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辩经

“张叔死了?”一时之间,孟渊只觉胸口沉闷之极。

不久前还一起饮酒夜谈,没想到竟已天人永隔。

孟渊犹然记得,初次与张龟年相识,是为处理大尾尊者的手尾。

彼时便可见张龟年性情诙谐。而后孟渊更是入职镇妖司,张龟年也一直把孟渊当做至亲子侄一般看待。

“卫所被偷袭,他本就受了伤。突围后来这里找张采荷,遇到了这个狗东西!”聂延年左臂似乎受了伤,他一手捂着左臂,一边恨恨的踢了一脚那穿山甲妖。

“这是苍山君?”孟渊诧异问。

“要是苍山君,我俩都得交代到这里!”聂延年朝那穿山甲妖吐了一口血唾沫,“说是苍山君的子侄,他妈的六品妖修!”

聂延年说着说着,悲伤之意消散不少,他见醉月楼已成了废墟,火光犹然不灭,便接着道:“老张拼死干掉一个,老子也干掉一个,正好剩个最没本事的,让你干掉了!”

说到这里,聂延年浑身是血的脸上竟还有几分笑,他道:“老子最擅长的就是整治这些狗东西!”

孟渊取出丹药,给聂延年喂食了三粒。

“张采荷也死了,”聂延年嚼着丹药,叹了口气,“也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聂延年他环顾四周,但见地上黑的红的,尸体大一片,许多百姓被殃及池鱼,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随即又是一笑,“这仇都该算到谁头上?单单一个青光子么?”

“聂师。”孟渊见聂延年冷笑,连忙按住了他的胳膊。

“我知道,不能大喜大悲,会被勾起心中乱念。”聂延年十分看的开,“老子见的世面多了,青光子这点手段不算什么!”

“看守西城门的妖怪已经被杀了,聂师你带伤,不妨先去外面寻援兵。”孟渊道。

“屁的援兵!”聂延年不屑的很,“要是有援兵,早就来了!”

聂延年提着刀往前,“走!去找三小姐!我早就该死了,没死在小应公跟前,也该死在三小姐跟前!”

孟渊深知聂延年性情,也不再多劝,当即把那穿山甲妖、狼妖和白鹿妖的尸体焚尽,而后连忙跟上。

“臭水沟里的老鼠,也就这点花样了!就算再来个六品的妖怪,老子还能杀!他妈的,老子手里捏着一堆杀敌的法门呢!”聂延年话特别多,他抓了把地上的血,抹去脸上血迹,“不过你他娘让青青和小丫头留京还真是有远见!”

他似老了许多,胡子杂乱,面上无有苍白之色,却有振奋的红光。

“张叔让龚自华和张凌风提前出了城,他们在清水镇。”孟渊道。

“老张也不傻,他就算没看出端倪,也觉出不对劲了。”聂延年嘿嘿的笑,他瞥了眼孟渊,“咱世子殿下呢?”

“世子被郄亦生劫走了。”孟渊语声沉重,“我又跟郄亦生对了几招。”

聂延年也没问胜负,显然他知道孟渊肯定是狼狈而逃,于是又问:“那你家黄皮子呢?”

“我让她去冲虚观暂避了。”孟渊道。

“嘿嘿!”聂延年毫无身在乱局中的紧张无措,反而笑了起来,“傻孩子,冲虚观没了玄机子坐镇,大师兄静虚又不在,余下的都是臭鱼烂虾!不过到底是有名声的,青光子肯定会派人去看,他们庇护不了你那小相好,指不定这会儿你那小相好儿已经被抓了!”

孟渊不说话。

“对了,你是不是不行?”聂延年成了话痨,“跟青青睡那么多回,咋还不见肚子有动静?等这事儿了了,我带你进京里看看。我认识几个老东西,最会治这种病!”

这都啥时候了?

孟渊道:“行。”

聂延年嘿嘿笑了两声,加快步子。

两人很快来到王府前,只见王府亦是四处起火,大门都被烧坏了。

往日门前有人看守,今日却不见了踪迹。入了王府,处处可见血迹。

“按理说,三小姐就算管不了全城,至少也该管管王府!”聂延年咬了咬牙。

孟渊知道聂延年话里的意思,乃是说三小姐必然有腾不出手的缘故。

“你在我后面。”聂延年丢下一句话,往前飞快急奔。

孟渊跟在百步之后,手上提刀,背后负剑。

沿途所见,有人趁乱盗抢,有人择路奔走,还有人为抢东西而厮杀,俨然失了理智。

来到静园外,便见值守之人昏倒在地。寻梅所居之处也安静的很,应该无人。

迈步入了静园,此间竟静谧安然。雪还未扫,无有血腥之气,只有几行足迹,一路蔓延到园林深处。

此间好似世外之地,城中火灾与人祸好似被全然隔绝。

孟渊催动焚心神通,一步步往前。

很快,远远便看到那熟悉之极的凉亭。

亭前的小湖上积满了冰雪,亭子左右无有绿色。

聂延年浑身是血,朝亭子里的人俯首。

应如是盘膝坐在亭中,依旧身着道袍,面上无有喜乐悲欢。

亭子下立着两人,一人着缁衣,白眉无须,乃是一年老和尚。

另一人是一女子,身着红装,头戴玉钗,腰肢细,人风骚。

亭子四周有许多雪人,应是真人被大雪遮盖。

“好俊的儿郎!”那红衣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模样极美,眼眸中的风情遮掩不住。

一时之间,孟渊不由得想起了细腰奴。

“女菩萨?”孟渊问。

“女菩萨是佛家人称俗家人的说法,妾身早已拜入佛门,只是烦恼丝未除罢了。”红衣女子嫣然一笑,“不过你唤女菩萨,妾身心里欢喜的很。”

“阿弥陀佛。”那老和尚低声宣了句佛号,他看着亭子下的应如是,说道:“应道友,贫僧实乃诚心相邀。此地将成佛国,不可久留。世间纷乱,应道友有扶危济困之心,却少了几分豁达。”

“何为豁达?”应如是出声问。

“阿弥陀佛。”老和尚见应如是开口,他又是合十一礼,“我闻道家先贤有无情之论,我佛门亦有摒弃尘缘之论。此时无能为力,亦能从容起身,这便是豁达。”

“我道家的无情之论,非为无情,乃是情至深处而无情。天地无道,却有心无力,是为徒有伤悲之情,乃至无情。”应如是淡淡一笑,道:“烛长老,你的学问真是向自在佛学来的?”

“道友的学问广博。”那被称为烛长老的老和尚闻言,也不生气,笑着道:“贫僧学问浅薄,斗胆与道友辩一辩无情大道。”

应如是微微摇头。

“道友是应氏之后,通晓儒释道之学,如何不敢来辩?”老和尚好奇问。

“大师!”孟渊大踏步向前,道:“外面风雪飘飞,血流漂杵,我辈着实听不清大师的辩经之声。”

(本章完)

第255章 飘红

已是清晨时分,天依旧灰蒙蒙的,像是被去了势。

孟渊执刀在手,背负长剑,已将此间局势看在了眼里:三小姐受制于人,聂师还有一战之力,剑竹等人应是受了某种禁锢之法,全都坐地上成了雪人。

思及三小姐往日的从容与慵懒,孟渊自不会对她小看半分,但既然局面还是被受困于人,那这两个来客怕是不简单。

想要破局,只有拼命了。此法不为救人,只求拖延一二。

孟渊刚开始并不知道是和尚困住了三小姐,还是这红衣女子困住了三小姐。

但不知怎的,跟应如是对了一眼,也没交谈,孟渊就知道必然要先解决这烛长老。

催动焚心神通,孟渊一步一步上前,而后神威如狱催发,一缕气机牢牢牵制住烛长老。

“小施主年纪不大,怎杀气这般盛?”烛长老并无动作,只是两手合十,微微摇头道:“武人之道固然是绝境之中证道,可若杀气太盛,怕是要伤人伤己。”

随着这话说完,孟渊便觉出对方所修法相有异,神威如狱非但没有禁锢住对方,自己竟反受其害,好似一缕火线沿着自身延出的气机而来,烧灼自身。

一时之间,孟渊有深陷火窟之感。

若非长久以焚心炼心,孟渊怕是当场就输了。

稍稍沉稳心思,孟渊皱眉看向烛长老。

“哦?”烛长老见孟渊面上只红光一荡而过,随即便恢复正常,赞道:“这位小施主身负不凡艺业,心志也坚定。”

烛长老朝亭中的应如是微微颔首,道:“应道友调教的好啊。”

就在这时,孟渊人化飞虹,向前突刺。

但待到及身之时,便已丢失了烛长老的气机,孟渊暗影刀光挥洒而出,烛长老却成了一缕火光。

待刀光驱散火光,又有一团火光在远处显现,而后火光化为烛长老。

孟渊知道,这是遇到高人了,且绝非解开屏那种不擅争斗,亦或是枯荣大士那种拳脚稀疏的。

这大和尚指不定是佛门五品境界。

“没曾想小施主竟是青羊宫的根脚。”烛长老红润面上映着白雪,还真有几分高僧模样。

孟渊见对方缁衣草鞋,袈裟残破,面上神情看似平静淡然,但又隐隐像一位故人:枯荣大士。

此时那红衣女子迈着曼妙步伐走向孟渊,咯咯笑道:“小家伙,老秃驴是自在佛的人,他是为应氏而来,你的对手是奴家。”

说到这儿,红衣女子盈盈笑道:“对了,奴家贱名莲奴。敢问公子名号?”

这女子样貌美艳,一颦一笑之间风情万种,浑然天成,毫无做作之态。

孟渊见识过女子春情,如聂青青那般也算妩媚动人,但比之眼前之人,聂青青就像是个孩子。

尤其漫天白雪之下,身着红装,更增几分奇诡之态。

孟渊深知对方绝非善类,便将焚心神通催发到极致,只是寻找此女的破绽。

那红衣女子莲奴见孟渊不做声,便笑的愈发欢喜,道:“怎不与奴家说话?怕奴家吃了你?”

她凝视着孟渊,审视了片刻,笑着道:“你是那孟飞元吧?我听孔雀说起过你。”

这解开屏长了一张什么嘴?逢人就扯我?孟渊只觉得解开屏可恶。

“你杀了细腰奴?”莲奴问。

“正是。”孟渊终于答了一句。

“细腰奴满身骚臭,她渡不得人。”莲奴眼中似映出了漫天风雪,“奴家最是体贴,天寒地冻最能暖人。”

“阿弥陀佛。”那烛长老出了声,“这位小施主有静心之法,你莫要凭白耽误时间。”

莲奴莞尔一笑,道:“所谓共登彼岸,非为求彼岸之美,而是共登共攀之时的乐趣。老秃驴,你至死不懂风情,焉知调情之乐?”

“阿弥陀佛。”烛长老并不在意这些话,只是道:“我不怕耽误青光子的事。”

这话一说,红衣莲奴面上的笑意不减,只是看着孟渊。

孟渊往前迈步,此刻一边持续催动焚心,一边以风影潜行之法试探。

“这是妖国来的法门。”莲奴见孟渊凭白不见,隐匿在漫天风雪之中,而自身微微有禁锢之感,四周的每一缕风好似都藏着杀机。

“一叶障目罢了。”莲奴面上愈发笑的开心,“其实这种法门比之独孤氏的潜龙在渊要差的多。”

莲奴不慌不忙,看向应如是,笑道:“应道友,你这护卫如此忠心,我教他坦诚来见你如何?”

“如此俊俏的少年郎,即便潜隐无踪,在我眼中也如同火炬一般耀眼。”莲奴红衣鼓动,本白皙美艳的面上陡然多了几分老气,道:“忘却焚身之法,忘却拼死之心,来我面前乖乖跪下。”

说着话,红衣莲奴往前点出一指。

只见五步之外,孟渊现出身形,同时也一指迎上。

莲奴只见孟渊无有惊慌之色,浑身有淡淡金光。那金光细微,却缠绕不休,细细感受,好似其间藏着绝大威能。

“天神下凡!”莲奴再没笑容,反而皱眉应对。

即便身为佛门五品,可是武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天机法门玄奇,天神下凡不惧诸般术法,佛门的种念乱心之法当真在此刻没了效用。

待见指力越来越近,莲奴便越发觉出不同。

这一指好似随意而出,如同拈花一般,又好似凝聚了无上之威,似能扭转天地,使风雪退回天空,万物不见日月。

“菩提灭道?”莲奴终于认了出来,她连忙手中结印,身周佛光涌动,好似万千莲花盛开。

灭道一指点出,无数莲花好似梦幻泡影,一一消除,莲奴现身在十步外,红装破烂,露出大片肌肤。

只是肌肤之下,并非白皙紧绷的曼妙躯体,而是一片又一片的褶皱。

孟渊看的分明,这老娘们虽然狼狈,但是并未受损。

佛门五品,法相似乎与莲花有关,可孟渊拼命一击之下,这菩提灭道比之浮光洞天还要强悍,竟还没让对方现出真本领,真法相。

孟渊不敢稍停,压下催发菩提灭道后的混乱神智,强撑着肉体的不适,手中刀上烈火汹涌,打算趁着天神下凡维持之时,至少致其重伤。

“孟郎真是绝情!”莲奴身上红衣难以遮体,她也不去管,面上少了先前的调笑,反而认真起来。

莲奴眼见对方刀上带火,似有焚尽漫天风雪之势,她丝毫不慌张,只道:“好好好,难怪孔雀愿意让你睡她娘亲!”

说着话,莲奴两手结印,身上佛光愈盛,好似人在莲花之中。

“小心!”就在这时,烛长老忽的一声大喊,身化火光,登时遮掩住莲奴。

火光随即散去,烛长老面上苍白,莲奴红装不见,代之以浑身鲜血。

一人立在亭中,站在应如是身旁。

那人身量不高,头戴斗笠,不见真容。身上拢着一件红斗篷,一只白皙又小小的手握着一柄剑在斗篷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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