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师父’见师父?

人间浩渺,齐无惑踱步而行。

没有什么目标,也不曾着了什么念头,只随意去行,随意去走,心中唯有无尽之平静祥和,他看出来了天阳子一身根基的变化,知道他以太上一脉的纯粹道基,吞噬人道气运一战,伤及神魂,怕是命不久矣,所以给出一道玉符。

天阳子有道行,有觉悟,若是愿意的话,自然可以名列榜单之上。

齐无惑朝着守藏室的方向走去,没有用出什么神通,但是每走出一步,周围的世界就朝着后面划过,咫尺天涯般的手段,却是没有丝毫的法力波动,若是令修道者见到,定是骇然不已,觉得自己见了鬼。

道人前行,内观于心。

齐无惑感觉得到,他体内那种磅礴激荡的人道之炁,此刻已经开始有所变化,处于水满将溢的状态,以此无上正觉,已可隐隐窥出,他只要将第二座九鼎铸造完成,这人之炁立刻将要踏入新的境界之中。

而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应——

玄而又玄,不可说,不可道。

只是知道他现在应该立刻回到神武国都,回到那九座石碑之前,回到铸造出来的第一座九鼎之处,当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这等感觉,极为浓烈,齐无惑不知道自己重新回到那里会发生具体什么事情,但是却隐隐可知其性质。

大约也是画龙点睛般,极关键,极奥妙的一步。

足以让齐无惑自己发生某种,堪称【蜕变】般的跃升!

而齐无惑不知道的是,若是以人间神武的诸多州府为核心,以此郡县为节点,大道为链接,整个神武国之上的人道气运几乎已经化作了一副无比繁复无比浩瀚的图卷。

人道气运在上面翻卷流转,却因为还差这最后一步,而不能够彻底流转开来。

这图卷最核心处是一片空洞。

而齐无惑就仿佛是那弥补这最后一步的【关键】,正循着冥冥感应前往那里,这个时候人间的万物都变得安静而祥和了,就仿佛都在冥冥之中有所感应,都在等待着那至关重要的一步完成。

神武九州城池之中,那一座九鼎之首通体泛起灿烂明光,明亮响声不绝。

而九座石碑,无论是有文字的两座还是空白的两座,上面的人道气运之光更是浓郁磅礴到了几乎肉眼可见的地步。

来吧!

快来吧!

仿佛整个人间都在呼唤。

仿佛整个世界的苍生都环绕于此身之旁。

仿佛这两件至宝亦已通灵,恨不得立刻飞过去。

可是虽然有了这样的感应,虽然说自己体内的人之炁都快要沸腾地颠倒过来了,可齐无惑反而是一点都不着急,甚至于,比起正常情况下还要更加平缓,更加轻松。

也只随意而行。

忽而脚步微微一顿。

齐无惑在和天阳子论道结束,道出自身之道后,进入了极为短暂的道心通明,天人合一的状态,这样的状态极玄妙,诸念不生,诸法不变,此心流转,囊括天地。

这个境界下的齐无惑,竟然硬生生窥见了一丝丝极隐幽微妙的天机变化,似乎是有一大机缘,一大转折在前方,于是也不掐算,也不推占,一切皆自然而然,顺势转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会是什么呢?”

……………………

西方佛国,无边澄澈佛光之下,诸佛谈论。

他们听闻了邱龙国之变——

事实上,之前已有僧人前去邱龙国,想要推广佛法,建立寺庙,传授正法,但是却为那邱龙国的国师所阻拦,双方论法数次,因为被绝地天通之阵阻拦,只有在正果之下的僧人可以入内。

论法论道的结果显而易见。

这帮僧人全部都不是那邱龙国国师的对手,都被辩驳驳斥地面如土色,惭愧离去。

他们还觉得这邱龙国是除去了神武国之外,最为难以克服的国度。

可谁知道,转眼之间,才过去了区区几年,神武国的兵锋就已经叩开了邱龙国之门,大片的区域,在始人皇玄真被刺杀,臣子分裂人间之后这么漫长的时间后,再度的归于一统,让诸佛皆无言。

“这威武王,是首先解决了最强的一个。”

“然后再打算慢慢分割其余的国度吗?”

“不止啊,诸位且看,这邱龙国,地势狭长,几乎是一口气凿穿至人间最远,【天涯海角】之处,正如一条虬龙一般,把其余七国都给分割开来,邱龙国重新一统,就代表着直接斩断了其余诸国的合纵连横之路。”

“任何几个国家想要彼此联手,都需要通过邱龙国。”

“这相当于其余国家唯一的机会都被斩断了……人间重新回到一统状态,娲皇创造的人族子嗣再度凝聚为一,已经是必然的事情了,这几乎像是,太古人族即将重现了一般。”

诸佛都缄默下来。

他们对于人间界一统不一统,并不在意。

在意的是,现在分成了九块的娲皇后裔,他们都无法将其化而为佛,要是娲皇后裔又一次回到太古和上古时代的一统状态,不再彼此打来打去,反倒是化作了铁板一块,那么佛门的机会就彻底没有了。

“可惜,可惜……”

一佛陀看着这画卷,道:“娲皇后裔不入我佛,只因他们各自有其想法,阻拦在我等面前的,也只是道门罢了,而之所以人间亲近道门,不过只因为当年娲皇恳请道祖传法。”

“若是我等可以将娲皇渡化入我佛门。”

“让娲皇做一菩萨。”

“那么这大一统的人间,不是垂首便拜了吗?”

这【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不由慨叹。

诸佛皆景从,唯独阿弥陀佛眼皮抽了抽,看着这个佛。

然后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蒲团朝着旁边挪移了一下。

阿弥陀佛担忧这些佛越说越过,只好双手合十道:“如今观之,也只有寄希望于那些弟子进入人间,可以将我等法脉流传下来,这样的话,纵然是人世间得以一统,重现太古之威,我等也可以转而归来。”

“是啊。”

“确是如此。”

“只是那些弟子,当真可以在这人间,留下自己的痕迹吗?”

诸佛疑惑。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之前派往人间的,佛心坚固的弟子曾在两年多前齐齐归来,皆是如丧考妣,面色苍白,说是在人间还没有怎么样,就窥见了天地一大金光流转。

似乎有无数的金色流光汇聚,化作了一道人,一手持卷,一手持印,镇压人间,垂眸看来,目光如同雷霆,叫人害怕惊恐,站立不稳,更遑论是谈论佛法?

唯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双手合十,道:“诸位同修,不必如此担忧,寻常之弟子,佛心未固,佛法不深,确确实实难以成事,正因如此,却也有一同修,愿意舍弃修为,只保留自身之佛法,踏入人间。”

“其跟脚极厚,佛法极高,此心极坚!”

“哪怕是你我,在这一道上,也是比不过他的。”

阿弥陀佛面色微变,观世音大士亦是微怔,旋即似乎是有所明悟,面色一变,而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则是环顾周围,笑而道:

“其境界之高,来历之深,前所未有,哪怕是你我,如果真的论起辈分来,都要唤他一声师兄,甚至于是师叔,师祖了。”

其余诸佛瞬间明白是谁:

“竟然是他?!”

“是他……”

诸佛心中又是惊喜,又还是有些担忧,欣喜在于他们知道那位的悟性和天资,若是其出山,当是没什么问题;担忧则是因为,他们也知道那位虽然佛心佛性都极深重,却也是因为其出身跟脚的缘故,野性未伏,根本不管什么清规戒律,散漫无比。

一时间心中情绪纷杂,却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明。

南无善乐自在音光明如来道:

“不错,正是那位!”

“他在最早就于佛前听法,更是先天生灵,有先天敛息之法脉,绝不会被察觉。”

他的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极大的力度,断然道:

“有这位师兄,化去了一身的根基,只留人间可容纳的修为和无上佛法,这一切的牺牲,皆是为了传法人间,有此大觉悟,大佛心,诸佛之法,定不会断,纵然娲皇子嗣重新一统,纵然其余弟子皆失败。”

“我等,也还有这一线机会!”

……………………

齐无惑踱步前行,循着那在此等通明状态下窥见了的一丝丝气机,跨越过了一座座山水,在一座山上的时候,放眼望去,见到前面一幅画面,河流流淌而过,一个年轻的僧人伸出手,手里握了一根树枝,树枝戳了戳,把一只玄龟给翻了过来。

看着这乌龟四肢乱爬,僧人脸上露出微笑。

这僧人就仿佛是先天诞生出的那种生灵,竟可以和周围的空间自然融为一体,哪怕是齐无惑原本的道行,如果不注意的话,也是难以发现他的踪影的存在,而现在这等超越过去,真正天人合一状态下的道人,却是能窥见不同。

这僧人,和自己有缘法。

这缘法并非是在现在,而是在将来。

似是极遥远之未来,却也并非是什么善缘。

就仿佛,有自己颇为喜欢的一名聪颖晚辈,却要拜入此人门下。

自己眼中的聪颖后辈,却是要被这僧呵斥为愚钝泼皮似的称呼。

不知为何,有种想要把他捆起来打一顿的感觉。

齐无惑站在这里,而那个僧人站在山下河边,二者的命数,并不该在这个时候相互交叉,更不该在这个时候相汇,天命如此,气数如此,纵然大品帝君,神通广大,妙法无穷,亦在此冥冥之中,不得解脱。

唯御清之上,或可以我之道扭转,或可超脱此外。

不在此列。

现在齐无惑站在这一条关隘处,玄之又玄,不可窥测的命数却在他眼前伸展开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到底走向何处,一切皆在齐无惑自身决断之下。

是否以自身意志扭转。

还是后退一步,任由大道流转。

若是出手做些什么的话,或许会带来种种不可测不可知的变化,到底是好是坏,亦未可知,道人垂眸许久,却似乎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叹了口气。

僧人难得下山,正自和那玄龟玩笑,将其拨得颠倒过来,龟背着地,四肢胡乱摆动,玄龟好不容易翻过身来,却又被这野性难伏的僧人给拨动过来,如是者数次,总是不叫他轻松,于是这玄龟气得发抖,不由大怒。

一开口,却是说出人话来,就是语气稚嫩,道:

“好僧人,慈悲为怀,却是如此戏弄于我!”

“是觉得我年幼好欺负!”

“你等着!”

“等我长大,有朝一日,也一定把伱颠到水里,叫你一定付出代价!”

这俊朗僧人想了想,一脚把这乌龟踹到河流里面。

乌龟的声音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气泡声。

僧人散漫不已地道:“好啊。”

“那我就先收了利息,往后的话,你去找那时候我的算账便是。”

他笑起来道:“时移事易,万物皆转,彼时之我,业已非我。”

“是现在的我把你踹飞了,是这时候的我做事情;你就算是到了千百年,乃至于万年之后寻到了那时候的我,却也已经不再是这个时候的我了,所以你终究是没有办法报仇了。”

“你报复的对象是我,可是这个我,到底是皮囊,魂魄,还是此刻的恶行?”

这和尚说话,绕来绕去。

年幼玄龟不知道怎么样回答,只觉得头都要晕掉了。

僧人伸出小木棍戳着他。

却忽而有一道流风一转,这黑色玄龟消失不见,年轻僧人微顿,侧过身来,却见一道人赤足而来,背后巨大玄蛇吞吐蛇信,手中托着这一只玄龟,眸子平和。

周围却似乎有一股说不出的玄妙之感,仿佛整个世界都环绕在其身边。

大道自然,天人合一,如此道韵,令人惊叹。

“贫道方寸山齐无惑,见过道友。”

年轻僧人站起身来,把手里面的木棍扔下来,拍了拍手,神色散漫自然,却是道:

“佛爷我法号金蝉,道士记住了!”

(本章完)

第530章 方寸山下,当年金蝉见祖师

年轻的僧人看着眼前的道士,若有所思道:

“方寸山,齐无惑……”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道士,旋即便忽然抚掌而笑,道:“原来是你,缘来是你,佛爷我等你很久了!”他踏前半步,伸出手指着前面道人,呵斥道:“真武荡魔,太上玄微,手染诸佛之血者,是伱否?”

“以己之力杀戮无数者,是你否?!”

“以及——”

这佛前金蝉眼睛澄澈从容,道:

“一己之力,造下了烂陀寺血债的,是你否?”

道人道:“烂陀寺之事,是上清洞玄道友所为,并非是贫道。”

佛前金蝉大笑起来,道:“你说是他,众人也说是他,可这个【他】,为何不可以是【你】呢?旁人皆是着相了,我却不同。”他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

“佛爷我一双招子,只观本相,你瞒过别人,骗不过我。”

“不过,那帮死贼秃烂光头什么的,死不死的和我无关。”

“佛爷也不在乎便是了。”

他散漫地耸了耸肩膀,道:“他们一身的血气,满脸的执着,端坐着莲台,心里面却尽数都是污泥,也就只是佛爷我不愿意出手,要不然的话,就该抽出降魔杵,和砸田间地鼠一样,一杵一个的把那些和尚的脑瓜都破开。”

齐无惑道:“你想要杀他们?”

“不……你已经动过手了。”

眼前这个金蝉和尚的身上,有一丝丝很淡的血腥气。

金蝉笑着回答道:“我就是他们口中的妖兽,杀他们有错吗?”

“况且,遇到这样的事情,佛爷是在救他们。”

齐无惑询问道:“如何之救?”

金蝉道:“如此之事,只有两种解决方法,一者则是坐视不管,任由他们去胡作非为,杀戮苍生,但是杀戮苍生,有碍修行,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下去的话,他们难免身坠无间炼狱;而第二种方法则是将其行为,告知于天下。”

“于是苍生皆震怒,举天下天上之力而围杀这些走偏道路的僧人。”

“是以苍生动杀戮心,行杀戮举,是有碍心境清净,有碍修行。”

“真武大帝觉得这样该如何?”

“无论我是坐视不理,还是公布于天下,皆有生灵因此而生忿怒心,因此而生杀戮心,因此而生烦恼心,因此而身坠炼狱之中,何其苦也?”

齐无惑道:“该如何?”

俊朗的僧人露出洁白牙齿,笑道:“当然只有贫僧自己杀了他们。”

“如此,那些邪僧不必再造杀孽;贫僧也不用告诉其余苍生,让苍生动杀念,以至于身坠炼狱之间,只有我自己动杀机,行杀戮,落无间炼狱,是所谓种种诸苦,皆在我身,真武大帝觉得如何?”

道人哑然:“……看似有道理,却又邪性。”

金蝉大笑起来,道:“是如此啊。”

“所以这些所谓的一十七脉佛法,皆是错漏百般的;佛爷我可以和他们一个一个地论法论佛,我可以证明他们的佛法都是虚无,也可以论证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佛,然后在下一刻告诉他们,所谓一十七脉佛法,只不过是当年叩首于菩提树前的乞儿临死前的幻象罢了。”

“但是这些,皆如梦幻泡影,没有任何的意义。”

这金蝉噙着微笑,询问道:“真武大帝觉得,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齐无惑伸出手抚摸旁边的墨色巨蛇,回答道:“看来,你觉得他们口中的佛法虚妄,却没有说【佛法】本身虚妄,看起来,你认为你自己的法才是真实,其余皆虚。”

金蝉微笑坦然回答道:“是。”

“我所来此人间,并非是为传诸一十七脉之法,而是传授真正的正法佛法,真武大帝,前路宽广,佛法无边,可让一让否?以道法驱佛,却是太过于霸道了。”

这佛前金蝉终于道出了他真正的目标。

他并非是真正为了一十七脉佛法来的,却也不是当真弃佛于不顾的。

齐无惑道:“何为佛法?”

金蝉不由大笑:“哈哈,看起来,真武大帝,对我佛门正法也是有所研究的啊,今日来此,是为了考校考校佛爷我的根基底子吗?哈哈哈,来来来,来来来!”

“真武大帝要拦路于【我】?”

“且先试试看看吧!”

金蝉忽而朝着前面踏出一步,于是河流逆转,此身僧袍翻卷,身如电出,眨眼之间,就已消失不见,道人轻踏脚下黑蛇,黑色似得玄妙之助,无声嘶吼,鳞甲流动,于虚空之中电射而出,速度之快,竟然是丝毫不逊于那跟脚非凡之僧。

是行道之路。

拼的是对于道和佛法的领悟。

金蝉双手合十,神色俊朗,眉宇之间却多疏狂,朗声道:

“哈哈哈,既然真武大帝如此有兴趣,佛爷我就给你讲述讲述这佛法无量,好让你知道为何此尘世需要佛法!”

“我佛佛法为正觉,为破虚妄,为苦修,苦心,苦行。”

“为明心见性……”

一路急行,这僧人的手段极高,尤其碎嘴,喋喋不休,却又语句清晰,尽数道出佛法之奥妙真意,行过山时候,言说【一切有为法皆无常】,即一切因缘和合之物,可言之术,可以接触之万物,并无定论,皆无常态。

谈论无边无尽,妙法莲花。

真武荡魔道:“道可道,非恒道。”

一个说无常无定论,一个说可以说出的就不是永恒大道。

意即苍生可言语交谈之道,都不能称之为【恒道】,其实都有变化,而这个变化却也是没有定论的,可虽然没有定论,这所有的【无常】之道,却又尽数囊括于那不可说,不可言,却必然存在的【恒道】之下。

只是六个字,将这僧人的这一道佛法尽数囊括其中。

佛法无常,大道恒久。

金蝉的神色凝重了些,速度不变,遥远之处即是水,僧人轰然落于湖泊之上,水波涟漪不可落在身上,佛光灿烂恢弘,澄澈明静,双手合十,道:“【一切有漏皆苦】!”

“一切有情众生,诸苦烦恼,皆是为毒,皆可为漏,皆可称之为障。”

“如何破,如何解?”

金蝉道出了诸多修持之法。

道人回答道:“致虚极,守静笃。”

六个字让金蝉的神色一滞,他神色逐渐凝重,周身佛光比起方才来得更为激烈,化作流光掠过前方的道路,口中再度阐述出佛法之奥妙玄奥,但是那道人坐在了巨蛇之上,仍旧只是不紧不慢跟着,只是言简意赅,竟有蔚然大观,囊括佛法于六字之内的恢弘。

自山而来,自水而去,刹那之间,行过荒原,高山,踏过了沙漠,雪山,说四谛,说八苦,说诸苦灭尽,说五蕴诸相,金蝉的神色和态度从一开始的张狂和自然洒脱,逐渐凝重,逐渐绷紧。

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言辞也越来越锋利,神色却是不复轻松。

最后他的诸多佛法,都被这道人破去了。

不管是金蝉说出了多少的妙法,举出了多少的例子,那个道人却只是轻描淡写,言简意赅,且每一次都只说出了六个字,似乎再多说出一个字都是他输了似的,而这每次六个字,每次六个字,一次一次,竟仿佛形成了一片巍巍然大观之气象。

每次的回答都语气平和。

每一次的回答,却都似乎比起上一次,分量更为沉重,气势越发的恢弘。

在佛前听佛法的金蝉心中泛起了涟漪无尽。

这就是,太上的弟子?!

道祖之弟子,就当真如此可怖?!吾在佛前多少年,竟然说不过这一太上的弟子?!

传说太上弟子悟性高绝,却不如玉清弟子的基础扎实。

不如上清弟子之恣意随性,逍遥不羁。

只一太上弟子,就都说不过去,若是再遇到了其余的玉清弟子该如何?又遇到了上清弟子又如何?!

已经辩赢了西天一十七脉佛中诸佛的金蝉一时间缄默许久。

最后他耗尽了佛法,却也未曾让那道人再多说什么。

若是这是在行道之路上,那么现在这道路上就已经是走投无路,无处可走,是以驻足,双手合十,回身喝问道:“汝斥我佛法,那么贫僧且问你一句,何为道?!!!”

这一声暴喝,佛光流转,声音回荡左右,似乎可以让天地巨震。

引得河水断流,群山回荡,草木晃动如波涛。

太上玄微想了想,伸出手指了指天空,指了指大地,又指着前方的金蝉,这一出世就恣意骄狂的僧人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个道人的意思,也感觉到了这个形容里面的巨大气魄,道:“你的意思是……万物皆道?”

所以,佛本是道?

太上一脉,何其通透,却又何其傲慢!

金蝉本来觉得,自己之出身,自己之悟性,自己之才华,也已足够支撑自己的傲慢,在诸佛之中,以他为最傲,出山数年,来到人间界也已经有了两年,这两年间,亦所向无敌,未曾想到,今日却见到比起自己更傲慢的家伙。

可他旋即便知道了。

什么叫做太上一脉的傲慢。

然后他看到道人收回手指,道:“不是。”

“万物自然只是万物,当然不是道。”

“道,为万物之母。”

是一切万物万类的源头。

却不是万物本身。

道,亦是佛法之源头。

金蝉的神色凝固。

齐无惑虽然窥见了眼前这个僧人和自己的未来之缘,却未曾因此而对他恶言相向,只是温和解释,形容道:“道的话,如果是形容【道】的状态,那么,道该是天地之始,如果一定要给他冠之以名字的话,就是万物之母。”

金蝉缄默无言,站在这里,脸上有些微叹息复杂之色。

道人反而随意询问道:“所以,金蝉你修佛法是为了什么?”

金蝉道:“修行佛法,便是修行佛法,既可以修持自我,也可普渡苍生。”

道人沉吟了下,于是遍历数过了自己所见到的种种,也是金蝉知道的种种,有烂陀寺,有数年前的佛门一十七脉之手段,搀扶龙脉,让天下遍地皆是寺庙,而后道:

“所以,说是普渡苍生,可是无论是那些西天佛国的存在,还是说而今下山来入人间尘世的你,为的是苍生,还是希望苍生入佛门,壮大佛脉,让佛门大兴?”

“普渡苍生,是你的目的,还是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手段?”

金蝉无言,一时间面色微白。

“贫僧……”

眼前这真武荡魔大帝却自笑起来道:“为何不自称为佛爷了?”

“我更喜欢你方才桀骜不驯,独自我性的模样。”

金蝉叹息无言。

齐无惑索性盘膝而坐下来,他询问道:“而今佛法,以小乘佛法为修自身,所谓普渡苍生的,其实是希望借助苍生而普度自我,算不得小乘,只能够渡【我】,以及【与我同修】,不过只是【中乘】。”

金蝉觉得这个道人在糊弄自己,可是下意识躬身道:“敢问大乘。”

道人笑着道:“我怎么知道?”

金蝉:“…………”

一时间心中起火,恨不得再度暴喝一声佛爷,眼前的道人却是道:

“我不知佛,只姑且言之,汝姑且听之,若是修你之佛法,谁可成佛?”

金蝉道:“修小乘佛法者,最多只得罗汉,不可成佛。”

“大乘佛法则不然。”

齐无惑道:“修大乘佛法,说普度众生,实则是传法于外,修佛国于内,成佛的,是那些传授下法脉的,不是吗?要苍生供养他们,要掠夺人间之气运,以修持自我的那些。”

金蝉无言点头。

道人道:“那若是反过来呢?”

反过来?!!

金蝉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的道人微笑道:“只是传法,而不受其供养,只是传授佛理,而不传授所谓的规则皈依,舍弃所谓的教派之尊卑,而纯粹留下当年那菩提树下僧人告诉你们的那些东西。”

“去芜存菁。”

“佛传授法给你们,你们再只将法传授而出。”

“而受到你们传授的弟子也会将纯粹的法和理传授出去。”

“如此,人人可为佛。”

轰!!!!

如同心神巨震,金蝉瞳孔收缩,似乎窥见了一种和这个时代佛法不同的方向,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不皈依佛,不拜佛的话,如何修行?!!远离佛的话,如何修行佛法?!”

“你是在行邪道!!”

道人询问道:“佛法在何处?”

“在寺庙里面,还是在泥土塑造的形体上?”

金蝉道:“在我心中,片刻不可忘却!”

他声音顿住。

似乎已见到了答案。

眼前的道人伸出手指,指了指金蝉的心口,道:“佛法为佛,佛法在你的心中,佛不也是在这里吗?你在何处,佛在何处,于是这六界环宇,无处不可见佛。”

“而心之所在,唯方寸之间。”

“方寸之间。”

“即是佛国!”

方寸之间,即是佛国……

金蝉怔怔失神,只觉得心中轰鸣,身躯颤栗,见那道人盘膝于此,无量高,无量广,忽而刹那明悟什么,回忆这道人先前所言。

“方寸山……”

方寸,即佛国。

是方寸山下,是金蝉见我。

是金蝉见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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