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8章 古义今寻

浊浪千万里,不知其尽处。

重玄遵脚踏太阳神宫,白衣横渡,不像是来历险,倒像是来郊游。在这浊浪晦天之中,也岿然自我。置一路涌来的恶观于不顾,优哉游哉地远去。

寇雪蛟则是踩着若隐若现的红尘之线,高速疾行于空中,如临深渊高崖,永远与祸水本身相隔一层。

“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冠军侯。”寇雪蛟审慎地扫视四周:“你是如何看待血河宗?”

“这个问题不太有必要。”重玄遵语气淡然:“时光长河皆流去,千载万载也如故。历史自然有公允的评价。悠悠天下之口,岂不胜过我重玄遵一言?”

“这个问题很有必要。”寇雪蛟回眸道:“天下人言于天下,重玄遵言于重玄遵。先宗主在世之时,一直非常欣赏你。当年迷界一见,惊为天人,回宗后仍然念念不忘。私下里多次同我们提及你,他认为伱是真正的修行种子,不世出的天才,若能接掌血河宗,必能重续五万年荣光。一直到舍身封镇菩提恶祖,一战殁于祸水,他至死都希望能够传位于你……我个人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拒绝血河宗?”

“当初我给霍宗主的回答,就是我最后的回答——‘道不同’。”重玄遵淡声道:“我有我自己的大道,不必走你们的坦途。”

寇雪蛟怔然片刻,看着那辉煌神宫里的卓然身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红尘线,纤细得近乎瞧不见。摇了摇头,语气有几分释然与惆怅:“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我们走的是一条太狭窄的路,早就被时代淘汰了。”

“血河宗五万四千年的荣光,不曾熄灭过,何须我重续?”重玄遵略略挑眉:“搬山真人是洞真顶级,如今证位衍道,也的确担起了责任。我倒是很好奇,霍宗主为何执意传位于我,却忽略彼时的搬山真人呢?”

寇雪蛟长叹一声:“血河宗承担祸水之责,环境艰苦,门内天才夭折过多。自霍宗主的亲传战死祸水后,谁能够在若干年后承继宗门,就一直是血河宗悬而未决的问题。我不怕说家丑——血河宗这一辈的年轻人,难堪造就。也就搬山真人的弟子俞孝臣,在修行上略有几分可观,但格局太低,担当不起天下大宗。

“搬山真人当然没有问题。但他是非常自我的人物,一旦得掌宗位,根本听不下旁人的意见。搬山之后,谁能继之?

“霍宗主私下与我论及这些,每每叹惋。他认为搬山不能填海,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才代表更广阔的未来。同时他也认为彭宗主应该追求极道,不该为宗门所累……

“当然,彭宗主或许不这么想。”

身为血河宗护法,寇雪蛟对彭崇简肯定是很了解的。

她最后补充的这一句话,意味深长。

霍士及的死,或许并不简单?从相关的情报来说,那引发祸水变化的血河宗长老胥明松,的确也是与彭崇简私交甚笃。当初彭崇简继位,寇雪蛟也确然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还亲自到临淄请人……

此间种种,不免引人深思。

但重玄遵好像并没有听什么出来,只是一步踏出太阳神宫,随手折了一段月光,握作一柄如雪的长刀,迎向骤然窜出水面、咆哮而来的洞真级恶观。

滔滔孽海,两种洞真力量的迫近。

沉静与疯狂,潇洒与狰狞。

如此矛盾的统一在一幅画中。

重玄遵的声音也像月光一样平静流动:“这头洞真级恶观我来解决。穷奇的踪迹,烦请寇真人多多费心。”

寇雪蛟亦不再言,红尘剑化作三千红尘线,千丝万缕,扎进孽海里。

……

……

哗~

斗昭一刀将浊水斩尽,漫长的水道,霎时干燥无比,半滴水都没能留下。

那哗啦啦的水声,仿佛是错觉。

唯有厚背险锋的天骁刀,竖在空中。

阴阳迷宫并不枯燥。

他们这一路闯过来,刀山火海什么都感受过,但所有的危险都被斩绝后,漫长的甬道如故,无垠的高墙如故。

经历颇多,但仿佛还在原地。

阴阳迷宫不断延伸出新的岔路,斗昭永远选择靠右手边的第一条。无论怎样的险阻,他都一刀破之。无论多么漫长的甬道,他都一步便至尽处。

但如此数千步后,众人仍然无法对所处的位置,建立清晰的认知。

“这么走下去永远走不出这里,这是永恒无限的循环。”季貍身边漂浮着一张长幅,随着脚步的移动,不断拓印两边高墙的纹路,记录下所有细节。

她抱着狸猫拧眉苦思,琢磨着道:“我们还是停下来,好好研究一条路线再出发,不要徒耗精力。”

斗昭懒得说话,继续往前走。

姜望则问道:“季姑娘算出什么来了?”

季貍边走边摇头:“计算量太庞大,至少要坐下来静算三天,才能有初步的结果。我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只要走出这条甬道,两侧高墙上的‘概像’就会发生变化,它们并不提供规律,只是随机地转换阴阳。”

斗昭这时候已经走到了甬道尽头,但没有如先前一样,转入下一条路。而是就那么站在路口,抬起左手,按住高墙,不回头地道:“我可没有三天时间给你,书生。”

书生一词并无贬义,但他嚣张的口吻显然也不可能有什么褒奖的意思。

只见他撑着高墙的那只手慢慢开始用力,青筋如龙凸出手背,骤然又亮起一点金光,如龙点睛!

金光大放。

斗昭整个人都体现在一种灿烂的辉煌中,而那高墙——仿佛永远不可逾越、已经抵住天穹的高墙,发出不堪重负的、沉重的轰响!

这一路行来,他好像只是前行,只是拔刀,但已经在阴阳迷宫上千次的应对中,斩住其真其质!

“什么阴阳真圣,遗蜕都不在此……十万年过去了,还想浪费我斗昭的光阴吗?!”

他左横一步!

轰!

不可逾越之墙倒塌了。

他推倒了“不可逾越”的规则!

高墙倒塌之后,涌动在众人左侧的,是一整片灿白的炽光。千丝万缕的交织,点燃,仿佛原地炸开了一个太阳!

冥冥之中,有一声悠长的叹息。

姜望运转乾阳赤瞳,直视这“太阳”中心,看到一个隐约的人影逐渐成型。而又蓦然回身,果然另一侧的高墙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只余下茫茫无尽的幽黑,幽暗之中凝现更幽暗的人形。

“哇,这是什么时代?”灿光里的人影道,声音明亮、亢奋。

“已经……很久,很久,了吧?”幽暗里的人说道,声音犹豫、低沉。

“真的是,怎么搞成这样……这道阴阳迷宫的题其实很好解。”灿光里的人影说。

“的确不难。”幽暗里的人道。

灿光里的人影说:“只要运用‘五德相胜’说的知识原理,以天干地支为基础筹本,加入四时变化,再运用一点点的数术技巧,就能算出一条安全的坦途。阴阳高墙上都披露了关键条件的。”

幽暗里的人道:“我还,留了一些提示。”

“那么。”灿光里的人影一刹那收回了所有的炽光,化成一个白衣白冠披白袍的灿烂男子,清楚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表情略显夸张:“这是多久以后?现在的晚生这么没礼貌,行事这样粗暴吗?竟然把我们的迷宫推倒。”

彷如无尽的幽暗,也尽数归拢为黑衣黑冠披黑袍的男子,有些沉郁地道:“不解题,撕试卷。这是哪一派的风格?”

“孔恪吗?”白冠男子道:“当年他辩论不过,拔剑就将人杀了。然后宣布自己是辩论的胜者。”

“哦?”黑冠男子道:“好像是听到有谁说儒生。”

听得这两人在面前如此编排儒祖,季貍就算是性子再清静,也一时不能忍:“野言闲碎,岂能夸夸?休得再胡言乱语!你们是谁?如此无状?!”

雪探花呲着牙,发出威胁的低吼,为主人助威。

“她很着急。”白冠男子道。

“看来她也知道这件事。”黑冠男子说。

季貍只恨自己不会说脏话,千言万语无法表达。

雪探花喵喵喵喵骂个不停。

“是该介绍一下。”白冠男子行了一个古礼:“在下郑韶。小姑娘你……是否听闻?”

黑冠男子道:“赵繁露。”

季貍表情变得凝重:“阴阳二贤!”

她当然听闻……

读近古历史,岂能略过诸圣时代?了解诸圣时代,岂能忽视阴阳家?

而论及阴阳家,又如何能不知道郑韶与赵繁露!

他们是诸圣时代里,阴阳真圣最厉害的两个门徒。

称为“阴阳小圣”,又号“阴阳二贤”。

“圣者”乃超于绝巅而近于超脱的强者,在某种程度上,诸圣时代称贤之人,都是衍道层次的强者。

阴阳真圣邹晦明开创了阴阳学说,郑韶与赵繁露将其补完,他们是邹晦明最杰出的弟子,也是帮助邹晦明成圣的贤人!

时光荏苒,阴阳真圣都已经命化,阴阳二贤当然也不可能还活着。

如今的形象显现,只是在诸圣时代的极盛时期,阴阳家在这失落之河的某一段,于时空之书的夹页中,剪下了一缕时光,深藏在祸水之中、关于方位的概念里。

白冠白袍的郑韶哈哈大笑:“后生晚辈还记得我,我也算是没白活!”

黑冠黑袍的赵繁露则怅声道:“今夕何夕?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多久?”

“诸圣时代早已结束,连同诸圣时代在内的好几个时代,共计十万三千年的历史,都划作近古。现今已经是道历新启之年。”季貍说道:“阴阳家已经不存在了。”

郑韶笑容灿烂:“有趣!我已经死了这么多年!”

赵繁露则道:“不,阴阳家永远存在。”

“我说——”斗昭斜来一步,拦在郑韶的目光前:“你们聊够了没有?看在你们已经死了很久的份上,我愿意给你们一点耐心。但不是一直给。”

“哈哈哈哈……”郑韶大笑一阵,然后道:“我一直以为我欣赏直接的人,但是当我自己被这么直接地对待,才感觉这种人真是没礼貌啊……小子!那我就给你新的规则——现在你们需要分成两队,同时挑战我和赵繁露。赢得这场挑战,你们就能继续往前走。”

话音一落,他便笑着退回无尽的灿光中,赵繁露一声不吭,也走进了永恒的幽暗。

长长的甬道上,只剩下入此迷宫的六个人。在左右两侧的映照下,他们的面容也仿佛晦明不定了。

郑韶和赵繁露,曾经都是走到超凡绝巅的存在。

现今虽然只是一段时光中的剪影,在这特殊的、关于方位的概念里,也能够体现洞真层次的力量。

这当然不会是一场简单的挑战,哪怕“阴阳二贤”的剪影削弱至此!

现在这六个人还真不太好公平分队,主要是宁霜容还处于一种耗力过多的虚乏状态。

季貍开始回想郑韶和赵繁露的相关情报,默默计算究竟怎样的分队方式,能够达成最轻松的战果。对她来说这并不难算,需要的时间也不多……

但对斗昭来说,这无疑不是个问题。

“你们一队。”

他只留下这一句,便拖着天骁刀,独自踏进灿光中。

季貍看向姜望。

姜望温声笑道:“彼方善恶不明,真假难辨,不能全听他们的。你们且在这里帮忙戒备,有什么不对劲,就及时出手弥补。我先进去看看情况。”

手提长相思,一步入暗幕。

其言已罢,其人已隐。

虚空之中翻开一本书,字迹蜿蜒。卓清如面色如常,而笔下写道——

姜真人虽然温和,骄傲也不少半分呢。

……

……

斗昭一步踏进炽白灿光里,走进了郑韶的炽光世界。

炽光并不至于刺他的眼,他眼中的郑韶如此清晰明确。

郑韶堂皇地站在那里,双手大张,脸上是灿烂的、近于痴妄的笑:“欢迎你来到我的白日梦中!”

在陈朴所著的《古义今寻》里,就明确说到,“白日梦”这个词语,即是来源于郑韶。

于诸圣时代尚是一个代表美好的词语,而在时光冲刷过后,于今日成为一种略带贬义的妄想。

因为郑韶的白日梦,并未成真!

整个诸圣时代的努力,都未达成最高理想。遑论已经消亡的阴阳家,遑论郑韶之梦。

斗昭遍身的金光,将炽光排开,一步步往前走:“我来打醒你。或杀你于梦中。”

郑韶欢声大笑:“要懂得尊重前辈啊,小子!我们这些创造了历史的人物,难道不值得你好好膜拜吗?见我,为何不拜!”

“现世为真世,中古近古都如烟。今人为真人,古人前人都成昨!”斗昭往前走,白日梦世界如此辽阔,但他每走一步,都将他和郑韶之间的距离斩半:“死人就好好躺着吧,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人用不着你们来考验。”

他的武服轻轻扬起,天骁已然横空:“睁眼看看,今日是谁之天下!”

……

……

(注:《古义今寻》——暮鼓书院·陈朴·道历新启。)

(此书为陈朴治学的代表作之一,关于“超凡入圣”的词义演变,亦见于此书。)

【向大家推荐一本书,大神巫马行的新作《我得给这个世界上堂课》

他下定决心,表示这本书会坚持自我,写到巅峰。

大家喜欢都市文娱类的,可以去看看。以赤心帅仔的身份,给他一点小小的监督。】

……

【感谢书友“呆呆有点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22盟!】

……

【赤心巡天在今天成为五星名作!成为起点现存第十三本五星名作。情何以甚成为起点第九个拥有五星作品的作者……第一个达成五星名作成就的五级作者。属于是青史第一lv5了!

赤心的读者真厉害啊!姜望都越不得级,咱们越得。】

【苦海曾听潮声恶,我行舟处定风波。】

(本章完)

第2089章 原来旧梦都成昨

斗昭向来不觉得,世上有什么不可逾越的山巅。

每一座屹立在那里的高山,都等着人来攀登。而他就是那个能够踏平一切的人。

这不是什么命中注定。

他也从不相信天定的神话。

但……舍我其谁?

天骁刀横在空中,刀脊如担山,刀锋将裂地。

斗昭灿烂辉煌的金身横飞不忌,这容纳无穷妄想的白日梦世界,在他的刀下颤抖!

郑韶的表情仍然灿烂,他的语气甚至很欢欣:“红衣小子,你很强啊!阴阳迷宫藏在这里艰难度日,我能够调动的力量已经很有限,还真有可能被你击败!”

近古贤者张开双臂,怀抱此世,好像也在迎接未来。

妄想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有夸张的演绎。或是突来一场雨,雨滴尽是牛毛针。或是泥土变岩浆,雷霆地上走。甚至倒地为天,逆阴为阳。

但无论场景怎样变幻,风雨云雪如何交替,那一抹金色依然桀骜张扬。

他仿佛永恒地照耀在这妄想世界:“我是所有不切实际的妄想里,唯一成真的那一个。今必胜昔,正如我必胜你!”

大地轰隆隆开裂,郑韶与斗昭之间隔出一条天堑。浩荡星光以岩浆奔流的姿态,从地底冲出来,彷如光怪陆离的幻梦,咆哮在斗昭身前。

郑韶就站在天堑的对岸,大声欢笑:“为了不给伱们沟通的机会,还有一条具体的规则,只能于此时告知——阴阳世界的挑战一起进行,你们必须同时赢得胜利,且误差不能超过一刻钟。不然阴阳化生,五行轮转,我们会一直归来。”

他并不得意,而是长叹一声:“那也太累了!人死之后那么多年,还需要不断地爬起来干活,我不知道现世发展得怎么样,但一定还不是我的理想世界。”

斗昭提刀杀进了咆哮星河,长刀的鸣啸杀出他的问题:“你和赵繁露的实力差距有多大?”

“虽然不想这么承认——但我和他之间,应该是不存在差距。”郑韶饶有兴致地看着斗昭表演:“你打算怎么控制力量和时间?为了尽早达成与那青衣小子一致的胜果,需不需要我配合?”

“我不打算控制。”斗昭桀骜的身影已从星河中杀出,一刀抹平了最后的距离,与郑韶正迎面,而刀锋一抬近头颅:“姜望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会落后我太远。一刻钟,太久了。一息都太久!且看你冢中枯骨,当得我几刀!”

……

……

此时在阴阳世界的另一边,姜望正在面对同样的问题。

黑冠黑袍的赵繁露正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平躺在一口黑色的棺材里,仿佛已经熟睡。

棺材沉在幽暗水底。隐隐是此世的尽头。

而他的声音,回漾在无垠的幽海中——

“这是我的午夜,我遨游在人们的梦醒时分。年轻人,生活是否让你觉得疲惫,你是否正要醒来?”

虽然被合称为“阴阳世界”,但郑韶和赵繁露的世界,其实不能简单地以阴阳来划分。

郑韶的世界是白日梦世界,承载的是妄想。

而赵繁露的世界是潜意识海洋,混淆的是意识碎片,是生灵不自觉的潜想。

这两种力量都不是可以清晰具见于光影中的力量,却自有阴阳家的奇诡隐秘。

姜望提剑在这深海,平静地环视四周,只道:“我从未睡去。又何必醒来?”

幽暗海水漂浮着赵繁露的声音,像是已经没了生机的水草:“清醒的人,是世间第一痛苦的人。世上所有的美好,看穿了不值一提。华袍纵然锦绣,也难免底下全是虱子。我们常说,难得糊涂!”

“我不在意你是否糊涂,我不在意你的人生态度。我不试图改变你,前辈。当然,我也不会被你改变。”姜望平静地说道:“我只知晓,无论命运给予什么,我都要清醒地去感受。我会迎接我生命里的一切,我会面对我所有的选择。”

“如果你的结局是死亡呢?”赵繁露问。

姜望张开五指,让指节感受这片海。于海水中依然跳动的火焰,在他的指间游走。他用一种陈述的语调道:“让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让我试试能否挽救。”

潜意识常常是不自觉的念头,但却关联于过往人生里经历的碎片。

在潜意识的海洋里,赵繁露能够看到最真实的人,他也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你尊重我们这些过去的朽骨,已死的亡者吗?”他问。

“我尊重历史,前辈。正是过往的一切,成就了现世的今天。”姜望道:“当然我更尊重创造历史的人。”

赵繁露道:“若我告诉你此路不通——”

姜望打断他:“此路通或者不通,我都一定要亲自走过,而不是听闻于他人耳中。我尊重你,但不会跟从你。我有我的路要走。”

躺在棺材里的赵繁露,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那瞳孔幽幽,有一丝悲意:“不跟从任何人?哪怕圣贤?”

姜望握灭了手上的赤焰:“身外无我,真我无他。”

“那么,年轻人。”赵繁露问道:“你是否有执而不得的纠葛,午夜梦回的惊恨?”

“我想要的,我都提剑去争。我曾梦的,我都亲手实现。”姜望开始往前走,七彩斑斓的光线、肉眼难见的声纹,尽在他的脚下交织:“倒是你,前辈——我好像看到,你遥不可及的旧梦,都碎在这里了。你后悔吗?”

赵繁露无法在潜意识海洋里说出谎言,所以他睁着眼睛,流下泪来。只能道:“要想成功通行这里,你们两方在阴阳世界的挑战,必须全都获得胜利,且误差不能超过一刻钟——来吧,让我看看你如何把握局势,让我看看后世之天骄!”

一个又一个的身影,从他的尸体上坐起来,走出棺材,向着姜望行去。

那是赵繁露所修成的潜意识投影,有的拿着罗盘,有的捧着书,有的提着剑……

几乎无穷无尽的投影,一霎间铺满了海洋!

在这广袤无边的潜意识海洋里,赵繁露的每一道潜意识投影,都能够体现他的部分力量。

如此密集纷飞,使得幽海都更暗三分。

“你们太小看斗昭了。”姜望宁静地说道:“我认为我对他并不至于有超过一刻钟的优势。”

目见与声闻产生美妙的协奏,斑斓光线在他脚下交织成纯白色的见闻之舟!

世界自此而不同。

潜意识的海洋,也要被见闻所覆盖。所有的潜意识碎片,都要有清晰的展现。

我来,我见,我闻,一览无余!

白舟穿行于暗海,以无匹的霸道声势,碾杀一切见闻。

那一个个飞来的潜意识投影,像是海上不断撞来的浪花,一个个轻易的碎灭了。

见闻之舟很快便碾碎了投影千万,那长长的尾线似利剑侧锋,如此清晰地剖过潜意识海洋——甚至不到一息时间,见闻之舟已驾临于暗海沉棺之上。

白舟临黑棺,姜望提剑在舟心!

当世传奇与近古贤者在这样的境况下对视。

黑棺中睁眼流泪的赵繁露,和白舟上平静宁和的姜真人……

四目相对,已过十万年!

旧梦已成昨吗?

理想不可能实现吗?

我们所有的努力,是否都毫无意义?

深沉的暗海里,回漾着此般无声的问题。

姜望以剑作答,遂是一剑横割!

在赵繁露泪眼中的这一剑,仿佛并不具备剑的形象,它被见闻之舟无限的放大,只给予对手一线锋芒。

虽一线而无尽。

这一线锋芒不像是斩上身来,倒像是本就印在身上。

它先于知觉而出现。

当你感受到,你已经被斩到。

整个潜意识海洋,都被这样的一道灿芒所分开……开海一线天!

……

……

当白衣国侯面前的洞真级恶观,破碎成千万滴净水,晦暗的天空便似下了一场雨——好像洗掉了几分罪孽。

残余的刀光还在近乎无限地延展,一直劈向视野的尽头。

乍看之下,仿佛整个孽海都被刀光分流。

重玄遵的刀,真是太皎洁。

而寇雪蛟,就从刀光斩过的浊浪中,一步走出来。

“找到穷奇了!”

即便冷肃如她,在苦苦追寻这么久之后,终于找到目标所在的莲子世界,语气也不免多了两分欣喜。

“是吗?”

这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这样问。

不是重玄遵的声音。

遂是扭头过去,看到了一个背负六尺长剑的、尊容欠佳的男子。

身形短小,却负如此长剑。

皮肤黝黑,却穿米白长衫。

总之是个不懂得遮短的人。或者说,是一个不自觉有短的人。

寇雪蛟的心开始往下沉,莫名觉得有些冷,铠甲不经寒,不由得握紧了三千红尘剑。

“在下许希名。”负剑丑男子极有礼貌地行礼:“敢问可是血河宗右护法寇雪蛟当面?我曾与人言,待成就洞真之日,要向你讨教一二。不知现在,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呢?”

愿世间无罪,铸法剑为犁!

六尺铸犁剑,法家第一锋。

寇雪蛟当然认得这柄铸犁剑,也当然记得许希名。

在几位宗师的推测中,许希名这个形象,很有可能是菩提恶祖的代行!

真个亲眼见到了,即便她是当世真人,是常年在祸水搏杀生死的强者,也不免脊生凉意。

红尘之线自剑柄生出,纠缠着如灵蛇一般,攀爬她的手臂。

寇雪蛟迅速地冷静下来——菩提恶祖已被镇封回去,非孽劫不得出。眼前这个许希名,即便真个是菩提恶祖的代行,也未见得能强杀她寇雪蛟!

她将剑锋一转,丝丝缕缕的红尘线,如丝带一般在她身后飞舞:“你若觉得恰是时机,那便来问我的剑!”

许希名并不好看地笑了一下,铸犁剑已在手中。

“那便接我这一剑。”

他双手握持长剑,斜拖于身后。以一种略显别扭的姿态,开始向这边奔行,汹涌浊浪,在他身后掀起,一霎滔天——

“寇护法?”

这声音仿佛远在天外,但像陨石一般坠落,如流星划破长空,落在她的耳中,变得十分清晰。

寇雪蛟回过神来,正对上重玄遵略带疑问的眼神。

他的声音也是斩妄刀!

“你怎么了?”

寇雪蛟深吸一口气,回望四周,却哪里还有许希名的踪影?

目光从许希名的脸上,落回到重玄遵的脸,仿佛是从地狱来到天堂。

“没什么。”她搪塞了一句,又忍不住道:“冠军侯,你刚刚看到了一个背负长剑的丑男子吗?”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重玄遵说。

他的言语总是确定的,很少有疑问句。

因为他对自己有绝对的相信。他看到的真相就是真相,他确定的路就是正确的路,绝不会因为任何人怀疑自己。寇雪蛟当然没有例外的资格。

寇雪蛟静在那里,有刹那的恍惚:“今天的祸水不太安分,咱们不如——尽快。”

她本来应该是想说先回去,但不知为何又改了口。

重玄遵淡然道:“没关系,在祸水探寻这么久,寇护法也很累了。你可以把穷奇的线索交给我,先回宗门休养。我取罢穷奇精血便离开。”

“还是一起吧,穷奇不太好找。”寇雪蛟转身在前面带路,就在这个转身的过程里,迅速恢复了状态。

孽劫未至,孽海三凶都出不来。

许希名不足为虑,她实在也不该返身!

为何如此恐惧呢?

“寇护法。”重玄遵的声音又响起。

“何事?”寇雪蛟走在前方未回头。

“你没事吧?”重玄遵又问了一遍。

“我在祸水搏杀这么多年,能有什么事?”寇雪蛟定声道:“取了穷奇精血就离开。”

镇守孽海超过五万四千年,血河宗对祸水的了解,可称当世第一。

对寇雪蛟来说,寻找莲子世界不算难事,千万年来,血河宗自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但要寻找具体的、拥有某一样事物的莲子世界,又绝对不能说简单。

莲子世界太多,而大多都破灭。且其中危险种种,不一而足。

它们曾经一度成为祸水的精华所在,在危险的程度上,亦有此般体现。

而且所有的莲子世界,在外观上完全没有区别。要想分门别类,都得探索之后,以特殊的法门标记。

所以有这样一句话——“不入其中,不得莲实。入得其中,生死难知。”

两位当世真人穿行于浊浪,走向孽海更深处。分开暗涌,斩碎漩涡,行走在暗沉的海下山脊。这里并不是底,因为还有海沟,还有裂隙,无人真正探得过孽海的底。

这是孽海之中最高的山脉。

本就隐晦的天光,更被浪涌阻隔,一寸也照不透。孽力担肩,使脚步略重。孽海之下,是无边无际且越来越深邃的黑暗。

但真人自有其真。

暗沉的山脊线上,行走着这样两个人——

血甲提红,白衣挂锋。

越写越晚了。

为了避免怠惰,插个旗。

本周还有四天。一定找一天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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