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润笔争论

官家任杨绘为翰林学士承旨后,坐了第一厅学士,其次便是章越,王琏以及陈绎,曾布,章惇在院。

章惇到院后,学士院安排宿直之事,不过有一事令众人讶异。

原来章惇到院后,便拒绝收润笔之费,一日别的官员给他书写诏书润笔费,章惇却拒绝了。

对方还以为如何,坚持要章惇收下。

哪知章惇竟将润笔费直接挂于房梁上。

几名院吏闻知此事后,立即禀给了杨绘。

杨绘看着这几名院吏焦急的样子,并添油加醋地说了章惇好几句坏话,便知他们对章惇全无好感。

因为这润笔费是上下分润的,不仅翰林学士,连院吏们也各个有好处,章惇拒收自令他们不满,断了对方财路。

杨绘当下将章惇招来询问。

杨绘则道:“翰林学士虽地位尊贵,若没有兼差是没有职钱的,所以官俸并不高。”

“子厚同乡大佬杨大年写诗自嘲,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若敖之馁鬼。从者之病莫兴,方朔之饥欲死。”

“故而先帝恩典翰林学士允收润笔之费,这有何争议?”

章惇道:“这些我当然知之,不过翰长,熙宁二年王相公任翰林学士时,却决定废此陋习。当时王相公与众翰林学士,拒收润笔,为何今日此弊仍是禁之不绝?”

院吏纷纷帮杨绘说话道:“王相公何人,不通情理之人,否则也不会罢相了,没有这润笔费,这翰院上上下下如何过日子?”

章惇则斥道:“我们几人说话?尔等有何资格饶舌。”

杨绘道:“章内制有话说话。”

章惇道:“王相公在院欲革除时弊,是因熙宁之后,翰林学士皆都有兼差,所以王相公以为既然翰林学士都有兼差,再拿这润笔费不合情理,所以主动退还这钱,也是想做表率。”

“学士祖择之(祖无择)却收了这润笔费,祖择之日后如何?翰长不知吗?”

在院几位翰林确实都有兼差,比如章越兼差是侍读学士,这算是少的人,似元绛这般兼三司使的那职钱就更多了。

杨绘见压章惇不住便道:“你要为之便自为之,以后莫要饶人便是。”

章惇作礼道:“多谢翰长。”

杨绘心底泛怒,章惇此举以后翰林学士如何拿钱,简直冒犯了他的权威。

杨绘当即差院吏来寻章越商量。

章越此时正在侍驾,于是院吏便把事情的情由及杨绘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彭经义。

也是章越舍得撒钱的缘故,院吏们对章越都很殷勤,有什么消息都是第一时间地传到他那。

彭经义了解后,便禀给经筵结束后返回学士院的章越。

章惇刚入院便起冲突,是章越料想中的事。

只是章惇身为学士院中排名最末的翰林,不仅挑衅翰林学士之首的杨绘,还挑战这约定俗成的规矩,也实是令自己没有想到。

说实话这润笔费的陋规,他也看不顺眼。

这钱其实并不是都给官员,大部分被院吏们上下分润而去,甚至连马夫都拿一份,若分了少的,对方便不高兴,在小事上不尽力,甚至传翰林学士的小话。

这堂堂翰林学士还要看院吏的脸色行事不成?

不过这么多任翰林学士谁也没有挑战这个规矩,毕竟谁也不想惹事,这个位置只差一步便为执政,谁为了几个小钱找不痛快。

彭经义道:“惇哥儿果真人如其名,行事不可揣测,前日我在翰院碰到他,没料到他还记得我。”

当年彭经义与章越作为私塾里的哼哈二将,也是没少调皮捣蛋,给各自家里惹麻烦事。

“惇哥儿当初没少给我好脸色看,说来……说来三郎你若是早似后来那个样子,惇哥儿当初怕是也不会如此讨厌你我。”

章越看了一眼彭经义,众人都以为自己看皇叔被革除学籍后改头换面,其实……

章越对彭经义道:“彭大,有时候家中越窘迫,那么害伱的人,往往不是外人而是自家人。”

“我从寒门中求出仕,我自知道这条路有多少的千难万难,但再如何我也不当怨家里啊!”

说完章越走到杨绘的房中,二人见了面。

杨绘便与说了一番章惇的事,章越见杨绘正在气头上便道:“章子厚未禀明翰长而私自作为,着实不该。”

片刻后章越道:“这章子厚就是爱撩拨事。”

“但如今学士院中的院吏确实欠缺整治,表面看来唯唯诺诺,咱们学士说什么他们便办什么,但都是说了才办,不说不办,着实有所倨傲怠慢。”

“甚至有些积年老吏,更是使唤不动,但润笔费少了分毫便在那说怪话。”

杨绘闻言深以为然,各个衙门都有毛病,翰林学士院也不例外。要大刀阔斧改革吏治何其难也。

杨绘叹道:“说得是,这些院吏人面太广,事头太熟。不过如何革之呢?”

章越道:“咱们几人为之,无论是谁也是得罪人的事,但只要此事闹大了,中书必会过问。若到时候请中书命下安排妥当,院吏们难不成还会与去中书为难不成?”

杨绘闻言道:“还是度之善于谋划。只是如此倒是便宜了章子厚,革除陋习的名声都给他拿了去。。”

章越笑道:“章子厚日后求仁得仁,求锤得锤,这也是命之所至。譬如王相公不也是如此吗?”

杨绘道:“说的是,当初我与王相公相善,后来他当国行免役法,我以为不妥书十条弊病非之。”

“如今想来是我言词太激切了些,王相公变法革新是有弊有利,但弊多还是利多,唯有后来者评说了。”

章越闻言笑了笑道:“杨公可是不满意前几日吕相公所提的手实法?”

杨绘道:“正是如此,这首实法,令百姓家中尺椽寸土,鸡豚家畜均预陈报,如有隐匿,许人告发,并以查获资产的三分之一为赏,这与汉武帝的告缗法何异?”

杨绘所言是今日吕惠卿提出一项争议非常的大新法。

这首实法主要内容,就是严格百姓的财产申报,具体到一只鸡一只鸭都要上报朝廷,一旦有隐匿被人告发,奖励告密者三分之一的财产。

章越知道杨绘不是怀念起王安石的好,而是认为一蟹不如一蟹。

(本章完)

第889章 版本不同

杨绘,章越,章惇,曾布,邓绾等人一并至中书与韩绛,吕惠卿禀润笔费之事。

一般翰林学士见宰相,必穿着尊重,必须手捧笏板脱鞋禀事。

章越上次来政事堂,也是免去了脱鞋持笏之礼,因为他是端明殿学士。至于杨绘是翰林学士承旨,章越免了他没有不免的道理。

但章惇亦如此,手上也不拿着笏板,穿着鞋便入了政事堂。

章越知章惇拿捏得非常有分寸,韩绛是个厚道人不会训斥,吕惠卿则欠了章惇一个大人情,更不会如何。

章惇自是倨傲惯了,杨绘与他互不对眼,章越对他则敬而远之。

至于曾布和邓绾穿戴得规规矩矩。

数人见了韩绛,吕惠卿,便说起润笔之事。

韩绛也是任过翰林的人,深知润笔费在翰院的陋习。

章惇陈意是取消润笔钱的陋规,杨绘则说了其他学士们的想法。韩绛决定上奏天子将润笔钱悉数作为公使钱。

此事杨绘不太满意,他其实想将分作三份,一份归官员,一份归院吏,一份归公使钱。

不过韩绛安排了,也只好如此。

接着杨绘当着韩绛,吕惠卿二人的面便批评起了手实法。

在杨绘眼底免役法已是够奇葩了,没料到手实法竟更进一步。

其实杨绘这般高官不用说,在民间大多数官员,甚至老百姓眼底都是对手实法进行妖魔化了。

但章越身在局中仔细听来,却觉得这手实化不能怪吕惠卿太多,不过大家对吕惠卿不信任有什么办法。

一般前相公罢相后,新相公执政时期。

因为前相公在位积怨甚多,打压异己势力太狠,所以到了新相公登位了,众官员都翘首以盼,希望他能刷新政治。

但过了一段时间,就转而失望,甚至很多人都念起前相公的好来。

从韩琦谢政,再到王安石拜参政时,从嘉祐四友到百官哪个不是对他怀有期待。

而王安石罢相后,百官对接替他进行变法吕惠卿本就没有多少好感,属于人望一直不高那等,如今王安石罢相近半年了,特别是吕惠卿提出争议颇多的手实法后,更遭到百官抨击。

说到这手实法。

熙宁三四年已是重造五等簿,是由司农寺的邓绾和曾布主持。

按照每到闰年一造五等簿的原则,如便要再造五等簿。

所以说吕惠卿在今年再造五等簿的基础上,提出了首实法,目的是从过去官员和户主说多少报多少户等,改为确实查证,告密悬赏。

其中最遭人诟病的,就是鼓励举报,任何举报的人可以获得隐匿者三分之一的财产。这与汉武帝的告缗法如出一辙,当时告缗法是允许告发者得到对方二分之一的家产。

此法由吕惠卿之弟吕和卿提出。

杨绘道:“以往司农寺造簿是先定免役钱钱数,之后县里再至地方造簿,为了造簿,故而不少地方官吏升户等以适造簿。”

吕惠卿则道:“我已在御前解释多次并无迹,下面的州县禀上来并无超升户等,甚至多有隐匿上等户而列入下户之举。”

杨绘因此事与吕惠卿吵过不少次,吕惠卿怒了说这是根本没有的事,你不要一直揪着这事不放。

杨绘道:“邓中丞亲口与我承认,怎会子虚乌有?”

吕惠卿怒瞪邓绾。

邓绾解释道:“先量以州县户数再定役钱,不过是莫约之数,至于估与估不准则在于州县官员,至于州县所报是否详实,并非是司农寺所定。”

三司对地方的状况是捉瞎的,先是估计一个数字,让下面官员去报,然后几个官员各自报一个数,最后取一个平均数。

邓绾费了老大劲解释清楚实情是这般。

吕惠卿道:“所谓首实也是让民户先自报,以此厘定明年的免役钱数。说到底还是之前的五等丁产簿多有隐匿,书手与户长相互勾结,以至于隐瞒无实,检用无据。”

“故而这才造簿清查!”

杨绘则道:“户等之事模糊知之便可,何必如尺椽寸土,鸡豚家畜均预陈报?又何来不实者可许赏告?”

吕惠卿的手实法最大的争议,从原先民户自报,官府确认,到了民户自报到赏告追查。

还有一个就是查得太细,弄的百姓人心惶惶。一只鸡一只鸭都不放过,都要仔细汇报。。

章越心想,这手实法最大的问题,就是应然和实然的差距,说白了就是主观到客观,理想到现实的问题。

以宋朝之落后的官僚体系和统计方式,能承载这手实法吗?

不过吕惠卿则是铁了心要推行此法,

杨绘道:“此法真乃商鞅之术,一旦手实法流世,则百姓之间,甚至亲属之间,则相互告密。”

“昔商鞅有言,用善则民亲其亲,用奸则民亲其制。合而复之者,善也,别而规之者,奸也。章善则过匿,任奸则罪诛。”

杨绘批评这手实法最大的问题,会导致亲属之间相互告密,这会破坏儒家传统的亲亲相隐的制度。

但话说回来,吕惠卿也知道执行层面的下层官吏靠不住,所以就靠百姓之间的告密。

可鼓励百姓告密,又会使社会风俗败坏,人人自危。正如商鞅就鼓励告密揭发,朝廷使用奸民而不是善民。

杨绘与吕惠卿争了数句后不合而去。

众人觉得没意思亦陆续离开,章越到府后得知韩绛心腹让他退衙后过府一趟。

章越即登门见了韩绛。

韩绛的家宅是韩亿赏赐坐下的,他与兄弟韩缜皆住在宅中。

韩绛带着章越到了他的书房,但见书房里遍布古董名器。

似韩绛,欧阳修,吴充都是古玩界的骨灰级爱好者,所以家中珍藏无数。

韩绛自述自己珍藏是从韩亿开始便积累家藏,但见他的书桌放着一座水晶雕琢而成的笔架,浑似冰山,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之物。

除此之外还有多少器物,令章越目不暇接。

这令章越想到那句话为官三代方知穿衣吃饭,比起韩绛自己的生活实是太粗糙了。

韩绛拿起一个青瓷,递给章越道:“度之见此瓷如何?”

章越笑道:“似唐瓷。”

韩绛点点头道:“不错,乃我在大名府时一老农赠我,他说本相乃贤臣良相,故而以传家珍宝献之,不过我寻方家看过乃是赝品。”

“老农不信,在我府门前大哭,说乃其祖家传,找了人验看过,绝不至于有假。”

“我心底存疑,又命他人看过皆言乃仿品,但我看老农说得真切,绝不似作伪,最后还是将物买下藏之室中。”

章越道:“相公此言颇为深意啊!”

韩绛感慨道:“百口莫辩,真伪难知,我身为宰相,又何尝不似老农,被他人蒙在鼓里。”

章越不敢接话,官场上一级骗一级都是常事,就是睁着眼说瞎话。

韩绛对章越道:“子瞻的书信你可看到了?”

章越道:“看到了。”

苏轼已从杭州通判迁至密州知州,本官也迁至太常博士,苏轼到密州后面临第一个问题就是蝗灾,然后朝廷又下达手实法的诏令。

苏轼便上疏韩绛,章越二人抨击要废除手实法(注1)。

韩绛道:“密州蝗灾严重至极,但当地官吏却谎报称蝗虫所来,并不为害,甚至是为民除草,故灾害不重,从上到下都是欺瞒。若非子瞻所言,我至今尚蒙在鼓里,还道蝗虫到了京东便不食庄稼了。”

章越闻言差一点笑出了声,但见韩绛动了真怒,只好憋在肚子里。

苏轼也是敢言,除了蝗虫灾害,还毫不客气地批评好兄弟章惇。章惇刚提议在河北,京东实行榷盐法。

章惇判军器监从民间征收牛皮,也是采用了与首实法一并的告赏之策,苏轼也认为这是败坏风气之举。

但苏轼批评最重的还是手实法之弊。

章越道:“其实手实法是为免役法之后续,吕参政的本意是落实免役法,严按户等来派役,杜绝那些一二等户冒充四五等户逃脱劳役和税赋之法。”

“不过此法一望便不可行?”

“如何不可行?”

章越道:“不说告密之策有无不妥,最要紧是扰民过甚,官吏下乡查证查实,期间统造簿策再报到上县上,县里再报到司农寺,司农寺再详定细节,再下派役……”

“而且这查实有无赏告,其权不也是操之在官吏之手。”

章越心想按照吕惠卿这种搞法,一个是统计数据太过浩瀚。

还有一个就是官吏手中的权利太大,在一个没有好监督之地下,基层官吏的素质如何保障?

所以一千年来才有皇权不下乡这句话。

这手实法注定因反对声太大而无疾而终。

韩绛问道:“那当如何修补?依苏子瞻所言五等古法可行否?”

章越道:“苏子瞻的五等古法确是甚好,但在下以为根本还是在免役法,当恢复相公旧愿。”

韩绛道:“你是说如伱我所定之免役法?”

章越道:“不错,将免役法改回去。”

从韩绛,章越提出免役法后,到王安石,吕惠卿所执行的免役法是两个版本。

两边分歧在于要不要收下户免役钱和免役宽剩钱。

如今韩绛为相,章越建议将免役法改回他们的版本。

Ps1:《上韩丞相论灾害手实书》或《上章端明论灾害手实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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