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双倍求月票)

次日天明。

徐贞观披着里衣,推开窗户,任由雨后略带泥土腥臊的空气灌入房间,吹起她凌乱的秀发,吹散屋内浓重的异味。

外头早已云收雨住,灰云也随风飘散,东方一轮红日升起,天色明媚安宁。

她怔怔地眺望院中树上蹲在枝头,梳毛的麻雀,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恍然如梦。

初尝人事的新奇愉悦;从少女至人妇的身份剧烈转变;修为恢复至半步天人带来的安全感……无一不令她心头千般滋味,万种遐思。

不足为旁人道。

不过……虽有太多的形势所迫,但真正跨过这一步后,却并不后悔。

甚而生出民间小妇人才有的,新婚后的甜蜜滋味。

回想一年前,彼时自己还只将赵都安当做一个好用的挡箭牌,落下的一枚闲棋,谁人能想到,一年后当初的假面首,成为了真皇夫?

可她却并不反感,嘴上不肯说,但内心却清楚明白,自己肯应下双修,形势危急只是个催化剂。

真正令她下定决心的,仍是一年里,早不知何时慢慢种下的情愫,开花结果。

若换了旁人,她大不了强杀抢夺龙魄独自吞下,却也断然不会因区区皇位、生死,便委身于人。

“陛下距离天人还有多远?”

忽地,身旁传来赵都安的声音。

套上丝绸长裤,披着绸衣,敞开胸膛的赵都安手中端着两杯清水,一杯递过来,轻声问。

徐贞观下意识伸手接过,轻轻喝了半杯,才道:“已隐约触及,我有预感,以龙魄双修,的确可冲破关卡。”

事实证明,修为的增长与次数,并非严格遵循一次一境的规律。

越往后,想更进一步,需要的次数成倍增加。

因此,赵都安虽一夜耕耘,不辞劳苦,却也只堪堪将女帝修为恢复至半步天人。

因龙气溃散,实际战力,大抵与全盛状态的“法神”相当。

“这样啊……质量不够数量凑,正所谓大力出奇迹,只要能成,臣万死不辞。”赵都安一脸严肃,一副舍身忘死的派头。

这是世尊赐福的“青莲”给予他的底气。

昨夜,他惊喜发现,识海中的青莲真正的用法,根本不在于受伤时恢复伤势,或熬夜时提神,而在于迅速恢复精力。

因此,仰仗世尊老铁送来的青莲,虽辛苦加班至通宵,却并没有被掏空的感觉。

甚至这会,望着依窗的女帝,再一次蠢蠢欲动。

徐贞观美眸瞥了他一眼,没接茬,对这家伙的厚颜无耻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她纤长的手指捏着杯子,目光游移,转移话题:

“难得你还知道朕口渴。”

补水保湿嘛……赵都安将手中的杯中水一饮而尽,语气如常:

“既还差些才能破境,那……继续?”

假正经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朝局大事。

“……”徐贞观下意识手指一颤,深吸口气,压下身体的条件反射,淡淡道:

“适可而止。”

顿了顿,在赵都安开口前,补充道:

“朕等下要出去一趟,看下百花村的村民是否安然离开,又是否有叛军前来附近。”

若是村民们没逃走,就被叛军截在附近,徐贞观心会不安。

想休息就直说……不过世间境好像也没那么强大……该打摆子不还一样……赵都安认真道:“臣陪陛下一起?”

徐贞观摇头,丢下一句:“不必。”

卷起衣裙,强装镇定地逃出院子去了,赵都安一阵哑然失笑,以贞宝如今的实力,倒也不担心单独外出会有危险。

慢慢将一壶水喝完,他转身回床,想要养精蓄锐,青莲虽相当于大补药,但连番劳累,依旧有点疲惫。

然而等他发现整个被褥都潮湿一片后,只好放弃了休息,想了想,索性将被褥抱到院中,挂在晾衣绳上。

又翻箱倒柜,从其他房间找来干爽的被褥。

忙了一半,饥饿感后知后觉涌上来,一拍脑袋,又转头钻入伙房,不多时,寂静的宅子烟囱里窜出缕缕炊烟。

“说起来,这样不会怀孕吧……”

烧火做饭的时候,赵都安突地想到,愣了一会,又觉得贞宝身为女子,只怕早一步想过这个问题,大概会有解法。

……

另外一边。

徐贞观走出宅子,只觉浑身一阵轻松,确认那家伙没跟上来,她忽地从手腕上取下玉镯。

渡入气机,这次,被封锁的储物玉镯成功打开,神识钻入,在空间内瓶瓶罐罐上扫过。

最终,女帝取出一只丢在角落里,几乎要忘记的,从未开封过的瓷瓶。

拔开木塞,从中倒出三粒小药丸,想了想,怕不保险,又多倒了三粒,倒入檀口,喉咙一滚,硬生生咽下肚。

吃完药,她脸上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右手揉了揉小肚子,扭头眼神幽怨地盯着身后的宅子。

轻哼一声,她这才身法轻盈,直奔百花村而去,见整个村子已是人去村空。

村民们似乎被吓坏了,哪怕昨晚下雨,也不敢多留下,连夜冒雨离开。

她又扩大搜索范围,抵达昨日赵都安杀死的那一队叛军的官道时,瞳孔微微收窄,发现欧阳冶的尸体已经不见了,附近还残留一些马蹄印。

“有人来过么……”

徐贞观眸光一冷,却不意外,拔出太阿剑,引燃剑火,将地上余下的尸体烧成灰烬。

做完这些,她再次扩大搜寻,确认没有叛军出现,才打道回府。

远远地,就看到了已经几乎消散的炊烟。

迈步进宅,步入中庭,迎面是晾衣绳上挂着晾晒的被褥,其上一块殷红格外刺目。

女帝脸颊蓦然一红,似才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地朝卧室走:“你……”

正要兴师问罪,却见屋内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赵都安解下围裙,笑着道:

“陛下回来的正好,尝尝我的手艺?主要煮鸡汤耗费时间,不然能更多些。”

人夫感拉满。

徐贞观饿了一整天的肚子不大争气地响了,眉梢一扬,也不知怎么半推半就坐了下来,吃饭的间隙,将自己外出的发现说了一番。

“欧阳冶的尸体被带走?看来他在外头还留了密谍,”赵都安皱眉,却并不意外,这消息本就无法隐瞒:

“今天以内,欧阳冶等人被杀,臣疑似晋级的消息,可能就会送到靖王手中。如今村民走了,要不要换个地方?”

徐贞观双手撕扯鸡骨头,边吃边摇头:“不换。”

她的眸中,藏着一缕杀气。

若是以往,最明智的举动,无疑是逃走,继续北上。

但眼见踏入天人只在眼前,她自然改变了想法,不再畏惧。

哪怕敌人到来前,没能跨入天人,但以她如今半步天人的实力,也足够应付绝大部分敌人。

“若玄印和尚……法神来了呢?还有武仙魁,也不得不防。”

赵都安提出疑问。

徐贞观不慌不忙,正色分析:

“我只是失踪,委托张天师盯着玄印的话还作数,至于法神……经过反噬后,能否再次承受天人的力量还不好说,想必极为艰难……

而武仙魁……此人当日若有心继续追杀,我们早死了,不会活到现在。”

这姓武的也是又当又立……许是为了武林至尊的体面,都出手了,却还不肯打死,遵循某种自我设下的规矩……

恩,也幸好如此,否则被一个天人追杀……赵都安光想想,就不寒而栗。

徐贞观又很有信心地补充道:

“因此,我判断可以故意在这里等他们到来,打这群人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最多猜到你,或我一人到了世间,却不会知晓,我已恢复至半步天人,而你也在世间境站稳脚跟。”

赵都安点了点头,道:

“但如若最稳妥,还是抓紧时间,在敌人到来前助陛下入天人。”

“恩。”徐贞观下意识点了下头,然后才感受到对面这家伙语气中不怀好意。

抬起头来,四目相对,赵都安用手绢擦拭嘴角,站起身来:

“陛下,也吃的差不多了,该抓紧时间了。”

“……”徐贞观依旧有点不适应,迟疑扭捏:

“此刻还是白天……”

啧,昨晚开着灯不也一样……都老夫老妻了,非要欲拒还迎……赵都安直接上手,一个公主抱,往床榻走。

主打一个霸道总裁范。

“我还没沐浴……”

“没关系,臣也一样,还有,陛下还是自称‘朕’比较有感觉。”

“恩?”

徐贞观有点没反应过来,人已稀里糊涂躺在了干燥的床榻上,感受着赵都安熟练的剥竹笋手法,她懵了下,突然感受到什么,忙道:

“等等……”

晚了……赵都安一人凿阵。

“轰!”

已濒临崩解边缘的床榻不堪重负,一下裂开,居中塌陷,君臣二人跌了下去,狼狈不堪。

赵都安表情僵硬,对上了女帝杀人般的冷眼:

“你换被褥时,没看到都快塌了么……”

糟糕,大意了……赵都安沉吟道:

“陛下,为臣换间屋舍向您汇报?”

一条白蟒长腿一记飞踹:“滚!”

赵都安果断卷起被褥就往屋外走,身后传来女帝欲哭无泪的声音:“给朕回来!”

“啊?”

“带朕……去隔壁。”咬牙切齿的声音。

赵都安露出谄媚笑脸。

俄顷,后宅树梢上梳毛的麻雀惊飞,晴朗天空中四面八方,再次乌云汇聚,电闪雷鸣。

一日无话。

二日无话。

三日无话。

古有韩娥高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今有女帝放声,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

……

百花村外,一处山道间。

一辆由着古怪的马匹拉动的漆黑车驾缓缓停下。

四道人影鱼贯而出,并肩站在道路中央,眺望百花村方向,眉头紧皱。

赫然是“小天师”钟判、二师姐玉袖、公输天元、金简四人组。

“不对劲,很不对劲,”

钟判丑陋的脸孔上神色极为凝重,他的眼孔中倒映出前方一片乌云汇聚的天空:

“方圆百里,我们行来不见半块云彩,唯有这一片十里方圆,乌云汇聚,风雨交加……此绝非寻常天象。”

换素雅灰色道袍,袖口纯白,腰悬金线青玉宝剑,气质钟灵毓秀的“二师姐”同样面色严肃。

她纤纤玉手飞快掐算,眼孔中有青光流转,身周隐约有黑白阴阳二气流转,呢喃道:

“此处地势风水极佳,元气浓郁,更有极大的变数在其间,以我的修为,竟无法掐算出凶吉,卦象瑰丽万千,又空无一物,奇怪,奇怪,这里莫非将有圣人出世?但为何阴阳二气如此狂暴?”

小胖子公输天元将身后的大竹筒解下,放在地上,大手用力拍打竹筒,惊奇道:

“我养的这尊野神,竟然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来,神明相比于人对凶险与天机要敏锐太多,连狐仙都不敢冒头,说明前方有令神明都畏惧的东西……

然而,神明不死,哪怕强如天人,也难以令神明畏惧……除非,前方也有一尊神明!”

戴着水晶片眼镜,脸孔精致,身材娇小,抱着根一人高独眼术士法杖的金简看了眼远处笼罩整个花海范围的云层。

又木着脸,看了旁边如临大敌的三位师兄师姐一眼,幽幽道:

“你们就不能用眼睛看么,云层里那么大的一条龙你们看不见?”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高空云层中,一条虚幻的神龙时隐时现,在天空翻滚盘绕。

附近十里,野兽惊恐蛰伏。

三名术士同时一愣,仰起头,将视线上移,看向九天之上的灰云中钻进钻出的虚幻龙气,不禁语塞!

一阵汗颜。

他们根本没抬头,没注意到高空那玩意……

“这等龙气,唯有当今女帝才可具有……可她不是封禅失败,重伤跌境,被追杀吗?这等气象,哪里像受伤的架势?封禅时候也就这样吧?

不……这里的异象好似被隔绝了,只有靠近到这百花村附近一定距离,再加上是术士,才能开天眼目睹。远处无法察觉。”

容貌凶恶丑陋,背负猩红大剑的钟判吃了一惊。

女道士打扮的玉袖眼神怪异:

“所以,女皇帝伤势恢复了?非但如此,能折腾出这等天象,莫非依旧打算冲击天人?在这里?”

公输天元和金简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师尊的信里没说这个啊。”

按照四人计划,是提前找到赵都安,然后强行将其带走,至于女帝和八王间的皇室内斗,不去参与。

但眼下的形势,令他们有点看不懂了。

“还要过去吗……我怎么感觉,赵兄未必需要咱们救援啊。”公输天元抓了抓头发。

三人沉默。

钟判忽然摇头道:

“眼下不是我们是否要去,而是,若这气象当真是女皇帝冲击天人引发,我们贸然闯入,很可能破坏这场仪式。”

以四人的修为,无惧天人之下任何敌人,哪怕是半步天人,亦不惧半分。

然而,破坏女帝的晋升仪式,无异于天师府下场,插手干预皇权斗争。

“或许可以等一等,等结束再前往,师尊只要我们救下赵都安,却没说要强抢。”二师姐玉袖冷静提议。

然而刚说完这句话,她突然面色一变,掐诀的手指变幻,身周阴阳二气疾速盘绕:

“不好,煞气冲龙……恐有多方强者在朝此处靠近!应不是巧合,只怕是这里异常的乌云汇聚引来了那些追兵!”

从得到消息,到各路高手进入淮水,时间大差不差。

按理说,各方追兵不会那么巧同时遇见,但若如女帝这般,毫不掩饰地撼动十里范围的天象,则另当别论。

正如天师府四人组,也是循着天象才这么快抵达。

“没有时间多犹豫了,既要等,便尽力将追兵阻拦一番。”钟判身为大师兄,果断做出决断。

他们无意插手王朝争斗,但既然避不开,也只能随机应变。

当即,四人分成三支队伍,分别朝着玉袖感应中的三股势力而去。

……

……

官道上。

一支队伍正疾速朝百花村行进。

为首的,赫然是手提月牙铲式样禅杖的龙树菩萨,身旁跟着戒律堂首座和尚,以及背着六道棍的少年天海。

身后,还有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僧兵”,皆为神龙寺内武僧翘楚。

他们起初先抵达附近县城,从县令口中,得知了情况。

而后,龙树菩萨便感应到天象异常,毫不犹豫,率队前往。

距离还远时,尚不觉如何,可随众人靠近赵都安与女帝所在的宅子,僧人们也望见了云层中时隐时现的龙气。

“不好!”

龙树菩萨几乎瞬间变色,魁梧老僧罕见地当众失态,死死盯着前方气象:“她莫非伤势痊愈,已恢复完全?”

旁边的戒律堂首座也动容:

“情报中,不是说是那赵都安疑似突破?女皇帝伤势极重?不足为虑?”

龙树咬牙切齿,目光阴沉:

“消息出错!必是出错了!真正杀死靖王府高手的,不是那赵都安,而是女皇帝!”

一众僧人顿时不安起来,他们作为秘密执行住持任务的人选,知晓神龙寺参与了刺杀女帝的事。

更明白,女帝不死,神龙寺必遭反噬。

唯独天海小和尚面露失望,他的目标是赵都安,不是女皇帝。

若那赵都安依旧是神章境,他与与之厮杀,又有什么意义?

“快!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没有了退路,哪怕恢复,如今八王起兵,王朝气运动荡,她最多无非是半步天人,以我们的人手,联手依旧可杀之!”

龙树菩萨沉声,只要女帝不入天人,他们这支队伍就足够对付。

唯一担心的,是女帝不战而走,想要阻拦却要艰难太多。

众僧应声,脚步加快。

然而没走出多远,突然看到前方林中,如鬼魅般穿行而来一辆由生着独角的马匹拉动的马车。

车厢帘子掀开,披术士袍,猩红的“赤潮”阔剑横在膝上,容貌凶恶的钟判有些惊愕地看向这一群僧人。

旋即,他露出恍然之色,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复杂:

“贫道原想着,女帝封禅败的蹊跷,如今才算明白,竟是佛门暗中出手。好一个神龙寺,岂非忘记,昔年也曾立下不插手王朝斗争的誓言?”

钟判!?

龙树老僧沉重的禅杖扎入泥土,驻足停步,他面色再度变幻,脖颈上悬挂的一颗颗佛珠亮起,同样对小天师的出现感到错愕。

“呵,怎么?你天师府嘴上说的好听,你却出现在这里。不要说只是巧合,所以,张天师不也插手了凡俗?”

龙树菩萨冷笑。

钟判摇了摇头:

“若只是女皇帝,贫道不会管,但你们想杀的不只是她吧,应还有赵都安。天师有令,赵都安于我天师府一脉有恩,所以,你们不能动。”

“有恩?哈哈,”龙树菩萨气笑了:

“张天师这等人物,何时也半点面皮不要了?要插手王朝斗争,便插手就是。

还编造这等令人哂笑的谎话。

一个面首,在朝廷中弄权,有些本事就罢了,如何能对天师府有恩?

总不会他对这一代朱点童子有点小恩小惠,或与天师府一同赚了不少银钱,就算恩吧?”

钟判懒得解释。

他也不知师尊口中的“恩”指的是什么,他只知晓,师尊既这般说了,便不会虚假。

所以,他只是迈步走下马车,平静地将猩红的大剑刺入泥土,双手拄着剑柄,挡在一众僧人前方。

与此同时,以大剑刺下之处为点,一条猩红的细线向两侧蔓延。

“过此红线者,便是与贫道为敌、与天师府为敌。”

龙树菩萨气势毫不逊色,迈出一步,手中禅杖末端,荡漾开一圈圈佛光,他身后一缕缕佛光汇聚,凝聚出一尊神明法相。

双目死死盯着钟判,道:

“此人我来拖住,戒律,天海,你们进村杀人。”

“好。”戒律堂首座和尚,与天海小和尚应声,率领身后僧人,绕过二人对峙的区域,继续朝乌云汇聚中央进发。

钟判皱眉,手中大剑拔出,就要阻拦,却被一根沉重禅杖锁定。

龙树老和尚笑了笑:

“当日湖亭,你我未曾交手,今日大可分个高低,不用想着阻拦他们,你的对手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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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80章 剑来(双倍求月票)

“哒哒……”

黄泥铺就的荒僻道路上,一队骑马的杀手朝乌云汇聚的中心进发。

这支由慕王府派出,狙杀女帝的队伍由术士与武夫构成。

前者悉数披白衣,头戴斗篷,背后斜斜背着一根哭丧棒,腰间以破旧麻绳拴着巴掌大的棺椁—赫然,与当初咒杀赵都安的白衣门老术士同门同宗。

后者,则为慕王多年来,网罗江湖人士蓄养在府内的门客死士。

“停!”

率领队伍的“首领”,乃是慕王府私军内的一名家将。

此刻,他突兀勒住马缰,如临大敌地盯着前方。

前方道旁,泥土中栽着一座石碑,形状方正,青冈石材质,碑上铭刻“百花”二字。

乃是虞国各地方,随处可见的“地界碑”。

可此刻,青冈石界碑的顶端,竟盘膝打坐着一名穿素色道袍,袖口纯白,钟灵毓秀的女子。

“诸位止步。”玉袖眉目平静,与一行人对视。

“玉袖神官?”那名王府家将面色微变,竟认出玉袖身份,大为意外:

“神官何以在此地?又为何阻拦我等?莫非,天师府要涉足凡尘之事?”

似只适合以“清淡”二字形容的女子淡淡抬手,指了指队伍中,那些精神紧绷的白衣门术士,唇角讥讽:

“我与你们素无瓜葛,但铲灭邪道术士,乃我天师府正道职责。我还不曾问你等,为何与邪道术士并肩而行,你们倒反过来问我?”

王府家将语塞,他险些忘记,白衣门因信奉“丧神”,乃是正派剿灭的对象。

哪怕已造反,但慕王也绝不能公开承认,与邪道术士门派有瓜葛。

“无话可说?那就退去吧。”玉袖说道。

王府家将沉声道:“若是不退呢?神官要如何?”

玉袖眸子里掠过一抹碧色寒芒,她纤细腰肢间,以金线系着的青玉飞剑无声飞出。

于电光火石间,穿过这一队人马。

旋即,数十根马腿同时切断,战马悲鸣声里,马上的术士与江湖武夫惊呼跌落。

玉袖一只手自洁白宽大的袖口探出,五根手指轻轻捏住飞回的青玉飞剑,语气淡然:

“下次再出剑,斩的就不再是马腿。”

众江湖高手心头惊悸,白衣门术士们亦如临大敌,扭头望向家将。

后者一咬牙,抬起手,用力一挥:

“留下术士拖住她,其余人随我进村!她只有一人!”

一名名白衣门术士挥舞哭丧棒,刹那间,阴风大作,薄雾沿着地缝喷涌,一只只虚幻的鬼魂钻出,盯着盘膝坐在石碑上的玉袖露出“獠牙”。

白衣门奉“丧神”,权柄与“冥神”相近,亦可召阴魂对敌。

一名白衣门术士上前:

“咒!”

一圈圈晦暗的光晕涤荡,玉袖颦起眉毛,她的命星迅速黯淡,运势跌落,被诸多负面状态缠绕,修为也毫无征兆地衰减。

作为代价,一群术士皆站立不动,扎根大地,与她对峙。

“好烦……”

玉袖心头恼火,她最厌烦这些邪神信徒那些恶心人的术法,可却偏偏对她奏效。

家将又留下几名江湖人,从左右朝玉袖包抄,不求杀伤,只求拖住。

给慕王府家将创造闯关机会。

……

……

“前方来的是法神派的杂碎。”

公输天元将“望远镜”抵在眼眶上,撑着绿豆大的小眼珠,咬牙切齿。

天师府与法神派渊源较深,属于在野外遇见,拼着红名掉级,也要分你死我活的关系。

“他们人很多?”金简关注的只有人数。

她拄着法杖,兵器顶端,一颗独眼在不安分地扭动,却罕见地不曾看向敌人,而回望身后花海中央。

“是挺多……咦,在减少,这帮人的数目减少了。奇怪。”

公输天元吃惊地放下“千里眼”,胖脸上布满凝重:

“只怕对方也察觉到了我们,提前规避。”

远处道路上涌来的法神派术士足有二十几人,为首的,赫然是一名猥琐的老道。

其脏兮兮的袍子内,鼓鼓囊囊,在他身旁左右,跟着的也是老熟人。

身材高大魁梧,健壮如熊的炼体术士“雄霸”。

以及,扛着一面鬼幡,表情阴鸷的小胖子。

“不妙,前头是天师府这一代的朱点童子!”

一名眼珠刺出银毫般光束的术士惊呼道。

天师府?

众术士心头一沉,这是情报中不曾提及的意外。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有预感,若无法及时阻拦前方将发生的事,我们哪怕原地掉头,也无法逃掉。”

猥琐老道士瘦的麻杆般的双手微微颤抖,嘴唇惨白地说,盯着天空中隐现的神龙,心头压抑。

前方必然发生了某种不好的变化,虽然他也想不到,具体在发生什么事。

为何会感觉,眼前的天象,与昔日洛山封禅颇为相似?

可百花村不是洛山,重伤败逃,龙气溃散的女皇帝,也绝无可能这么快攀上巅峰。

“雄霸,小胖子,你们带一半人用这张符,绕过他们。我带余下的人,拖住他们。”猥琐老道摊开脏兮兮的手,掌心躺着一张紫色符纸。

法神派术士立即分成两拨,一半撕开符纸,身形一点点好似被擦拭掉,剩下余下的一队,走到金简与公输天元前方,驻足。

没有废话。

猥琐老道解开裤子……不,解开衣袍,袍子内衬两侧,张贴的一张张五颜六色,如彩旗般的符纸如箭矢朝两名神官攒射:

“拖住这二人!”

其余术士整齐划一掐诀,一记记法术光球,呼啸将二人“吞没”。

……

……

乡下宅子中庭,院中挖出来的一方室外浴池内。

伴随赵都安低沉怒吼,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良久。

他从这方浴池中爬出来,坐在岸上,低头望着池子中的女帝近乎瘫软地趴在池壁上,微微抽搐。

“哗哗——”

清水从浴池一角的一尊石头雕成的貔貅口中吐出,源源不绝,注入浴池。

“动静有点大了。”

赵都安事后圣如佛,抬头望着院子天井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咋舌道:

“这么夸张,追兵只要不瞎掉,不用打听都知道陛下在这里,陛下您要再跨不过那层关卡,臣一时半刻也无能为力了。”

“恩……”徐贞观慵懒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双腿于水中盘膝,轻声道:“出去。”

用完就抛是吧,好好好,不愧无情最是帝王家……赵都安撇撇嘴,脸上却嘴角上扬,知道贞宝这句话,无异于表明,这次真的要成了。

晋级天人的难度,比预想中更高,二人这几日几乎不敢懈怠,行事风格也愈发大胆。

整个宅子各个地方,都成为了修行的场所。

伴随贞宝距离天人逼近,明显愈发的容光焕发,肌肤白里透红,细嫩如婴孩。

赵都安饶是身怀青莲这等恢复外挂,依旧逐渐败下阵来。

这会他走上岸,运转气机蒸干身上水珠,披上挂在晾衣绳上的外套。

感应着气海内蓬勃的内力,他估摸自己大约已经跨入“世间中品”。

“不过这并非没有代价的,龙魄的力量同样大损,不复当初。好在这一切都值得。”

赵都安感受着气海内,缩水了一大截的龙魄,笑了笑,耳廓微动,神识从清风中捕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危险。

“终于来了么。”赵都安轻声低语,他将中庭的院门关上,穿过前院,推门走出了这座宅子。

来到了门口。

然后他将一套桌椅搬到门口,又取来切开的西瓜,各种时令果蔬,乃至拎了一坛新的泥封陈酿出来。

更将丢在灶台火坑中烧好的一只烧鸡扒了出来,摆在桌上。

赵都安坐在门口,取出银色卷轴形态的“太虚绘卷”,轻轻一抖,一只紫色钵盂掉了下来。

这是徐贞观的储物手镯中的一件佛门至宝,属皇室珍藏,赵都安将紫金钵盂朝半空一丢!

“嗡!”

那只钵盂悬在高空,滴溜溜旋转,仿佛被固定,而以它为中心,一座倒扣琉璃碗模样的光罩,轰地笼罩整座宅子。

“这件钵盂,可布置阵法结界,抵挡世间境的全力攻伐,但须有人操控,否则力量大减。”

徐贞观将这件钵盂给他时,如是说。

……

……

风沙沙吹过花海,连日的雨水,令整个百花村方圆数里的花枝悉数吸饱了水,鲜花娇嫩欲滴。

冷风拂过,花海如掀起麦浪,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

当佛门戒律首座与天海和尚从东方花海穿梭而来时,看到西方花海慕王府家将率领大群江湖武夫手持利刃逼近。

而南方花海里,无声无息,出现了一群术士,为首的雄霸与小胖子神色警惕。

三方交换过眼神,意识到皆为盟友,扭头同时围杀向花海中央,那坐北朝南的青砖宅院。

然后,三方势力同时愣住了。

他们先看见了那如透明琉璃碗般,倒扣住整个宅子的“结界”。

旋即,就看到了宅子大门口,台阶下头,结界内部,正蹲坐在矮桌前,大快朵颐,补充体力消耗的赵都安。

他嘴上满是油花,右手抓着半只烧鸡,左手抓着一片西瓜。

左咬一口肉,右啃一口瓜,吃的神情专注,近乎忘我。

而金乌飞刀化为的短刃,与不曾出鞘的寒霜剑,一左一右,丢在桌案上。

追兵三面合围,已至近前,赵都安却仿佛浑不在意。

慢悠悠将嘴里的吃食咽下,又慢条斯理抽出手绢擦了擦嘴角,笑吟吟环视一群或陌生,或眼熟的敌人:

“今日这般热闹,倒是令本官意外。”

众人表情古怪,一时竟不敢动作,生怕有诈。

还是神龙寺戒律堂首座率先开口:“赵都安,好久不见。”

赵都安斜着眼睛,神情蔑视地看向这名披着袈裟,神态威严,刻板严肃的僧人:

“你谁啊。”

戒律堂首座表情一僵,心头涌起怒火,生出被忽视嘲弄的愤怒!

二人不只一次见过,上次,还是佛门辩经那一场,戒律堂首座同样在场,站在玄印住持身后。

只是赵都安的确对此人印象寡淡,不说般若、玄印……哪怕是辩机,都比这个什么首座记得牢固。

“不用摆出这副表情,我记得你与否重要么?”

赵都安嗤之以鼻,视线又落在少年天海身上,略显惊讶,笑了笑:

“呦,没死呢?”

天海面无表情,双拳紧握,骨节发出噼啪脆响!

赵都安奇怪道:

“你都来了,那龙树怎么不见踪影?莫不是因菩萨身份,不好出京?

怪了,神龙寺的人何曾在意过脸面?连住持都是个偷鸡摸狗,鬼鬼祟祟之辈,上行下效,总不会还在意天下人眼光吧?”

“竖子尔敢!”

“胆敢无礼!”

其余僧人大怒,纷纷叫骂。

赵都安却懒得搭理,又看向略有眼熟的法神派一行,这里头,不少面孔眼熟,尤其雄霸与小胖子,还保留有印象:

“法神派也来了,好啊,不过你们那位法神呢?是藏头露尾,来了不敢出现,还是上次洛山后死了?”

雄霸与小胖子等人面色不善,警惕却半点不敢降低。

赵都安又望向慕王府家将一行,这次全然是陌生面孔,然而他却认出了为首家将手中的制式佩刀。

“想必,你们是慕王府的人了,本官在京中,早听闻慕王大名,据说其被边军赵师雄压制多年,如今看来,却是早已暗通款曲。

怎么,为何不干脆将那个赵师雄派来?或者你就是?”

赵都安打趣的语气。

慕王府武夫们人人露出怒色,为首家将冷笑:

“不用套话了,今日我们三方前来,你若有本领,就正面打一打看,若挡不住,便趁早投降,还是说,你在拖延时间?”

赵都安笑容灿烂,他缓缓站起身,隔着紫金钵的结界与众人对视:

“没错,我就是在拖延时间。我也承认,以你们这些人的阵仗,哪怕我已入世间,也双拳难敌四手,但……”

他指了指面前的结界,脸上浮现欠揍挑衅的笑容:

“你们想动手,尽管进来。”

你过来啊!

这副模样,反而愈发令众人警惕,捉摸不透了。

“大家不要中计,此人定在虚张声势,眼下女皇帝不知在弄什么玄虚,但事不宜迟,所有人合力,破开此结界,将此人斩杀!”

慕王府家将沉声,身为军中将官,他行事更为雷厉风行,拔刀便斩向前方。

“铛”的一声,锋锐的刀刃砍在空气中,好似与精铁碰撞,崩开一串火花。

“紫金钵盂……这是我佛门镇物,乃不坏金身法相炼成,若分散攻击,想破开极难。

但持阵之人乃是弱点,听我号令,同时集中攻击赵贼身前这一块,钻出一个缺口来,再派人闯入其中,杀了他,钵盂无主,自然告破!”

戒律堂首座严肃的脸孔上,亦满是果决!

众人眼睛一亮,心想不愧是神龙寺的高僧,虽三方势力彼此并不想干,但眼下却无人质疑首座的提议。

“我来杀他!”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少年天海迈步走出,抬手朝身后一抓,握住六道棍的末端。

手腕拧动,“嗤嗤”声里,包裹六道棍的布条崩碎,片片落下,一条造型古怪的六棱柱形禅杖袒露众人眼前。

天海神情激动,当赵都安亲口承认自己晋入世间境,他就决意要做这个破阵先锋。

无论法神派术士,亦或慕王府江湖人皆知晓“魔眼天海”的名声,欣然应允。

当即,院外近百名杀手同时出手,各显神通,术法、刀剑默契地集中轰向一处!

“轰轰轰!”

连番的爆炸声里,高悬上空的紫金钵盂颤抖起来,旋转受到干扰,整个结界也明灭不定。

赵都安扬起眉毛,心头微微一沉,心想仅靠这东西,的确难以坚持太久。

若没有这僧人提醒,这群人分散攻击,便可拖延更久,可如此这般,却大为缩短了这件防御镇物所能抵挡的时间。

当然,哪怕女帝尚未突破,只以如今半步天人的境界,也足以对抗这群人,不说将其杀死,全身而退总不是问题。

但……

若这次晋级再次被破坏,短时间内,虚弱的龙魄是否还能支撑再次冲击天人?

念及此,赵都安神色也冷了下来,他没有去碰桌上的两柄武器,而是死死盯着前方。

此刻,伴随连番轰击,正前方的结界越发薄弱,渐渐被撕开一个仅能容一人同行的口子。

身材瘦削,额头缠绕一条黄稠丝带,手持六道棍的少年僧人迈步,躯体爆发璀璨佛光,撑开一座金钟罩。

脚步坚定,缓慢地一点点,从结界中“挤”了进来!

过程中,天海抓掉了额头的黄稠丝带,露出眉心的一只独特的眼睛。

此刻,那只眼中一片独属于神明的威严淡漠。

天海一步步逼近,冷声道:

“上次佛道大比,令你侥幸取胜,今日,教你知道谁才是年轻一代真正的王。”

赵都安神色怪异地盯着他,说道:

“我没想到你对胜负如此执着。佛门不是讲放下执念?我还记得,你最讲求公平正义、喜好惩恶扬善,如今看来,这说法也不尽真实。”

天海迈出最后一步,彻底走入了结界中,三只眼睛死死锁定他:

“伪帝作恶,佞臣为祸,没有你们君臣,便是我追求的公平正义。”

赵都安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和尚被洗脑严重,已经没救了。

他眼神怜悯,忽然笑了笑:

“看来,你上次吃的亏,还不足以令你长记性。听说你无父无母,那本官就只好勉为其难,再教训你一次。”

他抬手朝空气虚握!

“嗖——”

院门紧闭的宅院内,一柄神兵雀跃而至。

时隔半年,太阿神剑复又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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