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白帝子

那一瞬间,狂暴的风呼啸而过。

那一只高悬在天空之中的手缓缓抬起,遥遥对准了远方灯火通明的新海市,五指缓缓握紧。

就好像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奋力拉扯!

尖锐的嘶鸣从虚空中迸发,就好像无数玻璃被划动的声音重叠在一处,令人发疯的巨响扩散。

天地晃动。

宛如正在拔动那固定苍穹和厚土的楔。

就在那一瞬间,有一道白色的影子落在了新海郊区的一座路灯下面。

“总算,赶上了啊!”

白鸽缓缓地收起双翼,落在那少女的纤细的手臂上。

好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一样,她已经汗流浃背,紧身的运动T恤和夜跑裤都已经湿透了,湿哒哒地贴在了姣好的身体。

可惜,无人有幸观赏。

她喘息着,看着数十公里外那一只悬浮在空中的手掌,无奈摇头。

在路灯的照耀之下,她的影子却好像活过来了一样,缓缓地抬起双手,好像拔出了什么看不见地武器,两把。

向前斩出。

于是,寂静到来。

有那么一瞬间,远方的轰鸣、飞虫的鸣叫、洒落的尘埃、流动的风、奔腾的河、升腾的火和坚实的大地都停滞了。

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所冻结。

下一瞬间,一道细微到难以分辨的痕迹自她的脚下延伸而出,向前笔直的延伸,跨越了二十三公里零四百一十一米。

精确到了毫米之间的毁灭到来。

干脆利落地,那一只手掌自正中分开,向着两边落出,紧接着,又‘拦腰’而断,化作了四块。

四块未曾散开,又崩溃成八份。

一、二、四、八、十六、三十二、六十四、一百二十八、二百五十六……残酷又精密的几何级增长一直延伸到了人类观测的尽头。

到最后,破碎的源质轰然爆发。

化作了燃尽一切的火。

一切到此,在这甚至没有动作可以描述的一剑前面,划上了句号。

结束了。

“希望不会有太多的受害者吧。”

她黯然地叹息了一声,又听见裤兜里电话的声音。

“喂?我马上到!刚才我迷路了,真迷路了……你们的空投绝对有问题!我马上,五分钟,五分钟就来……哎呀,我就在路上了……”

鸽子和少女都消失了。

“天地大力·神通自在……”

当风灾之兽的手掌碎裂的瞬间,红手套脸色变作了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

“——【白帝子】!”

啪!

破碎的声音骤然从他的脸上浮现。

碎裂的痕迹扩散,转瞬间,好像有无数乱刀劈斩一样,他半身都化作了血肉模糊,无形的刀剑依旧不休地撕裂着他的躯壳,直到他脖子上的吊坠发出哀鸣——那个面目空白的小人偶碎裂成了粉尘。

空白人偶代替他,承受了白帝子那一剑的余威的余威。

可哪怕泄露出的最后一丝‘辐射’也令他苦不堪言。

就连他手中的灵魂具现物—嗤笑鱼缸上也浮现出一道惨烈的缝隙,里面的两只鱼苗有一只已经翻了肚皮。

另一只也半死不活地摇晃着,眼见没有多长时间的好活。

“妈的,那群怪物……”

红手套猛然弯腰,呕出一口鲜血,听见远处响起地沉重脚步声——军队已经开始行动了——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狠色,从怀里掏出了起爆器,猛然按落。

布设在教堂四处的塑胶炸药上亮起了最后的倒计时,这样以来,最后的的痕迹也会在十五秒之后被彻底清除。

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那个转生之釜还在……

他转身,向布道台伸手,可那一只手掌和他的阴狠地笑容都僵硬在了一处——布道台上空空荡荡!

没了!

转生之釜没了!

那个盒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无踪!

他狂怒地掀开了布道台,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嘶哑地咆哮了两声,在逼近地脚步声中,他发狂地将整个布道台都拆开,依旧什么都找不到。

当教堂残存地大门被猛然砸开,镇压部队突入的时候,只看到台子上站着一个双眼发红如同疯狗的男人。

他啐了口吐沫,不屑地向着那群士兵们比划了一个中指:“吃屎吧,你们这群天文会的行尸!”

他甩出了一张扑克。

扑克在空中骤然对折,拉扯着他的身体一起,紧接着,他随着扑克再次对折,再对折。转瞬间,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被一个深邃的洞穴吸入,消失不见。

下一瞬间,毁灭的火光吞噬了一切。

失血过多的感觉原来并不痛苦。

甚至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只是困,浑身上下都没有了力气,懒洋洋地,就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一样……想要睡觉,想要休息,想要让这操蛋的人生结束。

闭上眼睛,心安理得的去接受这一份漫长折磨之后迎来的饱尝——不受打扰地漫长安眠。

死亡要来了。

在见识了那么多的死,那么多不同的死亡之后,槐诗发现,自己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并不恐怖,也并不痛苦,甚至没有什么不舍。

只是困倦和迷茫。

在恍惚之中,他感觉有人在推动自己的身体,吃力地拿着棍子顶着,向前推,一点一点的,就像是蜗牛在推动着石头一样。

他被翻了个身,趴在了一张破地毯上,被人拉扯着,拖向了什么地方。

闻到了焚烧的味道,听见了破碎的声音,还有嘶哑的呻吟,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毁灭一样。

有水滴在槐诗的脸上。

有血的味道。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自己旁边生死不知的柳东黎,还有前面,那个扯着地毯踉跄爬行的老男人。

那个瘸了一条腿的人影向前奋力一撞,顶开了一扇门,回过头。

他的脸好像已经碎了一样,半边没有任何变化,死尸一样地惨白,另外的半边剧烈地痉挛抽搐着,连带着半截身体。

好像有半个他已经死掉了一样,还剩下半个他在奋力地挣扎,却无药可医。

看到槐诗恍惚的眼睛,他躲闪他的眼神只是艰难地卷起了地毯,将他和柳东黎包在一起,吃力地向前滚动。

“对不起……我必须救她……槐诗,只有我能够救她了……对不起……”

他嘶哑的呢喃着,像是道歉,却不期待回应,只是自言自语:“对不起……对不起……”

有电话的声音响起来了,山寨机的大喇嘛在喜气洋洋地唱着什么情歌,喊着老公老公什么的,可是却没有人接通。

“对不起……”

有血落在槐诗的脸上,带着眼泪的温度。

他被顶着,推进了门后的黑暗里,从长长地台阶上滚下去,掉进了堆满杂物和腌菜罐子的地窖里。

剧烈的翻滚和坠落之中,槐诗最后一次看到了老杨的脸。

他依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少年,抽搐的嘴角扯起一个狼狈的角度,像是在笑一样,手里抓着依旧在震动的电话,向着他挥了挥手。

就好像道别一样。

槐诗张口,想要喊住他,却发不出声音。

门被关上了。

黑暗里,远方传来了爆炸的轰鸣,恐怖的焰光和高温席卷了整个教堂,将最后残存的一切都化作灰烬。

槐诗闭上了眼睛。

死亡拥抱住了他。

“有人,托我,给大家……带句话……”

那个呆板僵硬的男人被困在椅子,不断神经质地抽搐着,眼睛里的金鱼死气沉沉地游动。

“他说……他说……他说……”

他的神情骤然癫狂起来,露出狰狞地笑容。

“——绿日,终将映照世界。”

嘭!

嘭!嘭!嘭!嘭!嘭!

在骤然响起的枪声中,他的脑袋爆掉了,可枪声还没有停止,打空了一个弹夹之后,又换上了一个新的弹夹,继续扣动扳机。

直到椅子上的东西变成一团烂肉。

一只破碎的金鱼从空空荡荡的颅骨里跳出来,被子弹打成了一团臭酱,很快就脱水成一撮粉末。

“抓住了么?”

艾晴面无表情地丢掉了手里的枪,抬头看到中年人的表情,再不掩饰自己的不快:“不用说了,逃掉了,对吧?我们坚持这么长时间,赶上了洗地?”

“他身上带着一件能够进行短距离迁跃的边境遗物,我们已经封锁了新海周围……”

“幸存者呢?”

艾晴没兴趣听他继续说下去了。

“……正在寻找。”

“那就继续找。”

艾晴收回视线,“挖地三尺也要找,直到找到尸体为止。”

无人反对。

当午夜到来的时候,在挖掘中轰鸣坍塌的教堂废墟中传来消息:“柳东黎和槐诗找到了!”

废墟之外,艾晴依旧坐在轮椅上,神情平静:“状况呢?”

“柳东黎还活着,重伤,至于槐诗……”

报告的人停顿了一下,表情犹豫起来:

“正在抢救。”

.

临时的抢救室里已经乱成了一团,艾晴静静地等待门外,倾听着里面嘈杂混乱的声音。

“呼吸呢?还有吗?”

“没有了,脉搏也快消失了,赶快注射……”

“不行,心跳紊乱,快要没有了……除颤器呢?除颤器给我!”

“一、二、三!”

嘭!

“一、二、三!”

嘭!

……

许久之后,里面再也没有了声音,抢救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了口罩,神情遗憾:“抱歉,晚了一步……”

艾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任由那些人从自己身旁走过去。

很快,艾晴终于见到了槐诗。

好像沉睡一样,那个少年躺在手术台上,胸前的弹孔苍白,甚至早已经没有血液流出。

空洞的眼瞳看着头顶的无影灯。

最后的心跳停滞。

艾晴沉默着,垂下了眼睛,握紧扶手的手掌露出惨白的色彩,许久,她平静地说:“那就……那就走流程吧。”

她调转轮椅,想要离去。

可紧接着,轮椅的转动戛然而止。

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重感冒………

(本章完)

第24章 地狱

昏沉的睡眠之中,槐诗感觉自己在坠落。

在黑暗中,向下,向下,再向下,好像有很多人陪着他一起,有的人在惊恐地尖叫,还有的人在麻木地挣扎,但很快,他们都不见了。

他落入了水中,好像沉进了深潭,又像是没有重量一样地扶起来,随波逐流地飘荡在黑暗里。

他好像已经死了。

但又好像正在死的路上。

就快了。

有个声音这么告诉他。

但死亡仿佛是没有尽头的,载着他一点一点地往更黑暗的深处去。直到他被冰冷的潮水送到了泥泞的岸边。

有佝偻的人影从昏暗中来,低头看着他,弯腰扯着他的腿,把他拖进了泥滩上的草屋边上。

敲门。

门开了。

尸体腐烂的味道扩散开来。

在草屋中,只有在血迹斑斑的手术台上才着灯。满脸皱纹的白发老者带着口罩,全神贯注的解刨着面前的尸体,时而抽身在旁边的桌上的图稿中描画两笔。

在黯淡的油灯的照耀之下,四周的挂钩上被炮制完好的标本们滴下了防腐的液体。

佝偻的人影指了指槐诗,伸手向门后的老人讨要着什么。

那个老者用浑浊的眼瞳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缓缓摇头:“还没死透呢,你卖了个活人给我做什么?”

“快了,快了……”

佝偻的影子发出古怪地声音,像是狗和狐狸混合在一起的叫声:“他快了……源质还有……源质还有……”

“只能给你一半,愿意就把他留下,不愿意就拖走。”老者袖手,冷然旁观。

那个影子好像被触怒了,大声地尖叫着。

老人不为所动,漠然看着它,直到它沮丧地伸出手:“一半,一半……”

一个古旧的铜币丢进了它的手里。

“没事儿就快滚,不要打搅我工作。”

老者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槐诗,皱起眉拖起他一条腿,费劲的将他拖到了操作台上,顺手将原本那里已经支离破碎的尸体扫到一边。

影子离开时候关门的声音令槐诗的眼瞳颤动了一下,他努力的想要动弹,张口嗫嚅着,却咳出一大堆血沫。

“还没死啊?”

老者扒开他的眼皮,诧异的看了看他的眼白,干枯的双手捏着槐诗浑身的骨骼,最后满意的点头:

“很标准的结构,虽然强度不足,但应该能做个暂时备用的配件……能不能把最好的效果保持下来。”

他叹息着。

槐诗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可是却无济于事。

“你有话要说?”

老者看着他颤动的眼瞳,有些无奈:“都快死了,安安静静的死不好么?你这样的人我见了不少,反正你都已经穿过边境掉进了地狱,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如今只不过源质没有消散而已,还有什么好抱怨呢?”

他掏出一瓶药剂,倒进槐诗咳满血沫的口中,剧烈的辛辣和怪异的酸味刺激着槐诗的喉咙,宛如铜汁一般的灼热的触感顺着喉咙留下,如烈火一般点燃了他的身体,令他能够发出嘶哑的痛苦呻吟。

“这是从那个狗头人那里买来的药剂,作木乃伊用的,可以在人垂死之时保持器官的活性。不过活命就别想啦,只不过是把你剩余的寿命换算成活力压榨出来而已……这样你能在临死前多说几句话,我也能工作方便点,你也配合一点怎么样?”

老头儿埋头:“记住,不要尖叫,我讨厌嘈杂的声音。”

槐诗艰难的遏制着痛苦的声音,浑身抽搐着,如那个老人所言,他竟然能够在弥留之际发出微弱的声音了。

“……这里,是哪儿?”

“用你们的话来说,深度十二的地狱,我的尸体工坊,贩卖一些小物件给客人的地方。等会你就会变成小物件中的一个了。”

老人说话的时候

“打个商量怎么样……”槐诗吞咽着痛苦的味道,艰难喘息:“我其实还挺想继续活着的,放我走吧。”

“不行,我已经买下你的尸体了,你不死怎么行?况且你也活不了几分钟了,你死到外面我还得把你重新拖回来。”

在黯淡的灯光之下,老者的两个眼球以各自不同的轴心扭动着,一只黑色的看着槐诗,一只红色的专注的盯着下刀的地方:“你看看你的身体,源质空虚,根本就已经时日无多……虽然生命力这么旺盛,但早已经像是灰烬一样快要烧完了。老老实实的死掉多好?还能燃烧一下剩余价值……”

槐诗呆呆的看着布满干涸血迹的天花板,痛苦已经被麻木替代了,他就连声音都变得干枯嘶哑起来:

“我还不能死在这里啊……”

“为什么不能死呢?”老者认真的说道:“每个人其实都是可以死的。”

就像是被勾引起了聊天的性质,在喋喋不休:

“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觉得自己很重要,在这个世界里扮演最特殊的角色,但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都死了。

他们死了后,世界继续前进,太阳照常升起,现实没有因为失去他们而停止停滞。所以他们错了,他们其实和别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他指着一个个的为槐诗讲解:“这个人,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这个人,曾经是手刃过无数恶人的正义使者;这个人曾经是一个独裁者的老师,独裁者在他的教授之下从一个暴虐的人变成了一代英明领袖,这是那个他教出来的独裁者……可他们都死了。

既然已生,那么死就是无可抗拒的。就算是神也一样,一百年,两百年,看着世界沧海桑田……当一千年的时候,就算是神也会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的。

比起他们来,你又算什么呢?”

“可是我还是不想死。”

槐诗努力的眨着眼,不让失去控制的眼泪模糊自己的视线:“这样吧,你别看我这么文弱,其实我也是一条硬汉的。男儿眼泪值千金,我都哭了,你放过我好不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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