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桥上有块油漆脱落的标语牌,从一面看,写的是“南通欢迎您”,反面则是“南通期待您的再访”。

桥下有条河,河里的水发黑,像是附近不知哪家企业往里头辛勤排污。

河对岸坐着一个和尚,白色僧袍,面润如玉,手里拿着一个钵盂,里面有几片化缘得来的馒头干和两个小橘子。

弥生将手里馒头干吃完,仔细吸入掌心残留的渣,再面带笑容地剥起橘子,分出一瓣橘肉送入嘴里,面露享受地咀嚼,这一刻,春暖花开。

他真的很上相。

丰都的杨半仙不觉得他是骗子也愿意将徒弟交予他,一大原因就是他单纯靠这皮囊与气质,往那儿一坐不发一言,钵盂里就能被行人塞满元分。

甭管有没有所谓的青龙寺,师徒俩跟着弥生,都能吃香的喝辣的洗荤的。

李追远站在了河对岸,其余人分立他身旁。

进不来南通,说明和尚被桃林判定为邪祟。

弥生将钵盂收好,起身,打理了一下僧袍,对李追远双手合十:

“拜见前辈。”

河面不宽,声音清晰。

李追远看了看面前黑色的水流,说道:“你收敛一下,是可以进来的。”

江上点灯者,身上有点灰色物件儿,并不奇怪,只要你能镇下去以我为主,就不会被桃林判定为邪祟,像其他人来南通,就可以直入思源村村口;当然,你要是大张旗鼓地表现出来,那不拦你拦谁。

弥生:“来见前辈,自当坦诚。”

李追远:“看来,你最近佛法精进了。”

空寂法师走邪路集孽力去修补镇魔塔,这事不仅被李追远给搅黄了,还倒抽出了部分来下雨。

眼下,李追远有足够理由怀疑,弥生在那件事中,摘了桃子。

因为弥生曾跟自己说过,他的师父,是镇魔塔。

弥生:“取巧罢了,佛高一尺魔高一丈。”

李追远:“这魔,到底有多高?”

弥生:“前辈,非小僧拿乔,而是小僧目前也不知,所以,只得劳烦前辈来试。”

李追远点了点头。

当初少年与赵毅在磨合阶段时,每次合作前,双方都会默契地搞一点摩擦,摸一下对方现阶段的实力,确立接下来合作时的主次。

后来赵毅看开了,摆烂了,就跳过了这一阶段。

弥生愿意听召唤来南通,说明他依旧认可这种主次地位,但这并不妨碍对方,想要在从属身份里重新打分。

李追远向前挥手。

林书友取下双锏,一个箭步,冲上河面。

河中间是流动的水,两边有结冰,阿友一个简单借力,就腾跃至弥生身前。

既是试探,就没必要来那么多弯弯绕,直来直去即可。

林书友双锏朝着弥生脑门砸下。

“嗡!”

二人之间黑色的河冰立起,金锏砸在了河冰上。

“砰。”

河冰碎裂,却又不断凝聚,并且不是步步往后,而是紧紧向前,宛如无穷无尽。

林书友不知道自己这一锏到底砸碎了多少冰,但他的这一轮攻势到了不得不退去阶段,最后一砸后,身形后撤。

弥生身前,坑坑洼洼的黑色河冰攒聚在一起,似一头凶兽张开巨口。

阿友没落回对岸,不想因此宣告这次试探虎头蛇尾。

其金锏向下一压,拍在河面上试图借力。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可李追远的目光,却微微一凝。

这小河,可不是因排污变黑的。

金锏接触河面的瞬间,河面凹陷,两侧忽然窜起,形成两只人高的大黑佛手印,双手合拍。

岸上弥生念诵经文,双手贴得更紧。

林书友护额之下,鬼帅印记闪烁,双臂伸展,双锏各抵住一边手印。

弥生指尖微曲。

大黑佛手印翻动,自刚猛转化为术法,一侧化作波涛汹涌,一侧梵音侵袭。

“轰!”

河面激荡,佛手消失,似下起了一场黑雨。

林书友仗着速度及时脱离了核心范围,双腿站在河里,没受伤,却已全身湿透。

小远哥没发话停止,阿友自己的好胜心也被激发出来,他的身形自原地消失,以极快的速度走曲线,再度向弥生发动攻势。

弥生诵念声未绝,一层厚重的金光将其本人覆盖,如一口佛钟。

林书友暴起,一锏重重砸上去,佛钟碎裂,可凶猛的金光也随之爆发,狠狠地冲刷向他身上浓郁的鬼气。

阿友立刻切换真君状态,抵消掉大部分佛光伤害,更是顺着佛光继续切入,来至弥生跟前,近身成功。

可弥生,也是武僧。

“哗啦啦……”

禅杖声响,弥生不再念经,而是右手持杖,与阿友来了一记硬碰硬。

弥生岿然不动,阿友后力无穷。

本可以继续僵持下去,但黑色的河水却再度立起,凝成一柄黑色禅杖,以万钧之势,重重砸向还处于角力中的林书友。

阿友不得不收力退去,而那柄黑色禅杖也自落下途中消散,化作拍打上岸的一滩黑水。

弥生:“阿弥陀佛。”

阿友扭了扭脖子。

他有种刚刚是在和江上大邪祟交手的感觉,好像只有邪祟,才能动用起如此磅礴的力量。

而弥生这种,人坐在这里吃饭,还能把周围环境改变同化,很像是邪祟布置自己的老巢。

林书友看了一眼河对岸的小远哥,得到小远哥眼神示意后,他收起双锏,示意切磋结束。

陈曦鸢:“这和尚,一直这么厉害么?”

谭文彬:“上次见面时,阿友能压着他打。”

陈曦鸢:“现在就旗鼓相当了?”

谭文彬没回应。

陈姑娘向来如此,只要是她认定的自己人,那她就会给予你陈氏双标。

阿友浑身湿透,可弥生,僧袍都没湿一点。

“润生哥。”

“好。”

润生向前迈出,取出黄河铲,进行组装。

河对岸的弥生低头,简单干脆道:

“小僧认输。”

这没法打。

除非自己一开始就拿出所有力量,去尝试将这位杀死或重创,否则结果就会注定。

且不提他没自信做到这一步,真要这么做了,就等同彻底撕破脸,对方人多势众。

没到这层实力前,他只是觉得对方团队强大,等到了这一步后,他更觉不可思议。

正常情况下,都是走江越往后,点灯者为了继续保持竞争力,会将大量功德用在自己身上,从而使得点灯者与扈从之间的实力差距越来越大。

就是过去团队走江的龙王,也很难改变这一规律,这是资源有限情况下的一种必然。

可偏偏,这规律在对岸少年那里失了效,他是真的把自己扈从们也都整体提拉起来。

这就使得弥生哪怕现在有单点优势,可面对这一个团队,他没机会。

弥生虽出自青龙寺,可到底是扫地僧出身,哪怕杀了青龙寺当代点灯者夺其僧袍禅杖,却并未接受过正统传承教导。

怪不得在玉溪时,那么多人被对岸少年碾得竞心破碎,倘若只是一个人厉害,那尚可鼓起奋起直追之勇气,可对方是整体稳压你,就绝望了。

陈曦鸢:“小弟弟,我来吧。”

李追远把润生喊出来,不是为了继续切磋下去,而是一种礼节性收尾。

不过,陈曦鸢如果愿意上去打的话,李追远也不介意看一看弥生的真正深浅。

但陈曦鸢毕竟不是自己的扈从,虽然听自己的话,可派她去切磋,不合规矩。

李追远开口问道:“可以么?”

弥生点头道:“小僧也想知道自己深浅,感谢前辈赐予机会,小僧可以,只要不是润生。”

童子:“咿呀呀呀呀呀!”

关起门来认自己比润生低两头三头都可以,被外人这么说,童子无法接受。

林书友:“你安静点。”

童子:“乩童,这你能忍?”

林书友:“这需要忍?”

在阿友看来,自己的伙伴比自己强,固然会让自己羡慕,但本质上,这不是好事么?

童子:“生小孩,乩童,给我生小孩,无论男女,我要小乩童!”

在白鹤童子看来,润生胜在先发体质优势,而林书友早期因林家庙的条件有限,并非被完美培育。

谭文彬那句“让童子帮忙带孩子”,童子是真听进去了,如果未来小真君能自出生起就被祂亲自培养,祂就能确保小真君一直赢在起跑线。

林书友掏了掏耳朵。

这种来自心底的催婚催育,连阿友这种好脾气都有些受不了。

李追远:“去吧。”

陈曦鸢将域开启部分,跳到河中,踏水而立。

形韵如仙鹤,人静水自流,千景万相自来见。

在出尘气质这方面,陈曦鸢丝毫不逊对岸的弥生,嗯,前提是陈姐姐不开口说话。

弥生:“琼崖陈家。”

在玉溪,弥生见识过李追远网罗江上英杰的手段,就连他自己,其实也算是被网罗的一员。

陈曦鸢:“青龙寺法师?”

弥生:“青龙寺扫地僧。”

陈曦鸢回头道:“小弟弟,你帮我也想个一样的绰号,我觉得他这个听起来,又低调又厉害。”

弥生面露笑意:“施主慧心天启。”

陈曦鸢:“这话我听得懂,你在说我呆。”

翠笛抽出,陈曦鸢沿着先前阿友的路径,向弥生冲去。

脚下黑色水面沸腾,形成漩涡,可怕的吸力传出。

域开启,云海下压,将漩涡填平为坦途。

弥生身前黑冰立起,陈曦鸢翠笛砸下。

笛子触碰到黑冰之前,域中雷霆喧嚣,疯狂粉碎这些冰层。

这次,这些冰墙不仅没能前进,反而被逼不断后压。

后方河面上,黑色的巨大禅杖再度凝聚,带来赫赫威势。

陈曦鸢不予理会,眼里只有弥生那锃亮光头。

弥生没有信心以一记术法轰开对方的防域,只得在第一个照面中,就将自己的禅杖举起拦挡。

“轰!”

翠笛与禅杖碰撞,弥生双脚陷入地面,陈曦鸢还在持续发力。

后方巨大禅杖虚影砸落,陈曦鸢域中虹光闪现,将禅杖分解。

陈姑娘胸口一阵起伏,继续发力。

弥生双臂微颤,持续阻挡。

后方,黑色的河流掀起最为壮观的波澜,如山峰立起,顶峰处出现一尊佛陀头颅。

而等到这里的河水被抽干后,能看见河床下的杂草与垃圾。

这条河,早就干涸了,众人来时之所以能见流淌,是弥生在此进行了注入。

他被桃林拦住的原因就在这里,他想带着这条河,流入南通。

童子:“这不可能,这和尚,哪里来得这么多魔性?”

此景说明,先前与自己这边交手时,那和尚还空留着偌大力量没动用。

哪怕自己这边有地府源源不断的献祭,可在耐力消耗方面,还真比不过对方,因为祂白鹤童子接收献祭与进行力量转化,是有限度的。

佛陀头颅下压,张开嘴,向下吞来,所形成的阴影,将周遭遮蔽。

陈曦鸢将自己域中的云海虹光,统统安置于自己背后,形成最为坚固的防御。

她是钉子,弥生是那块木头,可怕的佛陀是弥生制出的榔头,她打算借力打力。

很生猛的战斗风格,符合陈姐姐的一贯作风。

要么你一记佛陀捶爆我的域,要么我借你佛陀之力,把你彻底压下去。

弥生目光中流露出疑惑:这到底是切磋还是拼命?

佛陀头颅最终还是没能落下,酿出可怕声威后化作黑雨洒落。

弥生双脚越陷越深,半截身体都落入了泥土之中。

他开口道:

“陈姑娘,小僧认输。”

陈曦鸢收力,身形后撤,收域。

“不,你没输。”

陈姑娘不善推演,但她刚才,产生了浓郁的生死危机感。

一旦佛陀头颅落下,她不知道自己的域能否扛住,如若扛不住,那就是自己身死,而对方被自己重创。

弥生:“是小僧输了,因为小僧佛心动摇,道路迷失,不知牺牲,更不敢牺牲。”

陈曦鸢:“你讲话能不能别那么费劲,我又不会给你钱解签。”

弥生:“小僧输不起,怕死。”

陈曦鸢:“其实我也是怕的。”

但身速超过了脑速,还没来得及害怕,就本能做出同归于尽的决断。

弥生从坑里爬出,走到河中,靠着这黑水荡涤掉下半身的污泥,顺带着,将河床内以及两岸边洒落的黑色,全部收入体内,一滴不留。

他向李追远郑重行礼:

“前辈,小僧此次应召而来,心怀一事两虑,还请前辈为小僧解惑。”

陈曦鸢看了看四周干涸的河床,不解地问道:

“你都这么强了,还指望小弟弟帮你?”

弥生:“施主不也很强么?”

陈曦鸢:“我……”

李追远:“说吧。”

弥生:“是,小僧先说疑惑。一是我寺出了一位空字辈叛僧,试图收集人间孽力……”

李追远:“我杀的。”

弥生再度行礼:“小僧代表青龙寺,感谢前辈为我寺清理门户。”

李追远:“客气。”

弥生:“二是小僧魔性深重,平衡失稳。”

话落,弥生身上发生变化,一半魔性一半佛性,魔性昌盛佛性稳定,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一条条细小的魔纹,已经在侵蚀佛性的另一面。

这代表,此时的佛魔平衡并不牢靠。

入魔是为了掌握魔的力量,可若是真的成魔,自我也将不复存在,将彻底沦为传统意义上的邪祟。

这不是弥生想要的,且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那他接下来就算是再次创造出扩大镇魔塔裂缝的机会,也不敢再继续吸纳师父们进入体内。

他愿意做徒弟,可不想做傀儡,要做傀儡,在青龙寺安心扫地就是了。

李追远:“这个疑虑,很贵。”

弥生摊开双手:“前辈所需,尽可自取。”

李追远:“说那件事吧。”

弥生:“舟山海底有座古刹,我寺七位空字辈高僧出动,欲往海底。”

青龙寺,准备攫取真君庙。

上一次,青龙寺打算去丰都,接引菩萨法身,结果被菩萨骗来送礼,这次,他们打算从另一个源头去获取。

怪不得,阿友护额下的真君印记,会产生反应。

七位空字辈高僧,这是相当豪华的阵仗了,足以轻松横推江湖上大部分中小势力。

李追远在苏州那处景区里遇到的空寂法师,也是空字辈;空寂法师是输在佛性比拼上,而非战斗。

那晚若真是传统向厮杀,必然是一番苦战鏖战乃至……血战。

当然,若是能将那七位空字辈高僧想办法给吃掉,那对青龙寺而言,绝对是一记沉重打击。

堪比正统龙王门庭的青龙寺,但凡要点脸,都不会留下那种沉睡中的存在,除非打算像曾经的九江赵氏那般彻底堕落,要不然后世但凡再出一位龙王,龙王首先要清理的就是这些沉睡着的老东西。

所以,这种江湖顶尖势力的强大,强就强在当世人,你削一层它就亏一层,短时间内很难长出新茬儿来弥补。

要不要派秦叔去一趟舟山?

这是少年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

以秦叔的实力,去舟山,对上那七位外出的青龙寺空字辈法师,应该是没问题的。

除非那七位法师做了周密布置、阵法禁制层层铺设,而秦叔还铁了心地往中间地带钻,这样才会存在一定风险。

但就算是以柳奶奶的说法,秦叔只是在脑门上开气门,又不是往脑门里灌了水……

秦叔只需突然而至,找到一位空字辈高僧就出拳,一路打一路找,哪怕被七位高僧联手围攻,那就围攻吧,反正秦家人不怕这个。

李追远几乎可以笃定,把秦叔派出去后,自己就可以坐在家里等待秦叔把七个光头脑袋提回来,给坝子前的花圃当肥料。

但这种矛盾彻底公开化的方式不是李追远想要的,他现在好不容易维系了一个表面上的平衡,自己最大的优势就是能仗着走江者的身份,可以不断给对方钝刀子割肉,把江湖矛盾摆在了天道目光之下,让仇家们投鼠忌器。

最重要的是:这活儿让秦叔干了,那自己好不容易在苏州成功打开的目录二,该怎么办?

这条线若是断了,等自己下一浪到来时,就不得不贸然踏上其它目录。

所以,舟山,得自己去。

李追远:“我知道了。”

弥生:“小僧,悉听吩咐。”

李追远:“走吧,回家坐坐。”

弥生:“长者邀,不敢辞。”

元旦假期。

周云云和陈琳从学校回来了。

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陈琳的哥哥陈琅。

周云云以前从陈琳那里经常听到她和哥哥小时候的故事,兄妹俩的感情很好,可奇怪的是,当她哥哥回来时,兄妹俩的交集并不多。

陈琳与自己住校外一间屋,她哥哥很少过来,像是刻意疏远着她们的生活。

对此,陈琳给出的解释是,自己哥哥去南方创业失败,正处于舔舐伤口的颓废期,不便过多打扰。

但这次回南通,陈琅也来了,而且是他开的车。

刚驶入村道口,陈琅就将车停了下来。

他能看见,那座亭子下站着的张礼。

当陈琅准备打开车门,下车行礼投帖时,张礼对他摇摇头。

陈琅深吸一口气,来龙王家,他压力很大,只得再次踩下油门,沿着村道行进。

过了水泥桥,在小径口停下,周云云和陈琳下了车往里走。

“琳琳,你哥不下来么?”

“他没买礼物,不好意思空手上门。”

“我们也没带呀。”

主要是提着礼物上门后,总能摸到李大爷偷偷塞的钱,算个差价,自己居然还能赚,那就不好意思再提什么酒水香烟上门了。

两人来到坝子上,李三江去市区送货了,不在家,家里就柳玉梅与老姊妹们在打牌。

“柳奶奶。”

“柳奶奶。”

“琳琳,你来得正好,代我打几把,输得有点多了,你帮我赢些回来。”

“好。”

陈琳在柳玉梅的位置上坐下,准备赢钱。

柳玉梅的手在陈琳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示意周云云来与她坐坝子上喝茶。

远处,陈琅面朝这里,恭恭敬敬地站在车旁。

“柳奶奶,那是陈琳的哥哥,陈琅。”

“哦。”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云云陪柳玉梅说起学校里的一些事,柳玉梅安静地听着。

每隔一会儿,身后牌桌上就会传来刘金霞和花婆子的惊叹声:“这牌都让你成了!”

两盏茶慢慢吃完,柳玉梅起身道:“云云啊,你们先自己玩,彬彬他们没多久就会回来了。”

陈琳那里主动起身让位,她赢得够多了,再赢就不合适了。

周云云怕陈琅在那里站着尴尬,就主动提议大家一起在村里逛逛,散散步,陈琳同意了。

走到陈琅面前时,大冷天的,他身上居然“热”出了汗。

三人刚走到村道上,就听到后方传来的狗叫声。

“汪!汪!”

李追远所乘坐的黄色皮卡在刚进石南镇时就调头了,但把孩子和狗放了下来。

笨笨骑着小黑,回了家。

周云云:“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笨笨在周云云面前勒住狗绳。

周云云弯腰,将笨笨抱起来,笨笨没有反抗,还主动伸出小肉胳膊环住周云云的脖子,帮她省力。

陈琳:“给我也抱抱。”

周云云把笨笨递过去。

被陈琳抱时,笨笨就有点敷衍了,但也算给了面子。

周云云伸手戳了戳笨笨的鼻子:“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疯跑,遇到人贩子怎么办?走,我们送你回去。”

笨笨主动伸手,想要脱离陈琳怀抱,求周云云继续抱,周云云接了过来。

陈琅跟在最后面,与小黑并排。

来到大胡子家时,陈琅和先前一样,站在外面,不敢上坝子。

笨笨缠着周云云陪自己玩积木。

陈琳一个人走下坝子,来到自己哥哥面前,拿出帕子,给自己哥哥擦汗。

陈琅:“阿琳,我来得是不是太突兀了?”

陈琳:“既然回来了,不登门才叫突兀。”

陈琅:“可我还是紧张。”

陈琳:“那我陪你再走走。”

陈琅:“好。”

“云云,我和我哥去河那边逛逛。”

“哎,好。”

与周云云知会一声后,陈琳领着哥哥继续散步。

周云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笨笨在自己面前把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积木垒起。

每垒成功一块区域,周云云都会鼓掌进行鼓励。

就这样,笨笨以积木,给周云云围了一圈。

这是他学习阵法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对人使用。

周云云只觉得阳光撒照在身上好温暖好舒服,整个人暖洋洋的,精神得到极大放松,自然而然地就闭上眼,小憩了过去。

笨笨踏进积木圈子,把手放在周云云面前晃了晃,确认周云云睡着了。

“啊~”

转过身,笨笨也是困得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走出积木圈后,用力揉了揉眼,走入客厅,推开自己和干妈的卧房门,爬上床,伸手拽起挂在床上的那幅画。

一拽,二拽,三拽……

始终拽不下来。

以前能从屋里飞出来把自己卷回去学习的俩小伙伴,今天格外腼腆内向。

最后一拽,笨笨脱手了,一屁股坐在了床上,困了累了,干脆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睡着了。

那幅画,不仅继续坚固地挂在那里,还默默地将画卷收得更紧。

他们不敢让谭文彬知道自己的存在,怕谭文彬生气于他们当初放弃带着功德投个好胎的机会。

但他们更怕屋外坝子上的那个她。

过去每次周云云来李大爷家,二楼房间里的卷轴就会飘起来,贴在窗户上,兄弟俩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向下看。

对她,他们是既有无限憧憬,又非常害怕,怕这一切,都是他们俩的一厢情愿,怕她不喜欢他们。

过去,兄弟俩在谭文彬体内时,谭文彬教他们背古诗、念单词,说的是胎教早一点,下辈子学习成绩好一点,爸爸妈妈就会更喜欢。

兄弟俩听进去了,后来李追远将他们收入画中,让阿璃画了私塾,再后来,陈曦鸢用画笔给他俩画了德智体美劳齐全的补课一条街,兄弟俩也继续背着书包在上。

要消极怠工,是很容易的,而每隔一段时间画卷就会积攒出的怨念,证明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真的在认真学习,想着多学点东西,以后妈妈就能多喜欢他们一点。

坐在坝子上午睡的周云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连色调都带着暖意。

碧草蓝天,落英缤纷,周云云行走在其中,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走着走着,绕过小池塘,穿过一片树林,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目光却不停地在搜寻。

终于,隔着一条河,她看见河对岸并排坐在一起的两个小孩子。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袭来。

周云云以前曾做过一个梦,她将这个梦说与自己未来婆婆郑芳听,郑芳听完后笑得合不拢嘴,说以后要是有这样的孩子简直就是来报恩的。

郑芳当晚就躺在床上,与谭云龙说起这个梦。

谭云龙:“梦,会不会是相反的?”

郑芳难得没骂谭云龙说晦气话,因为谭文彬除了最后成功考上大学外,从少年期到青春期,真的是让做爹妈的头痛,隔三差五就被老师通知去办公室。

夫妻俩真的无法想象,自己儿子以后的孩子,会品学兼优。

周云云对着河对岸的两个小孩子挥手,高兴地呼喊他们。

俩孩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还分别指了指自己的脸。

周云云对着他们点头,继续挥手呼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看着那俩孩子孤单地蜷坐在那里,她心疼。

俩孩子站起身,手牵着手,还是不敢动。

周云云脱去鞋子,走下了河。

“嗡!”

卧房,笨笨呼呼大睡的床上,那幅画,一下子张开。

一座木桥,出现在了梦中的河上,周云云回到岸边,通过木桥走到了对岸。

初入大学时,周云云被室友嫉妒,下了咒术,命悬一线;最后谭文彬等人去灭了石桌赵,两个怨婴,也是在那里被谭文彬得到的。

作为一个地道的普通人出身,又无修行天赋,谭文彬走江初始,就是靠俩怨婴对他的无私帮助与信任,才能发挥出团队效果,俩怨婴更是多次主动挡在谭文彬身前去救他的命。

宿命喜欢画圆,从一端出发,再回到这一端。

周云云在梦里,来到两个孩子面前。

俩孩子想要上前扑过去,又在原地踌躇,这乖巧怜人的样子,让人看着就欢喜。

周云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们俩的脸蛋。

接下来,欢声笑语传来,而梦的发展,也渐渐呈现出一种离奇。

“啪嗒!”

没有风,但坝子上的积木却纷纷倒下。

周云云睁开眼,这一觉睡得她神清气爽,嘴角的笑意还在,且留有回味。

在梦的最后一个镜头里,一个孩子穿着礼服,正为她独奏小提琴;另一个孩子支起画架,正为她作画。

“睡了一觉?”

谭文彬的声音传来。

“嗯。”

周云云把手递过去,让谭文彬把她拉起来,谭文彬多发了点力,把她搂入自己怀中。

紧接着,谭文彬故作搞怪地,在周云云耳边学着当初高中时周云云的语气道:

“谭文彬,现在是自习时间,你自己不想学可以睡觉,别打扰其他同学学习!”

周云云嗔怒地用拳头敲着谭文彬的胸膛,见弄不疼他,还故意找块肉掐了一下。

“哦~痛痛痛!”

周云云又立刻心软,帮他揉了揉。

这家伙,老是喜欢在俩人单独在一起时,称呼自己“班长”。

“你这臭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我改,我一定改,你可千万不要报告老师,班长大人。”

周云云懒得理他了,问道:“你们去哪里了?”

“哦,亮哥孩子出生了,我们去了趟医院。”

“真哒?男孩女孩,是不是很可爱?”

“女孩儿,丑丑笨笨的。”

“你怎么能这么说小孩子?”

“我只是实话实说。”

“以后我生的小孩,要是他们也丑丑笨笨的,你是不是就不要了?”

“他们?”

谭文彬目光瞥向屋内。

卧房内的画卷,“唰”的一声卷起,还自己给自己打了个结,生怕被察觉到存在。

“你别管,说,是不是?”

“哪能啊,自己的孩子,再丑我都觉得好看,再笨我都觉得举世聪明。”

“将心比心,你也别那么说亮哥的孩子,亮哥对我们这么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班长大人教育的是。”

“你还贫?”

“看你刚睡着时,嘴角还在笑,是不是做了什么好梦?”

“嗯。”

“说给我听听。”

“不告诉你!”

周云云自己都觉得那个梦太夸张了,她实在不好意思跟谭文彬说,她梦到自己生了两个小远同学。

“走吧,刘姨做了点心,我们回去吃点。”

搂着周云云,谭文彬下了坝子。

来时,他上来找周云云,林书友去河边找陈琳了。

陈琳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开开心心地说话,林书友低着头听着,时不时从旁边草堆里抽出稻草碎尸万段。

走时,谭文彬看见林书友正与大舅哥陈琅说话。

林书友大大方方开开心心地说话,陈琅低着头听着,接班似地继续对稻草下毒手。

“阿友,走,回去了!”

“来了,彬哥!”

谭文彬继续搂着周云云。

陈琳主动挽着林书友,把脑袋贴在他胳膊上。

二人不是第一次有亲昵接触了,但每次林书友都会自脖子到脸,害羞得发红,这色泽,让陈琳看得馋得很。

大舅哥,牵在最后。

弥生来到思源村,刚拐入小径时,与正好从窑厂那里收工回来的秦叔碰上了。

秦叔看了他一眼。

刹那间,弥生只觉得自己意识中,似有九条蛟龙,正居高临下对他俯瞰。

无论是佛还是魔,在它们面前,都显得那般渺小。

秦叔不认识弥生,但他认识弥生手里的这把禅杖。

不过,既是小远领来的人,秦叔不会多说什么,说了声再去田里看看,就走开了。

弥生舒了口气。

等走到坝子上时,看见身系围裙,立在那里的妇人,刚舒出去的气又马上加倍倒吸回来。

身上,开始发痒,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攀爬。

虫子并不存在,这是在啃噬自己的心境。

刘姨挪开视线,道:“小远,过会儿就开饭?”

李追远:“好的,刘姨。”

柳玉梅的牌桌散场了,坐在东屋门口,画着衣服样式。

弥生走到柳玉梅面前,认真行礼:

“拜见柳老夫人。”

柳玉梅头也不抬地回应道:“要进去上香么?”

弥生:“若可以,乃小僧此生之幸。”

柳玉梅:“进去吧,一堆牌子摆件儿罢了。”

弥生躬身步入东屋,面对这严严实实又空空荡荡的供桌盘膝坐下,诵念往生咒。

念完后,睁开眼,内心竟有一种空灵释放感,他惊愕地发现,本来大量侵袭进自己另一半佛性的魔纹,居然收敛了许多。

走出东屋时,柳玉梅开口道:

“佛魔本无相,成佛成魔,不如成自我。”

弥生再次对柳玉梅行礼,然后拿起靠在墙上的扫帚,开始扫起了坝子。

这时,李三江笑呵呵地骑着三轮车回来,刚进村,就听到张婶喊他接电话,电话一接,整个人都忍不住开心起来。

“大活儿,大活儿,市里百货大楼的老板,请我去给他老娘做百岁冥寿,明儿个窑厂那里先停停,全都跟我去坐斋,一个都不许落,陈丫头,你给我去吹笛子,像上次那样,给他们都吹哭起来,越哭老板越高兴。”

大老板搭配冥寿,往往会非常大方,只要给他办得满意,除了谈好的费用外,都会额外给喝茶钱,加起来,一单这样的活儿,抵得上往日大半年的进项。

李三江发现了正在扫地的弥生,疑惑道:

“咦,唐僧?”

柳玉梅:“来讨饭的野和尚,我让他干活抵饭钱。”

李三江凑到弥生跟前,伸手,先摸了摸弥生的头,又抬了抬弥生下巴,紧接着扯了扯耳朵,最后再扒开嘴唇看了看牙齿。

不错,骡色很正。

“成,就你了,明儿跟我去念经!”

(本章完)

第517章

谭文彬带着周云云等人回来时,恰好看见了坝子上李大爷对弥生的望闻问切。

虽不知逐渐入魔的弥生未来会如何发展,但这次,直到下一浪结束前,弥生大概率会是位比较可靠的盟友。

因为以往若是家里有不稳定因素存在,李大爷就会因各种意外不会回来,避免与之打照面。

而这,大概就是南通捞尸李的底蕴所在吧。

“请前辈放心,小僧,定当竭尽全力。”

“听听,这声调,这语气,啧啧啧!”

李三江对弥生真是越看越满意,忍不住捶了下弥生胸口,继续赞叹道,

“你小子,简直就是天生吃白事这碗饭的。”

弥生双手合什拜道:“多谢前辈厚爱。”

“对对对,就是这样,明儿见到那位大老板你上来就先这样来一套,我跟你说,稳了。”

“是,小僧谨记。”

“今晚多吃点,放开了吃,完事儿后,我给你分红包,放心,好好干,绝不会亏待你。”

“是,小僧明白。”

李三江转身,看见谭文彬他们,笑道:

“哈哈,今儿个人挺全乎啊,我说壮壮友侯啊,我今儿去市区里的寿衣店,瞧见亮侯都生闺女了,你们俩毕业后,可得抓紧啊!”

谭文彬举起手喊道:“请大爷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周云云羞得把脸埋在谭文彬胸口。

陈琳爽朗回应:“好呀!”

林书友低下头,脚尖抓地。

李三江注意到站在最后头的陈琅,问道:“这是哪位。”

谭文彬:“李大爷,这是陈琅,陈琳的哥哥,之前一直在南方做生意,想妹妹了,就收摊回来了。”

陈琅:“李大爷好。”

李三江给陈琅拔了根烟,说了几句客气话。

什么想妹妹了收摊回来,这话听起来就跟旺铺招租似的。

李三江准备私底下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友侯,有些事得在结婚前先说好,摊上个做生意失败背了债的大舅哥,可不好搞。

刘姨:“吃晚饭啦!”

李三江:“来,和尚,坐我这儿!”

“是,前辈。”

弥生在李三江单独的小饭桌边坐下,拿出自己的钵盂,准备先将白天化缘得来的食物先吃掉。

“嘿,你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痛快吃你的!”

说着,李三江将猪头肉、香肠、虎皮肉这些,使劲往弥生的钵盂里挑。

弥生是吃素的。

可李三江压根不觉得对方是真和尚,哪有真和尚长得这么好看的?长这么好看还当什么和尚啊。

“多谢前辈。”

弥生拿起筷子,把肉夹起,送入嘴里。

晚饭后,弥生想帮忙收拾碗筷被刘姨拒绝后,又拿起扫帚,扫起了地。

他很爱扫地。

因为扫地时可以把其它杂念都摒弃,只余下最单纯的生死。

所谓的镇魔塔扫地僧,就不是让你奔着打扫去的,哪里来得那么多灰尘,且就算有点灰尘又能怎?

只不过是,再高明的阵法与禁制都可能存在漏洞,而扫地僧就是用以补这漏洞的最后一环。

寺里会根据一段时间里扫地僧的发疯和暴毙情况,来判断镇魔塔是否稳定。

他们,就是一群被反向框在纱罩里的飞蛾,用他们的生死,表明灯的亮度。

谭文彬开车把人送走,陈琳还和以前一样,住周云云家。

至于陈琅,阿友这位大舅哥待在这里实在是煎熬,谭文彬就给他安排住进自家在石港镇的老房子。

回来时,瞧见弥生还在那里扫地,谭文彬就开玩笑道:

“怎么,我们家的地,就这么脏?”

弥生:“这里很干净,脏的是小僧。”

谭文彬:“行了,停停,怪费扫帚的。”

弥生这才停下来,道:“明日小僧编几把扫帚。”

谭文彬:“这里没床铺给你,我带你去大胡……”

未等谭文彬把话说完,弥生就靠着墙角盘膝而坐,入定。

谭文彬:“那里有房有床。”

弥生:“切勿麻烦,这里敞亮。”

谭文彬:“行吧,你高兴就好。”

洗漱后,谭文彬就躺进自己棺材。

黑夜像是个贼,踮着脚,悄悄走。

当天边的阴沉开始被打薄时,东屋的门被推开,梳妆好的阿璃走出。

女孩去主屋途中,路过坐在那里弥生。

弥生身上挂着沉重的露水,看起来却丝毫不狼狈,因为这些露水在他身上流转,荡涤着身上与衣服上的所有污垢。

眼睛缓缓睁开,流转出一抹空灵,弥生看向阿璃,轻轻低下头,问早。

阿璃进屋上楼。

东屋内的梳妆台前,柳玉梅转动着手中一支发钗。

小远是家主,他有资格把任何人带回家里,嗯,哪怕不是人也可以。

不过,还真是没想到,一向以正统佛门自居的青龙寺,竟能出这样一位点灯者。

与其说他是入了魔,不如说是魔里掺了点佛。

传承越久的势力就越会趋于保守,有时候并不是不思进取,而是见过了太多离经叛道的可怕后果。

屋外那和尚,继续这样下去,怕是青龙寺……

柳玉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露出笑容。

她当然不会为青龙寺的未来而担忧,只是觉得很有趣,当初青龙寺给阿力身上留下那道阴毒至极的印记时,有没有想到未来有一天,这印记的效果会反馈到他们自己身上?

想让我们自相残杀,可最后,将被自己人屠戮的,反而是你们自己?

“沙……沙……”

外头,又传来了扫地声。

一宿后,坝子上积了些尘土与落屑,又能名正言顺地扫了。

李追远比以往起得更早些,女孩进屋时,他就睁眼了。

主要是今天太爷要带着大家伙去坐斋,上午去夜里回,一些事,就得早上做。

端脸盆时,看向墙壁上挂着的年历。

伸手,撕下一张纸,新的一年钻出来。

小孩子喜欢报虚岁,长大后,就不自觉地切换起周岁,后来周岁也嫌麻烦,再掩耳盗铃些,甭管过没过生日,都干脆按当下年份减去出生年份,渐渐就开始讨厌起这让自己退无可退的元旦。

而岁数,对李追远而言,又有着新的寓意。

不出意外的话,头顶的老天爷,比自己父母记得都精准。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下了楼。

弥生收起扫帚,对李追远行礼:“前辈。”

他喜欢这种清早看着少年少女站在一起的感觉。

倒不是他也喜欢嗑瓜子,而是看着在江上将一众年轻一代镇压得竞心破碎的少年,在这里认真演绎普通少年感,让他像是看到了另一面的“佛与魔”。

李追远:“想知道昨天是谁拦着你进南通的么?”

弥生:“想。”

李追远:“跟我来。”

弥生:“是。”

三人走下坝子。

李追远和阿璃走在前面,弥生跟在后头。

“我太爷是普通人。”

“他是位通透的人。”

“你可以改一改称呼。”

“小僧是想改的,但您太爷似乎喜欢小僧这般称呼,昨日就没改。”

来到大胡子家。

小黑躺在坝子上,打着呵欠。

自打笨笨学会骑狗后,小黑的狗窝就从李三江家搬到了大胡子家。

李三江偶尔走在村里,能瞧见笨笨骑着狗在玩儿,就没意识到狗已经不住家里了,毕竟这懒狗在家里也没什么存在感,不干狗事。

但小黑是离岗不离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主动跑回去献一下血,以防家里趁它不在养新狗。

笨笨蹲在那里,边打着呵欠边刷牙,困得像是要含着牙刷睡着。

昨儿个俩小伙伴见到未来“妈妈”后,激发出了更加高昂的学习斗志,把他带着狠狠学了一整晚。

孙道长在旁边陪着笨笨,上午的课是他的,现在没到开课时间,他不仅由着孩子再做点磨蹭,还将几张家里寄来的照片,摆在笨笨面前,与笨笨一起欣赏。

照片里,是他的小孙女。

见李追远来了,孙道长赶忙站起身,向李追远行礼,复又和跟在李追远身后的弥生互相见礼。

笨笨扭头,看向弥生,小眼睛马上瞪大,吓得把嘴里的泡沫都吞了进去。

李追远没在坝子这里停留,径直向桃林走去。

弥生开口道:“小施主,慧根深重。”

“深重”,可不算什么好话。

李追远:“我在他身上施过封禁。”

弥生:“似是被渗破了,得修补。”

李追远:“不想补了,怕反向刺激他往上爬。”

弥生:“原来如此。”

李追远先一个人走入桃林。

阿璃拿着小铲子,拾掇起灵药园。

弥生无事可做,又不懂打理草药,就走回坝子上,拿起扫帚,开始在这里扫地。

李追远很少这么早来找清安。

好在,清安当人时对酒当歌、潇洒风流,做了邪祟后,更不可能有什么固定作息。

睡觉本身,对清安而言只是形式上的一种消遣,老人口头禅“生前何须久睡,死后自会长眠”,而清安,是睡了千年后,翻了个身。

那座水潭不再平静如镜,上面长满了黑色莲花。

李追远喜欢把那些不方便放家里的东西,统一放桃林,反正搁这儿有人保管,保安也是安。

只不过,囤放东西时,要么是李追远亲自过来,要么是让陈曦鸢过来,其他人来放,说不得得挨顿抽。

还是老田头告诉的李追远,上次穆秋颖把犀牛角和大瓢虫押送过来,走出桃林时,就一瘸一拐。

老田头一瞅这模样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无它,他少爷当年也曾经历过。

少爷那次没用完的金疮药还在,老田头就一股脑地都送给穆秋颖了。

老田头还说,穆姑娘虽然被抽得遍体鳞伤,但心情看起来好多了,临走前,还在桃林外抚琴一曲。

经历了奶奶死亡,村子变故,江湖漩涡,心里积攒了太多苦闷压力,被吊起来狠狠抽一顿,就都发泄掉了。

但穆秋颖这尚属于被动解压,远不如赵毅,赵毅如今已步入主动找抽阶段。

陈靖他们在修好地下窑厂,又帮忙处理了苏州之事后就回九江了,赵毅这次没在南通现身。

不出意外的话,赵毅这次应该在丰都吃了顿大补的。

这会儿应该在庐山消化巩固。

在给陈靖灌输功德,补出一尊雪狼大妖后,赵毅接下来的浪中功德,就基本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但他也没对手下人不管不顾,而是把手下的兵发配到南通来吃军饷。

清安在喝酒。

李追远:“大早上的,喝酒伤身。”

清安:“这次的铺垫,这么生硬么?”

李追远在小酒桌旁坐下:“你觉得,孙柏深这个人,怎么样?”

清安:“你不是见过了么,还问我?”

李追远:“想问问。”

清安:“魏正道不喜欢佛门,更不喜欢他养畜生的方式。”

李追远:“我是问你。”

清安:“我倒是觉得还好,孙柏深有一手好丹青,我当年喜欢和这样的人玩。”

李追远沉默了。

清安:“当你问我时,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决断,你不是来问我,而是想在我这里找理由?”

李追远:“嗯。”

清安:“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这么婆婆妈妈的。”

李追远:“以前是为了合群在演戏,现在是真的有这种需求。”

清安:“不如问问你家那位老太太,交情是交情,立场是立场,立场一致时,再去谈交情。”

李追远:“是这个理。”

少年在疑虑,孙柏深是否会和青龙寺联手。

这无关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着力点。

李追远与孙柏深,当初确实是有一段蜜月期,自己需要他来制衡菩萨,为林书友塑真君传承,而孙柏深需要借助自己,保留真君庙体系,立半身菩萨果位。

可现如今,阿友就算剥离掉真君体系,也不至于伤筋动骨,鬼帅印记亦已够用。

而自己对菩萨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忌惮制衡,转变为大力榨取。

孙柏深如果认为无法在自己这里和菩萨形成竞争优势,他也可以去转而联手青龙寺,毕竟,以青龙寺的底蕴,把半身菩萨供成整身菩萨,并不算太难的事。

那七位空字辈高僧,总不可能奔着掘海破庙去的,必然是有的放矢。

新的阶段,新的利益,新的矛盾,彼此的关系,也需进行新的调整。

清安说得没错,李追远不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

莫说孙柏深这次没有主动联络自己,暗示青龙寺的事,就算孙柏深这么做了,在少年再次启程去舟山时,也会在计划表里,先行把孙柏深划到对立面。

清安抿了口酒,道:“所以,你到底是为了所谓的人皮需求,还是觉得,孙柏深如果站到你对面去,会觉得事情很难办?”

李追远:“是有点难。”

清安:“你外头不是新拐来个和尚么?”

虽不知事情全貌,但清安猜也能猜出个大概。

你都把人家当代点灯者,拐到自己身边当内奸了,还觉得事情难?

怎么,你还想让人家青龙寺主持跑过来投奔你,一起打倒青龙寺?

李追远:“还是难的。”

孙柏深的真君庙,加上七位空字辈高僧,这种实力配置,不是计谋能分化得了的,舟山之行,一场惨烈血战将无法避免。

少年虽然一直致力于给伙伴们提升实力,但他向来不喜欢狭路相逢勇者胜,因为可能下次就是你输。

清安看着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淡淡道:

“要不,我来?”

李追远摇摇头:“这次,我连秦叔都不舍得用,怎么可能舍得用你?”

清安拿起酒壶,这句话,能下半壶酒。

之所以是半壶而不是一壶,是因为他晓得,在少年眼里,自己能用在江上,而那位“秦叔”,不行。

“好了,谢谢。”李追远站起身,“外头那位,你要不要……”

“不见。”

“你要不要抽抽?”

清安抬眼,看了一下少年。

李追远:“你活动活动筋骨,他也能松一松魔气。”

弥生来寻李追远,是为了求进一步保留自我前提下、继续鲸吞镇魔塔的方法。

这就是李追远给他端上的凉菜。

能解馋、垫垫饥,主菜肯定不是这个。

清安:“你可要想清楚,不是每条蛟,都能养得起的,他和陈丫头不一样,陈丫头对你是死心塌地。

他未来,必然会回头咬你一口,这甚至,无关他本人是否愿意。”

李追远:“那你们,咬魏正道了么?”

清安双眼微眯:“小子,你是在找抽么?”

李追远:“我不在乎他未来是否会咬我,我只知道,他在咬我之前,必先毁青龙寺。”

清安晃了晃酒杯:“让他进来吧。”

李追远:“动作快点,也别抽脸,今天我太爷还要带他出门挣钱。”

清安深吸一口气,头发散开,一张张不同的脸在他身上浮现,这是真气到了。

李追远转身离开。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清安的头发慢慢回落,嘴角的笑意重新勾起。

在勾人这一项上,这家伙,简直和当初的魏正道如出一辙。

只不过魏正道喜欢把人提前勾好了,再走江;这家伙仓促上江,只能边勾边走,还尽勾仇家内奸。

李追远走出桃林,弥生手持扫帚,单手合礼。

“进去赏桃花吧。”

“是。”

弥生放下扫帚,又将白色僧袍脱下,折叠摆好。

他似是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怕弄坏了衣服,耽搁了接下来坐斋挣钱。

做好准备后,只着一身内衬的弥生和尚,双手合十,念着经文,步入桃林。

李追远与阿璃一起拾掇起药园。

天虽冷了,但药园依旧如春。

这得益于桃林的庇护与滋养。

李追远理解了,怪不得秦家人和柳家人,喜欢在祖宅里放养邪祟呢。

笨笨牵着小黑,围绕着家里插小旗。

孙道长左手抚须,右手拿着小孙女照片,这未来孙女婿,真是越看越满意。

笨笨将一杆小旗插入准确位置后,站起身走向下一处插旗点时,想起了昨儿个出生的小丑妹。

天幕破晓,李追远和阿璃收拾起小篮子,站起身,该回去吃早饭了。

弥生从桃林里出来。

他依旧面润如玉。

面容以下,惨不忍睹。

李追远:“如何?”

弥生坦诚道:“我寺戒律堂,不过如此。”

李追远:“要敷药么?”

弥生:“小僧想珍惜这种痛感。”

李追远点点头,对桃林喊道:

“帮帮忙,借点桃花。”

桃花纷落,落在了弥生血淋淋的身上,将其覆盖。

弥生紧咬牙关,疼得面部抽搐。

此举,远胜伤口上撒盐。

但也因为这样,得以规避血污弄脏僧袍。

弥生将衣服穿起后,静息了一段时间,完全恢复,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

“走吧,回去吃早饭,太爷醒来要是没看见你,会着急的。”

……

“和尚呢,那和尚呢?”

李三江已经在着急了。

柳玉梅坐在坝子上,欣赏着下方的花圃。

坝子下的这块地,从种葱姜蒜到种花,来来回回变了好几茬,每次柳玉梅心境变了,秦叔都得忙活一整宿。

小远他们还没回来,刘姨就不急着开饭,在老太太身边坐着。

阿友把压箱底的戏服翻出来,站在坝子边,抖灰。

他起乩早就不用开脸和穿戏服了,纹路会自己上身,不过今儿个李大爷需要自己表演官将首。

柳玉梅开口问道:“阿友。”

“哎,柳奶奶。”

“亮亮家的孩子,怎么样?”

“挺好的。”

“具体说说,长得好看么?”

“也不是太难看吧……”

“聪明么?”

“孩子刚出生,我看不出来。”

“你李大爷都见过了,我还没见过呢,你通知一下亮亮,让他把孩子带来,我们瞧瞧。”

“哎,好。”

李三江:“呼,和尚回来了,和尚回来了!”

看见弥生跟着李追远与阿璃往家走,李三江长舒一口气。

大家伙儿吃起了早饭。

然后,李三江开始大点骡。

秦力、熊善、润生得去搭台布置;

谭文彬来主持;

林书友做表演;

陈曦鸢吹哀乐;

弥生负责念经;

梨花和刘姨,去做饭。

刘姨事先不知道还有自己的事,没拒绝,只是先进厨房,把老太太的中饭和晚饭提前准备好。

老田头骑着三轮车,把刘金霞载来了,待会儿众人出发时,还要去西亭接上山大爷。

这种大买卖,肯定是有钱大家一起赚。

就连李追远也被分配到了任务,因为那位大老板给自己老娘大办百岁冥寿,也是希望自己老娘能保佑自己膝下一群正在学龄的孙辈们,能学业上进。

家里有状元郎,不用白不用!

换做平时,李三江是不舍得让小远侯出去做这种活儿的,可问题是人家实在是给得多。

这次的目标,保底是一单挣半年,冲击一年!

就这样,家里就柳玉梅和阿璃留了下来。

柳玉梅搂着阿璃,看着李三江带着一大群人,兴高采烈地离了家。

这配置,在江湖上都能横着走了,路过哪家宗门,人家上下都得抖三抖。

喜事可以放市区酒店里办,洋气,有排面。

斋事就不合适了,得选个场地宽敞的,才铺陈得开。

大老板的乡间自建房,建得跟电视里的大豪宅似的,这院子,这楼高,气派得不能再气派。

这肯定是违建了,不合规矩,不过一来此时管得不严,二来也能疏通打理。

林书友的官将首表演,一人演出了一整个团队的气势,时而鬼气森森,时而佛气浩然,让宾客们看得好不过瘾,如临其境。

其实就是故意用鬼气扫一扫,再用佛光清一清。

弥生和尚坐在灵堂前,专注念经。

在主家要求下,他不是对着供桌上的遗像,而是背对供桌,这样方便主家人来与他合影。

先是家里的女眷,装作对逝者哀悼的样子,强行压下去春萌,站在边上,“咔嚓咔嚓”之声,不绝于耳。

随着《西游记》的热播,不分年龄段,很多女观众心里,都装有一个“御弟哥哥”。

这种英俊肃穆的清冷佛子,形成极为强烈的反差,最能勾人心弦了。

女眷合影结束后,男的也来合照。

上了年纪的大老板也不能免俗,在李三江的提拉下,弥生站起身,与大老板相对而立,互相双手合十念诵“阿弥陀佛”。

谭文彬再拿着相机,“咔嚓”一声,画面中,二人中间正好是老娘的遗像。

下午,谭文彬就去附近镇上照相馆,借用人家洗片室,把用来装样子的照相机丢一旁,从自己眼睛里把照片洗出来,在晚席前,就拿过来分发给众人。

大老板对自己那张合影格外满意,既表现出他对老娘的孝心肃穆,又凸显出了他的格调。

谭文彬还贴心地送了一张侧向的,没把遗照拍进去,这张照片都适合挂办公室墙壁上了,把大老板乐得合不拢嘴。

陈曦鸢吹起笛子,将域散开,带着所有宾客们一起流泪痛哭。

斋事的氛围感,一下子拉满,看着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儿孙和媳妇们,此时也都哭成了泪人,大老板心里颇感安慰。

大院子里,各种纸房子、纸轿、纸婢女家丁,排得满满当当,因为这些纸扎确实做得无比逼真,大老板问还有没有,想再加一批。

李三江就让秦叔和熊善中途回去一趟,把别人定的货也都拉过来。

其它订单,可以熬夜再赶做,不耽搁事,这里一个纸人卖身钱能翻三四倍,不卖白不卖。

故而,真正点火烧时,不仅院子里堆满,院子外还有另一个方队。

点火时,李三江心里感慨,这么多人手,大老板的老娘在地下造反都够用了。

李追远的活儿最简单。

他就坐在那儿,给大老板家各个年龄段的孩子们,辅导课业。

临了,一人签名了一套《追远密卷》。

不是李追远买了带来的,是他们家里本就有。

当初办密卷时,挂牌的是石港中学校办企业,如今虽然企业性质没变,但办公地早就从学校脱离,而且李追远也早就不出卷子了。

也没法出,考纲每年都变,从一年级到高三,全都要出,这是非常大的工作量,所以基本都是带班老师自己研究出题进行汇总,但都挂在“追远”名下,每本卷子首页打开,都能看见李追远的“生平简介”。

用这个卷子的学生,也都以为这位早就考上大学的学长,在大学里闲得啥也不干,净琢磨着给他们出卷子。

也就是李追远被拦截了功德,哪怕陈姐姐的笛子能测出功德量在他这里也没用,无法掌握具体数值,自然就无法判断出,《追远密卷》到底是给自己积了功德……还是怨念倒扣。

最后晚席结束,李三江去结工钱。

回来时,李三江脸上笑开了花,对着大家比划着一根手指,一整年,一整年!

把山大爷和刘金霞的那份,先分好,这是外援,得先结算,自家团队的,后结。

山大爷把票子数了一遍,又都递还给李三江:

“先还你部分盖楼的钱。”

李三江没拒绝,接了过来,抽出几张递回去:“这是你米面粮油的钱。”

山大爷收了,伸手从李三江兜里顺了几包烟。

李追远把一个红包递给了李三江:

“太爷,这是给我的。”

李三江抓着手里,这砖头一样厚的红包,眼睛抽了抽。

这不是算在工钱里,也不是茶水费,而是大老板单独给自家小远侯的补课费以及天文台观文曲星费。

之前自己收了一年,小远侯这里的也有一年。

李三江:“他娘的,还是读书好。”

不仅拖拉机尾款、窑厂开工费这些全都解决了,还有很大的盈余,李三江都能考虑其要不要给熊善也配台拖拉机,到时候和力侯一起送砖。

回去的路上,李三江和山大爷、刘金霞,再加个老田头,坐在板车上,喝着小酒。

弥生步行跟随。

他今日全程目睹,是看明白了,与其说今日大家是在讨大老板开心,不如说是一起在讨这位老人开心。

弥生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一笔钱,这是李大爷偷偷塞给他的,叮嘱他别在人前数,也别告诉别人自己拿了多少。

看着头顶的月亮,弥生脸上浮现出淡淡笑容,他打算用这笔钱买点东西,下次回寺时,带给弥悟。

扭头,看向身旁坐在三轮车里的李追远,弥生很真诚地开口道:

“谢谢。”

李追远:“谢谢我把你送去桃林抽了一顿?”

“不,是谢谢你今天教我,怎么镇压魔性。”

李追远:“有么?那你说来听听。”

弥生:“佛魔站左右,中间立为人。”

李追远:“我也很好奇一件事,你们青龙寺的龙王,是什么样子的?”

弥生:“青龙寺的祖庙,与你们龙王门庭不同,除了主持和极少数长老,普通弟子不得进入参拜。”

李追远:“为何?”

弥生:

“听镇魔塔里的师父们说,是因为我寺祖庙里供奉的龙王之灵:

‘不求往生自在佛,只做当世人间僧。’”

翌日上午,弥生还是在扫地。

村道上驶来一辆车,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女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弥生停下动作,看向那女人。

一个,正在消亡中的“邪祟”。

白芷兰打算把孩子交给丈夫,假称自己头晕想在车里休息,虽然这么做不合礼数,但就像是前日来这里的陈琅一样,不声不响地走上坝子,才是真的犯忌讳。

刘姨:“亮亮,来啦,带你媳妇儿一起上来啊。”

白芷兰这才将孩子又抱回来,跟着丈夫走上坝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地里种田的、厨房做饭的,哪怕是扫地的,都让她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

“来,孩子给我看看。”

这道声音响起时,白芷兰身体颤抖,几乎就要抱着孩子跪下来。

声音的主人坐在屋门口喝着茶,是位气质柔和的老太太。

但白芷兰清楚,当初就是这位一句话,就差点将白家镇提前在这世间抹去。

“亮亮哥。”李追远在楼上喊起了薛亮亮。

“哎,小远。”

薛亮亮对妻子示意了一下,就去了楼上。

白芷兰战战兢兢地抱着孩子走到柳玉梅面前。

“都是要死的人了,还怕什么怕?”

“是。”

“正常点,好歹曾是那么多年缩在江底下的白老鼠,别太丢份儿。”

“是。”

白芷兰抱着孩子坐了下来。

柳玉梅侧过身子,轻扒襁褓,看了眼孩子。

看完后,良久,老太太才开口道:

“孩子挺健康的吧?”

“月份不足,但哭声响的。”

柳玉梅叹了口气。

本以为自家小远和阿璃,看见别人生孩子,能多少生出点向往以及对未来的憧憬。

得,看到这孩子,怕是这俩本就不喜欢小孩的,对小孩更没兴趣了。

生得丑就算了,居然还这么笨?

都不用三岁看老,一个孩子身上是否有“灵气”,到柳玉梅这层次,一眼就能瞧出来。

这孩子,是半点“灵气”都无,搁村里,就是那种别的孩子在前头玩,她就耷拉个鼻涕跟后头傻站着的那个。

不过,柳玉梅特意让阿友把薛亮亮两口子喊过来,可不仅仅是为了看这个孩子。

她对白芷兰问道:“小远,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一个潜龙在渊,一个白家娘娘,能生出这么普通的崽,也真是不容易……退一万步说,真是个普通的崽,你还难产个什么劲?

白芷兰不敢对柳玉梅有丝毫隐瞒,开口道:

“小……李……家……”

柳玉梅:“就叫小远吧,按你男人那边来。”

“是。小远认了这孩子当干女儿,黄纸血书祭天地。”

“啪!”

柳玉梅手里的珐琅彩蓝料山水杯,碎成了粉末。

二楼房间里,薛亮亮在和李追远聊天。

“我爸妈昨晚深夜到的,带来的东西有点多,看着孩子看到天亮都睡过去了,我就没喊醒他们过来。

要不然他们又是一通忙活,要分出礼来,提给李大爷。”

薛父薛母曾在李三江家过过年,两家一直都有特产相寄的往来。

李追远:“亮亮哥,你现在很幸福吧?”

薛亮亮:“嗯,温柔的妻子,帮自己带孩子的父母;小远,你可以说我封建,但这个画面,真的让我很幸福。”

李追远:“没事,嫂子比你更封建。”

薛亮亮:“呵呵,我发现你真是变了,你以前是不会这么说话的,看来,真是长大了。”

阿璃离开屋子,去东屋取牌位材料了。

薛亮亮开玩笑道:“你看你家那位老太太,这么想见我家孩子,你们俩等成年后,赶紧给她生一个,给她一个惊喜。”

李追远不置可否。

老太太这会儿应该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吧。

笨笨骑着狗在前面跑,孙道长在后头追。

很乖巧的孩子,今儿个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逃课。

等看着笨笨骑着狗上了李三江家坝子后,孙道长不敢跑了,放慢步伐,整理起道袍。

等他走上坝子,看见笨笨在那里看着襁褓里的女婴发笑时,一记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响,天塌了!

因家中还有父母在,薛亮亮就没留下来吃午饭,给李大爷结了货款付了定金,又代替自己闺女收了李大爷的红包后,他就带着妻女开车回家。

回去路上,他发现闺女除了左脚上绑着的铃铛外,左手腕上多出了一块玉镯子,看起来是不值钱的墨玉。

“这是哪来的?”

白芷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玉镯子,道:“老太太送给汀汀的。”

薛亮亮:“芷兰,西域的那件事……”

白芷兰:“家里有我,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有负担。”

薛亮亮:“是我的错,我太贪心了。”

白芷兰:“贪心的是我,但这辈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午饭时,李追远本以为柳奶奶会来找自己说话,结果直到饭后下午,奶奶也没找自己,这倒让李追远觉得挺奇怪的,奶奶的自我消化能力,居然这么强。

下午没打牌。

柳玉梅坐在供桌前,面前放着三摞厚厚的本子,左秦右柳中间李。

她是真取了三箩筐名字。

柳玉梅手肘抵在桌上,掌心撑着额头,发出一声叹息:

“造孽哟~”

随即,老太太又提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孩子笨就笨吧,她能将自幼封闭的阿璃精心养起带大,早先只希望阿璃能有人照顾、平安一生。

如今日子比之当初好了岂止千倍万倍,人呐,不能得陇又望蜀。

一群笨笨的曾孙曾孙女又怎么了?多喜庆,多好玩儿啊,跟实心球似的。

太聪明的孩子养起来,也没意思,一点成就感和参与感都没有。

“呵呵呵……”

柳玉梅目光扫向供桌上那一半姓秦的牌位,没好气地骂道:

“呸,真是便宜你们姓秦的了!”

——

莫慌,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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