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九章玉璧(为所有的读者加更!)

窗台上那一壶早已泡好的茶,在此时温度刚好。

楚煜之便去提来,又随手翻了五只茶杯,全都倒了半满,手上一转,五杯茶轻飘飘落在恰当的位置。

今日这一席。

左光殊说话很少。

屈舜华作为东道主,则是很热情地在招待,作为主客的姜望也很配合。

而楚煜之则表现得相当真诚,既不掩饰他对夜阑儿的好感,也对姜望不吝赞誉。

不过他的表达很见分寸,既不张牙舞爪,也不会过于谄媚,始终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

至于夜阑儿……

姜望看不太懂,也不好奇。

或许等他也成就神临之后,才会对夜阑儿产生好奇——好奇她在神临境的实力。

几人闲聊间,屈舜华忽又问道:“我听光殊说,姜大哥问这里的宴席能不能打包?”

姜望大感窘迫。

先时跟左光殊顺嘴提及,只是习惯性地给安安储备美食。

这会知道今天这宴是虞国公做的,他还哪里好意思说“打包”?

更令他愤慨的是,他明明跟左光殊同时来的黄粱台,一直也没有离开视线过,这小子什么时候跟屈舜华说的?

怎么什么都说?

“先前那么问光殊,是我有些孤陋寡闻了,不太知道黄粱台是什么地方。”姜望有些窘迫,但是诚恳地说道:“还想着给朋友带一些尝尝鲜呢!”

“没问题,这事交给我。”屈舜华笑着道:“姜大哥你什么时候离楚,我什么时候帮你准备。”

姜望有心拒绝,若是他自己,是决计不愿平白受人恩惠的。

但想到今日这一席的美好……

这世上的美好怎能不让安安尝到?

话到了嘴边,便成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姜大哥不拿我当外人,那是我的福气。”屈舜华眼中带笑,又问道:“反正也是要做一席。姜大哥是要几人份的?”

还可以有几人份?

姜望心中大喜,立即道:“两人份,两人!”

继而又想到,凌霄阁毕竟是某叶姓真人的地盘,面子上还是要照顾到的,不然会不会下次相见,又是横眉竖眼呢?

一念至此,便道:“还是三人份吧。”

紧接着又想到,那位镇宗神兽阿丑前辈,不知脾气如何,总归也该给个面子才是。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请了阁主不请镇宗神兽,会不会叫他生气呢?万一给安安使绊子可怎么办?

于是道:“四人份。对,四人。”

他这般一会儿一个数的,叫不熟的人见了,难免觉着他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屈舜华倒是觉得,这位姜大哥真是性情中人,率直可爱,轻声笑了:“那还是五人份吧。我猜姜大哥忘了算上自己。”

真是好姑娘!

与光殊太般配了!

姜望带着十二分的感动,直接站了起来:“这叫我说什么好?好弟媳,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姜大哥可别这么叫,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屈舜华嘴上拒绝着,脸上泛起羞意,人却站起来举杯。

还伸手推了一下左光殊:“姜大哥起身了,你还能坐着?”

左光殊耳朵都是红的,但仍是拿着茶杯,站了起来。

这一幕像极了新婚夫妇给长辈敬茶。

姜望趁热打铁:“你这声弟媳,我叫定了!除了你,我哪个也不认!”

夜阑儿当然知道屈舜华的心意,闻言便是一笑:“这话我可听见了!”

楚煜之更大笑道:“我当见证此言!”

是宴,见我楼中宾主尽欢。

……

……

真正用膳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倒是饭后闲聊耗了几个时辰,又喝了几壶酒。

姜望说些游历天下的见闻,屈舜华讲些楚地的传奇,大家欢声笑语一场,各自离席。

马车驶离黄粱台,似乎也带走了那热切的气氛。

车厢里,姜望拉着左光殊的手不放,酒意醺然:“光殊啊,听为兄一句劝。这舜华是个好姑娘,你切莫放过了。”

左光殊有点嫌弃地抽了抽手,没能抽动:“不就是一顿饭吗?何至于此!你先把手松开。”

“怎么说话的!为兄是那贪图一顿饭的人吗?当然黄粱台的宴席确实不错……”姜望手上捏得愈发紧了:“但为兄是看到了舜华的品质!她很好!很不错!”

左光殊往后避了避唾沫星子:“我当然知道她很好。”

“知道了,然后呢?”姜望十分操心地叹道:“光殊,还是要早些娶她过门呐!”

左光殊沉默片刻,说道:“功业未成,何以成家?”

姜望把眼睛一横,很是不满:“你们两府国公,大楚顶级权贵,还要什么功业?”

左光殊闷声道:“那是左家的功业,不是我的。”

“光殊啊。”姜望威迫罢了,又改成怀柔,语重心长地道:“为兄是为你好。人生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这样的好姑娘,追求者有如过江之鲫,天下不知多少人惦记!你现在若不好好把握,只怕以后追悔莫及!”

“我好好把握了啊。”左光殊不服气地道:“她每回来寻我,我都陪她。我自己得空也常去寻她。每回要是去了哪里,我也从未忘了她的礼物。”

姜望窒了一下,又道:“我说的是把握!把握你懂吗?”

他侧身而望,老气横秋地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定性。这世道变化又快,订亲后又散了的,比比皆是。哪里能说矢志不渝呢?要真正拜堂成亲,有了夫妻名分,才算是把握了。你可明白?”

左光殊想了想,问道:“你很懂吗?”

姜爵爷一时语塞。

“倒霉孩子!”他把左光殊的手一甩:“不听大哥言,吃亏在眼前。你且等着后悔去吧!”

“我没不听啊。”左光殊很有些委屈:“但我才十六岁,十六就要成亲了吗?”

姜爵爷哼道:“十六也不算太早。有志不在年高,你可懂?”

“那姜大哥你多少岁了?”左光殊问。

马车驶在长街上。

长相思在鞘中鸣。

三息之后,姜望决定彻底忘记这个话题。

“说起来……”他这时已完全不见醉意,思索着道:“刚刚屈舜华说要去见月禅师……你可知道是谁?”

姜大哥不说立刻成亲的事,左光殊也乐得轻松,随口道:“月天奴咯,屈家姐姐请来助拳山海境的。”

月天奴?这名字倒是奇特……

“这个人实力怎么样?”姜望认真地问道:“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你知道吗?”

“实力应该不会差,外楼境巅峰……”左光殊说到这里顿住了,有些怀疑地道:“你想干什么?”

“分析对手啊。”姜望理所当然地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左光殊都惊呆了。

这都什么人啊。

刚还撺掇着我跟屈舜华赶紧成亲,怎么转眼又是对手了?

“想什么呢?”姜望伸手在左光殊面前晃了晃:“这不是还没成亲么?那就还是两家人,山海境里,咱们公平竞争!说说看,那月天奴什么来头?”

左光殊愣了愣,还是乖乖说道:“是洗月庵的高徒。”

“洗月庵?”

“北域的大宗,屈家早年结下的交情。姜大哥了解吗?”

“哦,不是很熟悉。”

“这一派比较神秘,入世不深。所以相对而言名声没有那么显赫,不过底蕴是在那里的,不会弱……”左光殊解说着,又劝道:“姜大哥,你可别去试人家的身手。”

“那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左光殊高兴地点点头,又一愣。

欸,这次这么好说话?

“说说其他人吧!我今天跟项北交手,该知道的人,肯定都已经知道了。”姜望问道:“这次参与山海境的,都是哪些人?”

“你都已经认识了。”左光殊说道。

姜望想了想:“斗昭、钟离炎、伍陵、项北,你、屈舜华、楚煜之?”

左光殊点了点头。

“山海境一共只有七个入场名额?”

“进入山海境的机会,是依靠九章玉璧得来。这一次就是我们七个了。”左光殊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块雪白的凤纹玉璧,递给姜望:“每个拥有九章玉璧的人,除了自己之外,都还可以带一个人一起进入山海境,也即是我们所说的助拳者。”

姜望接过这块玉璧,就在马车里端详起来。

这块玉璧有巴掌大小,通体莹润无瑕,边角勾刻有凤纹。其间隐隐有一种力量在游走,使它有灵动之感。但若细究,却又不知那力量何在。

“它不是叫九章玉璧么?怎么只有七个名额?”姜望随口问道。

“最早是有九章,但后来有两章遗失了。”左光殊解释着,伸手抬了一下,将马车的天窗打开:“你用日光照一照,再看。”

姜望于是把这块玉璧放到日光下,再拿回来后,玉璧上竟然隐现文字,赫然是一篇诗赋,用带着花体风格的楚文字所镌刻,篇名为《橘颂》。

其文曰——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天下文字本一家,都为述道而生。见识过道字的修行者,学起各国的文字来,都不会慢到哪里去。苦背《史刀凿海》的姜望,更是不会对通行南域的楚文字陌生。

这篇诗赋清新秀拔、别具一格,放到哪里都是妙品。

不过姜爵爷是没什么鉴赏诗赋的能力的,只觉得……

反正比许象乾的大作强。

也就是如此了。

“丢的是哪两章?”姜望略带好奇地问道。

“《哀郢》和《悲回风》。”

“《哀郢》?”这篇名引起了姜望的兴趣。

郢乃楚都,王者之城,有什么可哀?

“是历史上郢都被攻破后,先贤所作的悼诗。”左光殊说着,情不自禁地吟诵道:“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楚都被攻破的历史,姜望还没有读到。但这句诗,听得明白。

鸟儿飞行千里,终究要回到自己的故乡。狐狸死的时候,总要面朝出生时候的小山。

谁能不念故土?

姜望一时沉默。

左光殊偷偷瞄了瞄他,主动问道:“你知不知道怎么进入山海境呢?”

姜望一瞬间抹平情绪,微笑着问道:“怎么进入?”

“我跟你说过的吧,太虚幻境有很多地方是借鉴我们楚国,包括进入太虚幻境的方式呢!”左光殊道:“我们到时候是通过九章玉璧,直接进入山海境。跟通过月钥进入太虚幻境是不是很像?”

“如此说来……”姜望问道:“山海境也是神魂拟现之地么?”

“那倒不是。”左光殊摇摇头:“山海境是肉身神魂一同进入的。”

姜望笑了:“那在这一点上,又跟很多秘境相同。”

左光殊也笑了。仅从进入太虚幻境的方式相似,就说太虚幻境是借鉴的山海境,的确不怎么站得住脚。

“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凭借九章玉璧,在山海境开启的时候进入吗?”姜望问。

“应是如此。”左光殊道:“历史上有人在雍国隐居避祸,亦凭借九章玉璧参与了那次山海境。所以理论上来说,我拿着这块玉璧去齐国找你,也是能参与山海境的。”

姜望笑了:“就是这块九章玉璧有可能保不住。”

左光殊亦笑:“是这个理!”

姜望想了一阵,又道:“如此说来,山海境也同太虚幻境一样,在整个现世范围内铺开了?”

“可能还是不同的。”左光殊摇摇头:“但具体有什么不同,大概要我们自己进去才知道。毕竟大家也是近年来才开始公开谈论太虚幻境,往时可没有谁拿它和山海境比较过。”

“山海境的战死率怎么样?”姜望又问。

左光殊摇摇头:“几乎不会死人。”

姜望奇道:“肉身神魂一同进入其间,怎么会不死人?”

“山海境里自有规则,被‘杀死’的人即被淘汰。”左光殊道:“但虽然不会真个死去,神魂本源却是会被削掉三成的。”

“被谁削掉?”姜望敏感地问道。

“被山海境的规则呀。反正每一个在山海境里战死的人,神魂本源都会受创,且不多不少,都是三成。”

对修行者来说,神魂本源被削掉三成,也是非常严重的损失了,会直接影响到神临之路。

但相较于战死的风险,这种结果又无疑好接受得多……

姜望冷静地分析道:“如果真个是肉身神魂一同进入山海境,那么一定有彻底杀死对手、让山海境规则来不及保护战死者的办法。要不然你也不会说‘几乎’,几乎的意思,就是有人真的死在山海境里过,对吗?”

“……”左光殊懵了:“姜、姜大哥,你想杀谁?”

……

……

……

Ps:1,《橘颂》、《哀郢》、《悲回风》,都是屈原所作《九章》里的篇目。

我借来做山海境的钥匙。

2,我已经很满足了。

四天的时间里,大家打赏了四十多个盟。

好多的读者来起点补订。

我可以说,赤心读者对“赤心巡天”这个世界的支持,比其它所有书的读者都要更多。

看一看月榜,这才四天的时间,第九十九名的粉丝值都已经一万四了。

一万粉丝值都进不了月初的前百!

看一看书评区,有多少人在活跃。

我还能说什么呢?

这四千字,为所有支持这本书的正版读者加更。

不算月票,也不算还债。

我的战斗结束了。

感谢大家。

感谢盟主“云端小迷弟梁九”打赏的新盟!

感谢盟主“香菇土豆泥”打赏的新盟!

感谢书友“池羡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244盟!

……

……

明天的更新时间换到晚上八点……

大家能理解的吧?

(本章完)

第1417章 我观天下英雄

“只是分析一种可能,目前你说的这些竞争对手里,我没有特别想杀谁。”姜望失笑道:“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喜欢杀人么?”

看起来倒是蛮清秀温和的……但你还说你不爱生事呢!左光殊心里如是想。

他巴巴地瞧着姜大哥,好声好气地劝道:“这些人个个都背景不凡,就算是楚煜之,也靠着军方呢。不管杀了谁,咱们都很难善了。”

“淮国公府都摆不平吗?”姜望问道。

“……”姜大哥越说越认真,左光殊有点慌了,一直有意压制的奶音都跳了出来:“那人家的背景也不差啊……”

“如果没有被人发现呢?如果没人知道是我们杀的呢?到时候山海境都结束了,他们不可能进山海境追查吧?”姜望接连追问。

还是春天,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这么热。

也或许是车厢里太闷。

左光殊抹着汗道:“望哥,大家参与山海境,都是为了凰唯真大人留下的隐秘。你非得杀个人助兴么?”

姜望睨了他一眼:“这叫探索规则。我得知道我们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如此在真正面临选择的时候,就不必浪费时间。在那种时候,浪费的也许就不仅仅是时间了……你能明白么?”

左光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虽说一向很勤奋,也在诸如山海炼狱之类的地方,咬牙切齿地吃过很多苦,但毕竟未曾有过真正的生死交锋。

因为左氏嫡脉的这一代,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无论是祖父淮国公还是母亲玉韵长公主,都不会允许他去冒生命危险。

像左光烈当年那样独自去边荒试炼的事情,在左光殊这里不会再发生。

他其实并不需要争资源,所以他并不知道,人和人之间为了修行资源,可以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而姜望是深刻知道的。

虽说这一次参与山海境的人,好像个个都不缺什么。但凰唯真留下的东西,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不缺?谁能保证不争个头破血流?

别说真正战死的可能,就连神魂本源削掉三成的那种可能,姜望也要将其磨灭。

进了山海境,他真的会把除左光殊之外的任何人视为对手。

屈舜华或许也可以例外。

屈舜华请来助拳的人不行。

话说到这里,马车也已经回到了淮国公府。

姜望把手里的九章玉璧递回左光殊:“先收起来吧。”

两人下了马车,并肩而行。

“不要有太大压力。”走在国公府里,姜望拍了拍左光殊的肩膀:“我来是为了帮你赢得你想要的,为此我们要扫清一切障碍。杀人有时候是必要的手段,但我的目的不是杀人,原则上如果不是有人要杀你、或者要杀我,我不会主动下杀手。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左光殊乖乖点头:“嗯!”

“继续说一说对手吧。”姜望边走边道:“他们都请了什么人助拳?总不能人人都知我,我却两眼一抹黑吧?”

得了姜望的保证,左光殊轻松了许多,嘿嘿笑了一声:“先说一个你最感兴趣的。”

“哦?”

“项北请的帮手,是夏国太氏的太寅。”

“在观河台被重玄遵砸破了脑门的那个?”

左光殊用力点头。

姜望挑了挑眉。

好吧,左光殊说的没错,这的确是个他会感兴趣的人选。

但也……

好像有了要杀人的可能。

齐国天骄会放过夏国天骄吗?

或者说,夏国天骄会相信齐国天骄会放过夏国天骄吗?

两个敌对国家的天骄,在双方国土之外,在诸如山海境这种现世律法覆盖不到、也很容易毁尸灭迹的地方……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当然,山海境里“几乎”不会死人,这大概对太寅来说是一个好消息。

而不太好的消息是——或许太寅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姜望虽然名气极大,也才踏入外楼不久。

他太寅出身名门,本身亦是天骄,且在外楼境界打磨了更长时间。在真正交手之前,怎会觉得自己不如?

看着姜大哥变得有些古怪的表情。

左光殊也在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因为齐夏两国之间的矛盾,姜望刚才跟他说的“目的不是杀人”的话,又变得不靠谱了!

“如果你非要杀那个太寅的话,最好可以放过项北……”好半天他才吭哧出这么一句。

旁人或许会觉得,姜望现在和太寅对上,胜负尚未可知。

但在左光殊的心里,以姜望大哥现如今的实力,那个太寅自是没什么机会的。大概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一旦发生冲突,山海境的规则,能否保住太寅的命。

至于项北,他和姜望的差距,在黄粱台前已经体现得很明显了。

“哦?”姜望知道自己在这个小弟心里的好斗形象大概已经很难扭转了,索性自暴自弃,转而问道:“如果可以完全毁灭痕迹的话,你不想杀了那个项北么?”

“他的死活跟我无关。”左光殊摇摇头,很有一些认真地说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冒险。你杀太寅没事,若是杀了项北被人发现,我爷爷也很难保住你。”

“说起来,这个项北,是不是故意针对你?”姜望当然感受得到左光殊的关系,只是皱着眉头道:“我记得你以前就跟我说过,在黄河之会名额争夺时,他好像对你的态度就很不好。”

“确实是故意针对我。”

“因为什么?”

姜望的确不太理解。

因为从项北的种种表现来看,其人虽然有些狂傲,但也不太像是那种喜欢穷追猛打、得寸进尺的人,更不是完全没有脑子。

已经在争夺黄河之会名额时,赢过一次左光殊了,还有必要路过的工夫也踩一脚么?

如此得罪淮国公府,哪里会有什么好处?

此时两人已经并肩走进了左光殊的院子,在凉亭中坐下。

左光殊沉默半晌,终是说道:“因为河谷之战。”

“在那一战里,统领楚军的,是真君项龙骧。而我的兄长左光烈,执掌赤撄,效命于项龙骧麾下。”

“我父亲已经战死在秦楚战争里。我兄长是举世闻名的天骄,也是重振左氏声威的希望。不管是谁来当这个统帅,于情于理,都不该置我兄长于险地。更不用说项氏与我左氏交好多年。但项龙骧恰恰把我兄长派去了最危险的地方……”

左光殊眼眸微垂:“河谷惨败,项龙骧难辞其咎。因为他战死沙场,天子才没有追究项家。但有些事情,不是天子不追究,就不会发生了……一位真君死去,对项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不说,你也明白。”

“项家以前坐的位置,现在不能坐。以前拿的东西,现在不能拿。以前占的好处,现在不能占。有太多的力量会拉扯他们……”

“项家有很多人觉得,是我爷爷在打压他们项家,故而对我左氏生怨。”

“那淮国公有这样做吗?”姜望问。

“当然没有!我左氏男儿上战场,生死早有觉悟。项龙骧用他的兵,点他的将,无论谁死了,都不需要向谁负责。项家现在承担的,只是他项龙骧战败的责任而已。我爷爷早就表过态,我兄长战死,不怨任何人,战场就是如此,每一位将士都有父母家人,没有谁可以死,也没有谁不该死。”

左光殊说到这里,顿了顿:“祖父没有打压项家,但也没有帮项家说话。”

淮国公再怎么理解战争的残酷性,也不可能完全对自己长孙的战死无怨。

尤其是以赤撄的精锐程度、以左光烈的绝世之姿,即便是在河谷惨败的局势下,也足该能保住性命才是……

可项龙骧却把他放到了死地。

要左家在这种情况下,还帮手项家,实是难能。

不打压项家,是大楚淮国公的器量。

不帮扶项家,却是一位祖父的哀伤。

“但有些事情,你做没做,只有你自己知道。”姜望深有感触地道:“别人如果觉得你做了,你怎么解释都无用。一个人只要有了定见,任何人都无法说服他。”

任何一个被冤枉过的人,应该都知道那种有苦难言的感觉。

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但旁人言之凿凿。

将谎言重复几遍,路人这边听一耳朵,那边听一耳朵,便奉为真理。

所谓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便是如此。

若不是姜望相信左光殊,又自己接触过淮国公,只怕他也会觉得,左氏真的因为左光烈之死,在打压项家。

因为这太“合情合理”。

用兵弄险,致使左光烈这样的绝世天骄战死,左氏怎么可能不恨项家入骨?

淮国公权势滔天,既然有力量“报仇”,怎么可能不趁机动动手脚?

人们可以想当然地分析一切,得出所谓“合情合理”的结论,唯独不会考虑淮国公本人的器量。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拥有那样的器量。

人们不会相信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不会相信自己不曾拥有的东西。

久而久之,就连项家人自己都信了。

要不然,他们的真君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便是有罪,也尽赎了。何以朝野上下有那么多只手,要将他们扯入泥潭?

这难道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吗?

当然,对于这些声音,或许淮国公本人并不在意。

但项家人不可能不在意,项北不可能不在意。

这就是他和左光殊的矛盾所在。

左光殊道:“其实项北虽然狂傲,但以前不是如此骄横。

只是现在以这样一副样貌,来维持项家的强大假象。

毕竟项龙骧战死时,特意将那杆盖世戟留给他,让他做项家的继承人。

他若不能表现出横压同辈的姿态,不足以在家族真君陨落的时候,让人忌惮项家的未来。

我想他未必真就认定是我爷爷打压了他们项家,只是他并非嫡脉出身,凭借着项龙骧的余威,才得以成为家族继承人,他必须要考虑项氏族人的意志。”

姜望目有讶色,

左光殊的羞涩。腼腆、稚嫩,常常会让他不自觉的把左光殊当小孩子看。

但其实这个少年也已经十六岁。

是在楚国最顶级的权贵家族里长大的、从小接受过最顶级教育的少年。

在左光烈战死之后,是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的。

他看问题其实可以很透彻。

姜望看着他,期待这个小弟还能说些什么。

左光殊语气平淡地道:“我不恨他。但也不会宽容他。

现在是我技不如人,合该受辱。等我超过他的时候,我也会在路过他的时候踩他一次,靠我自己的力量。

然而,我的确没有杀死他的想法。

他的生死与我无关,他的未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左家和项家的情分,在河谷就已经断绝了。

我与他项北,更没有情分可言。”

“理当如此!”姜望点点头表示满意,又道:“说说其他人吧,这次山海境之行,太寅、项北都没什么可虑。”

左光殊也就继续道:“楚煜之请的助拳天骄,是丹国的萧恕。”

姜望对萧恕有印象,其人的表现还算亮眼,毕竟击败了触悯,但那一战,是触悯战略性放弃,所以也看不出太多。

后来在内府场十六进八的比赛里,惨败于秦至臻之手。

这样一个帮手不能算弱。

毕竟能够参与黄河之会的天骄,已经是各国顶尖天骄。

但在姜望这个黄河魁首面前,连八强都没能打进的萧恕,确实也谈不上威胁。

姜望并不说话,只以眼神示意——

下一个。

“伍陵请来的助拳高手,是越国的外楼境天骄革蜚。”左光殊介绍道。

越国外楼境第一天骄革蜚,也是黄河之会外楼场八强,被魏国燕少飞所击败。

姜望只是隐约记得个名字,对此人的印象,还不如越国内府境的白玉瑕深刻。盖因外楼场的其它几场比赛太精彩,革蜚输给魏国燕少飞的那一场,根本没有几个人关注。

能进黄河之会八强的,已经值得重视了,更何况还是外楼场的八强。

但姜望只是问:“还有呢?”

左光殊于是继续道:“钟离炎请来助拳的人,是理国的范无术。”

这倒是个很有故事的人物,十五年颓废,十年修行,一飞冲天。在黄河之会上,也进了外楼场八强,最后是被中山渭孙所击败。

虽然姜望亦未曾关注那一战,但对这个范无术还是有一些道听途说的印象的。说起来,其人同钟离炎的经历,颇有相似之处,难怪能志趣相投,搅合在一起。

不过对姜望来说,若让他以现在的实力去审视去年的黄河之会外楼场,除了六大霸主国的天骄,也就一个掌握须尽欢的燕少飞需要重视。

说起来也都是列国天骄,是天下数得着的年轻俊彦。

但时至如今,一步步走到现在的姜爵爷,也的确有了睥睨同辈的资格。

因为他是第一。

是黄河之会群星闪耀时,最璀璨的那一个。

听罢左光殊介绍的这些人,姜爵爷朗声而笑,自信豪越:“我观天下英雄,不过尔尔!光殊,我先前已经在信里说过,现在当着你的面再说一次——这次山海境,必叫你得魁名!”

左光殊道:“还有一个斗昭我没说呢!”

“斗昭请了谁来?”姜望止住笑声,问道。

“他谁也没请。”左光殊瞧着他的脸色,说道:“还说什么,都是些土鸡瓦狗,他恨不得捆住一只手,哪里需要请人助拳!”

“光殊,到时候咱们一起上!”姜爵爷气势汹汹,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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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白天一直睡,睡睡醒醒。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了。中午十二点,四千保底。大概会持续很久。望周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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