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4.第738章 你是什么东西?

第738章 你是什么东西?

越数,差役和书吏们越是心凉。

看着这一箱箱的宝货。

有的,是自佛朗机的舰船上掠夺而来。

佛朗机人占据了各处殖民点之后,疯狂的掠夺当地的物资,或是直接掠夺本地的金银,一船船的送回本国。

有的,来自于各处的殖民地点。

还有的,来自于海中贸易所得。

海中贸易所得,多是官方的丝绸和瓷器所换来的。

徐经留了心眼,所有官方的贸易所得,统统记下了一本帐,这笔账,是朝廷的。

这一次清关,足足持续了一天。

人们不得不在此守着。

那些好事的天津兵油子们,却是迟迟不肯散去,有人吃过了饭,又来了。

令他们瞠目结舌的是,船队带回来的,不只是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水兵,还有……数之不尽的宝藏。

人们不断议论纷纷,有人窃窃私语:“据说现在带回来的白银,已有三百二十七万两。”大明一斤为十六两,这就相当于,数十万斤。

在海外,许多白银并非是货币,人们习惯于用金子来做货币的用途,所以白银的价格,并不昂贵,不少人,竟只是用白银来做器皿或只充作饰物,所以在贸易的过程中,船队疯狂的收购白银,数十万斤白银,折合下来,不过几百吨而已,可到了大明,便是天量的财富。

黄金最为可怕,等到最终核算时,黄金已有一百九十万两,同样不过是百吨,放在黄金洲,也不过是某国皇帝给自己搭一个金屋子而已,可这黄金无论是在佛朗机,还是大明,亦是可怕的财富,折成白银,只怕价值千万两以上。

除非之外,还有数百吨的香料,数不尽的象牙、玛瑙等珠宝。

近两成乃官方的瓷器、丝绸所兑换所得。其余的,多是从佛朗机人手里抢夺来的。

两成的黄金白银统统装箱,直接送入国库,不,而今,理应是内库了。

其余的,统统按着关税,以十抽一的方式,这一成,再抽出来,充实内库,剩余则按功绩大小,分发赏赐船队上下将士。

出海时两千的水兵和船员,哪怕是没有寸功,拿的最少的,折银也在三千两。

那些多的人,则是两万甚至三万两以上。

此时白银还没有持续输入进大明,这只是第一次输入而已,所以银价还未像历史中地理大发现之后,佛朗机人疯狂输入白银进入中土,银子的价格,并未贬值,哪怕是最穷的一个水手,手中的三千两银子,也足以让他富甲一方,成为当地首屈一指的大户,娶几个婆娘,完全不在话下,建个几亩大宅,再置办百亩土地。

至于立了功劳,得了数万两银子的,那就更加可怕了。

一时之间,整个港口,喜气洋洋。

而无数装箱的财富,需统统先送去西山,而后再用大秤分银,这样做,也是为了安全,在这里将金银分了,水手们固然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人,却也一时背不动这些财富,他们大多家徒四壁,这数百上千斤的金银,直接放进自己的茅棚里?

天津卫沸腾了。

尼玛!这出海,几乎形同于搬金山啊。

不少出海的水手,都是天津卫的军户,当初被编入水师,让他们出海,不知多少人,是哭着上船的,以至于那些没有征召的军户,心里长长松了口气,运气啊,下海,这不就成王八了吗?死在了外面,尸骨无存,家里老NIANG死了都没人照应。

可现在……不少人哭了。

他们都是赤贫之人,三餐不继,哪里想到,当初被同情的人,转眼之间,却已是富甲一方,成为大富,发迹了啊。

而且,显然他们找到了好靠山,徐大使领着他们,自港口出来,后头是寿宁侯,前头那个,据闻是方家的门生,金银也统统分送西山镇国府和宫中,人们不断口耳相传,方知这银子,水兵们可随时去西山支取。

他们如骄傲的小公鸡一般,招摇过市,别看衣衫褴褛,可腰杆子硬,更不一样的人,这些在船上的人,久经磨难,和不少同袍共患过难,彼此之间,情谊深厚,这些在海外杀人如麻之人,给人一种,不同的气质。

哪怕是当初被人瞧不起的人,到了港,领了一张银子的凭证,便匆匆赶去自家见自己的老母,他们的家,大多都是从前可怜的军户人家,父死子继,人到了家徒四壁的家中,见了老母亲,顿时跪下,滔滔大哭,家中若有兄弟和妻儿子女的,更是一家人抱头痛哭。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人还活着。

哭过之后,本地的千户官便找上了门,这消息简直是在疯狂。

譬如本地的千户就得知,自己辖下的二狗回来。

听说发了大财,这些上官,平时早就将军中的田产据为己有,视下头的兵丁,为自己的农奴,而今二狗这样的货色都发大财了,自然免不得打主意。

于是,忙带着人,匆匆到了二狗家,人还未到,不少附近的军户,都来看稀罕了,人们个个咧着嘴,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觉得可能有乐子瞧的,自然,也少不得有人为之担忧的。

外头里三层、外三层,乌压压的统统是人。千户官一进门,便笑嘻嘻的道:“二狗回来了啊。”

这二狗听罢,没什么反应,倒是他的母亲和妻儿们,吓得脸色发白。

千户官自顾自的坐下,几个心腹的家丁便狐假虎威的站在了一边。

千户官翘着脚道:“二狗,你回来便好,你看看你娘,若不是本官照应着,早死了,听说你发了财,好吧,按照卫里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你这银子……”

二狗站起来。

看着无数眼睛看着自己。

这千户官算是吃死了二狗了,人们窃窃私语,不少人为他惋惜。

从前的二狗,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见了千户官,便怯弱无比,军户的悲惨来源于,他们完全是依附在武官身上,武官们掌握了他们一家老小的生死。

二狗的母亲见状,惶恐不安的要给千户官行礼。

二狗却是平静的看着千户官。

这是很奇怪的感觉,出海时,见了千户官时,心中又敬又畏,现在再看他,三年不见,竟觉得此人滑即可笑。

二狗上前:“倒是多谢了程千户照顾家母,程千户问什么银子。”

“哈哈,当然是从海外得来的银子,这事,我早知道,按照规矩……”

“程千户想要?”二狗奇怪的看着他。

程千户便翘着脚,嘿嘿一笑。

二狗什么话都没有说,从怀里取出了凭据:“这是徐大使和寿宁侯发的凭据,上头写着九千三百五十四两!”

一听这个数目,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都要疯了,头皮发麻。

二狗啪的一声,将这凭据拍在了桌上:“程千户想要,自管拿着它,去西山领取。”

“……”程千户脸色一变,他琢磨出味来了:“你去领,领回来了,自个儿留着几百两,给家里老母和孩子添置一些衣衫,你家的屋子也该修葺了。”

言外之意是,其他的,本官只好笑纳了。

二狗听罢,竟觉得好笑:“程千户不敢去领吧?是怕徐大使呢,还是寿宁侯?”

“你……”程千户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二狗叹了口气,突然,他眸里,竟是涌现出了杀机,这眸光,落在了程千户身上。

这是何等可怕的眼睛,那眼里布满了血丝,却好似是出奇的平静,可在这平静的背后,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程千户想要银子,又没有胆量是吗?”二狗眯着眼,突然,他放肆大笑。

心腹家丁听罢,抱手,怒喝:“二狗,你好大胆……”

正说着,这家丁突觉得眼前一花。

一个拳头,便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啪……

这一拳,是二狗打出来的,干脆、利落,没有花哨,平平无奇,却很迅猛,这家丁还不知怎么回事,瞬间,便觉得自己的脸像锤子狠狠捶打一般,鼻梁处,瞬间传出细不可闻的鼻骨折断的脆响,鼻血和飞出的门牙四溅。

家丁下意识的要捂住自己面门。

这等人,哪里受过这个,嗷嗷叫着,捂着脸,便疼的在地上打起滚来。

所有人惊呆了。

程千户见状,脸色苍白,厉声道:“你……”

二狗看都没有看那家丁一眼,却是突然自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这是从一个佛朗机的俘虏身上搜出来的,精钢打制,匕首一出,晃着银光,而后,他手干脆利落的使这锋芒闪闪的匕首狠狠一刺。

匕首刺入了桌上。

入木三分。

木屑飞扬。

二狗再抬头。

那千户,几乎要瘫倒,他没有想到,这二狗……竟胆大如此!

二狗笑了,这笑很平静,只牵扯了一下面上的肌肉,却突然暴喝:“你程建业是什么东西,在这千户所的一亩三分地里横惯了,这般不知好歹,竟想讹诈到我头上来?”

千户居然要昏厥过去……那当年,怯弱的二狗,现在……竟问自己是什么东西?

(本章完)

第739章 功臣入宫

二狗变了。

变得人们不认识了。

那目中掠过的杀机,那满是老茧的手上的寒芒阵阵的匕首。

他身子依旧还很瘦弱,脸上的肤色成了青铜,还泛着一丝苍白,没有什么血色,可是……他再不是程建业所认识的二狗了。

程千户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小军户羞辱。

他咬着牙,面上又青又白:“二狗,你敢骂本官,本官……”

“怎样?”二狗迫视着他:“报复我?军法处置?你程建业,也是爹娘养的吧,也有妻娘,有子女的,是吧?”

二狗说话很平静。

那家丁,还在嗷嗷的嚎叫。

程建业却是打了个冷颤。

这话什么意思。

程建业见二狗一步步的朝自己走来,那目中,满是鄙夷。

二狗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话,程千户不懂?若是不懂,我可以教你懂。还有……”

哐当……

一个腰牌从二狗袖里掏了出来,摔在了程建业的身上:“你早已不是我上官了,我调至镇国府,是镇国府辖下力士,你区区一个天津卫的千户,算什么东西?想要军法处置我,需去问问侍讲徐大使,问问太子殿下,问问寿宁候,你程建业算什么狗屁?”

程建业打了个颤。

二狗却是居高临下的看他,那眼中的轻蔑,格外的清晰。

人就是如此,从前的怯弱,来自于对于与生俱来对于千户官的人生依附。

可如今,二狗已经脱胎换骨了。他不再是那个怯弱的二狗,他见识了最广阔的天地,他身躯虽是孱弱,却肩挑着天,脚踏着地,他吃了常人所无法忍受的苦,他一次次奋不顾身,疯了似得冲入敌船,用长矛扎进别人的心窝里,他在船上,和寿宁侯这般,从前高高在上的人同吃同睡一起,方知,原来皇亲国戚,也是人,也会喝了酒,嗷嗷大叫,滔滔大哭,愤怒的对着波涛咒骂,也会想着婆娘,会挂念着孩子,会笑嘻嘻的说着粗鄙下流的话。

他曾冒着佛朗机人的火铳,冲到佛朗机人的近前。他也曾绑缚了海盗,将匕首刺入海盗的胸膛,而后一脚将他们踢入大海中。

他见识过海中的风浪,那席卷一切的大浪比船还高,拍击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和海斗,和天斗,最重要的是,船队,就是他的后盾,上千个如他一样,历经了风雨的人,是他可靠的伙伴。

那么,你程建业,是什么东西?

程建业的目光,只和二狗稍稍对视,很快,这带着冷酷的眼眸,让他心颤,程建业居然怂了,从前在这千户所的一亩三分地,他是从不认怂的,可刹那之间,他眼神开始涣散,几乎不敢直视二狗。

“滚!”二狗厉声道。

无数的军户,就这么无声的看着。

他们以为,千户官势必会震怒,如往常一样,指使着家丁,将这不知死活的二狗吊起来,狠狠的抽打,以儆效尤。

可程建业阴沉着脸,却是垂着头,什么都没有说。

其他的家丁,心里慌得厉害,他们能感受到二狗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气息……很危险,尤其是那眼眸顾盼之间,那脸上的平静,却给他们一种窒息的感觉。

平日这嚣张跋扈的家丁,竟也纷纷低着头,乖乖随程建业灰溜溜的要走。

“且慢!”二狗将插在桌上的匕首拔出,收回了腰间。

他面上,没有一丁点,洋洋得意。

或者说,他的心底,再也瞧不起程建业这等人了,正因为瞧不起,鄙视到了骨子里,所以自然也绝不会认为,让这程建业乖乖的顺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现在信奉的实力,自己是强者,而程建业这样的人,不过是弱者罢了,到了汪洋大海上,这样的人,活不过三天。

听到二狗说且慢。

程建业心里恼怒,他痛恨自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缩头乌龟,可二狗一句且慢,他脚突然没了气力,几个家丁,也像桩子一般,站着不动。

那鼻梁被砸歪的家丁,更是大气不敢出,瑟瑟作抖。

程建业乖乖的转头,既不甘,又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看着二狗。

二狗道:“记着了,我是有名有姓的人,我姓陈,名虎,往后谁再敢叫我二狗,我保准教他生不如死。”

程建业的脸色,比死了NHIANG还难看,答应不是,不答应又不是。

“记住了吗?”陈虎看着程建业。

程建业沉默了很久,居然乖乖的点点头,灰溜溜的带着家丁走了。

沉默……

依旧还是沉默。

军户们一个个看着陈虎,那眼里的轻视和调侃,统统不见了踪影。

陈虎上前,拱拱手:“我的老娘,多亏了邻里的照应,今次我回来,可能过些日子,便要另迁新宅,有劳了各位,明日,我买几头羊来,摆几桌酒席,承蒙关照,大家都来坐坐。”

众人方才醒悟,纷纷拱手回礼。

他们脑海里,浮现的还是程千户失魂落魄的样子,仿佛一下子……有人为他们的世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要出海啊。

出了海,才有出息啊。

军户们形同农奴,活着不如去死,衣衫褴褛,悲惨到了极点。

而大明地方军卫制,采取的又是世袭制,寻常的军户,永无出头之日,正因如此,所以军户逃亡者甚重,许多人宁愿沦为流民,也不愿成为军户。

可现在……整个天津卫,已是沸腾了。

但凡是年轻人,无一不以能出海为荣。

市集里,豚羊的价格,连涨了两倍,因为各卫各所那些出海的子弟,都在采买肉,且压根就不问价格,人平安回来了,得摆酒席,这叫衣锦还乡。

天津卫指挥也接到了不少状告,都是本地的千户官和百户官,还有一个百户官,居然当众,被回来的水手绑起来,吊在树上,打了个半死不活,理由是自己出海之后,这百户欺负了家里的兄弟。

指挥看着奏报,大汗淋漓。

下头这些该死的家伙,真是不识趣啊,瞎了眼吗,人家是镇国府的人,且这么一伙人,分散在各卫,因为一同出海,都有过命的交情,个个他娘的比倭寇都狠,提着刀子就敢杀人,不只如此,镇国府还有许多大人物,似乎都和他们有关系,还想让自己给下头这些武官们做主,做个屁的主,这些人,没一个好惹的,市舶司的公公,都觉得不对味了,严厉禁止市舶司的差役和水兵有任何的冲撞。

于是,指挥连夜招来了诸官,将这些丘八们狠狠臭骂一通,放出话来:“你们不要命,本官还要命,瞎了你们眼睛,下西洋乃是国策,回来了京师,不但朝廷关照,镇国府关照,太子、驸马都尉、寿宁侯府,都在关照着,谁要是再敢自扰这些海上回来的将士,丑话说在前头,闹出了事端,老子先打死你们。”

一下子,整个天津卫,只剩下无数军户们开始闹腾了,再没有人有心思给上头的百户、千户耕地,哪怕是七八岁的孩子,满脑子都想着出海。

总有无数的少年人,一拨又一拨的出现在海湾上,远远眺望着停泊在那儿的大船,那巨大的海船,充斥了每一个人的想象。

…………

徐经和张鹤龄、周腊三人,却几乎是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师。

到了京师,张鹤龄有点胆怯,不敢去见自己的姐夫,可一到了兵部点卯,片刻之后,宫里的人就来了,宣徐经、张鹤龄、周腊入宫觐见。

宫里的宦官,几乎是疯了似得催促。

三人才忙是赶至暖阁。

暖阁里,众臣纷纷到了。

弘治皇帝得知张鹤龄和周腊回来,心里一块大石,早已落地,于是振奋精神,要亲自召见这些有功之臣,海上漂泊,实是不易,往返近三年,方得始终,这些事迹,足以称耀后世。

朱厚照和方继藩都穿了新衣。

尤其是方继藩得知自己的门生徐经回来,激动的不得了,每一次徐经活着回来,对方继藩而言,都如过年一般。

刘健人等,也早已松了口气,下西洋的成本太高了,高到了连国库都无法支持的地步,现在他们能平安回来,至少从前的努力,没有打水漂,无数人为之庆幸。

朱厚照和方继藩二人,闻讯入宫时,恰好撞到了刘健人等。

刘健热络的和太子见礼,又和方继藩打招呼。

王鳌在人群中,发出了爽朗的笑容:“哈哈哈哈……方都尉,老夫见你满面红光,可见,你这门生徐经回来,你这为人师的,是真真为之欢喜啊,老夫也为之喜不自胜,徐经诸人,平安而返,这功劳,不亚于张骞出塞。”

方继藩美滋滋的道:“多谢王公夸奖,徐经那小子,也没立什么功劳,除了胆子大一点之外,一无是处。倒是王公对其赞许有加,实在太过了。”

王鳌又是哈哈大笑,爽朗的道:“你不要这样说嘛,你们这些年轻人,后生可畏,后生可畏,老夫哪,年纪大了,却越发觉得你们这些后生们,可爱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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