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魏秉公与左逢春

李青石听周宗儒说过镇武司的官职体系,这个悬于整座江湖头顶的衙门,官职设置并不复杂,处长这个职位已不算低,毕竟再往上只有两个副司长,一个司长。

这位须发霜白不知年龄几何的左处长看清茶馆中形势后,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官差头目如实作答。

他不属镇武司管制,之所以态度恭敬,只是因为认可这位左处长的为人。

听完事情来龙去脉,不知修为深浅的镇武司处长目光如电,看了冯毅良一眼,又看向官差头目,心想你倒对得起自己魏秉公这个名字,只知秉公执法,丝毫不懂变通,否则家族就算没落,仅凭老祖宗留下的不世功勋,何至于人到中年还只是个小小头役?

心里转着念头,忽然皱起双眉,向茶馆中扫视一圈道:“这里有迷药,都屏住呼吸。”

李青石心里咯噔一下,这茶馆中本来修为最高的当属冯毅良身边那鸿蒙境扈从,不足为虑,所以李青石所放迷药就有些随意,这种迷药鸿蒙境察觉不出,却瞒不过修为更高或者精擅用药之人。

谁能算到又有不速之客到来?

即便能算到也无计可施,那种能迷倒乾坤境的迷药先不说弥足珍贵,只说要发挥作用所需条件就十分苛刻,不仅需要加热,还需要密闭环境,这茶馆显然不行。

李青石拿不准这位左处长是乾坤境大高手,还是精通用药。

听周宗儒说,镇武司中不只有修为精深的武人,还有许多奇人异士,各种本领千奇百怪,比如有的精通机关术,有的极擅追踪,有的口技无双,有的盗术冠绝天下,擅长用毒的自然也不会少。

这位左处长就属于此类?

李青石不知道,但他可不打算按兵不动,留下来多半就要去衙门走一遭,祸福难料,所以管他是武道高手还是旁门奇才,总要试试,能跑最好,跑不了再说。

从冯毅良来到茶馆后,茶馆大门就一直被堵着,所以直到现在里面的茶客一个都没敢走,被迫吃瓜看戏,此时听说这里有迷药,人人脸色大变,一面用衣袖掩住口鼻,一面四处张望寻找迷药源头,场面变得有些混乱。

李青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悄摸往门口挪,万幸的是竟然真没人留意他。

外面有些百姓发现茶馆中似乎有事发生,怕惹祸上身,只敢站在远处观望,要是他们胆大些堵住门口瞧热闹,李青石跑路必定不会这么轻松。

挪出茶馆大门后,正要装作浑若无事混入街上人流,忽听身后官差头目叫道:“站住!”

神经紧绷的李青石本能一缩脖子,然后撒腿就跑。

只跑出几步就感觉身上血气运行不畅,有四肢僵硬的迹象,只好驻足,心里暗骂,你奶奶的,老子今天真是踩了狗屎了,那厮果真是乾坤境!

那位乾坤境修为的左处长来到李青石身后,皱眉问道:“事情还没弄清,你跑什么,莫非心中有鬼?”

李青石动作自然弯下腰去,袖中垂落一枚铜钱到手中,起身后咧嘴笑道:“大人误会了,小人没跑,只是看见这里有一文钱,所以来捡,嘿,嘿嘿……”

这位镇武司左处长名为左逢春,在这官员多如狗的盛仁城中没有半点根脚靠山,全凭自己本事一步步从最底层干事爬到处长位置,这样的人物当然不会是心思简单之辈,何况李青石这说辞实在蹩脚,自然不信。

他知道李青石为什么要跑,那贵公子做太仆寺少卿的老爹虽只是个四品官,在这高官如云的京城中不算起眼,但整治这么个外地游侠却易如反掌,尤其进了官府大牢,若对方是个蛮横霸道心狠手黑的二世祖,不死也要脱层皮。

左逢春宦海沉浮半生,不可避免磨去不少棱角,但心中良知尚存,否则魏秉公这样的人也不会对他毕恭毕敬,虽做不到魏秉公那等刚正不阿,处事却也还算公道,尤其对江湖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镇武司存在主要就是为镇压整座江湖,打交道最多的自然就是形形色色的江湖武人,这么多年下来,左逢春对江湖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

他没点破李青石满口胡诌,示意他返回茶馆,听候处置。

茶馆里已有差役找到迷药来源,小心翼翼收起那个破碎药瓶,捂住口鼻的茶客们终于松了口气。

左逢春瞥了李青石一眼,问道:“伱的?”

李青石一愣,赶紧伸手在怀里摸索,片刻后干笑两声:“是。”紧接着又使劲摆手:“但不是我故意放毒,可能是刚才被他们按在地上打的时候不慎掉落了。”

左逢春没纠缠他是否说谎,又问:“你还懂得制毒?”

他不擅长用毒,但方才也已嗅出这迷药很不寻常,显然制毒之人手法高明。

李青石赔笑道:“之前说了,我是个郎中,世间草药就像这几位差爷腰间的长刀,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所以多少懂一些,不过我制这迷药只是以防万一用来自保,可从没做过害人的事。”

左逢春又朝他多看了两眼,稍稍动了招揽之心,他手底下大多是些只会好勇斗狠的粗鄙武人,像这种既懂医又懂毒的人才稀缺。

不过也只是动了动心思便又放下,还是等这游侠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其他。

镇武司虽与其他衙门不太一样,终究也属官场,以左逢春亲身经验,想在官场混出名堂,二分靠天赋,五分靠努力,剩下三分靠运气。

若这游侠运气不好栽在这个纨绔子弟手中,那就万事休提。

他没打算插手这件破烂事,虽说有些爱才惜才之心,但一来当前事态尚不属镇武司管辖,插手恐惹非议,二来终究只是萍水相逢,这年轻游侠目前看来不是蠢人,然而秉性如何,人心隔肚皮,实难揣测。

毕竟已经过了血勇年纪,虽良心未泯,胸中血却早已没那么热。

左逢春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冯毅良,语气淡漠道:“冯公子确定要拒捕?若动起手来伤了官差,镇武司可就不得不插手了。”

冯毅良沉默良久,向鸿蒙境扈从轻轻摇了摇头。

铁索绕颈传出去虽然丢脸,但进了镇武司,能不能出来就两说了。

镇武司由皇帝陛下直接掌控,虽然当下已不似立国之初油泼不进,各路官员可以安插家族子侄入司当职,但那位司长大人行事依然强硬,谁的脸面都不看。

魏秉公还刀入鞘,手按刀柄说道:“若双方同意在此和解私了,便不必麻烦到衙门走一遭。”

左逢春嘴角露出若有若无一丝苦笑,这话显然偏袒年轻游侠,魏秉公啊魏秉公,你捧的是公家饭碗,难道不知官场厮混,侠义心最是要不得?

冯毅良眼神怨毒盯住魏秉公,咬牙说道:“私了个屁,老子今日便跟你走一趟!”

迫于情势和解私了,传出去势必也要颜面尽失,既然左右都要丢脸,不如去官衙,他不信这西城府衙中都是这种冥顽不灵的混账东西,今日就连带这个不开眼的王八羔子一并收拾了,也不算丢脸丢到家。

魏秉公手下官差俱都松了口气,终于把铁索套到眼前这位富贵公子脖颈上,悄无声息挺起胸膛,油然而生一股意气。

跟着魏老大办差,苦是真的苦,但猛也是真的猛,像这种出身不凡的官宦子弟,衙门里那些兄弟哪个亲手上过锁?

(本章完)

第207章 秉公不中用啊

一行人来到西城府衙后,左逢春径自离去。

今日镇武司人员出动大半,摸排这京师重地中是否存在以武犯禁的隐患,皆因离盛仁城仅有百里的春神城中出了个为非作歹的乾坤境大高手。

这起暗中贩卖人口的案件由干事周宗儒独自破获,这小小干事当真能干,修为连鸿蒙境都没突破,确切说还差着老大一截,竟将包括一名乾坤境大高手在内的犯罪团伙骨干一网打尽,还是生擒。

不愧是周侍郎独子,陆首辅外孙!

左逢春身为周宗儒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与有荣焉。

要知道这起案件对于镇武司的重大意义不在案件本身,而在于这起案子牵涉到大理寺正卢轩林,贩卖人口一事皆是受他暗中指使。

两年前,皇帝陛下突然赋予镇武司另外一项职能,监察百官!

这本来是都察院的活儿,皇帝陛下来这么一出,用意何在?莫非是对都察院的工作不太满意?

此事引发各方诸多猜测,但不管皇帝陛下用意如何,反正都察院与镇武司较上了劲。

镇武司中大多都是只会动手的粗鄙武人,跟那些七窍玲珑心的官员斗法,高下立判,两年来,竟没揪出一个犯事官员,都察院那边反而越来越红火,屡屡得手,业绩大涨,这让镇武司上上下下一群糙老爷们儿颜面扫地。

好在皇帝陛下并未责怪。

眼下终于扬眉吐气,虽然只搞了个六品小官,起码在监察百官这块业务上终于开张了不是?

因为此事,左逢春也在同僚中大大露了回脸,对自己手下那个周侍郎之子十分满意,官宦子弟中也不都是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嘛。

据周宗儒所说,破获此案的关键是用了一种能迷倒乾坤境的迷药,是他一位好友相赠,可惜药已用完,丁点都没留下。

能迷倒乾坤境的迷药!会制这种药的人才,左逢春当然不会轻易放过,忙追根究底,可惜周宗儒说此人一贯喜欢游山玩水,不知人在哪里。

左逢春难免万分惋惜,不知以后有没有缘分将这等人才招揽到手。

与左逢春拜别后,魏秉公押着冯毅良李青石以及一众豪奴扈从进了西城府衙,一侧班房中出来一个络腮胡,同样腰挎长刀,看见他们愣了愣神,问道:“秉公又抓人了?犯了什么事?”

魏秉公抱拳行礼后说道:“打架斗殴。”

络腮胡朝一群人扫了一眼,看到锦衣华服的冯毅良时,目光略作停留,随即脸色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他叫马仁汉,官居典使,魏秉公正是在他手下办差,之所以脸色忽然有些难看,是担心被铁索挂颈的这位贵气公子哥有背景有后台。

若换了手底下其他几名头役,他一定不会有此担忧,只是这魏秉公实在叫他头疼,是有前科的,抓过好几次大官家的二世祖,每次都把府衙闹得鸡犬不宁,若非姓魏的有祖宗功勋荫蔽,绝不会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也是因为这祖宗荫蔽,他才不好下手,否则早就把这茅坑里的石头踢回家去。

马仁汉怀疑自己在典使位置上不得寸进,就是受了他的牵累。

冯毅良跋扈归跋扈,察言观色的本事一点不差,见眼前络腮胡差役脸色有异,猜到他与索拿自己的混账羔子不是一路人,冷哼一声道:“你们西城的官好大威风,家父虽不济事,好歹也是太仆寺少卿,竟一点颜面都不给。”

马仁汉闻言心里一沉,果然又他娘的给老子惹来祸事,太仆寺少卿,那可是四品官!咱们这里官职最大的城令大人也不过才五品,惹得起?

何况这些官员盘根错节,即便太仆寺少卿管不到西城事,难道人家就找不来手眼通天的大菩萨?

马仁汉强自镇定心神,装作对冯毅良言语置若罔闻,对魏秉公道:“秉公,听说令堂病了,本以为你会告假,怎么还在办差?赶紧回家看看吧,老人上了年纪,可拖不得。”

魏秉公道:“无妨,散衙后再回去不迟。”

马仁汉皱眉道:“那怎么成!令堂本就宿疾缠身,如今又添了新病,万一有个好歹,后悔都来不及!你又没个一子半女,家里只有个妻子照看,妇道人家可见不了事,真有变故,恐怕就吓瘫了。”

魏秉公面露犹豫,他为人至孝,听马仁汉这么一说,果然有些担心。

马仁汉趁热打铁:“去吧去吧,这里的事交给我来处理,还能出了差错?若不放心,等伱请郎中给令堂看过了病,确认无事便回来,用不了多大工夫。”

魏秉公确实忧心家中老母,终于被他说动,抱拳道:“多谢大人照拂!”朝李青石看了一眼,大步离去,身上公服未换,意思很明白,等给母亲看完病便回。

魏秉公离去后,马仁汉挥退他手下差役,换了其他人来,这才露出谄媚笑脸,殷勤将冯毅良颈上铁索除下,赔礼道:“公子可是姓冯?千万别生气,这人就是榆木脑袋,下官也头疼的很呀。”

一个西城的小小典使,居然知道太仆寺少卿姓冯,可见素日对朝中大小官员早有打听。

冯毅良终于碰上个懂事的,跟这种人打交道才是他擅长领域,一张脸冷若冰霜,阴恻恻道:“不生气也可以,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弄死,本公子便既往不咎。”

马仁汉向李青石看去,见是个江湖游侠,这种人在盛仁城就如无根浮萍,与冯毅良比,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自不必说,然而治人死罪这种事,他一个小小典使可没这个权利,吩咐手下道:“先将此人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冯毅良瞥他一眼,语气轻淡道:“耳朵不好使?我把话撂这,若今日这小子不死,本公子就在这西城府衙住下不走了。”

马仁汉赔笑道:“公子说笑了,就算治他死罪,也不可能今日便行刑呀。”

一个豪奴插嘴道:“谁跟你说笑,难道这种事还让咱家公子教你?听说最近西城不太平,有毛贼入户偷盗,我家公子明察秋毫,帮你们抓来疑犯,你们是不是要拷问一番叫他招供?这小子嘴硬的很,想必不肯招,一不小心拷打的重了,人是不是就没了?”

马仁汉见他张嘴就来,显然类似事干过不少,心想魏秉公铁面无私叫老子头疼,这帮少爷公子更不是省油的灯,更他娘的难伺候,不过要是伺候好了,说不定就是平步青云的关键助力。

然而私害人命这种事他不敢干,心想这烫手山芋还是扔给城令大人发愁去吧。

打定主意,把冯毅良一干人安置在一个房间,命人端来茶水,弯腰弓背道:“下官人微言轻,主不了事,公子稍歇,我去请城令大人来为公子主持公道。”

冯毅良眼珠转了转,叫住他道:“等等,本公子信不过你们,要去牢房看着,防备你们偷偷放人。”

他不知道这西城令是什么人,万一也像那个混账羔子一般不懂事,今日这脸面便彻底捡不回来,不如先去牢里结果了那小子,若这西城令真是个不懂事的,治我死罪,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便会将他一并扳倒。

在如此艰难的局势下,本公子依然能达成目的,只凭这份勇气,日后与好友聚会,非但不会颜面无光,反而要扬眉吐气!

马仁汉愣了愣神,旋即笑脸道:“好,公子随我来。”带领一群人去了牢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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