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相互试探

对于苏轼,苏辙兄弟,章越与二人交情都很好。

就算他们都是新法的反对者。

苏轼的才华前看一千年,后看一千年,也没有人超越他的。苏轼是位具有伟大人文精神,同时极富有人格魅力的人。

但说实话似苏轼这等人才,除非肯藏尖藏锋,否则难以在当世生存。

而苏辙才华不如其兄,至少在为官政治上的才能是要胜过他的兄长的。

熙宁三年二人分别以来,章越与苏轼通信不断,每个月都有一二封,有时候战事再忙,但章越也从不忘记给苏轼写信。

苏轼来信也没少揶揄章越,杭州之地用柳永的词来形容就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苏轼在杭州为通判,以他的才干,衙门里的公事,很轻松就可以驾驭。平日多出的时间就是偷偷懒懒,游遍了整个杭州,白日登山,晚上游湖,有功夫去古刹坐上一日,与僧人谈天。

诗文也没有停下,不少都是写在吃花酒的席间,从达官贵人,到歌姬百姓都是大苏的粉丝。

苏轼与章越分享这些日常的生活,言谈之间都是趣事,再时不时讽刺几句王安石的新法。

到了熙宁五年时,陈襄到了杭州任知州。

一位是章越的老师,一位是他的挚友,二人十分相得。

后来有一次来信苏轼与章越谈及一个叫黄庭坚的年轻人诗文写得很好,而且这黄庭坚还是陈襄的弟子,大师兄,时任湖州知州孙觉的女婿,说自己很可惜,没有机会见对方一面。

正好当时徐禧在章越幕下,而徐禧正是黄庭坚的妹夫,章越问了徐禧,徐禧就说自己这大舅哥非常的崇拜苏轼。

章越听了大喜,于是就帮二人结识上了。

但章越与苏辙交情更好,苏辙对章越也是能说心底话:“大帅,这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者与役处。”

章越明白苏轼,苏辙都推崇君臣共治,也就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理念,对于变法加强皇帝权力的作为,都是不约而同地反对的。

这是他们的立场。

“而自变法以来,官家用以王介甫为相之名,实收取了政,军,财,台谏于一身,如今官家手中之权怕是连太祖太宗之时也要胜过。”

章越闻言默然,要想升官,最快的是法家。

研究如何将权力一级一级地往上收,升官最快。儒家则是反者道之动也。

收权太过,所以罢了王安石的宰相,用来挡一挡。

反对变法者以为罢了王安石的相位,朝廷就会停止变法,就是政治上的幼稚病。跟杀了商鞅,秦朝就废除了变法一样可笑。

苏辙心底和明镜一般。

明人不说暗话,苏辙既是提到这个,章越道:“子由,变法罢不得,与吕吉甫为难,便是与官家冲突。”

章越这话说白了,苏辙他们要自己反对吕惠卿吗?不是,现在与吕惠卿争,很容易就挑起政见之争,到时候吕惠卿一个顺手推舟,将章越打成反对官家变法的主张。

苏辙道:“大帅,不应该直道谏君,于朝堂上有所修补吗?如今大帅以熙河之功回朝,官家必会采纳你之所言。”

章越道:“子由,变法虽有不足,但是功大于过。你要我直言谏君,岂不见曾子宣的前车之鉴。”

曾布无疑是支持变法的,但在市易法的执行上觉得有问题,于是便被吕惠卿扣上了一个反对新法的大帽子。

泼脏水,扣帽子都是官场上常用的害人手段。

同样章越即便有熙河之功,回朝只要反对说几句话,吕惠卿同样可以用对付曾布的方法针对你。

吕惠卿如今是中书第二号人物,可以预计韩绛回朝也压不住他的气焰。

特别是一个人如果正在势头上,就千万不要出头和他去顶,去争。

即便伱可以胜他,但君子也不要逆势而为。章越对于官位升迁,自己有自己节奏就是,不必看了别人升迁就眼热。

苏辙对吕惠卿不满,是从三司条例司便结下的梁子。

章越又是如今唯一可以与吕惠卿掰手腕的人,苏辙听了则有些失望,但他能够理解道:“大帅所言极是,是辙见识短浅了。”

章越笑了颇有深意地道:“子由,放心。”

说话间,这边吕升卿来求见章越。

章越想也不用想,对方肯定是得到了吕惠卿的授意了。苏辙知道吕升卿前来不屑地哼了一声当即离开。

幕府中,苏辙与吕升卿不和也是很公开的事。

章越见了吕升卿那是一脸笑容道:“尊兄宣麻拜相,我真不知多高兴才是,说实话章某人很少佩服人,但论才干二字,当今天下除了王相公,便是令兄了。所以当初一见尊兄,便知入相是迟早的事。”

章越这话倒不是无耻的吹捧,而是他真心话。论才干王安石,吕惠卿都是这个时代数一数二的人才。

只是如今章越这个地位是不屑于说假话的,只是有选择地说真话。

章越看起来很诚恳地笑着道:“恭贺尊兄了,也恭贺明甫了。”

吕升卿正是接到章越书信来看对方反应和态度的。

听了章越的话吕升卿非常受用,吕惠卿也曾与他说过,天下除了王安石,诸人皆不足道,唯独章度之可忌。

如今章越不仅向他道贺,还推对方与自己并座。

吕升卿自是没有昏头,当即推辞还向章越道贺吴充升任枢密使的事。

说实话章越在熙河与吕惠卿相处还是比较‘愉快’的。

吕惠卿书信给章越,说他在王安石那边给说了自己不少好话。这话章越可以信个五成,所谓五成就是十句里莫约五句是好话,两句平话,三句是坏话。

章越对吕升卿也不错一路照顾。吕升卿是顺风顺水,今日来与章越道自己要回朝了,而且是回朝与沈季长,一起出任崇政殿说书之职。

章越心想这一次熙河大捷,全取了河湟,封赏还没有议下,你吕升卿倒是第一个升官了。

吕惠卿之前一直是经筵官,如今作为宰相了,肯定没功夫准备经筵了,就推举他弟弟出任经筵官了补上他的位置。

吕惠卿这人,还是真的绝不让好处落空啊。

二人说了一阵客套话,吕升卿这时候问道:“不知大帅几时启程回京?”

章越笑了笑,下面的话他就要谨慎应对了。

(本章完)

第846章 还有机会吗?

汴京。

侍御史蔡确正放衙回府,一路之上遇到蔡确的官员无不退避一旁,持简恭立。

蔡确自为御史以来凶名赫赫。

他一共弹劾了二十余名官员,其中甚至有宰相王安石,以及举主韩绛的弟弟韩缜。

还有郭逵,李定,王韶等人。

这些人无不是名赫一时的人物。

其中最有名是去年王安石乘马入宫门,被侍卫打伤驾马之事。

当时蔡确指责了王安石,须知蔡确是被王安石举荐御史之职的,但还是对举主进行的抨击。

蔡确弹劾王安石的意思也很明白,那就是维护人主。

蔡确见了章直,却看到他明明看见自己,却作没看见般回避。

蔡确见了这一幕眉头一皱当即喊住了章直。

“子正!”

章直无奈地停下向蔡确作礼道:“持正伯。”

蔡确道:“你倒还认得我。”

顿了顿蔡确道:“还为了经筵上的事,与我不喜?”

章直无奈。

一日经筵的时候,章直劝谏天子要放开言路,允许大臣们似魏征谏唐太宗般进言。

但一旁的蔡确却站出来批评章直言,陛下即位之初,大臣事天子如朋友,一言不合即面责于君,反复诘难,一定要让人主服软方可。这实在没有君臣之分。

蔡确建议天子必须正纲纪,以君君臣臣划分朝堂上下。

蔡确这番话得到了官家的赞赏,也使章直见了蔡确就避道。

蔡确见了章直又是一顿说教,章直只能在肚子里腹诽。

蔡确见章直不说话,压低声音道:“令叔马上就要回京了,就不要再提放权于下的话了,如今王介甫罢相,你让天子放权给哪位大臣是韩公,还是马上要回朝的令叔啊?”

章直脑门冒汗道:“我错了。”

蔡确道:“昔日王相公在位,他是位有德君子,你说话只要不逾矩,便不用担心被人穿凿附会。但如今吕吉甫执相位,伱处处说话都要担心,切莫被人抓住把柄。”

章直一头是汗,当即道:“持正伯,这京城太凶险了,我还是求外放好了。”

蔡确斥道:“没半点出息,我早与你说过了,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局势不在力耕。你与官家自小亲厚,这恩遇非常人所及,日后前程谁能比得上你。话说回来,与我一般维护人主,这才是我们寒门官员的唯一出路。”

“你却说什么广开言路,直言谏君,这不是笑话吗?”

章直道:“这我可学不来,有什么当说什么,难道官家不对的地方,咱们就不能直谏吗?”

蔡确闻言气道:“你真是朽木脑袋,不可药也!”

章直赌气道:“我就当我的朽木好了,持正伯也不用费心雕琢了。”

说完章直拂袖而去,蔡确看着章直的背影是摇了摇头心道,子正也太幼稚了,随着王安石罢相,以后朝堂上的派系之争反是越演越烈。若不趁早依从一边,早晚被人排挤出去。

……

河州城。

面对吕升卿相询,章越道:“熙河还有些琐事,明甫不必等我,先行进京就是。”

章越不能表达出焦急或不愿进京的意愿,急切进京会遭吕惠卿之忌,若不愿进京,天子还以为你章越不情不愿的更糟糕。

吕升卿道:“吕某斗胆,敢问大帅进京是支持变法,还是反对变法呢?”

章越道:“当初王相公辞相,尊兄书信让我挽留王相公,我是依言办了,这件事明甫知道吗?”

吕升卿没有放弃继续追问道:“那么于市易法上……不知大帅有什么见教?”

章越不赞成市易法是显而易见的,如今曾布与吕惠卿争得便是这个。吕升卿抛出这个就是为了看章越到底支持哪一边。

章越心底当然是不赞同市易法,认为必须撤了市易务!

但章越知道这句道出,他与吕惠卿间将没有转圜的余地。单说吕惠卿整人的手段,十个王安石都不如他。

章越道:“我当初上书给天子,已将市易法的利弊剖析清楚,这事上何必多言呢?”

吕升卿立即道:“大帅,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市易法行之数年,为朝廷每年带来百万贯以上钱粮,已称得上行之有效。”

“再说市易法与变法是一体也,反对市易法便是反对变法,大帅既已是上书挽留王相公,为何不在市易法上也表示支持,如此吾兄必会厚报大帅的。”

这市易法是不是良法,天下皆知,章越也不想与吕升卿多争论。

章越对吕升卿道:“我与吉甫交情深厚,其他的我都支持他,唯独此事不可。”

若说熙宁七年元月时,章越与吕惠卿二人还是平起平坐。

但之后呢?吕惠卿先是二月升翰林学士,四月升参知政事,如今已是中书第二号人物,新党之领袖。

这等升官速度……

吕惠卿现在在官位上对章越已是有了不小的优势。

除此之外吕惠卿还有一个极大的优势,那就是空间和距离上的。

章越如今在西北,距汴京几千里远,根本无暇知道汴京发生的情况,而吕惠卿呢?却在天子身边,制定和更改朝廷的决策。

一旦吕惠卿知道章越是反对他的,可以让天子一道诏令下达让章越不必回京,直接去别处任官。

这并不难操作,只要很简单的借口,比如契丹,交趾大军压境,让章越立即改去河北,广西督军。

章越回京路上突然接到圣旨,让他不必回京了,改去另外一处地方上任。等到三年五载后,吕惠卿在朝中优势不可撼动时,章越回来不回来都一样了。

所以吕惠卿才授意吕升卿在这个关键点找章越谈判,这是在自己有优势的前提下进行要挟。

章越则直接与吕升卿摊了牌。

吕升卿想了半天,他与章越关系不错,这些年一直承他照顾,同时也知道章越的才干。因此他也不愿意兄长和章越翻脸。

吕升卿犹豫片刻后道:“大帅,不再考虑考虑吗?”

章越则道:“我与吉甫有十几年的交情,正是因此如此,我才直言相劝,尽最后的绵薄之力。当然今日我也可以敷衍答之,可是这就对不起我们多年的情谊了。”

吕升卿叹了口气道:“下官明白了。”

数日后,章越从河州启程返京,这时已是熙宁七年五月。

启程之前,有幕僚建议章越急速回京,不给吕惠卿反应的时间,或者是派人半途拦截,吕升卿写给吕惠卿的书信。

甚至还有人建议,章越派一个替身佯装在路上缓缓而行,吸引人的耳目,作为麻痹吕惠卿的手段,而章越自己则是穿着平民百姓的衣裳连夜秘密进京。

这些建议在章越眼底都甚为可笑。

他敢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吕升卿,便是量吕惠卿只是恐吓,实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即便你如今是参政了,就能一手遮天?

你吕惠卿刚登相位,地位不稳,就一定能收拾我?

章越在回京路上走得不快,甚至还有些慢。

成州城下。

一名老汉正蹲在城门旁的墙根里,他取来了一支稻梗对着墙根下了蚂蚁窝在那拨弄着。

“一只,两只,三只……五只,十只,呵,尔十只可以编为一什,我任汝为什长!”

这名老汉笑着用稻梗将这十只蚂蚁拨作一边,强行分作了一什,然后拿起稻梗又数了另十只的蚂蚁编作了一什,然后依法划分。

这名老汉笑着搓了搓脖子边的老泥,笑道:“尔等两边操练,若是打得好了,本帅有赏!”

这名老汉笑容满面,穿着一身旧袄,一人蹲在墙角处玩得是不亦乐乎。

几名孩童见此一幕,都是嬉笑。

这时候一队人马行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经过旁人一指,当即向这位老汉走来。

此人在老汉身旁站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子纯?”

那老汉似没有听到。

待对方又喊了数声,老汉方才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

老汉和对方四目相对,顿时都愣住了。

老汉嘴角动了动,先是欲不相认,但最后还是道:“见过大帅。”

老汉正是王韶,而对方正是赶回汴京特意来看望他的章越。

章越看了对方几乎不敢相信,对方便是王韶,不过两年未见,对方竟是形貌苍老至如此,与原先那杀伐果断的王韶简直是判若两人。

章越找了一块石墩坐下对王韶道:“子纯咱们坐下说话。”

“大帅面前我哪有坐的地方。”

“我们是故识,不拘此礼。”

王韶坐下后,二人叙了旧,章越与王韶讲起自己如何攻伐,取了逼降了木征,亲擒了边厮波结,击败了董毡,最后又是如何取了洮州,湟州,河州。

王韶听得很高兴,将枪尖上的酒葫芦解下,听到宋军大胜的地方便抿一口酒。

听得生擒活捉敌酋的消息,王韶是抚掌大笑,仿佛自己亲自上阵杀敌的一般,连称痛快,痛快,透着几分落魄豪杰的意味来。

听到最后王韶直言不讳地道:“大帅虽是庸将,然却赏罚分明,故能深得军心。配以合纵连横之术,再以十倍之力击敌,焉能不胜。”

章越笑着道:“那若是子纯将兵如何?”

王韶自负地道:“若是王某将兵,只需大帅三成兵马,亦可!”

说到这里,王韶长叹一声,抱拳向章越问道:“大帅,王某此生还有机会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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