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2章 我本鸿鹄,何惧鸿沟

生者可以死,死者不可以生。

如何生者归死态?

“无我”。

把精气神都锁在枪尖一点,将彼时的一切,都放在虚无之中。

无念无觉,无意无想。枪尖一点,只对一点封神台。只等那一线契机被触及,意想念觉才苏醒。

如此才能瞒过察世之真妖,在两位积年的真妖强者之前,抢占先机。

当“我”自“无”中杀出来。

他熊三思……

不,他饶秉章,要尽情地展现锋芒!

神元涂就鎏金枪,神婴灌溉洞真躯。

万神海不知多少年的孕育,此刻任他尽情挥洒。

天道七罪枪只是起手。

他似旭日东出,发出的此时此世第一枪。才是他真正光芒万丈、最为骄烈的时刻。

那天地待巡车,诸神皆拜我。

无辜无幸无求无得皆无论。

面吾枪者……

莫不死枪锋!

正是因为这一枪的杀力如此恐怖,一心救援“少主”的真妖犬应阳,才被逼得一退再退。

在如此时刻,神力所构筑的金色封神台上,犬应阳负手而立,单手前按。他的掌心有一道翡翠山川,碧光照影,飞鸟游。

空谷幽幽,深远无极。

鎏金枪的枪尖,正点着翡翠山的山头。

枪芒在其间,似乎可以无尽地探索。

熊三思和他的鎏金枪,仿佛可以永远地照耀下去。

但世间哪有永远?

“也该适可而止了吧?!”犬应阳冷眼前看,目光剖开那无尽的灿光枪芒,看着其间的熊三思。

纵然被蛛懿一封书信呼来喝去,纵然被虎太岁打得像死狗一般,可他也毕竟是当世真妖,毕竟是照云峰之主!

被一个刚入真妖境界的、虎太岁随手捏造的畸形种,一枪杀回出发地,无疑让他感觉耻辱。

不下杀手,只是忌惮已经打开无上道途的虎太岁,不敢毁了那位天尊的道途作品,不代表他拿这个刚证真妖的小年轻没办法。

往前追溯数百年,谁还不是个天骄?

嗡~

他旁边的宫装美妇,蛛弦拔出了第二柄剑。

剑鸣之声,竟如蚊蝇。

同样是细剑。

鹿七郎的“野苹”,形似大号的钢针,包括剑纹在内的所有构造,都为增强它的穿透力而存在。极锋,极锐,极端的杀伤。

蛛弦的两柄细剑,则似两根腰带。

盈盈一握美人腰!

齐国有名剑,名为美人腰,号称最为销魂。若与这双剑来对比,则是相形见绌。

蛛弦的两柄剑不动则已,一动而叫天地开裂,金海分流。

熊三思的鎏金枪枪头,和犬应阳的翡翠山山头,在交锋之处,裂开一道黑色的隙线,而后裂成了鸿沟!

犬应阳和熊三思本已经近在咫尺,现在又远在天涯。

“你先去,这里交给我。”蛛弦的声音如是道。

她的声音似小桥流水,又绕起袅袅炊烟。

此等音杀已入道。

根本不见什么煊赫声势,也没有激烈碰撞。这声音点燃的妖界烟火,就已经熏染了金辉,把无比骄烈的熊三思,拉下神坛来。

漫天金辉敛去,就只是一个熊三思,一杆鎏金枪……而已。

在蛛弦的眼中,所谓灵族虽然已经诞生,尚还需要得到太古皇城的认可。就算妖族最高意志承认了灵族的存在,它也只能是作为妖族的仆族存在,是类似于兵战傀儡般的消耗品。

但就是这样一个熊三思,却是一个极其张扬的“我”!

在妖界的这么多年,他都是默默熬苦,默默忍受,从未有一时一刻的宣泄。连故乡故人都不敢回想太多次,生怕自己道心崩溃,控制不住这人魔妖杂糅的身体,变成那样一堆蠕动的肉虫!

极致的压抑,换来此刻极致的爆发。

虽然他的枪锋已被浸染,他的金辉已被熏灭。但他飘飞的长发在空中展成了旗,他那刻意没有恢复的丑怖面容上,流淌着一种名为“自由”的东西。

他当然从来没有自由过,他当然一直身在囚笼中。

所以他比任何人任何妖怪,都更懂得、也更渴望自由。

他身外的万丈光芒已被蛛弦削去了,他心中的光芒万丈不需要外显。

在那道蛛弦斩出来的鸿沟前,他纵身一跃,他身后的元力都飞扬起来,并无实质,但在真妖的眼睛里,是无数条飞扬的光带……他身后包括天地元力在内的一切,仿佛全部成了他的翅膀。

我本鸿鹄,何惧鸿沟?

他飞过了蛛弦所斩下的规则,跃鸿沟而来。踏得虚空足似马,掌中丈二有惊龙!

这一枪,予自由!

偌大个神霄世界,好像被一声龙吟响彻。

整个神山,乃至身在此山不得见的万里山河,恍惚都随此枪起伏。是地龙翻身,是星移斗转,是日月已换!

此枪同时将蛛弦与犬应阳吞没。

我以已经失去的十三年,乃至于以后的更多年自由,不许你等二妖走!

面对如此一枪,犬应阳一动不动,更不语不言。

蛛弦已经放下话,当然不需要他再做些什么。

他动手反而是对摩云城之主的不放心,不尊重。

而蛛弦也主动往前一步。

她的眼眸瞬间睁开,显现重瞳!

面对熊三思这样一个刚刚成就的真妖,她蛛弦直接展现妖征,这当然一种重视,也是她践行真言的决心。

她要让犬应阳先走,不许谁来拦。

所谓当世真人、当世真妖,本在同层次,都是念动法随,洞天地之真的存在。但当两者碰撞时,究竟谁的“念”,才是“法”?

谁的真,才是真?

你说不许走,我说不许拦,最后仍是要杀一场。杀意,杀神,杀身!

圆缺双瞳相对而悬,嵌在蛛弦的眼睛里,如同日月并行。

她的妖征是眼眸,她的天生神通,是日月齐天!

如果说天橫双日的强大,在于神魂力量的磅礴,在于对神魂力量的精微掌控。那么日月齐天的强大,则在于洞晓阴阳,视昼瞑夜。

在三种重瞳异象中,它的力量最为神秘。

当这目光投射下来,那腾卷如龙的万里山河,忽明忽暗,一时不定。这一枪仿佛同时穿梭在白天和黑夜,它的性质被不断改变。在虚实之间无限的穿梭,它的力量也近乎无限的削弱。

面对真正视他为对手的蛛弦,面对这日月齐天的一双眼,熊三思直接一按枪尾,挑起枪锋,将这一枪提前结算!

那咆哮万里、势要席卷大地的山川河流,便顿止于此,而后发出毁天灭地般的炸响。

轰隆隆!轰隆隆!

璀璨光焰绕神山,一层又一层的气浪奔涌如潮。

天穹一霎明亮,一霎晦暗,一霎白茫茫!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时,蛛弦提握她的双剑,仍在金台。熊三思横贯他的鎏金枪,仍在金台前。

而在这对抗的过程中,犬应阳的身影已消失。

初得洞真就要对抗两位真妖,实在也是太勉强了一些。

尤其一位真妖一心想走,另一位真妖着意配合,根本不可能再拦得住。

四息……

为那位大齐黄河首魁争取的四息时间,就已经是极限吗?

在跨出最后一步的关键时刻,熊三思已然洞明了山腰处的战局。知晓那个名为姜望的齐国天骄,已经在接连斩杀了羊愈、鼠伽蓝、蛛兰若之后,夺走不老泉,逃离神山。

此等实力,无愧于黄河首魁。

但神临与洞真之间的距离,于漫漫道途上,有千里万里远。

犬应阳一旦追上去,只怕姜望再强几分,也要饮恨。

四息的逃命时间,对于一位真妖的追杀而言,恐怕并不足够……

自己若能……若能搏杀这个蛛弦。

兴许还有机会追上去,再做点什么。

不是为自己再做点什么,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失败了。

是为齐国。

山河往复,后继者也。

为齐国!

熊三思紧握着被日月齐天所阻的鎏金枪,一枪扎在了封神台上。

血色的灵焱燃遍此身……

“喝……啊!”

他明明不再具有真实的血肉,可此刻他额上青筋在跳,他的肌肉起起伏伏如在呼吸。他体内发出了山崩海啸的声响,由此迸发近乎无穷的伟力。

以灵族之灵,炼伟力之身。

几似于以此身重现天地之理,以灵焱绘自然之阵。

以灵见血,只身成阵。

那巨力磅礴如江海。

于是鎏金枪往上挑。

一枪挑翻了封神台,也将封神台上的蛛弦挑起来。

此枪,家国!

齐国名门重玄氏有一副名联,下联曰“天下之重,担山担海莫重于担责”。

何责最重?

天下兴亡!

这座封神台所镇的,是茫茫万神海。万千浮沉神像,都是它根须。

蛛弦堂堂真妖,立足之处,自然生天地根。

要将此二者一齐掀翻,究竟需要何等样的伟力?

远非猪大力所能想象!

他今日真正见识了真正强者之间的战斗,虽然很多时候根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便只是浮光掠影的一两点,也足令他惊心动魄。

天下太平的理想,往时所提及,未免太轻巧!

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甚至不知道强者究竟有多强。

一念至此,他不再犹豫,转身亦飞下了神山。

神霄世界是一个拥有无穷机会的世界,但是等在原地,什么都不会发生。

诚然神霄世界极度危险,诚然此身孱弱,法劣刀拙……仍然要探索属于自己的可能。

……

却说直面这一枪的蛛弦自己,她之所以选择留在万神海应付熊三思,而不是杀出神山亲手为蛛兰若报仇,自是有她摩云城的所求。

此时天边血雨虽然已被扫尽,蛛兰若的身魂也都被毁灭。但兰因絮果的神通,多少能够刻下一点留痕。她需要尽可能地将这些痕迹搜集起来,飞光不再,残躯不存,复活蛛兰若当然是没有可能,但拿回去交给老祖,多多少少是个念想,多多少少可以看到一些什么。

但面对这样一个初入真妖的熊三思,她竟却不得步,停不得手!

圆缺双瞳旋转起来,裹挟着无尽变幻的天色,她以双剑压住这意在家国的一枪,辅助封神台,镇压波澜壮阔的万神海。

她最擅长如此层层叠叠地削弱对手,除了之前在南天城被叶凌霄暴捶,削了无数次后还是接不住,在大多数时候,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双方围绕着封神台僵持住了。

熊三思却拔枪而走,于金海顿回,回身一枪当心!

他走的是信誓旦旦,回的是斩钉截铁。

蛛弦的剑势还在,瞳力还在,甚至封神台也被她重新镇回去了,心脏却忽然隐痛!

这三枪。

自由,家国,故人归!

……

……

轰隆隆,轰隆隆!

姜望在踏空而走的过程里,隐约听到身后神山响起的轰隆声。

不知道封神台召来的那两位真妖在做什么。

想来太古皇城封神台在神霄世界布置了这么久,必然有足够匹配这些时间的图谋。特地征召两尊真妖,不会仅仅是为了杀死自己。

他并不奢想自己能有机会破坏太古皇城封神台的布局,局势演变到现在,他佩戴不老泉,手握知闻钟,若能回归现世,便已是巨大成功。

路在哪里?

脚下山河一幕幕倒退,漫步青云上,姜望摇动了知闻钟!

在得到不老泉支持的那一刻,他已然从自己把握的老山山权中,明白了前因后果。知晓不老泉这样的天地之宝,也想要回家,想要重获生机。

这当然是万事万物的本能。

那么不老泉知不知道回归现世的路?

自己跟不老泉当然是无法沟通的,但有“如使知闻”的知闻钟在此,或能有所知。

钟声一响。

在身后穷追不舍的鹿七郎悚然一惊,长身如贯虹,于高穹折转好几回,展现了神香花海第一锋的绝妙身法。

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姜望头都没回,半点多余动作都没有的,径直往前飞。

那姿态着实潇洒,跑得也着实是快!

不老泉并不是一尊有灵智的存在,有的只是作为天地之宝的灵性本能。

知闻钟也确实是至宝,钟声一响,的确让姜望“知闻”了不老泉。

但他所获知的,只有回归不老山、复苏自我的灵性本能,至于怎么回去,根本就是一片空白。

大概对枯竭已久的不老泉来说,跟着现世承认的封主就可以了,其它的不想再操心。

姜望也只能另想办法。

不管怎样说,有知闻钟在手,回去的希望大增。不相信在神霄世界一遍遍摇动知闻钟,看不到一条回家的路。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要摆脱两位真妖的追杀,必须有安心敲钟的时间和空间。

心中百转千念已掠过,姜望在穿山越岭的过程里骤然回头,手上铜钟响,掌中剑如虹。

须先断尾好藏形。

苦海回身!

自来回马枪是沙场绝活,回手剑姜望也使得极好。但从未有哪一式,有苦海回身这般自然。似幡然醒悟,是迷途知返。简直妙不可言。

古难山真传在骤遭袭杀时的极限反应,就是利用这一式身法来完成。只可惜被知闻钟洞察得彻底,本该固若金汤的紧急防御,在知见满溢的三昧真火下不幸飞灰。

但身法是绝佳的身法,立意是绝佳的立意。

知闻钟洞察得是清清楚楚。

姜望向来是不吝于赞颂对手的,故而在此时以此式,对鹿七郎展开反逐!

羊愈若在天有灵,也可理解成纪念!

感谢书友“黑暗Gee”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5盟!

感谢书友“yymh”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6盟!

(本章完)

第1843章 我走之后,凭此追忆!

敌人是最好的老师。

每一个能够保持飞速进步的强者,都不会缺乏向对手学习的能力。

吃百家饭的姜望,更是个中翘楚。

但能够被倚为杀手锏的绝技,在有名师指点,洞明其中关窍的情况下,也往往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来掌握。

不可能叫你一看就懂,一用就会。

除非是已经神临境的姜望,再去观察彼时腾龙境的对手。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种临阵的观察和学习,只能学个几分意。要真正化为己用,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譬如从旁观张巡的剑气成丝,到练成自己的霜雪明,姜望也是经过了很长时间的摸索,甚至于一开始炼出剑丝的方式就与张巡不同。

唯独这一式苦海回身。

姜望虽是第一次见,第一次使出来,却已得七分真意。因为已然尽得其秘,而后才复现其形。

所以为什么说知闻钟是佛宗至宝,为什么古难山黑莲寺从菩萨到真传都为之生死相争,为什么须弥山为其前赴后继!

此时此刻,姜望霜披飘展,踏云而走,说不出的潇洒从容。

而他骤然回身时,好似从那茫茫苦海中挣脱出来。

寒芒一闪。

似是天涯台上东望也,看那潮信“一线天”!

到了姜望如今的境界,很多过往招式都很难再起作用。

他应用于生死搏杀的剑术,无非混同所有人道剑式的人字剑,剑仙人统合五府下的绝巅倾山一剑,以及两式阐述道途的真我道剑。

前两者分别代表他姜望的剑意、剑势之极。

而他的剑招之极,则是糅合了剑气成丝和相思杀剑的霜雪明,此式范围最广,也最是复杂。

其中“名士潦倒、生死勾仇”,是姜望在人道剑式里最常使用的剑式,后来观长峡、见天裂,阐意炼招,进阶成剑式“一线天”。依然保持了它独一无二的简练与锐意。

当它出现,往往是奔着枭首而来。

但鹿七郎亦不是好相与。

苦海回身当然妙极,一线天当然锋利。

可在钟响之前,他就已经在避退。

他以灵感称王,但并不依赖灵感。他更遵从自己对战斗的判断,灵感有时是神来一手,有时是锦上添花。他虽然已经因为逃避知闻钟,空跑过几回,但是在知闻钟下一次动静前,依然不会大意。

惊弓之鸟没什么可笑,被射死的鸟才叫可悲。

那分割天地的一线如潮奔来时,鹿七郎身形已在千丈外。而剑光如惊电贯通长空,炸成千丝万缕,再为姜望带去一场光雨。

他绝不肯放姜望走,但面对知闻钟和多次逞凶的三昧真火,他也绝不自恃防御。

一线剑潮迎向剑光雨。

剑光与剑光在所有视线可及的地方厮杀。

在让人眼花缭乱的光影中,姜望形象清晰的出现了,像是一幅画里最核心的要素,定住了这幅已然混乱的长卷。

但见他赤焰绕身,剑光照眸,青衫飘飘,立在潮头。

他以剑潮为奔马,此刻却跃出剑潮来,不管不顾地杀入剑雨中。

数不尽的剑光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伤口,不老泉涌出的生机又将之弥合。

那边厢鹿七郎还在遥遥斗剑,将剑术运用到极限,种种华丽技巧将剑潮一段段分割。这边厢,他的对手完全放弃剑势,连防御都不管,如失控怒马,已然杀进身前来。

简直莽夫!

但太恰当。

鹿七郎苦心编织的极具战斗才华的剑光阵地,就这样被突破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姜望其人,本身就是一柄利剑。每每都能从最恰当的方向切入战局,迅速完成其战术目的。

他已退足一千丈,此刻姜望逼近百丈内!

不得已野苹一横,将身前所有的剑光全部引爆。人在空中,踏花成路,退往神山。这当然是眼下最正确的方向,姜望每往神山追一步,他就白白浪费了两步外逃的时间。

忽然周身有风,通天海翻涌。

身受八风龙虎!

鹿七郎五指一抹,身周气劲呼啸如白马,载着他跃出束缚,一纵百丈。

角木蛟,心月狐……前方恰有七灵显现,镇压元气,定住五行。

但七灵正中暗香动,那狂暴的元力忽而虚化了,而虚空开出繁花来,鹿七郎踏花成桥,就此越过。

超品道术八风龙虎!

超品妖术白驹过隙!

超品道术苍龙七变!

超品妖术梦里寻香!

这一瞬间的攻防转换,快到目不暇接。

彼此都未占到便宜,但姜望已近了。

张口欲为雷音,鹿七郎已封闭耳识。

手中铜钟欲摇,鹿七郎脚踏七星,又将距离拉开来。

瞳中金芒骤放!

朝天阙轰隆隆推出来,镇压神魂世界。

但鹿七郎的神魂世界里开遍蒲公英,白色的蒲公英飘飞漫天,齐往天穹去,竟将那尊古老天门短暂地堵住了。

六欲菩萨,一时未能推动天门。

鹿七郎求的便是一时,要姜望自己掂量代价,知难而退。

轰轰轰!

姜望选择强开!

朝天阙的石门都崩碎了!流光溢彩的佛掌已然探进漫天飞舞的蒲公英中,掌心一道金光柱,直接轰在鹿七郎的蕴神殿。

先伤己,再伤敌。

在瞬间的失神里,鹿七郎乍现灵光,打破迷雾,接管了肉身,猛然一记倒拱桥,躲过了枭首之祸。

但开在心口处的蔷薇,却被一剑削掉了!心口血流如注!

看着瞬息又逃出千丈外的鹿七郎,姜望只将长剑一挑,这朵蔷薇便飞在空中,顷刻凋零了,花瓣飘洒漫天。

“我走之后,凭此追忆!”

转身便走。

这话说得像是他能杀鹿七郎而不杀,故意只斩其妖征一般。

非不想,不能耳。

这场以苦海回身开启的短暂交锋,他完全是凭借充沛的气血和神魂,以不计损耗的方式占得先机,而不是说他的剑术压过了鹿七郎。

但战争就是以强凌弱以众击寡,战斗亦如是。

就像当初在点将台与重玄遵对决,重玄遵也以星轮的破碎来赢得先机一般。懂得尽可能利用自身优势,才是一个合格的胜负师。

鹿七郎负创疾退,强忍着剧痛挥动野苹,斩碎姜望留下来的雷音。

他完全明白这句话只是为了刺激他心神,姜望已遁,却冀望其留下的雷音还能建功——去如雷霆经长空,攻如海潮有余信。真是可怕的对手。

他完全不会被此影响,也不可能自暴自弃。

但这八个字他当然永难忘记。

这妖征被斩之伤,当然是……永远的痛!

就在这个时候,他猛然一侧身,细剑前横。却看到虚空幻灭,犬应阳踏步出来。

“你怎么样?”犬应阳说着便手笼玉光,探将过来,要与他治伤。

鹿七郎却后撤一步:“不要浪费力量,他非等闲神临!”

犬应阳注意到,鹿七郎说的是不要浪费力量,而不仅仅是不要浪费时间。

到底是何等样恐怖的战力,让一向眼高于顶的鹿七郎都这样讲?

他本想说,“再怎样不凡神临,还能伤到我不成?”

但看着鹿七郎坚定的眼神,念及已经死在姜望剑下的羊愈、鼠伽蓝、蛛兰若,他只在鹿七郎的伤口遥遥一抓,抓住了一缕锐意,道了声“保重”,便消失在原地。

虚空层层叠叠漾动,犬应阳在流光之中行走,那远遁的、已经竭力隐藏了的气息……瞬间被捕捉。

鹿家少主伤成这般,还不知那位老祖怎样震怒。

也该叫人族付出相应的代价,见见什么是真妖之威!

……

……

什么是真妖之威。

在姜望之前,熊三思已是先一步见识到了。

他的答案是……

不过如此!

他枪挑封神台,引得蛛弦正面碰撞。又拔枪而走,金海回锋。

一式故人归,走的是意枪的路子,所以它不受空间、元力、剑锋、剑气这些所有外在的影响,直接以心印心,将自己的心情,刺在蛛弦的心情里。最后却又归于血肉,直摧蛛弦心脏。

这可说是把握了枪术之真,点化由心,已至宗师之境。

蛛弦虽然已经启用神通,但她本心仍未将熊三思视为同级的对手。才会在熊三思枪挑封神台的时候,选择强势镇压。

她忽略了警兆,既要赢得厮杀,也要保住封神台的布置。才有此刻神意被伤,累及心脏。

无尽变幻的天色下,她被打得仰头散发,与此方神霄世界建立的联系,也被轻易地撕裂了!

但也因为这一仰头。熊三思没能看见,蛛弦那一双显现日月齐天的眼睛,眼角蔓延出黑色的妖纹,那妖纹向内覆盖了眼球,遮掩了日月,向外则藏住了五官,爬满了整张脸。

熊三思尚不知情况生变,已是收枪高踏步,乘势追击,双手握持鎏金枪,抡圆了往下砸。枪头如重槌击下,直敲面鼓。欲杀真妖听雄声!

但这一声久违的鼓响,未能遂愿。

因为在蛛弦的面颊上,倒覆了一只手。

蛛弦的手。

手背之下,那蔓延的妖纹尽皆隐去。手掌朝上,抓住了枪头!

嗡!

枪身微抖,发出连绵如潮的颤声。

熊三思竟然被滞在半空!

此时他再一次以灵见血,只身成阵,催动无穷力量,居高碾下。

但蛛弦的那一只手,就那么平静地握着枪头,一动不动。

虽有山河之力,不能移分毫。

而那一对细剑,竟然已被她随手丢弃,坠入茫茫云海中。

熊三思此时能够看到蛛弦的脸,怒眉一样,煞气凝成实质,瞬间将对手带到金戈铁马的战场。此后以目为枪,以目光为锋,势要穿瞳!

但他那缠锋铸兵的目枪,投入那双眼睛,竟无声无息的消失了,未见波澜。

蛛弦当然是毋庸置疑的真妖强者。

七罪枪被其一剑而削,与犬应阳的针锋相对,也被轻易割裂。对声闻之道的掌控臻于极境。日月齐天的重瞳异象,任意翻转阴阳。

然而那些都不恐怖。

恐怖的是这波澜不惊的现在!

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日月齐天的异象,还是那张脸。

但一切已经不同。

蛛弦平静地看着熊三思,平静地移开覆面的手,当然也平静地移开了熊三思的枪锋。以一种不可动摇的强大,如此平静地说道:“你以为伱现在的对手是谁?”

主导这具身体的,显然已不是蛛弦!

熊三思的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每一个字都洇着血,每一个字都沉重:“虎!太!岁!”

蛛弦慢慢地说道:“你也可以叫我三恶劫君。人,妖,魔,此吾三恶也。”

掌控这具身体的虎太岁,已然并不掩饰什么。当时在摩云城擒拿蛛弦之时,他就已经顺手埋下了灵种。

本就是一步为之后布局的棋,正好也用在此时。

所以为什么是犬应阳和蛛弦受召进入神霄世界。

为什么虎太岁彼时保持缄默。

鹿西鸣的棋子落进棋盘来,他虎太岁亦是如此!

重伤的蛛懿已经不被他放在眼里,但他绝巅之上的道途都贯通后,更是这样。

在蛛弦为熊三思所伤时,他也顺势引发灵种,植入妖纹。在蛛弦全力对敌的关键时刻,以天妖之威,一举接掌了这具身体。

神霄世界当然天外无邪,但他的灵种是在天外就埋下,他的布局在此世规则外。

故而此刻,他所掌控的蛛弦,成了此世此时的最强者。

他已然在神霄世界里赢得了绝巅之上的道路,已然赢得盆满钵满,但他还可以赢得更多!

绝巅之上的道路已经看到了,但要如何走上去,如何尽早超脱?

还要求于此间!

熊三思当然不肯放弃挣扎,哪怕他已经绝望过许多次。

他的鎏金枪被紧紧拿住,于力于规则都撼动不了分毫,他便松了长枪,纵跃高穹,在空中舒展成一个自由的“大”字,似野兽一般扑向“蛛弦”。

血焰腾卷高天如狼烟,兵煞在他身后结成了千军万马的幻影。

“我”非具体的存在,“我”是概念的集合。

是大齐天覆正将,镇国大元帅二弟子,黄河之会亚军,也是千劫窟里饱受折辱的那个人。

吾师教我,不要后退。

吾师教我,此身报国。

吾兄教我,要多想!

吾弟教我,早归!

从未忘“我”,此刻才能杀之以无我!

此时此时,天地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由熊三思和“蛛弦”,分别占据两边。

熊三思身后的天地,一半是红,一半是黑。红为血焰,黑为兵煞。

他就这样席卷所有,以这撼动天地、更易山海的强大姿态,扑向天清云澈的这一边。

但虎太岁所操纵的蛛弦,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这一眼。

熊三思左手按住了右手,左脚踩住了右脚,左眼瞪着右眼,甚至上门牙都狠狠地撞击着下门牙……整个身体完全地扭曲在一起,而失去了所有的掌控,无力坠落!

此身三恶劫君所塑,此身三恶劫君所有。

不必再说绝望。

希望本就未曾拥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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