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熙宁元年

韩琦身为堂堂昭文相,居然关切自己侄儿的婚事?

章越不由有些意外,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不仅仅是对章直的看重,也是对自己的看重,更深一步则是对章家的看重。

仔细看韩琦联姻便知道,他的崛起与他的人脉网络密不可分。

韩琦与三大家族联姻,分别是妻族崔氏,他的岳父崔立,官至工部侍郎,崔立是唐朝五姓七望中清河崔氏一支,其妻系出名门,代代都有人为高官。

本来五姓七望都是内部通婚,比如韩琦妻子崔氏的母亲,祖母都是出自卢,李二姓。

但到了崔氏其家族却选择韩琦联姻,也是旧有门阀与通过科举而起的新贵联姻。

韩琦同母兄长韩璩的儿子韩正彦娶得是宰相王曾的孙女。

韩琦的儿子韩忠彦先后娶得都是吕公弼的女儿。韩琦其余的姻亲还有赵宗道,高志宁,李清臣等等也是后世显贵。

这几个家族合起来便是一等体系,所谓红楼梦里的四大家族,说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扶持遮饰,俱有照应说得就是这个。

红楼梦里最显赫就是王子腾家族,王子腾最后官至内阁大学士,其余三家则差多了。

但韩琦,王曾,吕公弼三家都是宰相门第,并驾齐驱。

若是章直娶了吕公著的女儿,那么无形中章家与韩家的关系也会更紧密一步,而且对章越的仕途也是极有帮助,离宰相的位置也就更近了一步。

当然日后也少不了,彼此相互照应的。

何况王安石通过韩维婉转表达了提亲之意,而韩维是韩绛亲兄弟,那么韩绛会不会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韩琦?

韩琦为了阻止自己日后投向王安石,故而选择了帮助吕公著。

但对章越而言也是为难,他记得历史上王安石,吕公著都是要出任宰相的,哪个都不好得罪。

章越道:“国公盛情难却,可是侄儿的婚事由吾兄长与嫂嫂作主,到时候国公之话我会代为转达。”

韩琦则道:“令兄无官无职,而度之却乃朝中新贵,若要作主也是不难。”

章越心想韩琦这话的意思,他方才的话不仅仅是建议而已。

但章越仍是没有半点松口。

韩琦见章越的神色知道不能改变他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了。

而这时候雪下得更大了,漫天的大雪落在了二人的身旁,皇宫上下一片白皑皑的。

章越见了雪大了,不由看了四处。

韩琦于伞下转过身,面对雪景却是长吟道。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

章越心道,这不是当初自己罢官时与韩忠彦所吟的李白所作《行路难》么?

记得当时自己心情苦闷有感而发,便在韩忠彦面前吟起了此诗。

如今不意韩琦亦吟了此诗。

听着韩琦吟起此诗时则既显得沧桑,又显得苍劲老辣,与自己当日吐糟时运不济,锦衣玉食非我意,但恨时运不济时的心境相比,与韩琦言来却完全不同。

韩琦道:“闲来垂钓碧溪上,乃姜尚垂钓于磻溪得遇文王。”

“忽复乘舟梦日边,是伊尹梦见乘舟从日月边经过后,被商汤礼聘。”

“吾为相九载,也不逊色于姜尚,伊尹多少,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大业未竟,范文正公当初托付我韩琦之事,终究没有办到。”

“行路难也!歧路多矣!”

“这天地之间,满是冰霜,大雪塞路,又叫老夫如何登太行,渡黄河呢?”

章越看着韩琦望向远方,听着此词,再看这越下越大的雪,真应了此景。

如今大宋不正似在在大雪天里艰难行路的路人吗?

章越看着雪景道:“纵使大雪阻路,但只要有破釜沉舟之心,坚韧不拔之志,必能行远。”

韩琦看向章越,章越则摊了摊手,我说这个人又不是我,总会有这个人吧。

这时候韩忠彦已是冒着不住落下的大雪,撑着伞艰难地来到了父亲的身边。

“爹爹,雪太大了!还是回府吧!”

说完韩忠彦向章越点了点头。

韩琦对章越道:“也好,今日言度之当初离京之诗,老夫便将未道出的那一句赠给你!”

章越闻言不要愕然,而这时韩忠彦已给父亲披上氅衣,韩琦对章越道了声留步。

然后韩忠彦撑着伞送着韩琦离去。

章越目送着韩琦,韩忠彦父子离去,然后向他们离去的方向深深一揖,自己方才撑伞离开。

雪继续下着,而方才章越与韩琦相谈之处,留下的两对深深的足印,旋即被大雪抹平。

韩琦从嘉祐三年拜集贤相,至治平四年罢相,一共九载,属于韩琦的时代过去了。

韩琦离京后改判永兴军,前往陕西主持对西夏战局。

韩琦到陕西实地考察后,放弃了曾公亮,文彦博议定的将绥州归还西夏的主张,支持在此建城并派军驻守。

而这时西夏国主李谅祚病逝,此消息通过密报传至京师,君臣上下无不大喜。

西夏忙着国丧之事,就不会大举进攻,那么宋朝的这一次冒险就算是赌对了。

而官家召王安石为翰林学士的诏书也抵至江宁府。

得知韩琦罢相后,王安石启程进京。

王安石进京前,给罢相的韩琦写了一篇贺词,言辞洋洋洒洒数百字,态度极其的恭敬,赞誉之词极盛。

章越闻之王安石接旨进京出任翰林学士时也是感叹。

若是当初司马光能答允官家,进行裁减冗费之事,那么王安石可能要迟个数年入京。

如果张方平没有丁忧,那么官家肯定委任他来进行变法,说不定也轮不到王安石。

但历史上没有如果。

与时,与运,与能,缺一不可。

司马光,张方平都错过了这个机会,如今这个重任便到了王安石的手中。

王安石是否能一展毕生之抱负呢?

章越心中不由是十分期待。

而随着年末的到来,治平四年也是即将过去,新的一年也即将到来。

治平是英宗皇帝的年号,如今新君登基,自是要改元。

公元1068年,宋朝皇帝下诏改元,年号是名熙宁。

而这位被吕公著,司马光,韩维一致称赞为‘生民以来,数人而已’的王安石负天下之望,正从江宁府赶往汴京。

(本章完)

第538章 新党旧党

熙宁元年的正月。

因去年先帝病重,故而没什么操办。

而这一年新君登基,虽说处于国丧之期,但汴京内已是开始张罗起来。

颇具有新年新君新气象。

对于官员们而言,因国丧的缘故,免出了大朝仪与朝拜,正月里大家总算可以在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日子。

除了登基已近一年的官家仍在御殿之中不知疲倦的理政,关注着陕西边情,但其他的官员都趁着这过节放假之机,好好松弛一番。

至于章越也是如此。

过节时自是少不了官场上的拜会,到了妻家拜访时,正好听到了岳父大人马上就要高升的事。

若说是熙宁初年上政坛上的红人,当然要属司马光,吕公著,韩维三人。

正巧自家岳父都可以与他们三人关系非浅,比如岳父与司马光是同年,二人彼此同年集会时经常碰面。

庆历五年时,司马光与岳父都担任集贤校理,两人还同处一屋办公。

当时司马光与岳父正好都病了,司马光写了一首诗《和吴冲卿病中偶书呈诸同舍光时亦卧疾》。

到了皇祐三年,二人又同知太常礼院。

因为司马光与岳父的关系,司马光也在当初仁宗立储的事上,拉了自己一把。

至于岳父与吕公著,韩维那也都是姻亲。

故而在你的朋友圈同时出现三位炙手可热的政坛红人时,真的是想不升官也难。

而与这三位并称嘉祐四友的王安石,也被召还回京出任翰林学士。众所周知,翰林学士是四入头之一,下一步即为宰执。

在吴府的家宴上,章越听得了吴安诗与自己透露了此事。

章越关心的是岳父下一步要出任什么官职?

听闻很可能是在知谏院与知制诰中选择其一,甚至兼其二。但无论哪个都非常的牛逼。

而家宴后,章越则被岳父叫入了书房商量。

章越知道岳父大人,这是要听自己对过一年工作生活的总结,以及对未来的一个展望。

章越说了一番后,但见吴充对章越道:“此番我多半是要知谏院了。”

章越心道如此岳父不是与大师兄孙觉一并公事,于是道:“如此恭贺老泰山了。”

“先不着急着恭贺,若知谏院这差事并无好为之,若是毫无建树,那也是浪费了机缘,你侍直以来,可知如今官家最着意的是什么事?”

章越道:“一是与西夏的战事,二是寻富国强兵之道。”

吴充点点头道:“如今国家积弊,轻言与西夏交战,既是容易遭众臣反对,亦有迎合君意之嫌。”

章越心道,我都把王韶推荐上京,迎合君意肯定是跑不了的。

吴充道:“不过不言战,唯有寻富国强兵之道了,我记得之前子华兄言乡役之弊法,要以免役改之,此议还是出自你之手么?”

章越道:“正是,不过此事在待制以上大臣集议时,已为司马中丞反对作罢。”

吴充道:“我知道,但我在地方早知乡役法之弊了,更何况此事又是伱与子华兄一并倡议的,故而我想出知谏院之后,第一件事便上疏朝廷役法之弊。”

章越闻言大喜。

韩绛要改革役法,司马光则反对改革役法,岳父的两位政坛上的最重要盟友政见相左,而他在这时候决定选边站。

章越心道,都说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岳父被划分为旧党,但如今看来其实并不完全如此……

对于岳父此举,章越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于是吴充便让章越起草了要改革役法的章程,他进行修改后,决定作为新官上任后的第一疏进谏给官家。

章越当然是乐意之至,二人谈论起役法的利弊得失。章越听着吴充说起他担任三任转运使时,所遇到役法的弊病也是远超出了想象。

章越不由收回了原先的观点,他还以为岳父支持改革役法是往皇帝,韩绛那边下注呢,其实不然,人家是真真正正对役法的积弊深有了解,而决心更正,为国为民办一件实事。

而且在任官的经验上,吴充确实远超自己,章越反过来倒觉得这改革役法的主张,不是自己最先倡议,而是吴充主张的了。

等二人讨论完,这时候章越藏在心中很久的一个问题抛出:“不知老泰山如何以为朝堂上的朋党呢?”

“到底是君子小人各一党,还是君子小人皆不免朋党?”

吴充听章越之言笑了笑道:“你怎么会有此问?当初欧阳永叔言道,大凡君子与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与小人以同利为朋。此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之论。”

“富郑公还曾言,君子与小人之争,君子常不胜小人。”

“但吾以为,无论是君子还是小人之党,都不必相争。只要身为天子,应明辨是非,知何党为君子,何党为小人即是。”

章越听了吴充之言,明白哪怕是富弼,吴充,欧阳修这样的高官,但对于党争的认识上,仍是君子与小人之争上。

但下面的熙宁变法,是君子党与小人党之争么?

好比如你的政见倾向新党,就无形将新党的人视作君子,旧党的人都视作小人。

支持旧党,就将旧党的人都视为君子,新党的人都视为小人。

这是人自然而然代入的一个情绪,可只要是个人就免不了好恶二字。

而吴充呢?

不论其他,首先在役法上他便是支持改革的,不可全然以旧党论之。

章越从岳父这离开,正遇上一直在书房外徘徊的吴安诗。

章越知大舅哥这样必有话说,于是站定脚步等吴安诗亲自过来。果真吴安诗稍稍犹豫,仍是上前:“度之,这几日有无闲暇的功夫。”

“怎么?内兄有什么贵事么?”

吴安诗道:“是这样,你还记得太学时的何七么?他托我与你带话,说当初与王魁一并鬼迷心窍了,对你多有得罪,向摆酒与你道歉,不知你可否赏脸?至少看在我的薄面上……他还有一件事向求你帮忙。”

章越如今与吴安诗关系虽有缓和,但也没缓和到哪里。

章越道:“内兄,我与何七没有过节,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这顿酒我就不必去了,还有内兄我有一句话相告,何七这样的人还是少往来。但凡交友有损有益,似何七这样的人则是有损无益。”

章越能理解何七这样的人,不过自己如今考中进士,当了官与他便是云泥有别,如今又何必掉过头与这样的人扯上关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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