南世家们是一脉相承。

张寅冤不冤,他们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只想利用这件案子,用大义公理,他们最擅长的道德武器,驯服皇权。

在他们的眼里,好皇帝是尊理循道,而这个理,这个道,掌握在他们手里。他们拥有道德的最高解释权,包括对皇帝的道德评价。

这就是他们要求的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薛宝琴呆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朱翊钧会对她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皇上,你这些话让臣妾一时恍惚,不知所措。”

朱翊钧语重深长地说道:“皇后,你我夫妻一体。朕管着天下,你管着后宫。大明数万里江山,在朕百年后会传给你生下的太子。

等你生下皇嫡子,再长大两三年,朕就要离京四处去看看,亲眼看看大明的山河以及真实的国情,更要看看朕的新政,对于百姓来说,到底是利还是弊。”

薛宝琴笑了,“以证据为依据。”

朱翊钧也笑了,“对,以证据为依据。对于朕来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是证据。行万里路,远胜过看臣子们递上来的十万、百万封信誓旦旦的奏章题本。”

皇后,到那时就要由你留在京里坐镇。所以有些话,朕必须要跟你讲通透了。”

薛宝琴缓缓地点头。

李春匆匆走进来,在阁亭外面拱手作揖:“皇爷,紧急军报。”

“哪里的?”

“回皇爷的话,西北。”

朱翊钧马上起身,“朕先扶皇后回殿。”

薛宝琴也站起身,在朱翊钧搀扶下,走进了瑶华宫正殿里。

“皇上勿以臣妾为念,军国事要紧。”

“好,皇后好好休息,朕去了。”

看着朱翊钧匆匆里离去的背影,站在殿门口的薛宝琴摸了摸肚子,轻声道:“我的儿,你父皇的话,你都听见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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