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伥鬼(十三)深林陷行客

镇东邸舍二楼的房间中,纸页上两种笔迹一问一答,钩勒出与镇西截然不同的故事发展。

罗海花夫妇在夜间目睹灯笼自然翻倒,本打算阻止,却从身上一个能够解析线索的道具中得知,葬身大火非但不是意外触发的死亡点,反而是通关和破解世界观的关键。

道具告诉他们,杨花镇早在多年以前就被一把火烧尽,不复存在。

他们如今所在的杨花镇是旧日的幻影,本身是虚假的存在,自然无从找到真正的出口。

他们只有也经过烈火的灼烧,才能进入真正的杨花镇。

这番说辞并非空穴来风,证据就是他们房间里藏着的那封书信:

【此城若陷,则家国沦丧,尔辈儿女家资,皆为奴为帑……】

【东南勤王者众矣,王师既往,或余一息。吾辈当伐薪拾柴,焚宫毁阙。珠玉金鼎,宁化飞灰,不可资敌。】

据说当年杨花镇即将失守,守城的孟将军为了不让敌军在占领城镇后补充物资,命令手下的士兵从镇东开始,一面驱赶镇民,一面点火烧毁房屋资材。

整个镇子付之一炬,期间多有踩踏和误伤,死于战火的镇民心有不甘,执念凝聚成杨花镇毁灭前的影像,冤魂则如生前那样在镇中游荡。

很经典的恐怖故事套路,证据又很确凿,罗海花夫妇一番纠结后选择了相信。

后续发展也证明他们的选择没错:他们醒了过来,其他玩家却都不见了,或者说,看不到形影了。

所有没有遭遇火灾的玩家都被困在另一个空间,唯有通过纸笔方可和他们交流。

——和镇西玩家视角中的情况不能说是毫不相干,只能说是完全相反。

“孟将军……会是孟老爷本人吗?烧完镇子后,自己莫名其妙也成了鬼,死后继续统治镇民?”

齐斯将纸页放回床头柜上,抬手摸了摸脸:“以及……我怎么不记得我被困住过?”

纸页上罗海花的字迹如假包换,和镇西邸舍那边“希夷”状态的罗海花写下的字体一般无二,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让齐斯比较在意的是,纸上没有他的字迹,负责通过纸笔和罗海花夫妇沟通的那人自称“唐煜”,和林辰在一起,话里话外却没有提到他和仇心的存在。

“我和他们失散了?这些信息是假的?有NPC冒充玩家?还是说,这是独立于我现在经历的一切的另一条时间线?”

齐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木床上。

罗建华和罗海花两人依旧不动如山地躺着,从外貌上看不出区别和破绽,应该不是诡异游戏伪造出来的假人。

奇怪的是,他们的呼吸均匀得如同设置好的程序,哪怕齐斯在翻动纸页时发出了不轻的动静,也没有引发一丝一毫的波动。

齐斯在木床上坐下,用正常的音量念道:“罗老师,醒醒。”

他坐下时带动木床震动了一下,声音在寂静中鲜明而刺耳。

老玩家大多警惕,遇到这样的动静,除非副本有意为之,不然不可能没有反应。

然而,床上的两人依然紧闭双目,连头发丝都没有颤动,毫无要醒转的意思。

齐斯提高了一些音量,又一字一顿地将同样的话语念了一遍。

床上两人纹丝不动,呼吸没有分毫变化,好像睡死了过去,无法感知到任何来自外界的动静。

齐斯没来由地想到昨晚子时过后,他不受控制地陷入沉睡,一夜无梦,再睁眼时便是天亮。

当时窗外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却还是睡得昏昏沉沉,对期间发生的事没有分毫印象。

眼下是否和昨晚是相似的情况?玩家陷入睡眠是副本不可违抗的机制,无法违逆?

话说,罗海花夫妇这边的时间线真的是白天吗?

齐斯看了眼窗外,天空白茫茫的一片,肉眼可见不属于夜晚。

他收回视线,控制咒诅灵摆飞向罗海花,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猩红的摆锤轻松地没入皮肤,没有受到任何阻滞地坠落进去,光线隐没如落日,恍若穿透一团虚无。

齐斯收回灵摆,那块皮肤完好如初。他伸手去触,指尖漏过幻影,依然没能触到实物。

罗海花二人就好像和他处于不同的图层,只能通过视觉效果看到,似乎紧密相连,却无法发生交集。

“是像《双喜镇》那样的对睡眠中人的保护机制吗?还是……此时的我对于镇东的人来说是‘希夷’状态?”

“出现在这里的罗海花夫妇,真的是我在最开始遇见的那两个人吗?”

齐斯站起身来,垂眼注视着床头柜上的纸页,陷入了沉思。

两秒后,他拿起笔,在纸上用奇丑无比的字迹写下一段段话语:

【我是林文,现在是副本开始后第二天白天,在我们的世界线里,你们消失不见,化为希夷——就像在你们的世界线中,我们之于你们。】

【我和唐煜、林鸦跟随送葬的人来到镇东,想试试看能否趁机出镇。在我们的视角中,你们躺在邸舍中,沉睡不醒。我想知道:】

【1、你们所处的时间是副本开始第几天?】

【2、你们的主线任务进度如何?支线任务呢?】

【3、你们进入副本的具体时间是哪年哪月哪日?】

齐斯其实有很多信息想要告知罗海花夫妇,其中某些信息关系到阵营任务以及日后的布局,但更深入的交流不急于一时。

他需要确认三点:一,镇东的罗海花夫妇是否是真正的罗海花夫妇;二,罗海花夫妇是否能接收到他的信息;三,他传递的信息是否会被其他NPC获知,并造成影响。

“齐哥,我们出镇了,但好像没有完全出……”

思维殿堂中,血色的灵魂叶片轻轻颤抖,林辰的声音哀哀地响起:“邸舍后确实有一大片竹林,和我们进镇前所在的那片竹林有点像,但又不太像。

“里面有好多稻草人,那个老人的尸体送进去后,也变成了稻草人……”

齐斯在意识中轻触血色的叶片,通过林辰的视角看到一幕模糊而诡谲的画面。

竹林接壤邸舍后的尸堆拔地而起,成片的竹叶交相掩映,形成大团乌云似的阴影。湿冷的雾气在林间缭绕,牵连着几十道人形的影子。

那些人不是真人,而是一具具将脸涂得雪白,画了口脂腮红的稻草人,穿着人的衣裳,大多是黑衣,也有白衣、红衣。

它们的双手僵硬地平举着,身形笔直地竖立,远看呈现十字架的形制,倒像是被钉上去的那样。

一阵风吹来,它们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缓缓翻过一个面。

背面同样画着一张脸,用墨笔画了三横一竖,算作五官。

和正面的笑脸不同,这张脸颇为严肃,看着就不好相与。

齐斯的眼前一瞬间闪过两个书生的脸,管邸舍的老头和老太的脸。

稻草人严肃和嬉笑的两个表情似曾相识,好像能够概括他进入杨花镇以来看到的所有NPC的形象,板着脸的是最早那个书生,微笑的是其他NPC……

齐斯生出些许猜测,有待实验,不过并不麻烦。

“林辰,你和唐煜先站在那儿不要走动,等我来找你们。”他说完一句话后,退出房间,顺手带上房门。

……

竹林中,林辰和唐煜见纸人散去,等了一会儿没发现异状,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老头穿着黑衣的尸体好端端地立着,僵硬得像是绑了块木板,哪怕只有脚踝被埋在土里,也不曾东倒西歪。

他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路标那样竖在竹林最外沿,昭示此地往前不再属于人类,而是诡异的领地。

在玩家们走近后,浓郁的血腥气和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老头皱巴巴的表皮像是泼了水的新鲜涂料般飞速溶解,露出皮肉下枯黄的稻草,好像他整个人就是由稻草人作骨骼皮肉,再在外头披上一层人皮。

表皮在几秒间消解,没有滴下一滴血水,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是被太阳蒸干了似的,化作泡影。玩家眼前只剩下一个披了黑衣的稻草人,笔直地站立。

不仅如此,在走近后,玩家们才发现,原本以为密密麻麻都是竹竿的竹林中,其实并不全是竹子,每隔几步都插了一个和老头的残余相仿的稻草人,又瘦又直,麻杆似的,远看难以和竹子相区别。

微风呼呼地在竹竿间穿梭,稻草人们随风转动起来,不多时便尽数面向站在林中的林辰和唐煜,好像在打量误入家中的外客。

“这地方有古怪,我们先回去。”唐煜说着,全身紧绷地后退几步。

后背撞到一个软软的物什,他陡然回头,只见原本应当是平坦大路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稻草人,脸上挂着血色的微笑,手臂卡在两根竹竿间,刚好堵住他的退路。

不仅如此,身遭所有方向都被稻草人堵住了。

每个稻草人都张开双臂,和竹竿相互勾连,构成人造的栅栏,将玩家围在当中。

要想出镇,须得走出竹林;要想走出竹林,就得越过稻草人的阻挡。

要么砍断这些稻草人,要么弓着腰从稻草人的腋下过,但傻子都能看出它们来者不善,谁知道贸然行动会不会触发死亡点?

至此,唐煜终于知道书生为什么敢让他们跟着送葬的队伍出镇一观了,这分明是笃定了他们走不了!

“林鸦,你有偏重武力的道具吗?先备好。”唐煜维持着冷静,抽出佩刀对准离得最近的稻草人,不忘提醒一句,“不要轻举妄动,做好战斗准备。”

“嗯嗯!我有三个武力型道具,两个有召唤效果,一个效果未知。”

林辰早在进入竹林时,就从道具栏中祭出黑伞,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他和唐煜背对背站着,一边和齐斯联系,一边撑开黑伞,护在身前。

黑伞本就是材质不错的盾牌,如果真遇到了生死危机,他还可以发动道具效果,让黑影鬼带他和唐煜冲出竹林……

“林辰,先不要使用道具,尤其是那个【写满痛苦的伞】。”齐斯的声音适时在林辰的脑海中响起,好像看到了他的想法,不冷不热地解释,“我对这个副本的某些机制有些许猜测,今晚我可能会需要用到它的效果加以验证。如果它在白天进入冷却,会很麻烦。”

林辰能够理解齐斯的意思。

召唤黑影鬼的效果有24小时冷却期,如果现在用了,再想使用就得等到明天这个时间点。

齐斯若想要在晚上验证某些线索,可能需要硬生生再等一整天,期间不知会出现多少变数。

不用【写满痛苦的伞】,也许可以用【精神科医生的病案本】,反正都是召唤类道具,应该不会差太多吧……应该吧……

可是精神病人的亡魂真的能对付眼下这诡异的情况吗?

林辰看着成群结队、压迫感拉满的稻草人,略有些怀疑。

“林鸦,我们随便选一个方向,冲出去。”身边,唐煜声音冷厉。

脑海中,齐斯的声音平静如常:“林辰,你就在那儿等我,我很快就到。”

来时的路业已不见,举目皆是竹林和稻草人。

“嘻嘻嘻……”尖利的笑声从稻草人的腹腔中渗出,配合那鲜红的笑脸,格外瘆人。

林辰打了个寒颤,腋下夹灯笼,一手执伞,一手握病案本,侧头看向唐煜。

唐煜已然向一个方向跨出一步,额头上沾满细密的汗珠,随风而干。

他在赌,他也不知道他选择的方向是否正确,只知道此地不宜多留。

究竟该走,还是该留?

“林鸦,还磨蹭什么?快走!”唐煜回头看见林辰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催促。

林辰摸了摸口袋里【不普通的刀片】,定在原地,传达拒绝的态度。

唐煜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紧皱:“是林文和你说什么了吗?他让你留在原地?”

什么情况?唐煜是知道什么了吗?

林辰心头一惊,陡然抬眼,就听眼前的青年继续说下去:“我学过刑侦,你演得一点都不像,一看就认识他,是和他一起组队进来的吧?”

林辰的掌心渗出细汗,抿唇不语,相当于默认。

唐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对林文本人没有意见,但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远程瞎指挥,说实话对你的安危挺不上心的。

“给你一句忠告,有什么道具该用就用,命只有一条,死了什么都白搭。”

与此同时,齐斯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林辰,你是我的会长,也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我不强求你全然相信我,但你应该知道,我很怕麻烦,也很吝啬,一点儿也不想再培养一个队友,再支付五千积分。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活下去,并且会尽我所能让你活到最后。”

话音在风中飘散,轻如鬼语,又格外摄人心魄。

林辰垂着头,鬼使神差地将黑伞收进道具栏,只拿一本病案本,翻开其中一页,随时准备撕下。

“淦!”唐煜一刀砍在挡路的竹竿上,回头就见林辰收了明显最有效的道具,不由捂脸,“行,我尊重你的命运……话说你和他什么关系啊?这么信他?”

林辰从被唐煜看出底细的那一刻就陷入了凌乱,大脑一片空白,好在依旧记得副本刚开始和齐斯串的口供。

他犹豫了一会儿,懵懵懂懂地说:“林文是我堂兄。”

唐煜:“那没事了,是我多事了。”

几根竹竿被唐煜砍倒,刚露出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小路,顷刻间便被新出现的稻草人堵上。

稻草人们“嘻嘻”地笑着,顶着血色的笑脸跳跃着贴近玩家,在地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林辰从病案本上撕下一页纸,甩到身前。

【“精神科医生的病案本”效果一“随机召唤一个病人的亡魂30秒”已发动】

纸页散成齑粉,如雪花般飘落,在地面上凝成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人的虚影。

虚影像一只青蛙那样蹲着,怯生生地左右移动视线,打量四周。

在看向林辰后,他惊恐地大喊一声“有鬼”,“咻”地一下消失在原地,无踪无迹。

林辰:“……”

唐煜哀嚎:“林鸦你这个道具他喵的是来搞笑的吗?!”

稻草人们:“嘻嘻嘻……嘻嘻……”

一阵阴风呼啸而来,吹动竹叶簌簌地下落,在玩家的肩膀和头顶上积了一层。

林辰抬手去拂落在眼睛上的竹叶,余光忽的瞥见地面上,不知何时散落了几颗洁白的小石子,引路似的,一个接一个向前方延伸。

他的眼前闪过一幕幻象:昨晚他被困在竹林中时,好像就是跟着石子找到了路,才走出竹林的……

“林辰,我到了,我看到你们了。”毫无预兆地,一道清冽的声音隔着山雾,自远处飘来。

这次的声音远比前几次要清晰,不再是存于脑海中的呓语,而切切实实在耳畔通过空气传播。

林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原本被竹林和稻草人遮蔽的路再次显现出来,每隔半步便洒下一颗莹润的白石头。

石头铺设的道路尽处,一道红衣的身影飘然伫立,远远地嵌在场景里,像路标一样熠熠。(本章完)

第259章 伥鬼(十四)红衣浴曦光

在齐斯出现于林辰和唐煜的视线中后,原本怎么也找不到路的竹林悄然出现一道豁口,刚好可容两人通过。

来时走过的路好端端地重新出现在齐斯身前,另一端直通两人脚底,将兵分两路的玩家遥遥联接。

画着人脸的稻草人分立在道路两边,像是迎宾和送客的侍从,文静而乖觉。

风一吹来,竹竿和稻草人交相摇曳,没有发出怪声,也没有转向,好像先前包围玩家的情景只是幻象。

而晚到的齐斯便是刺破幻觉的光束,只需在那儿站着,便将两名深陷梦魇的玩家重新拉回真实之境。

“林哥!”林辰下意识地抬起脚,就要向竹林外的红衣身影走去。

唐煜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道:“先等等,小心有诈。”

鬼怪披着玩家的皮相骗人的情况并不少见,谨慎一点总没错。

林辰收回脚,在唐煜身旁站定。

然后就听远处的齐斯轻笑一声:“警惕性不错,对下信息如何?唐煜,前九州公会玩家,因为误伤同伴被除名,目前是自由玩家。”

他适时将目光投向紧绷着脸的唐煜:“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和林鸦是堂兄弟,暂时没有加入公会,不过从某个渠道弄到了组队道具,得以组队进副本。”

先复述一遍只有玩家知道的内容,排除鬼怪假冒的嫌疑;再交代部分有关自己的信息,传达善意,拉近距离——很老练也很高效的交际方式。

唐煜紧紧拽着林辰的衣袖,状似不经意地问:“林文,方便科普一下吗?之前我和林鸦东冲西撞半天都没出去,你一来就有路了,什么个原理?”

“原理啊,其实没什么特殊的。”齐斯半阖着眼,娓娓道来,“你们还记得之前书生说过,不要离送葬的队伍太近,必须站在十丈之外吗?

“你们或许以为那是危言耸听,唯恐玩家找到重要线索。但在我看来,书生对我们未必有太大的恶意,提议我们跟送葬的队伍出镇,应当也是希望我们有所发现。

“我猜,离送葬的队伍太近容易被摄进幻觉,就像你们现在这样。而十丈,是不会被影响到的安全距离。”

他顿了顿,指尖忽的从血红的袖口探出,指向黑白交错的泥地:“你们看,我现在刚好离你们有十丈距离。

“我在幻觉之外,你们在幻觉之中,但林鸦能通过组队道具听到我的声音,自然而然和幻觉外的真实世界重新建立联系,从而能够以我为锚点勘破幻境。

“这也说明一点,我们从副本外带进来的道具,是不会受到这个副本的机制的影响的。”

“原来如此。”唐煜肃然起敬地点点头,强笑了一声,“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被逼急了可得放火烧山了。”

他上前一步,就要沿着铺了白石子的小道走出竹林,却见远处的齐斯很明显地后退了一大步,始终和他保持十丈的距离。

“林文,你这是……”

“在你走出竹林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个实验。”

齐斯抬眼看着唐煜,十丈的距离足以让形影模糊如色块,声音缥缈如鬼语。

他笑了笑,说:“也不是什么太复杂的实验,你只要随便挑一个稻草人,用你腰间的佩刀在它身上砍一刀就好了。”

唐煜呆愣两秒,终于领会齐斯的意思,瞪大了眼睛:“哈?你也是老玩家了,没搞错吧?好不容易让它们熄火,还要主动去招惹,这是嫌命长吗?

“万一惹上了被追杀一整个副本怎么办?要知道,之前被围住那会儿我都只敢砍竹子,没敢砍它们……”

齐斯低低地“哦”了一声,微垂了眼帘,后退一步。

刹那间,唐煜只见自己身遭的场景如同被滴了清水的墨画,青黑的颜色在空气中扩散,在短短几秒间经历扩张和收缩的变形,逐渐晕染成沆瀣迷离的一团。

刚出现没多久的道路被涂抹成竹林的色泽,空缺眨眼间便被细密的竹竿填补,分列在两旁的稻草人扭曲着排列成圈,像一圈篱笆那样将唐煜和林辰围住。

真实的世界好像以齐斯为中心而存在,方圆十丈距离外皆是诡异和幻觉的禁域。

在齐斯远去后,仿佛连世界也随之远去。

“靠!林文我艹你……”唐煜刚要骂街,就见稻草人再度散开,道路重新出现。

一身红衣的齐斯恰站在道路的尽头处,猩红的光影像血一般嵌在雾气里,话音端的温和无害:“不好意思啊,刚才脚滑了,不小心退了一步。

“没想到这个副本的机制这么精确,十丈距离不能多也不能少。”

这明摆着是睁眼说瞎话。

唐煜直接气笑了:“你有事不能好好说吗?想砍稻草人一刀试试,你不能自己上吗?

“把我换出去站你那位置当地标,我刀借你,你过来我这儿,挑一个稻草人砍一刀啊……”

“那个,林哥,唐哥……”林辰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要不我来试试?我运气一向很好,去砍一下也许不会出什么事……”

早在齐斯后退一步前,他就在脑海中听到了齐斯的提醒,因此虽然觉得齐斯的行为有点激进,但并不感到惊愕。

他自知齐斯帮他良多,他无论如何都是要站在齐斯这边的;而唐煜相处下来感觉人也不坏,细节上对他多有保护……

两相权衡之下,只能自己夹在当中和稀泥了。

齐斯对林辰的心理洞若观火,幽幽地叹了口气:“林鸦,昨晚你又不曾拿刀砍过人,怎么做对照实验?

“你难道就不好奇,杨花镇的镇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又为什么会有影子吗?”

林辰语塞,属实搞不明白砍稻草人是怎么个对照法,和后面两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唐煜却是听出了齐斯的言外之意,眉毛微挑:“我有些明白你的打算了,你该不会是想说……”

“暂时不好说,得试了才知道。”

齐斯撩起左半边的长袖,盯着腕上的【命运怀表】看:“你也不必担心会有生命危险。我有一个可以将时间回溯一分钟的道具,在你遇到难以应对的情况后随时可以发动。

“你可以相信,我没有理由害你,并且愿意在一定限度内保证你的存活。毕竟,我希望带着我的堂弟一起活下去,势必不能走触发保底死亡人数机制的NE通关路线。

“离副本结束不知还有多久,要想在伤亡最少的前提下TE通关,我需要你这位富有经验、实力不俗的前九州公会核心玩家的力量。

“而就像我们不能离开你,你一个人势单力薄,要想有所斩获,也不能离开我们的帮助。这是个团队副本,不是么?”

齐斯的话语真挚诚恳,不是虚无缥缈的空话,而是务实地从利益的角度进行剖析,虽然冰冷,却异常可信。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能活到现在的老玩家大多深谙其中道理。

唐煜凝目半晌,轻轻点头,算是认可了齐斯的说辞。

“行,行,行。”他连说三声“行”,转身在身边一排稻草人前来回踱步,最终停在一具披黑色蓑衣的稻草人前。

那是新死的老头化作的稻草人,昨天唐煜砍过这老头两次。

要做对照实验,肯定要控制变量,实验对象的差异越小越好。

林辰在旁边略有些紧张地看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齐斯说过的话语。

‘无论如何,我都会是最想让你活到最后的人。’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并且会尽我所能让你活到最后。’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活下去的……’

诡异游戏瞬息万变,谁又能确保某个人一定能活到最后?

齐斯说这些话的语境和语气都太过古怪,林辰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觉得他或许会做一些疯狂的事,比如……杀害其他玩家。

“唐哥……”林辰有些迟疑地唤了声。

“怎么了?”唐煜头也不回,说话间手起刀落,“沙”的一声将稻草人砍成两半。

断口处的稻草蓬松地炸开,稻草人的下半截身子依旧直直地插在土里,上半截身子飞了出去,撞到竹竿后滑落下来。

唐煜注视着稻草人的残躯,屏息敛声地等待下一步的发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任何异状发生。

稻草人似乎只是普通的稻草人,除了妆容诡异一些,再无任何神异之处,不会复活,也不会对破坏它的玩家造成伤害。

“感受到了吗?”齐斯轻飘飘地问出一句,顺势将撩起的袖子放了下来。

见唐煜愣神,他不咸不淡地补充:“砍断稻草人时的声音和手感,和你昨晚杀死NPC时相比如何?”

至此,林辰终于明白齐斯所说的对照实验是什么意思了。

看来是他多想了,齐斯不是有意坑害唐煜;作为玩家中唯一砍过NPC的人,砍稻草人这活儿,还真得让唐煜来。

唐煜提着佩刀,神情莫测。

他好像没有听到齐斯的话那样,盯着眼前某一处的虚空出神,几秒后忽然又提起刀,砍向近旁的另一具稻草人。

“沙——”稻草人上半截身子掉了下去,摔在湿漉漉的泥地上。

唐煜转身去砍第三具、第四具……

“沙、沙、沙……”

如是实验了五六次,唐煜将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面沉如水:“从声音到手感都没有区别,昨晚我砍过两次的那个老头,身体应当就是稻草人做的。

“NPC的鬼魂可以随意附身,只要有新的完好的稻草人存在,他们的灵魂就能附着上去。难怪,用普通的手段怎么也杀不死……”

先前的疑问至此迎刃而解。

鬼魂附着在稻草人上,从此有了形体和影子。

稻草人穿的衣服就那么几种,因此镇民们的着装也很单调,同一个行当使用同一种形象。

记忆跟着行当走,便是说明记忆归属于稻草人本身。

镇民的鬼魂随机附在不同的稻草人上,从而获得不同的身份和相应的记忆。

林辰摸着下巴思索道:“这样就解释得通了。行当和镇民本身就是分开的,行当由稻草人的种类决定,镇民的鬼魂附到不同的稻草人上,就有了不同的身份……

“也就是说,每个鬼魂附身的稻草人每天是不固定的?它们会有一个时间点集体解除附身,再重新打乱顺序,随机选择稻草人附身一遍?

“可如果那个老伯是鬼魂,又是怎么被伥鬼害死的?他的躯体是稻草人,老虎怎么吃啊?直接吃稻草吗?”

新的疑问接踵而至,唐煜摇了摇头:“不知道,线索太乱了。我们回去找书生吧,想不明白的问题,到时候或许可以问问孟老爷。”

林辰:怎么什么都问孟老爷啊喂!

两人说话间,一前一后地沿着竹林间的小路前行。

这次齐斯没有走动,安安静静地垂手而立,充当地标。

林辰和唐煜很快便出了竹林,站到齐斯身边。

齐斯面向二人,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唐煜皮笑肉不笑:“好好好。”

他被齐斯半逼迫半劝说着做了个对照实验,虽然知道背后的道理,但不妨碍他觉得不爽。

而且,看青年那说一半藏一半的谜语人态度,颇有异化为屠杀流玩家的潜质呢。

林辰察觉到气氛不对,不着痕迹地夹在两人中间,提出疑问:“林哥,唐哥,这个副本的名称是《伥鬼》,我们的主线任务也或多或少和老虎有关,可怎么感觉我们现在都在线索外围转悠,连老虎的影子都没见到?”

“会见到的。”齐斯笑容不减,“孟老爷将我们引来杨花镇中,就是为了对付老虎,哪怕我们不想见老虎,他也会让我们见的。

“而且,你们真的觉得伥鬼就一定和老虎有关吗?战乱时烧杀抢掠的士兵,屠杀的执行者,是否也可以算作伥鬼呢?”

齐斯的话语阴恻恻的,听起来就意有所指。

林辰频频点头:“对哦!‘为虎作伥’一词除了最早的典故,后续的引申义大多指作为恶人的爪牙。

“杨花镇每天都要死去一人,换取其他人的安全。那些心安理得地选择镇上的老人牺牲的镇民,是否也是伥鬼的一员?

“不仅如此,还有与虎谋皮的孟老爷……”

“林文,你是在邸舍楼上发现了什么吗?”唐煜眼瞅着讨论就要跑题了,干脆利落地出言打断林辰的阅读理解。

他看向齐斯:“这边的邸舍到底是什么情况?和我们那边的邸舍是什么关系?上头都有些什么,你给我们讲讲呗。”

“邸舍楼上啊……”齐斯笼起双手,垂头隔着宽大的袍袖看自己的手指,“我在左侧的房间里看到了罗老师他们,还有你写给他们的书信……要一起上去看看么?”(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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