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宫中

待夜幕降临时,章越可谓饿了足足有一天一夜,肚子可谓空空如也,早知道在昨日经筵所多喝些茶汤了。

章越透过窗格却见把门的御直把着葫芦似在畅饮酒水。

章越咳了一声道:“两位,不知韩相公,曾相公可有回话了。”

两名御直闻声,一人年长些的道:“替大官禀过了中书那没有回话。”

“那可否通融些酒水?”

年长的御直言道:”汝犯了大罪,没有吩咐,我等哪敢给你酒水喝,若万一上面知道了,我俩就惨了。”

另一人道:“是啊,咱们不敢,还请大官且忍耐忍耐。”

章越道:“二位,上面只要你们看押,并未说不许给吃食吧,再说我两日没进食,平日里身子也不好,若是昏晕过去,你们也怕难以交待。”

见二人犹豫,章越又问道:“不知两位老哥何姓?”

年长那道:“在下姓吴。”

年轻的却谨慎地不敢说。

章越对年长的御直道:“巧了,我妻家也姓吴,说来尊兄也是我的亲家人。尊兄你可明白,若我真犯了大罪,哪得关在此处,还请烦些吃食,他日若出得此门,必是厚报。”

年长些的御直听了有些意动,年轻地御直道:“上面交待我们看牢了他,若他吃喝足了,心生跑了念头如何是好?”

章越失笑道:“这位班直莫说我能否跑出此窗,就算跑出,我还能跑出这皇宫大内不成。你们没听过寒灰之事吧!”

二人摇头。

“过去有个高官落狱,一个牢卒苛待,对方言道死灰也复燃,又何况人乎。那牢卒不信,后来那官员恢复了官职,你道他如何?”

“二位,那官员是君子,若换了他人如何?我吃食些什么倒是无妨,若真问罪此也无妨。你们倒不如赌一赌我能否出得此门?”

年长地道:“我看给大官给些吃食无妨,上面怪罪不来。”

年轻道:“也罢,也罢。大官我们也奉令行事,日后莫要怪罪。”

见用言语唬住了二人,章越道:“你们奉命办事,哪会怪罪,通融些许日后不忘你们好处。”

当即章越手伸出门缝,御直倒了些许酒到他手心。

年长地对年轻地道:“你去外头看着些,我给大官方便。”

章越捧着手喝了一块,顿感快意连声道:“痛快痛快,再来!”

章越掬着酒连喝了十几翻,其后二人又掰碎了饼,章越囫囵吃了些许,这才舒坦了。

章越肚子里有了东西,当即也不顾了,将桌案上的东西一清,自己躺在案上合衣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章越醒来后,提笔写了家信,又与两名御直拿了些吃食。

章越与他们更熟了,章越脱下腰间的玉佩,直接从门缝里递至年长御直的手中。

“大官,这是何意啊?”

章越道:“劳你给我送封家信。”

“这。昨日已是通融酒水,今日又……当不得,当不得。”

章越道:“吴班直你不知我的为人,我有恩必报。你放心就是报平安罢了,没有多余的话。”

年长御直的终于答应给章越送信。章越松了口气,人就是这般,答应帮了一个小忙后,下面帮个大忙就容易多了。

章越本以为如此,却听御直道:“大官我听说你是状元公,既是状元决计不是恶人,故而我帮你这一次,故不为什么报答。”

章越道:“吴班直我素不喜欠人情,你这般我就为难了。”

对方道:“也好,就依状元公。”

这日御直换班,章越肚子里有存货,心也就安了。想想自己年少成名,科举一路开挂,又娶了美貌贤惠的娇妻,兼有得力岳家扶持,人生可谓十分顺利。

如今这困境,倒是让自己有了足够时间反思自己。反正闲着也是无事,章越提起笔来就着昨日残酒在砚台上写起字来。

而这日大庆殿旁的侧殿里。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等宰执守在殿内,等候天子病情的消息。

几位宰执一日一夜没合眼,双眼都是布满了血丝。

但见一名内侍省的宦官经过,欧阳修出外唤他近前问道:“不知官家玉体如何了?”

宦官道:“回禀相公,禁内的事我怎敢吐露半句,这是要掉脑袋的。”

曾公亮上前道:“我等也知宫里的规矩,但是事情至此,我们宰执都不知陛下病情,又如何与文武百官们交待呢?我等保你无事就是。”

宦官道:“这怎么行,宫外的事几位相公说得算,但宫里的事却说得不算。”

赵概上前道:“既是不言,那就通禀一声,我们几人要见皇后娘娘。”

宦官道:“这话我不敢通传啊!”

这时上首的韩琦暴起,从榻上直冲直官宦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裳。

“韩相公,使不得,使不得。”

韩琦喝道:“官家暴疾,只有尔等方可出入宫掖,而我等身为堂堂宰相连陛下病得如何都不知?尔等到底是何居心,想要幽闭宫门么,不许宰相得知陛下安危否?”

宦官为韩琦气势所慑,不由瘫倒在地,连连向韩琦磕头。

宦官道:“陛下昨日晕厥后,经御医医治了一番,今晨即已醒转,一个时辰前听闻可进些米汤了。”

韩琦等人闻言都是松了口气。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咱家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几位相公。”

“好,就姑且信你一次。”

宦官走后,曾公亮道:“此事还需皇后娘娘来拿句话才安心。”

韩琦眉头一抖,曹皇后只信得过文彦博与富弼,对自己则不信任。欧阳修道:“陛下既已是苏醒,立即就会召见宰执,不必担心。”

韩琦微微点了点头。

韩琦道:“其实无论皇后有无主张,我记得当年陛下不豫时,文,富两位相公曾商量是立赵宗实为储君,若真有什么万一,我等就以此向皇后进言!”

欧阳修三人听了神色微动。

几位宰执又坐至第三日清晨。

韩琦,曾公亮都些挨不住,欧阳修小眯一会醒了后,正巧一名中书官吏来禀事时为他召了过来。

欧阳修向他问道:“章学士如何了?”

“关在迩英阁旁两日两夜多了,如今滴水未进。”

欧阳修道:“如此惩戒也算拿出个样子给官家一个交代了,若真将人饿坏渴坏了如何是好?你偷偷送些吃食给章学士。”

“是。”

欧阳修话说完后,一名小黄门抵至道:“陛下已是醒转,请几位相公往寝宫面君。”

韩琦等人大喜。

众人一并随着小黄门进入天子寝宫。

到了寝宫里,见官家容色苍白,正躺在御榻上,一旁宫娥正用勺喂药。

韩琦等几位宰执见此不由险些落泪。

药喂后,官家有气无力地对内侍道:“稚圭他们来了吗?你们去外面看一看。”

韩琦一愣,官家很少称他的字,如今竟以表字称呼。

韩琦连忙上前道:“启禀陛下,臣等方至见陛下用药不敢打搅,还请陛下恕罪。”

官家轻轻点了点头道:“你们来了,朕就安心了。”

韩琦道:“臣等不知宫闱内情,故在大庆殿等候消息,担心陛下龙体之安危。”

官家有气无力地道:“实不相瞒,朕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今日本以为撑得,谁料得方才听讲书时,一时头晕目眩不能止。”

“是了,章学士如何了?朕龙体违和与他无关,乃自己之故,你们可不能因朕之事而为难他。”

韩琦,欧阳修等人都是一愣。

韩琦道:“臣等也没有为难他,章学士如今被拘在迩英阁旁,未得陛下消息不敢放他。”

官家道:“那就放了他,好端端的,不必大惊小怪。此事你们也不要说出去,章学士第一次侍从经筵,此话传到百官耳里,为谏官知得,会坏了他以后的前途。”

“还有不可因朕的病牵连至旁人,还有若朕真有什么不测,你们也不许为难医官们,好好善待他们,就如朕平时一般。”

韩琦等人道:“陛下宽容仁厚,必诚感上苍,增寿添纪。”

官家望着帐顶道:“朕在位四十一年,虽说治业平平,但享国却超过了太祖,太宗,先皇,增寿不增寿,添纪不添纪又有何憾。”

韩琦道:“陛下,臣有斗胆直言,这几日来我等宰执守在大庆殿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变故,万一危及江山社稷,臣等万死也不能承其罪也。”

“为人臣者当为陛下早谋早立,如今东宫空虚,还请陛下早定储位,安定内外臣民之心。”

官家没有言语,半响后道:“朕疲了。”

韩琦等人只好告退。

赵概,曾公亮先行回复,韩琦与欧阳修坠在后头说话。

欧阳修道:“看来官家是不欲定储君了。我等再说也是无用了。”

韩琦道:“欧公,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储君之事涉关社稷根本,不可不谈。”

欧阳修道:“可是我看官家的意思,储位的事当初文富两位相公已是商定,等官家殡天后,咱们宰执再问皇后不可吗?若早立储君,计划有变,若不得其人怎办?”

韩琦急道:“永叔糊涂啊!储位大事焉能由妇人干预,如此置陛下与我执政于何地?不怕当年献章太后垂帘听政之事重演么?”

欧阳修恍然道:“对啊,是我失了计较。”

(本章完)

第378章 消息

昨夜不知为何门上窗上钉住的门板被人卸了下来。还有宫人趁夜送上了热乎的吃食,还颇为丰盛。

章越见此一幕反而嘀咕,这不是什么什么饭吧。

不过但见御直们一个个都是神色恭敬,态度比昨日大为好转,如此才令章越释疑,猜到多半是官家的病情好转了。

章越吃饱了以后就在屋内活动筋骨,作了二十个俯卧撑兼仰卧起坐,身子备觉得舒畅。

御瓶趁着马上要盈满了拿了净桶倒入。

章越吃饱喝足后活动了下筋骨,同时拿了净水洗涮了一番,打算将官帽官袍都是整理清楚,但转念一想神采奕奕的样子不太对。于是章越又故意将官帽官袍弄皱,可惜眼前没有姜黄水涂面,幸亏三日没有解衣,倒是馊味甚重。

章越半躺在椅上,听得外头有脚步声传来。章越当即戴上官帽,有些毫无气力地样子斜倚在椅背上。

但见进来之人,却是那日要将自己拿下的内侍省押班,一群内宦跟着他前呼后拥地站在了庭院里没有进屋。

对方入内后环视一圈,不由伸手掩鼻道:“打开窗户透一透,都是味儿!”

章越有些窘,但心底大骂,是谁把自己关这的?

对方看见自己后,换上笑脸道:“方才没见到章学士,失敬失敬,这几日累你受惊了。”

章越‘勉强’答礼道:“见过中贵人,在下受惊无妨,只是不知陛下玉体如何?”

对方笑道:“章学士忧君之心,实为我等的楷模,如今陛下御体稍适,这龙体一康复,即吩咐咱家来好生安抚章学士,这等牵挂惦念,实是人臣之殊遇啊!”

章越道:“陛下仁德臣自是感激。如今得知陛下龙体无恙,臣就放心了。臣只一心一意求陛下圣体康复!”

对方哈哈地笑道:“章学士这番心意咱家必会转告陛下的。来人,恭送章学士回府歇息。”

“慢着!”

章越伸手一止。

内侍省押班一愣,笑道:“章学士还有什么吩咐?”

章越道:“陛下龙体尚未康痊,身为人臣岂可轻离,还请中贵人通禀陛下,臣愿在此恭候陛下康复再走不迟。”

内侍省押班色动道:“章学士,你这是何意?”

章越看了对方一眼心道,我岂是你说关就关,说放就放的人?若不拿出来个交代来,我就在这不走了?

章越不回话闭目坐在椅上,内侍省押班变色道:“好胆,韩相公在咱家面前尚且不敢如此,你一介微官焉敢不卖咱家的面子。”

章越道:“在下担忧陛下玉体,不面君不肯离去,还请中贵人指教有何处作得不妥么?”

“你!”

内侍省押班不由震怒,但随即又按捺下来。他身为天子亲信,最要紧是明白一件事,对于那些得圣心的官员需高高地捧,对于那些官家讨厌的官员要狠狠地踩。

章越如今圣眷正隆,他也不好翻脸笑道:“章学士,当日陛下圣体违和,咱们有些言语冲撞,你莫要计较,咱家也是关切之意,对章学士别无他意。”

章越道:“中贵人用心办事,在下佩服还来不及哪会有怨言,多虑了,多虑了。”

内侍省押班听章越的意思,这话说是多虑了,但此子心底也还是计较了。

内侍省押班强忍住气,这时崇政殿前韩琦曾公亮两位宰相行来,对方笑着道:“咱家看来是请不动你了,便让两位相公来与你说话!”

“韩相公,曾相公!”

内侍省押班请韩琦等两位宰相入内低声言语了一番章越的事情。

韩琦听明白后心底也道,这章越好胆居然连内侍押班也敢得罪,真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些人自己文臣在内侍省面前,这些年也吃了不少的暗亏,章越敢于出头倒是好事,不可打压这样的风气反应当鼓励。

故而韩琦一反常例耐心地对章越解释道:“章学士,昨日陛下病情未明,故而请你在此暂住,也是封锁消息并无他意。”

章越道:“下官岂敢因此事有所怨怼,在此危急之时,韩相公应变处置却如此果决,下官着实是佩服。”

“哦?那章学士仍不肯离去,到底所为何事?”

“下官斗胆问一句,不知韩相公有无见过陛下天颜?”

韩琦反问道:“怎么?见与不见有何不同?”

章越道:“当然不同,陛下遇疾,身在人臣者必亲眼确认陛下身体无恙后,方可离去,任何旁人哪怕言语相告,甚至写于片纸上都不可相信,以免有不测之危。”

“下官昨日在迩英阁见陛下龙体染疾,若不能再亲眼看见陛下无恙,韩相公哪怕是杀了我,我也不离此地。”

韩琦,曾公亮,内侍押班都对章越露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之前还以为他是与宰相,内宦斗气才留在原地,如今看来倒是个忠直果决,谋事周详之人。

韩琦看着章越淡淡地道:“见过了!你想到的,我还没想到么?真是多此一问!”

章越被韩琦呛了一句心底不爽言道:“如此下官就放心,请容下官告退,回家沐浴更衣!”

“也好!”韩琦道了句。

章越走后,内侍押班道:“韩相公,此子真是了不得!若陛下知道他保这样一位臣子,也是足以告慰了。”

韩琦道:“陛下识人的眼光自是不错的,不过章学士还年轻,说话不知轻重,以后还劳你多提点,之前他言语冲撞之处,也请多包涵。”

内侍押班笑道:“咱家虽不是爷们,但只知一件事对官家好的人,咱家就对他好,对官家不好的人,咱家对他不好。这宫里捧谁踩谁,韩相公还不清楚?”

韩琦抚须微微笑道:“当然。”

内侍押班走后,韩琦与曾公亮道:“此人不如张茂则多矣。”

曾公亮道:“不过立储之事,还是要着落在他身上。若能早劝陛下立储,便是我等宰执功劳,如今濮王府也有此意。”

韩琦道:“当然若能立为皇子,便有可培养自己的班底,若骤然依遗命上位,那么受后宫肘腋甚大,只是如今富相仍是反对,他来信与我主张不着立储,怕陛下反悔日后所托非人。”

曾公亮道:“韩公,若是曹皇后,富相不支持我们,立储怕是有些难。”

韩琦道:“既是不支持我们,就不与他们商量,彦国我与他相交几十年,知他作什么事都喜欢瞻前顾后。若劝他必多推搪,迟疑则生事,生事则多变,故不必告之他们,你我自行劝立。”

曾公亮道:“好,一切全凭你的主张。”

章越出宫之后,却见十七娘,章实,于氏,章丘等人一并守在门外。

章实一见章越即上前拥道:“三哥,你怎去了这么久,我与嫂嫂这几日都是担惊受怕。”

说完章实即是抹泪。

于氏喜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叔叔咱们先回家吧。”

十七娘,章丘都立在一旁没有言语。

章越道:“你们怎知我今日此时出宫的?”

十七娘向章越欠了欠身道:“是溪儿替你打听到的。”

章越道:“娘子这几日劳你担心了。”

十七娘笑道:“官人,我没有多担心,官家素来仁厚,乃圣明之主,你又是他钦点的状元。若是你真遇了什么事,官家也不会重责于你,故而我倒是不担心,只是累了哥哥嫂嫂他们。”

章越见十七娘说是不担心,但自己老婆仍是容色憔悴,见到自己却勉强微笑作出不愿自己担心的样子。

章越道:“娘子你还说你不担心,你倒是清减了,瘦得令我心疼。我在宫里倒是无妨,唯独只是怕你牵挂。”

十七娘闻言脸上一红。

于氏看了心道,三叔这嘴的本事,全用来哄自家娘子,若对作官也有如此上心,何愁不能至宰相呢。

章实在旁看不过去了道:“三哥儿,你哥哥嫂嫂担心了一日一夜,你没心疼,倒是关切起自家娘子,你看看我,这几日担心你胸口也闷,头也晕了,你怎不好好关心下你兄长呢?”

听了章实此语,章越与十七娘不由莞尔。

章越看向章丘道:“你说你是如何知道我出宫消息的?”

章丘道:“是周大郎君告之的,他说他家住在善化坊结识宫里的贵人颇多,愿全力替先生打听消息。他一个时辰前来报信,让我们早早来皇城边等候。”

“哦?”

章越心想,韩琦封锁内外,连自己都被关押了,宫内宫外如今隔绝,这周大郎君如何得知的消息?这又是什么样的本事和手段呢?

章越看向十七娘道:“娘子,你如今还不肯与我吐实话?”

十七娘道:“官人咱们回家再慢慢分说。”

见十七娘还不愿说实情,章越不由气得暗中掐了一下十七娘的圆臀,这手感真是真是……

但见十七娘眉头一皱,一副薄嗔之女儿家之态,兼之又对自己如此之举无可奈何之神情,章越心底那个爽快,于是故意目视远方,作一副无辜之状。

“回府吧,官人与溪儿一车,我与哥哥嫂嫂一车。”十七娘言语道。

“这……”看着十七娘避开自己,章越欲反对也开不了口,这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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