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本卷完)

酆都少君府,一众戴着枷锁的恶鬼撕心裂肺地哭嚎,周围的赵氏鬼官们则全都跪伏在地。

自菩萨被大帝镇压入地狱至今,地狱的格局经历了多番变化,但从未有当下动荡之剧烈。

黄泉的垂落只是个开始,当大帝的磅礴身躯正式动起时,整个酆都地府都随之开始颤栗。

亡魂们惊恐,鬼官们惊骇。

在这偌大地府中,它们无非是尘埃与沙粒的区别,每一次权力洗牌,都注定会有一方被连带着灰飞烟灭。

赵氏鬼官们于战战兢兢中,纷纷看向府内少君的座椅。

虽然,少君从未坐上过那把椅子,但只有这把椅子不倒,赵氏鬼官们才有存续下去的资格。

底层恶鬼能改入佛门,黄泉亡魂可簇拥守墓,唯有赵氏鬼官们,没有丁点改换门庭的可能。

墓主人一连砸穿多层地狱,坠入那最深处,被其裹挟而下的黄泉,将下方多层的佛光浇灭。

“南无阿弥陀佛。”

伴随着一声佛号响起,黄泉水开始沸腾,于这片多层汪洋中,一头头佛门恶鬼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念诵经文。

它们无所谓被这黄泉之水冲击吞噬,道道光点串联成线,又勾勒成面,明明是黄泉汹涌而下吞噬一切,却又像是佛鬼在渡化这黄泉。

墓主人站在黄泉中,双臂盔甲举起,朝着前方佛光最浓郁处,挥砍而下。

金光先是动荡,复又迅速稳住。

墓主人的那把刀并不在这里。

在不久前,那把刀曾回来过丰都,但墓主人并未出手去尝试将其取回。

这就使得当下,它在对付菩萨时,没有太多的办法。

对此,墓主人也不恼怒。

态度,有时候比效果更重要。

这次,它没有与菩萨联手对抗大帝,就是最好的态度证明。

谈不上背叛,更称不上无情,所谓酒肉朋友,可吃桌上肉,也可吃你的肉。

同坐牌桌上时,联合很重要,但假如有机会能让你下这牌桌,对我更重要。

佛光进一步扩散,那些被黄泉吞没的鬼魂一个个浮出水面,诵经声加剧,如泛着金光的锁链,要将整条河捆缚。

面对这种不断恶化的局面,墓主人不为所动,只是抬头向上看去。

那只脚,轰然落下。

“轰隆隆!”

如果说先前的黄泉只是对底层地狱进行冲刷的话,那这只脚所带来的,就是对这些层地狱的毁天灭地。

大帝,动了真格。

李追远烧来的那一张黄纸,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是通知。

无需磋商,免去犹豫,别无它选。

当少年先斩后奏、直接把自己与菩萨放在果位竞争之中时,大帝就不可能看着自己下重注的对象,就这般被菩萨碾死。

欠钱的是大爷,不仅在阳间如是,在阴间,亦如是。

大帝的这一脚落下,最底层的佛光熄灭。

等这一脚重新抬起时,佛光又死灰复燃。

大帝再次将脚跺下,酆都震动,佛光熄灭,抬脚后,又一次复燃。

只是这次,复燃的亮度与范围,比上次变小了许多。

大帝的脚,继续踩踏,整座酆都,也随之不断震动。

真君庙,普渡真君殿。

李追远掌心处的金色戒疤,忽的大亮,又迅速暗淡,再次大亮,又回归暗淡,周而复始,不断闪烁。

没有僵持,没有对抗,没有任何中间地带,只有一次次来自大帝的无情践踏。

李追远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久了,觉得晃眼,干脆攥起拳头,懒得看了。

既定的结果,也就只需看个最后结果。

李追远不认为这场果位争夺战中,大帝会输。

倘若菩萨能在地狱里抗衡大帝,哪可能等到现在。

李追远侧躺下去,准备眯一觉,恢复一点精力。

普渡真君殿外,弥生正在大战八位入魔真君。

真君曾是菩萨的追随者,是佛门于世俗间的护法化身,而弥生在前一刻,还是尊彻头彻尾的魔,结果现在,双方身份互换。

弥生初来南通时,除了润生能让弥生感到威胁外,阿友乃至于陈曦鸢,都不是弥生生死相向时的对手。

那时的弥生,才只是吸收了镇魔塔最底层,且还未吸完,如今的他,刚从李追远那里渡过来那一轮太阳的佛性。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弥生走的是一条绝路,但在这条路未走到尽头前,弥生的实力,将因此获得可怕的增幅。

这群本以为可以趁着最后关键时刻窃取成佛果实的黄雀,遭遇了最为严厉的重击与鞭挞。

为了尽可能多消耗些佛性,弥生将一道道过去非关键时刻不舍得施展的佛门术法不停释放,那禅杖每一次的挥砸,都让他身上的金身因不堪重负而龟裂。

不过,这些损伤很快就会因为后方金色瀑布的持续灌入得到弥补。

增损二将仍旧站在院墙上,祂们不敢下去帮忙,怕遭溅射而消亡;除此之外,祂们在酆都少君府里的献祭,也被中断了,这让祂们失去了持久作战的能力。

损将军:“有点……吓人了。”

增将军点了点头。

损将军:“如果他等下反戈一击,会怎样?”

增将军:“天大地大,菩萨最大。”

损将军:“菩萨?”

增将军:“菩萨,在我们身后殿里。”

损将军:“这下,我们又重归于菩萨座下了。”

增将军:“不,我们一直忠诚于菩萨,从未变过。”

“啪。”

第一位真君被弥生掀翻在地,一记禅杖跟上去,将其碾碎。

“轰!”

第二位真君被弥生击飞途中,跟上一道大手印,身躯崩散。

弥生势如破竹,魔挡杀魔。

随着瀑布的流淌,天上的太阳不断被稀释,渐渐显露出一道端坐于正阳中的身影。

他慈眉善目,法相庄严,目视之,内心中会生出一温暖祥和。

此时的孙柏深,正“注视”着真君庙里的遍地众僧尸骸,也在“目睹”着昔日自己手下的真君们,被一个一个镇杀。

他无喜无悲,真正的孙柏深,在决意这么做时,就已经“死”了。

下方殿宇里,李追远坐起身,抬头,透过屋顶窟窿,看了他一眼。

少年还记得在记忆画面中看见的孙柏深与小猴子,那时的孙柏深身上流淌着纯粹的柔和。

但这一切,都因真君们的反水、菩萨的阴谋以及小猴子的背叛,被彻底颠覆。

与其说这是来自孙柏深的复仇,不如说是孙柏深放下执念后的最后清扫。

他提前结束了自己的存在,也顺便抹去自己于这世间的所有痕迹,他所带来的一切,也将随他的离去而消逝。

李追远怀疑,孙柏深是故意将天道目光引来的。

诚然,孙菩萨没有真菩萨昔日那种可引动江水的能力,但他可以迎合天意,以完成自己的目的。

现在,孙柏深的目的已经完成了。

而天道的目的,也很简单,它要削藩。

如果这菩萨果位被青龙寺或者被玄真那样的邪祟得去,于天道而言,毫无意义,只有被李追远得去,才能实现一个名不副实一个实不副名的拆分。

而假如李追远在这里失败了,要么李追远被杀,要么被迫塑造金身主动撕破脸,相当于提前引爆未来的大患。

正反两面,天道都有收益。

李追远目光微凝,得趁着这一阶段,继续提升自己和团队,要是进入下个阶段,局面就会对自己非常不利。

“嗡!”

掌心发烫,李追远摊开手,金色戒疤开始变得持续高亮,闪烁频率越来越低,自己眉心处的莲花印记,也渐渐稳固。

要结束了。

酆都地狱。

大帝一脚跺下,再抬起时,佛光没有再复燃,最下面几层地府,黑漆漆一片,不见半点光亮。

地狱十八层之下,不再有梵音佛气,只剩下一尊巨大的黑色阴影。

祂依旧盘膝而坐,依旧庄严肃穆,却像是寺庙里被刮去金漆的佛像,一眼能认出是谁,却又不再是那个谁。

失去果位的菩萨,虽依旧强大,却失去了那份被包裹的尊严,显露出所有长生者的本质模样。

大帝收回脚,重新坐了下去。

黄泉逆流,再次悬挂,变得更加浑厚与澎湃,并且上接最顶端,下至最深处。

就算在这一局中,墓主人站在菩萨对立面,但因大帝与菩萨之间的交锋,彼此对地狱的掌控力都被大大削弱,墓主人还是得到了最大的实惠。

墓主人重新坐于黄泉,盔甲被黄泉水浸没。

酆都少君府的牌匾上,原本肃穆黑色的字体,慢慢浸染成金色。

赵氏鬼官们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李追远是赵毅覆灭九江赵的幕后帮手,他们因李追远而做鬼,又得依靠李追远才能做得成鬼,再多的奴颜婢膝与竭尽侍奉都是表面,要说心底没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可当他们看到这少君的地位在地府不断攀升,眼下更是当了菩萨后,赵氏鬼官们的内心,受到了剧烈冲击!

当你的仇人,变得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遥不可及时,被他打败的这件事,反而能让你产生一种自豪骄傲、与有荣焉的感觉。

“少君菩萨……菩萨少君?”

……

“嗡!”

小供桌左右两侧的菩萨画像全部燃起,化作飞灰,这标志着上一个地藏王菩萨的时代结束。

李追远掌心金色戒疤彻底固定,眉心莲花印记完全定型。

少年的眼眸里,流转出一抹深邃,目光中更是自带威严。

一条条代表着因果的红线从少年身上释出,很快,这些红线全部变成了金线。

李追远刚尝试像过去那般调用它们,就感到大脑一空,差点晕厥,不仅是因为自己当下状态糟糕,更是因为这金线的推演能力比过去的红线高出一个档次。

这是意外之喜。

李追远原本以为自己只能拿到一个空壳菩萨果位,没想到还有如此直接提升,对于无法练武的自己而言,推演能力的提升,将能带动自己以及整个团队发展的方方面面。

当然,能收获这一好处,也是因为李追远之前就将这红线秘法创出,且已将自己这方面的能力提升得很高。

要不然,就算当了这“菩萨”,怕是也只能靠“心慌”与“做梦”来做感知,充其量也就是个非常准的刘金霞。

至于命格方面,更是硬上加硬,再跟着太爷去坐斋,烧纸得更加小心了。

将金线收回,李追远舒了一口气。

“噗哧!”

本想节约一罐的,可这时候不得不赶紧补一个明家人。

刚喝完,普渡真君殿就出现了强烈晃动,不,确切的说,是整座真君庙都开始塌陷。

果然,熟悉的节奏,又出现了。

增损二将迅速折返,前来护驾。

刚进殿,被少年目光一扫,二将尘封的记忆迅速复苏,几乎是本能般地单膝跪下:

“拜见菩萨!”

“拜见菩萨!”

不用照镜子,李追远都知道此时的自己,到底有多“威严”。

弥生那种的,往街面上一坐,就能被路人主动将钵盂用元分填满。

自己这会儿比弥生更夸张,但凡去稍微有点道行存在的寺庙里逛一逛,都能被主持请上首座……是首座佛像被搬下来请他来坐。

少年可不想时刻顶着这张“法相庄严”的脸与“高不可攀”的气质,将眼睛闭起后,李追远回忆起曾经压制病情的经验。

等再睁眼时,眉心莲花印记敛去,成功恢复了“原本模样”。

损将军诧异道:“菩萨?”

增将军再度行礼:“拜见小远哥!”

李追远:“这里要沉了,带上所有人,我们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弥生的身影出现在殿外。

“前辈,我们得走了。”

增损二将立刻回头,露出戒备。

地府动荡结束后,赵氏鬼官们又兢兢业业地烧起了鬼材。

但是,当对方可以轻松杀死这里所有人时,做任何戒备都是愚蠢且无意义。

李追远起身,率先走出大殿。

其实,弥生会不会背叛自己,李追远也无法确定,因为弥生有巨大的反水利益。

但当李追远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弥生,四周还散落着一件件武器,连带着破损的法平寺宝塔与金钵也都没放过时……

李追远知道,至少现在,弥生是能信任的。

“辛苦你了,打架时还得记挂着帮我捡破烂。”

“请前辈恕罪,小僧动手时疏忽了,把祂们身上的甲胄这些都打碎了,没能捡回。”

“也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老前辈说过,过日子得手指缝紧一点,趁着年轻多挣点钱,看来,小僧还是不会过日子。”

“离开这里后,和我们回南通不?”

“小僧得先回青龙寺,进一趟镇魔塔,要不然小僧的自我,维系不了多久。再者……”

弥生扯开自己破损的僧袍,肋骨虽被淡淡金光覆盖填充,却仍清晰可见。

“小僧怕这个样子去,会吓到老前辈,请前辈放心,等小僧去完镇魔塔,就会回南通见老前辈,小僧还想趁着两浪间隙,再多坐几次斋。”

“伤势能复原么?”

“可以。”弥生微笑道,“前辈放心,这种伤势对人来说很难,但对小僧而言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小僧现在已经不算是个人了。”

“能复原就好,你要是破相了,太爷会心痛的。”

“嗯,小僧知道,老前辈说过,小僧是靠脸吃饭的。

另外,前辈以为,小僧需要二次点灯么?”

“先别点。”

“听前辈的。”

“不是听我的,你自己都说自己现在不算是个人了,你留在江上在它目光注视下,才能有一定转圜余地,若妄图脱离它的目光,局面很快就会变得复杂。”

“这只是早晚的事,或许,他日是前辈您秉持天道意志,将小僧镇杀。”

“在它眼里,我和你谁是真正的大邪祟还不一定。”

弥生去润生登山包里翻出绳索,将这些武器全部串起来方便带走。

时间很紧迫,正如谭文彬当初所说,要是不早点将能带走的好东西归拢好,等这一浪结束时,压根就没机会搜拣。

弥生若不是打完架就立刻捡好东西回来,这会儿再出去捡,也来不及了。

李追远弯腰,把玄真骷髅手旁的生死门缝捡起来。

这生死门缝被玄真挖下来后,就失去了活性。

但玄真既然敢挖它下来,就证明有能力把它再填补回去,否则他拿什么成菩萨?

以此推之,对于同样拥有生死门缝的赵毅而言,这件死物大概率也有大用。

少年向来不吝啬,心里也没有要将这个送给赵毅的不平衡,只是在盘算着,这件东西值得赵毅给自己下几次刀山闯几次火海。

这一浪之前,赵毅特意去了趟丰都,实力肯定有提升,相当于提前把刀给磨好了。

一根银色的小苗从地缝中窜出,李追远伸手将它攥住,往外拔。

这是锡水,往外拔的过程中,一页页脏兮兮的佛皮纸被少年拉扯出来。

有了上次被毁坏经验后,《邪书》这次懂得如何保存自己。

第一页上,画中女人淡得不像话,以此表明她当时并非怕死避入地下,实在是被榨干了。

李追远知道她没有说谎。

最后一张佛皮纸上,还勾着一根倒刺,往外拖拽出一颗黑色菩提果。

捡起来握在掌心,能感知到里头重伤虚弱的恶蛟之灵。

“你做得很不错。”

自己懂得躲藏的同时,还晓得拉恶蛟一把。

李追远没办法未卜先知,他没料到玄真会忽然玩“等黄雀”那一出,所以在那之前,少年真的是不惜一切代价,去拼那个五五开局面。

见阿璃不在,女人大大方方地借着虚弱之名,省去自己衣服上的布料。

但少年根本就没看,直接把重新归拢的书“砰”的一声闭合,封存了这一精美的人体艺术。

东西都收拾好了,损将军背起润生,增将军背起谭文彬;

弥生将林书友背起。

李追远不用拿包和其它东西,只需负责背起阿璃,女孩很轻。

外面,狂风呼号,可那灰雾却并未消散。

这意味着,在这里彻底沉没前,灰雾仍具备着那种抽取金色戒疤人士佛性的机制。

很吊诡的一幕也随之出现,身为“菩萨”的李追远,需要靠弥生来释放出佛性,以维持自己在灰雾中的安全。

名不副实的菩萨,得到完美诠释。

弥生身上的光,像是一盏灯,能照亮周围环境,确认方位。

走着走着,李追远看见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是疯僧。

“多背一个。”

增将军赶紧将疯僧尸体背起。

再往前走,又遇到一具尸体,是面具僧。

面具僧在临死前,将作为防御器具的面具丢给了疯僧,李追远并未见过他真容,但这块区域里,其余僧人都死在普渡真君殿外墙边,死在外头这块区域的,只有阻拦过玄真的疯僧与面具僧。

“再多背一个。”

损将军马上照做。

后方的震感不断加剧,由中心位置所开始的沉降愈来愈明显,海水也开始涌出。

不过,因为众人离开时未做什么耽搁,行进时指引明确,所以后头虽然地陷海出,出去的路上还是非常顺利,甚至,称得上从容,弥生还顺路换了一件更合身完整的僧袍。

灰雾一同被裹入海底,外面的正常天日得以出现,岛边天然码头里,停着很多很多的船,除了自己这拨人,后面无人需要返航了,李追远可以随便挑选。

将伤者与物品都安放在船上后,增损二将行礼后,变回符甲。

符甲坑洼破损严重,这是长时间扶乩状态下的耐久磨损。

弥生将船发动,向外驶离,身后的这座岛,比船行速度更快地,逐渐消失在二人视野中。

预想中的巨大漩涡与涡流并未出现,这座岛沉得很平静。

这应该是孙柏深最后的温柔。

他的规则设计得很简单,但对真君庙的彻底沉没,做了详细规划。

他让不知多少僧人互相残杀,却不让任何附近的渔船因此遭遇风险。

弥生对着那座岛行了一礼,感慨道:“前辈,您觉得孙菩萨,像不像真菩萨?”

李追远:“生前不是,死后的他,才像一位真菩萨。”

弥生:“前辈,您能来驾船么?”

李追远不解地看向弥生。

弥生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天空:“小僧不通风水气阵,不知该将船往哪里开。”

就在这时,视野中出现了一艘渔船,船头上站着的是海哥。

海哥是按约定来接人的。

但作为能在大雾里辨准方位的海上通,这次却迷航了,他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那座岛。

海哥把船靠了过来,他儿子一起跟船来的,儿子开旧船,海哥跳到这艘船上来。

“他们这是……”

“晕船睡觉。”

“那你们见到那群大师了么,说好了的,今天我来接……”

“见到了,大师们说,还要在岛上多滞留些时日,参悟佛法,让你不用再来接他们了。”

“啊?”

海哥显然是不信的。

李追远目露严肃,眉心莲花印记微显。

海哥一下子觉得少年的话,无比可信!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那行,我们就先返程上岸!”

弥生走到李追远跟前,好奇地看着少年,问道:“前辈,这就是佛语么?”

李追远:“我觉得,这更像是催眠。”

弥生:“其实,前辈才更适合坐斋。如若前辈剃度,再穿一身袈裟,比小僧模样更……”

李追远:“你别在我太爷面前提这一茬,他会生气的。”

弥生:“小僧谨记。”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海面上的夕阳。

当初,太爷不惜画了很多天不同版本的转运大阵,就是不希望自己能走阴,可以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结果,自己现在都成菩萨了。

靠岸时,勇子早早地就等着了。

他估算着李追远等人返程的日子,没出车。

在看见船上这么多昏迷的伤号后,勇子咽了口唾沫,有过上次经验后,倒也没太惊讶。

“勇子哥,送我们回南通吧。”

“好嘞。”

勇子把卡车开过来,把人搬运上车时,润生他们还好,虽然昏迷着但多少有点热气儿,等搬到疯僧与面具僧时,这起僵的触感,让勇子一愣。

但在李追远打算让眉心莲花印记再浮现一次时,勇子又先一步恢复了正常,什么都没问题。

开卡车走南闯北的,自己也经历过油耗子害命,勇子早就看开了。

在他看来,李追远这边救过自己爹的命又救过自己的命,就算李追远这里谋财害命,他也愿意搭把手运一下尸体。

李追远还是做了一下解释:“是回来途中看见他俩圆寂了,不忍心,就收了过来,打算带回去,请我太爷做法事,你知道的,我家太爷是做这个的。”

勇子:“哈哈哈,原来是这样!”

卡车发动,行驶。

弥生没急着回青龙寺,他担心少年路上的安全,要护送至南通地界。

途中,车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醒来,当然,除了那两位不可能醒的。

李追远怕阿璃风吹着凉,一直用毯子把她和自己盖在一起,阿璃醒来后,往少年怀里缩了缩。

谭文彬醒来后按着脑袋,他很不舒服:

“小远哥,我脑子里好像多了诵经声。”

这是四灵兽吞去空慧残魂后的副作用。

李追远:“等回去后,我帮你化解掉。”

谭文彬:“也是,这个现在归小远哥你管。”

林书友醒来后,坐在李追远对面的他,每每目光扫过来经过小远哥时,都会翻起一记白眼。

阿友:“童子,你在搞什么?”

童子:“太像了,本座不敢看。”

勇子把车停在了一个私人服务区,询问大家伙儿要不要下来吃饭。

林书友转身看了一眼,姐妹饭店的牌子高挂,阿友马上摇头。

最后,是弥生下去,与勇子进了饭店,过了一段时间,勇子和弥生各自提着盒饭回来。

一进去,就有女的往二人身上贴,邀请去二楼,反正打包盒饭也需要点时间,绰绰有余了。

弥生也有女人扑,这年头,和尚出来吃荤的多了去了,一点都不稀奇。

结果,女人刚扑到弥生怀里,指尖习惯性去找胸膛处的凸起颗粒想去挑逗,一戳,戳进了弥生肋骨。

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昏厥了过去。

饭店里其他人只以为女人是犯了什么病,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祟上了,弥生就画了一张符送予她安神,饭店老板免了一份盒饭钱。

卡车驶入南通地界前,弥生下了车,站在路旁,对卡车双手合十送别。

等到了石南镇时,谭文彬提醒勇子走另一条村道进村,他们这些受伤严重的,得先去大胡子家养伤,不方便见李大爷。

李追远在村道上与阿璃先下了车,女孩身体还很虚弱,少年背着她往家走。

在真君庙里背时,女孩昏迷着,这会儿清醒着,双手会主动抱住少年脖子,脸与少年贴得很近,风也吹来她的发丝。

家中坝子上,秦叔眺望到这一幕,开口道:“阿璃受伤了。”

说着,秦叔将锄头挂回去,准备去背人。

刘姨:“人都回来了,要你现在去背个木头?”

秦叔:“厨房灶台缺柴了么?”

刘姨:“没有,把你脑子塞进去够烧一整年的。”

李追远背着阿璃慢慢走,经过张婶小卖部时,看见奶奶崔桂英正在给石头虎子他俩买零食。

“别抢别抢,这是你俩的,这是家里小的们的,这是小远侯的,待会儿你们给太爷家送去。”

“奶,远子哥不在家哩。”

“不在家也得送,这是规矩,他可以回来再吃。”

“行,我们去送。”

“可不准自己偷吃。”

“不偷吃,每次去给太爷家送东西,刘姨都会给我们塞更多吃的哩。”

“人家给,你们俩就好意思厚着脸皮拿啊?拿了也不回家说,真是不懂事!”

“知道了,奶,下次说,下次说。”

虎子心急,撕开包装袋时用力过猛,结果里头的辣条全都落在了地上,沾上了满满的土。

崔桂英一拍大腿,啐骂道:

“细那康子,这糟蹋东西的,菩萨瞧见了是要打雷的!”

虎子挠着头,正承受着奶奶的数叨,扭头一看,发现自己有救了,当即笑道:

“奶,菩萨没看见,是远子哥看见了!”

(本章完)

第534章

虎子话一说出口,李追远身上就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金线释出,向虎子蔓过去。

李追远察觉到了,将金线收回。

第一次做菩萨,没有经验。

李追远目前也不清楚,这到底是菩萨果位本能,还是上一任菩萨遗留下的惯性。

他也不知道,虎子刚才的话语,到底算是种冒犯还是恳祷,反正就是被触发了。

李追远没兴趣去当那被供奉起来受膜拜的佛像,只活一世的他也不求千秋万代。

本着实用主义原则,等到家后,少年会把这“果位”好好做一番研究,把那些没必要的枝条都给它剪掉,只留有用的主干。

“小远侯!”

崔桂英看见李追远很高兴,果然顾不得责怪虎子了,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上前捧住李追远的脸。

阿璃松开搂着少年脖子的手,想要下来,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女孩重新将脸贴在少年肩膀上。

“奶,阿璃扭到了脚,我先回去,待会儿来家里看您。”

“严重不。”

“不严重,休息就好。”

“奶奶来背吧。”

“不用,就几步路了,这点力气我有的。”

“行,赶快回去。”

崔桂英转头,从小卖部里抓了两把最贵的奶糖,摊开给张婶粗略过了一下数,就追上去,一把奶糖搁李追远口袋里,另一把奶糖塞阿璃口袋。

“快回去,奶去镇上割肉,到家吃饭。”

“好的,奶。”

等崔桂英回到小卖部,掏出帕子翻开准备付钱时,看了看罐子里的奶糖又看了看身边的石头和虎子。

石头故意没去看那奶糖,虎子则嬉皮笑脸道:“奶,远子哥的辣条给我吧?”

兄弟间不患寡而患不均,但他们小时候就是吃李兰寄的东西长大的,以往每次在小卖部里遇到远子哥也会被分到东西,在俩兄弟眼里远子哥早就是大人了,所以他们不会因奶奶对远子哥的偏爱有意见。

崔桂英又抓了一把奶糖塞给他们:“记得回去后和小的们分分,奶待会儿去镇上割肉给你们吃。”

虎子不肯要,石头也不接,辣条便宜,他们晓得这奶糖贵,那可是论颗卖的。

“就一把,拿着,多了奶的钱就不够割肉了。”

石头这才舔了舔手指,伸手接了过来,开始数数,提前做好分配。

坝子上,柳玉梅早就望眼欲穿。

孙女儿得被小远背着,肯定伤势不轻。

好在,俩孩子既然能这般慢悠悠地走回来,就说明其他人也都无大碍,估摸着都送去大胡子家那儿养伤了。

心里再急,柳玉梅手里的这杯茶也能端得住。

等俩孩子下了村道走入小径时,柳玉梅抿了口茶,稳定心绪,结果再抬头看一眼,这口茶一时竟无法咽下去。

在她的视线中,上一眼背着阿璃的是小远,下一眼却只是一个长得像小远的人。

柳玉梅目光微凝,小远周围的风水气象出现了散乱,不是剥离,也并非压制,更像是一种不敢靠近的退避。

套用俗世中的话,有点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意思,本质是对风水以及因果的高度掌控,泛舟不湿身。

都快到家了,小远肯定不会在此时用什么风水术法。

柳玉梅只能猜测,小远是在上一浪中取得了大突破,眼下还未巩固,不能很好地控制新境界。

刘姨倚靠在厨房门口,边看着那边背着的青梅竹马,边把瓜子皮吐向自己跟前的铁梅木马。

走江的凶险,她当然清楚,但凶险之后,搀扶着回来,更是让她羡慕。

关起门来能过日子,推开门出去一同面对外头的风雨。

刘姨不禁感慨,压根就没人教,可俩孩子却能直接省去那么多弯路。

背着阿璃不仅不累,反而有种自己的世界都在自己后背上的安全感。

“刘姨,秦叔,奶奶,我们回来了。”

阿璃的目光,也随着少年的打招呼依次看过众人的脸,逐个做停顿。

秦叔做出想接又不知该不该接的姿势。

刘姨:“姨去煎药,按照你上次给姨的那个方子。”

家里有李追远和阿璃自己种的药园,药方也是李追远自己写的,刘姨只是负责煎个药的话,那点因果反噬可忽略不计。

柳玉梅:“回来就好。”

李追远将阿璃背入东屋,将女孩安置在床上。

紧接着,少年拿起女孩的登山包,走去南边用作储藏室的卧房,故意把北卧的门开着,让女孩能躺在床上目光穿过客厅,看见他将包里的空饮料罐放入储藏箱。

做完这些,李追远对阿璃做了口语:“睡觉。”

女孩听话地闭上眼。

走出东屋,李追远在柳玉梅身旁坐下。

奶奶提前倒好了茶,少年端起来喝了一口,茶香建起了篱笆,格挡开了外面的风雨,此刻,才算是终于回到了家。

柳玉梅:“壮壮他们在南边?”

李追远:“嗯。”

接下来,李追远以“含沙射影”的方式,把上一浪的事讲述给柳玉梅听。

听到最后,柳玉梅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少年。

李追远准备起身加水。

“别动,让奶奶再好好看看。”

少年只得乖乖端坐。

柳玉梅眼里没有震惊,也没惶恐,出身名家又历经风浪,她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本就没什么滤镜。

“家主。”

“嗯?”

“请恕本长老无礼。”

“好。”

柳玉梅放下茶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李追远的脸,又小小抬了抬少年的下巴,仔细打量,认真端详。

就算真菩萨出现在她面前,老太太也不会跪拜,但自己家孩子变成菩萨了,这可真是稀奇,好玩得很、有趣得紧。

秦叔坐在厨房里,对着煎药的煤炉扇风。

“主母在看什么?”

刘姨把糕点摆盘,纳罕道:“你没听懂?”

秦叔:“听起来像是小远成了菩萨?”

刘姨:“你不是听懂了么?”

秦叔把手塞进煤炉里,鼓风,控制火候。

“真的?”

“难道还是假的?”

秦叔把手收回来,掸去上面的黑灰。

“呵呵呵。”

“傻笑什么?”

“秦家家主,当了菩萨。”

刘姨嘴角绷住,她也想笑,这像是武夫走错考场,拿了文状元。

不过,刘姨还是故意反驳道:

“我柳家家主,顺便研习一下佛法,又怎么了?”

秦叔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瞧你这点出息,多大点事儿嘛。”

刘姨端着托盘,准备出去送糕点。

秦叔疑惑道:“供桌上的供品不是上午刚换过么?”

刘姨:“什么供品,我这是送给小远他们垫垫饥……”

话说到一半,刘姨沉默了。

托盘上的一碟碟糕点,被她鬼使神差地码放得很是齐整,再加根蜡烛就像是去庙里上香祭拜似的。

显然,偷听坝子上故事的她,心里也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下意识地要去给菩萨上供了。

柳玉梅拨开李追远的嘴唇,看了下牙齿。

这会儿李三江不在家。

柳玉梅微笑道:“小远,给奶奶亮个相?”

李追远点了点头。

换做普通老人知道这件事后,怕是会忍不住磕头膜拜,但自家老人见多识广,想看菩萨变身的表演。

少年目露威严,眉心莲花印记浮现,法相庄严。

柳玉梅脸上笑意更甚。

“嗡。”

东屋床底下的剑匣开启,那把剑飞出,直指李追远。

柳玉梅抬手,将那把剑制止。

老太太有些尴尬地把剑摘下来,道:“好看的,好看,很上相。”

李追远扭头,看向那把剑。

在察觉到菩萨气息临近时,家里老太太的第一本能反应,是迸发出杀机,想砍了祂!

“这剑内部的阵法纹路磨损了,怕是要修一修了。”

柳玉梅顺手将长剑投入坝前花圃,剑身瞬间没入泥土。

随后,柳玉梅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可嘴角的笑始终停不下来。

佛门是江湖一大传承,青龙寺更是比肩正统龙王门庭。

虽然青龙寺里的和尚对“菩萨”这样的存在,并不会像普通信徒那般尊重,但至少在面子上,还是得执弟子礼的。

一想到以后自家小远去望江楼,青龙寺的大秃驴见到小远还得先行礼,柳玉梅心里就忍不住乐呵。

“小远,这事儿,还有人知道么?”

“不会传播出去。”

死人最擅长保守秘密,不管是死在真君庙里的众僧还是地府里的鬼魂,都不会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弥生那里,更是会守口如瓶。

甚至,连地藏王前菩萨,都会对此保密。

也就是说,除非李追远主动去宣扬,否则这件事不会在江湖上泄露。

李追远也不可能去做宣扬,他接下来还要继续对付青龙寺,保留这张底牌不掀,以后会有大收益。

再者,他现在只是个空壳菩萨,佛性都给了弥生,孙柏深离开了这个世界,地府的那位也丢失了果位,少年反而不能像过去那样轻松借力了。

“家主心里有计较,是本长老多言了。”

李追远看着柳玉梅。

柳玉梅假装喝茶遮掩笑意。

“奶奶,我还是觉得有些束手束脚。”

“对那些长老?”

“嗯。”

“老东西们毕竟老嘛,那么多岁月时间也不是空耗的,想快速追赶上他们,本就很难。”

除了这种口水话,柳玉梅也说不出什么了,鼓励小远激进?还是提醒他欲速则不达?都不合适,也都不现实。

李追远点了点头。

因他受天道针对,真正意义上享受到实力代差的快乐,还是玉溪那一浪,自己手下每个人,都能分出去拦别人一队。

然后,天道就开始给自己上强度,琼崖陈家那一浪倒还好,无脸人、天道、陈家龙王之灵斗法,互相牵制,自己看似带着家中邪祟登门,实则只是补上了最后一环。

真君庙这一浪,是结结实实地碰上了那种老家伙,李追远不喜欢这种搏命的感觉。

下次,说不定就不会碰到不会打架的空心,和忽然防御起来等黄雀的玄真了。

因此,为自己伙伴们进行新一轮提升,迫在眉睫,哪怕是饮鸩止渴,也不得不做。

可眼下,只有对林书友的提升方向很明确。

对润生、谭文彬以及阿璃,都还处于摸索阶段,主要是小幅度进步和改善,意义不大。

柳玉梅:“小远,奶奶还是那句话,你缺时间的话,家里还是有人能为你去做争取的。”

李追远:“要是家里人都没了,争分夺秒的意义又在哪里?”

柳玉梅:“家主说的是。”

这种聊天方式,进可攻退可守,柳奶奶用得越来越熟练了。

李追远:“奶奶,我先上楼去洗澡,待会儿要去爷爷家吃饭。”

柳玉梅:“好,小远你去吧,你太爷去西亭坐斋去了,可能今晚就宿在你山大爷家,就算回来,也会醉醺醺的很晚。”

李追远上楼,洗了澡,换了身衣服。

下楼时,刘姨将一个篮子提了过来:

“阿璃的药我待会儿端过去给她喝。”

“辛苦了,刘姨。”

“菩萨言重了。”

李追远笑了笑,接过篮子走下坝子,篮子里装的是家里做的咸鸭蛋、点心和一些日用品。

爷爷奶奶肯定希望自己空着手蹦跶着去吃饭,但家里毕竟还开着“托儿所”,哪怕几个大的已经毕业了,可还有群小的在上学,且三婶快生了,四婶又怀了,生源充足。

柳玉梅:“我看你是皮又痒了是吧?”

刘姨:“哎哟喂,我只是嘴瓢了一句,哪像您呐,别家老太太都整天烧香磕头求菩萨保佑,您这位老太太倒好,对着菩萨是又捏又揉。”

柳玉梅:“讨打?”

刘姨拍了拍自己的脸:“您想打我还能不乖乖挨着?就怕您的手摸习惯了菩萨,嫌我这凡夫俗子的皮硌手喽。”

柳玉梅:“就只有在我这儿这张嘴会说,我看你也就这点能耐,到今天也就弄了个黑灯瞎火地夜里散步,有本事,也让自家木头背着走啊?”

刘姨:“可使不得,木头只会滚。”

秦叔从厨房里端着药出来,接话道:“对,灶后头柴确实不剩多少了,我下午再劈点。”

刘姨:“滚!”

距开饭时间还早,李追远途中先去了大胡子家。

罗晓宇还没回来,这属正常;可陈曦鸢也没回来,这就有点不正常了。

陈姐姐走江向来是快刀斩乱麻,江水也很给面子,故意捆好乱麻让她砍。

这一浪,居然耽搁了这么久?

联想到出发前陈曦鸢的不甘,李追远怀疑,如果不是这一浪难度异常的话,那就是陈姐姐为了不让培训课白上,故意在这一浪里挖掘支线,一定要在黄果树瀑布里挖出和尚庙。

让李追远有些意外的是,大胡子家竟然有客人。

大胡子家算是当下龙王门庭外门,定居住户外,除了赵毅能不请自来,其他外队都没这个资格。

孙道长老早就想把自己的小孙女接过来,却也不敢提。

萧莺莺坐在坝子上做着纸扎,在萧莺莺身旁的,是梳着两根羊角辫的白糯。

一个是死倒,一个是白家娘娘,二人阴气相投。

白糯手里捧着个水烟袋,正吞云吐雾。

不远处,摆着一张笨笨以前用的婴儿床,床上躺着的是小丑妹。

坐在旁边摇晃着婴儿床的,是孙道长。

孙道长神情既欣慰又苦涩。

欣慰于坝子下面,笨笨牵着小黑把每根阵旗都插得极为精准,苦涩的是,他正在带自己小孙女未来的情敌。

笨笨对小丑妹,可谓情有独钟。

小小年纪,再早慧也不是那种大人的意思,而是作为一个自幼极聪慧的孩子,看见一个笨呼呼的小孩,有一种强烈好奇和被填充感。

李追远等人去舟山后,有一天,笨笨不声不响地牵着小黑离村去市区里找小丑妹。

笨笨不知道该怎么转乘公交车,也不敢问人,怕问了后人家见他这么小一孩子瞎跑,就给他抱起来送派出所。

他就靠着小黑的狗鼻子,一路寻着气味摸索。

从乡村到市区,开车都需要挺长时间,步行就更长了,更何况还是狗行。

怕小黑“狗蹄”磨破,笨笨还知道给小黑四只脚套上手套。

小背包里装着食物和水,一孩一狗就这么出发了。

罗晓宇不在家,笨笨就少了半天课,另外半天孙道长的课,逃了也没被发现,因为前天夜里下了雨,笨笨故意在下面踩出一条走向桃林的脚印。

孙道长一看,以为笨笨被桃林里那位叫进去了,就不敢催促。

最后,还是夜里要上晚自习时,萧莺莺才发现孩子不见了。

熊善和梨花还说没事儿,孩子可能在那边家里玩耍。

等去那边问过了不在时,萧莺莺开始发了疯地在村里找。

熊善和梨花则早早睡觉去了。

他们不觉得孩子会出什么问题,这里可是南通,有家门口这片桃林在,哪个人贩子敢拐自家儿子?

孙道长也早早睡了。

因为他布了个阵,并坐阵中推演孩子位置,结果因这孩子命格不一般,孙道长自身只擅阵道而不长于推演,给自己算得昏厥过去。

还是白家寿衣店那儿打来了电话,才知道笨笨去了那里。

大白鼠开着卡拉OK摩托把笨笨送了回来,一到家,笨笨就被萧莺莺提起来打屁股,帮凶小黑吓得跑回李三江家。

不过,家里到底是疼笨笨的,白家寿衣店那边薛亮亮不在家,也巴不得把孩子勤往这里送,白芷兰身份不合适,就让白糯隔三差五地带着小丑妹过来,毕竟白糯至少有个小孩模样。

为了能让未来孙女婿专注学习阵法,也怕孙女婿再出走,孙道长只能接受小丑妹的存在。

有小丑妹在,笨笨学习更有动力了,快速学完一个课程后,就马上跑回坝子上逗小丑妹。

李追远走上坝子时,白糯一口烟刚吸入嘴里,看见少年,立刻把烟咽进肚子。

她放下水烟袋,站起身,双手交织于身前,对李追远低着头。

萧莺莺则放下手中活计,推出三轮车,去镇上打酒。

李追远走到婴儿床旁,看了眼小丑妹。

小丑妹充盈了一些,没那么黑了,也没那么丑了,但硬要说白与漂亮,还是挺违心的。

这会儿,她正翘着脚吃着手指头,脚上的铃铛发出脆响,看见李追远,也只是看了一下,继续专注吃自己的手指头。

李追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笨小孩很常见,笨得这么纯粹的,很罕见。

按照这个趋势长大,小丑妹就是那种迷迷糊糊的小孩,在学校里认认真真地听课,眼神里却不带丝毫被知识污染的痕迹。

没丁点城府,成天乐呵呵的,半点心事都藏不住,也挂不住。

李追远能共情笨笨对小丑妹的感觉,他这一浪刚回来,看见自己这个“干女儿”,也挺解压的。

孙道长束手站在旁边,终于鼓起勇气,表演了一下欲言又止。

李追远转过头。

老田头出来了,汇报道:“李家主,他们我都上了药,安顿好了。”

“辛苦。”

“李家主您太客气了。”

李追远走下坝子,朝着桃林走去。

笨笨看见李追远,吓得站在那里不敢动,小黑也心虚地蜷缩起尾巴。

一孩一狗,生怕自己趁着“大家长”不在家时做的事被告密。

李追远没打算斥责他们,只是挥了挥手指,改变了一杆阵旗,测试一下笨笨的阵法水平。

然后,笨笨和小黑就在阵法里转起了圈圈。

坝子上站着的孙道长看见这一幕后,嘴巴张开,这一手,简直化腐朽为神奇。

李追远走入桃林。

清安躺在水潭边,晒着太阳的同时,半边头发浸在水里。

李追远很早就觉得,清安适合开影楼,他真的很擅长摆出这种潇洒风流。

走到近前,李追远坐下,问道:

“在洗头?”

清安抬手,指了指少年:“上次我摆出这个姿势时,魏正道给我拿来了一块皂角。”

李追远:“现在都是用洗发膏。”

清安:“这前菜不错,酒兴已经酝酿起来了。”

李追远:“这不是我预设的前菜。”

清安:“我知道,你不必多此一释。”

李追远:“但解释一下,前菜效果能更好。”

清安:“确实。”

李追远把上一浪的事,对清安讲述了一遍。

讲完后,清安沉默许久,缓缓道:

“记得你上次去真君庙时,跟我说过,孙柏深问了你,魏正道死没死。”

“嗯。”

“能关心魏正道死没死的人,是不会愿意苟活于世的。”

“我猜到,但我不敢确认,人是会变的。”

“他也确实是变了。”

“但我觉得,他可能没变。

魏正道说,他不该把畜生当人养,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就是,想当人养,可以,但得做约束,为自己百年后计,为猴子百年后计。

孙柏深的错误,在于他明明走的是当世佛道路,却膜拜的是千秋佛。”

“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李追远站起身,准备离开。

清安:“没了?”

李追远:“够了?”

清安:“倒也不差,酒意是浓了,可像是缺了一把火,不够彻底尽兴,罢了,你走吧。”

李追远往外走去,走到一棵桃树下,少年止步、转身。

放下手里的篮子,李追远双手合十,对着清安法相庄严道:

“阿弥陀佛。”

随即,李追远提起篮子离开桃林。

身后,短暂的寂静后,传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坝子供桌上的酒坛,酒气之精快速被抽离,流向桃林。

老田头与孙道长忙不迭地赶紧更换酒坛,并让白糯赶紧去外头看看萧莺莺买酒回来没有,存货快支撑不住了。

李追远打了记响指。

“啪!”

笨笨停止转圈圈,“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神志不清。

小黑把狗尾巴咬在嘴里,狗眼翻白。

李追远走到笨笨身边,开口道:“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得把事做得漂亮点。”

笨笨晕乎乎地点了点头。

来到爷奶家,崔桂英责怪李追远干嘛还提东西过来,李追远说自己现在挣钱了有津贴。

屋后传来船靠岸的声音,是李维汉撑船回来了,他刚网了几条鱼。

李追远去屋后帮忙接东西。

李维汉当即弯腰抬手:“小远侯,别,你别过来,站岸上,别上船!”

有些事,当事人自己这都早就过去了,却在长辈心里永远留下了阴影。

饭食很丰盛,有鱼有肉。

吃完饭后,李追远听崔桂英讲了李兰最近又寄了些什么东西过来,又给李维汉点了根烟,顺带把过来时从张婶小卖部买的两包烟塞进爷爷口袋。

爷爷平时抽水烟为主,太爷抽的烟比爷爷高一个档次,拿过来爷爷也不舍得抽,整条烟拿来爷爷更不舍得拆。

李维汉开心地拍打着口袋,向崔桂英炫耀。

崔桂英从篮子里拿出两瓶白醋和好几袋本地土制的姜糖,白醋是用来泡手保养的,姜糖是本地农村妇女喜欢的零嘴。

李维汉:“我们家小远侯好啊。”

李追远指着家里的冰箱:“潘子哥和雷子哥才好。”

李维汉用指尖擦了擦眼角,笑道:“他俩打小是我和你奶带大的,小远侯你才吃了我几天饭。”

李追远:“都是爷爷奶奶,都是一样的。”

离开爷奶家后,提着空篮子往家走的李追远,老远就听到一声熟悉呼喊:

“小远侯!”

抬头看去,是骑着三轮车的李三江。

“太爷!”

这次回来大家伙儿都负伤,也就没像过去那样提前通知太爷,太爷是打电话回来通知秦叔送纸扎,才从张婶那里得知自家小远侯回来的消息,李三江马上就骑着车从西亭回来了。

李追远坐上三轮车,太爷将自己送回家后,就马不停蹄地骑着车回西亭里,那边斋事还得他去操持,特意大老远来回骑这么一趟,就是急着想看一眼自己的曾孙。

下午,李追远本打算将手头上的器具修理一下。

结果,少年对着摆在面前的龙纹罗盘、符甲、邪书……发起了呆。

罗盘这东西,他是不能修的。

好端端的陈家上品罗盘,被自己修好后,反而要变歪。

符甲,顾名思义,需要融入画符技巧,眼下还只是磨损,被自己修复后,估计得报废。

邪书的话,李追远就算给它上面每一页的佛皮纸给清理好,阿璃事后也会再检查一遍。

这是她和阿璃的“认主”过程,它怕阿璃没错,但就像是自己当初蹉跎她一样,想要让她舒舒服服地认可且为阿璃服务,必须得有个被阿璃亲自蹉跎的阶段。

这个流程不能跳步,要不然邪书会非常不舒服,你不折磨蹂躏我,就是不尊重我。

所以,邪书里的女人,才会屡次三番地表现出“挑逗”画面,她当然清楚这种小儿科不可能迷惑住李追远,她这是向阿璃发起挑衅,像是故意在红线上来回跳动,喊着:你快来收拾我啊,快来收拾我啊!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邪书对阿璃的一种认可吧。

很尴尬的是,桌子上这些东西,没阿璃,还真修不了。

李追远只能把那枚黑色菩提果拿在手里把玩,恶蛟被自己用得太狠了,现阶段过于虚弱。

它可以进入李追远的体内,借用少年的魂念来加速恢复,以前就是这么做的,反正少年的魂念深厚,无所谓养它。

但它现在有了“肉身”,锁在这枚菩提果里,得恢复到一定阶段后,才能把菩提果化开重归少年体内。

要不然,李追远就得在自己身上挖出个这么大的血洞,给它塞进自己身体。

算了,自己这具普通身体,走完一浪都没弄出这么重的伤势。

至于带回来的那些真君武器,还放在大胡子家,李追远没拿回来,窑厂是建好了,安置在地下的熔炉也可以使用了,但没伙伴们的帮忙,李追远自己也开不了火。

少年只得把《追远密卷》拿出来,把上一浪的总结和感悟写好。

随后,又重新拿出一个本子,左手掐出金线缠绕,右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想要推演出帮伙伴们做下一轮提升的方法。

提升方法是有的,李追远这里永远都不缺急功近利的邪路,难的是得结合自己当下条件,而且得控制风险。

李追远名义上坐拥两家龙王祖宅,实则真正掌握的,无非是一座道场和一座熔炉,其余资源材料都是这俩的配套。

少年想到了一个用于润生的提升方案。

笔尖在纸上快速勾画,很快,先是一座熔炉跃然纸上,然后是站在熔炉里的润生。

可不可以,把润生哥炼一下?

将润生哥体内的死倒气息融化、提纯、压缩、封印。

这样,虽然没有改变润生哥的死倒体质,但等于加装了一个开关阀,阀门关闭时,润生哥就能更接近于正常人,可能吃饭时也不用就着香了;阀门开启后,死倒体质会以更精纯强悍的方式展现出来。

熔炉是客观条件,没建成它前,这是空谈;可即使是在上一浪开始前就建好了它,也不具备可实施性,如今李追远红线变成金线后,有更强的推演和掌控力,才让这一切拥有了一半可能。

之所以是一半,是因为润生哥完全不通阵法,需要一个人一同站在熔炉里做引导和辅助。

到时候,李追远得站在外围,操控整个熔炉大阵,这是重中之重;而自己虽然有本体,可以一心二用,但本体在自己体内,他不能和本体分成两个人。

就算是能变成两个人,以自己的身体条件,进入开启的熔炉里,怕是会一下子就被烧成炭。

所以,得找一个精通阵法且皮厚耐烧的人。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了放在桌上当临时笔筒的生死门缝上。

这不,巧了么?

上刀山下火海,一下子具象化了。

李追远又看向自己左手掐出来的金线,少年觉得是金线赋予的更高等的推演能力起的效果。

否则,就是自己潜意识里,把赵毅当作了一个必须要利用到的前置资源条件,根据自己手头上有什么就用什么的原则,为了赵毅这碟醋,在包饺子。

李追远把这白骨底座的生死门缝拿起来,放在面前端详。

“一条成熟期的生死门缝,应该足够打动你了吧?”

没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李追远也无法具体衡量它的价值,只知道它对天生拥有生死门缝的人肯定价值很高,但具体高到几层楼,未知。

李追远拿起大哥大,拨通了赵毅的电话,挂断后,又将大哥大放回书桌上。

如果赵毅这会儿不在走江而是在庐山的话,这个电话打过去,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下山回拨过来。

不过,少年这里就先默认润生这里的方案定下来了。

眼下还剩的,就是谭文彬和阿璃。

李追远把阿璃的名字划掉。

阿璃是因为未成年且陪自己走江,才会遭遇需要提升实力的问题,换做任何正常年代,阿璃都是绝对的超然一等。

自己的红线,得靠着获得菩萨果位才能获得新一轮质变,也就说明在这条道上,继续往上开发的难度到底有多大。

而且,阿璃光是后勤保障的能力,就已经很巨大了。

彬彬哥。

李追远再次掐起金线,开始推演。

润生哥是有死倒体质,加之有秦叔这一模版可以借鉴;林书友入伙时就自带官将首体系,接下来的提升也是以此为基础。

彬彬哥不一样,他是普通人出身,虽然经过自己一次次地往上搭建,彬彬哥实力也得到一轮轮跃迁,可到了这一步,就是身为这一切设计者的李追远,面对这如此复杂架构,也是头疼。

不能拆了重建,那就等于是让彬彬哥以后和老田头一样,在家“养老”,就算自己愿意,彬彬哥也不会愿意。

但想继续往上,彬彬哥这里的难度就太大了,他很可能永远停留在这个实力档次,坐看自己与其他伙伴们差距越来越大。

换做江湖上任何一个势力,要是知道李追远当下的苦恼,怕是会五味杂陈。

让一个以前只知道看漫画、打架的问题学生,短时间内拥有这样的实力,居然还能不满足?

李追远翻开新的一页,用笔在上面画出一幅《五官封印图》草图。

若是想要彬彬哥也能获得下一轮提升,最具可行性的方案,是自己来亲自修改提升这《五官封印图》。

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能察觉到这到底有多艰难,这可是魏正道创出的封印。

李追远眼里流露出兴奋的光芒:

“让我看看,现在的我,在这方面,与那时的你,到底还有多大差距?”

黄昏。

“吃晚饭啦!”

阿璃下午喝了药后,继续睡过去了,没起来吃晚饭。

李追远吃过晚饭后,早早地熄灯上床休息,精力还有,但舟车劳顿下这具身体的原始疲惫感,需要缓解。

“吱呀……”

东屋的门被推开,阿璃走了出来。

柳玉梅以为孙女是要去看小远,刚想提醒孙女二楼的灯熄了,却见孙女没去主屋,而是走向屋后。

起初,柳玉梅以为是孙女和小远说好的分工,她要去道场里有事做,也就没当一回事。

孩子虽还小,却已经被江水代管了。

别的家长偷看孩子日记至多引得孩子生气,她当初偷看个画本框都得吐口血。

但当深夜时分,阿璃回到东屋、跨入门槛时,躺在床上因等孙女还没入睡的柳玉梅,猛地侧过头,看向阿璃。

她察觉到了一股特殊的气息,而且该气息被特意做了遮掩,明显不想被人发现,可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她。

这个气息,只在秦家人的一个特定阶段才会出现,阿力身体刚完全长开、接受自己《秦氏观蛟法》教导时,身上的这股气息就很浓郁,这是初步打磨体魄、开发身体的气血味。

阿璃头发湿漉漉的,双手也是水,像是在道场里做完了手工,洗了手也洗了脸,她对奶奶笑了笑,意思是想换身衣服继续睡觉。

柳玉梅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孙女,目光复杂,有心疼有理解又有无奈,良久,她开口问道:

“阿璃,你开始练武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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