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公交车上,李追远侧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以及被倒映在车窗里的自己。

出现在将军庙里的女人,就是冉秋萍。

但将军像下面的死倒,却不是邱敏敏。

邱敏敏已经被自己等人打得几乎要崩溃了,不管操控她的存在使用怎样的方法,都无法使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原。

庙里的两位捞尸人同行,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从行为逻辑上来看,那个青年似乎是在刻意避着他师父,那他很可能就是站在背后帮助冉秋萍的那个人。

甚至,就如同孙红霞被冉秋萍洗脑了一样,冉秋萍也有可能被别人洗脑成为了一枚棋子。

事件的脉络线,一下子就被扩充与拉长了。

李追远很满意这种发展,牵扯进来的人越多,事情越复杂,处理起来才越有趣,只有垒起的积木,推倒时才有快感。

到站下车,没急着回寝室,既然陆壹不收钱,那自己最起码得请他吃顿饭。

因是下午,距离晚饭点还早,老四川店里还没客人。

选了张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要了份紫菜蛋花汤。

菜很快就上桌了,李追远就着菜吃了小半碗米饭,然后就专注喝起了汤。

陆壹吃得很开心,川菜下饭,而这个年纪的男生正处于干饭的年纪。

吃完后走出饭店,陆壹一边用纸巾擦着嘴一边说道:“神童哥,下次有事你直接喊我,不用再请吃饭了,太客气。”

“好。”

李追远让陆壹先回寝室,他自己则来到校医务室。

医务室是两栋三层小楼,一栋在校内一栋在校外,名义上是校医务室同时也对外面社区开放。

李追远看见阴萌站在墙角处,守着好几袋从外面买来的菜和饭,里头都插着香,她在等着香燃尽。

不是单人间的病房,对润生而言,吃饭都比较不方便。

没去喊阴萌,李追远自己走上楼。

靠着对呼噜声的分辨,少年找到了病房,站在窗户口,看见躺在病床上正睡着觉的润生。

润生恢复得很快,脸上已呈现出血色,不似昨晚那般惨白。

李追远没进去,而是背对着墙,双手背在身后,左脚抬起,抵着墙壁,太阳还未下山,可晚风早已按捺不住,提前上岗吹拂。

少年就这么听着里头的呼噜声,吹着风,一站,就是好久。

一直到眼角余光留意到阴萌那边提着香灰拌的饭菜走上楼梯,李追远就从另一侧楼梯下了楼。

回到宿舍,宿管阿姨办公室依旧没人。

现在是暑假,宿舍楼里也没几个人,宿管阿姨离岗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甚至可以说,冉秋萍先前的在岗反而是一种稀奇。

其它宿舍楼现在可没长驻的宿管阿姨,顶多隔几天来看一下。

回到寝室,李追远目光看向自己和谭文彬的行李。

因为有薛亮亮开卡车来送,所以大家的器具装备带得很齐全。

但也可能因此暴露出了问题,就像白天在将军庙那儿看见的老者一样,有些时候,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会对自己行事更为有利。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能代表天道?

这是个问题,等这件事后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器具装备的隐藏,再之后,团队里个人体态也需要进行提前纠正,不能走在路上就被懂行人或鬼瞧出你的身份。

李追远从行李袋里拿出了一把小旗,每根旗的尾端都用胶布裹着,撕开后就能粘贴,他又取出了墨斗线和特殊颜料的毛笔。

先后背贴着寝室门手持罗盘上下观望测算,等脑海中绘制好图纸后,少年就开始插旗。

天花板上,墙壁上,地面上,全部插上。

然后以墨斗线弹出纹路,再以毛笔点以朱砂等原料进行涂纹。

最后,将一张板凳摆在特定位置,又把一面铜镜竖在那里,镜面对着寝室门。

铜镜还是以前阿璃拿来送自己的,应该是柳奶奶的,用来做阵眼,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需要换妆的,就是这些阵法旗,等以后谭文彬有空时,让彬彬买些其它国家的国旗给裹上去,这样外人就算看到也不会觉得是在搞什么封建迷信,只当是大学生在寝室里彰显个性。

这时,走廊外传来拖鞋声,李追远听出来了,是陆壹。

陆壹在敲门,李追远故意没出声。

不一会儿,陆壹自己打开了寝室门。

他手里提着两个热水瓶,一进来只觉得面前光影一闪,一下子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在哪里。

而在李追远的视角里,陆壹正提着俩热水瓶原地转圈。

少年将铜镜调了个位置,陆壹疑惑地眨眨眼,他只会觉得自己刚刚走了个神。

“嘿,我来干啥来着?”

随即,他想到了:

“神童哥,我帮你去下面开水房打了一瓶水,给你。”

“谢谢哥。”

“谢什么谢,顺道的事。”

陆壹将热水瓶放在了墙角,然后看了眼周围插的小旗以及画的纹路:“神童哥,你这是在做啥?”

“宿舍里有鬼。”

“啊!我还有事,先回去备课了。”

陆壹马上提着另一个热水瓶跑出了宿舍,将门关闭。

其实,他这种才是正常人面对诡异事件的正常反应,以前的谭文彬才是特例。

拿着脸盆去洗手池冲了澡,李追远回到宿舍,将镜面重新翻转对着寝室门后,他就上床准备睡觉。

临睡前,他脑海里开始回忆昨晚尝试操控邱敏敏时,读取的那些记忆画面,很零碎,只有静态的画面根本就不连贯。

当时他还以为那是邱敏敏的特性,事后才知原来她是另一个存在的伥鬼。

这也就意味着,自己读取的那些记忆画面,不仅没实际用处,反而还可能存在误导,身为傀儡的伥鬼,本就没多少自我。

翌日一早,李追远刚起床,就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跑步声,是谭文彬。

犹豫了一下,李追远还是将铜镜调翻过去,虽然他知道谭文彬进来后会嚷嚷着想自己试试成色。

谭文彬打开宿舍门,一只手拿着卷宗另一只手提着早餐。

“咦,小远哥,这是你布置的门禁?”

“嗯。”

“咋没效果?”

“我关了。”

“关了干嘛,应该让我试试。”

“先办正事。”

“成成成。”

谭文彬坐了下来,二人一边吃着早餐一边分看着卷宗。

“是我爸帮我找的关系,嘿,你还真别说,我爸还真有关系。”

“记得你说过,你爸是后来被调到乡镇派出所的。”

“嗯,据说是犯了错。”

“什么错?”

“子不言父之过。”

“没敢问?”

“你是没体验过我爸以前皮带抽人多带劲,我小时候看李小龙的电影,李小龙耍双截棍时,我代入的就是我爹地。”

“看资料吧。”

李追远将自己手里的那一半和谭文彬做了交换。

在谭文彬刚看完一个证人的身份信息,同时吃了两个小笼包时,少年就后背往椅子上一靠,指尖轻轻摩挲桌面。

“不是,哥,我辛苦一天一夜才搞到的卷宗,你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给我看完了?”

“嗯。”

“难怪我爸以前说过,你应该去当刑警。”

李追远闭上眼,刚看过的卷宗资料开始在脑海中重新梳理。

赵军峰是在深夜的教学楼厕所里,侮辱并杀害了邱敏敏。

目击证人有三个,一男两女,分别叫吴新辉、刘欣雅、朱红玉。

这三人和邱敏敏原本在空的阶梯教室里排练舞蹈剧,中途邱敏敏要去上厕所,排练中止,可去了很久后依旧没回来,三人就一起去厕所找寻,却看见赵军峰慌慌张张地从厕所里冲出来。

俩女生进厕所后发现被侮辱和杀害的邱敏敏。

事发后,先是学校保卫科和学生会的人去捉拿赵军峰,在西湖也就是谭文彬第一晚夜跑的那个湖,发现了赵军峰的踪迹,赵军峰打伤了几个同学后逃出了校园。

警方介入后开始追捕,最终在将军山附近发现了赵军峰的踪迹,学生会也被发动去一起搜索,最终赵军峰持匕首,挟持住了吴新辉,僵持下,被警方开枪,吴新辉获救,赵军峰中枪后摔入河中。

尸体后来捞了三天才找到。

这起案件,因为有三个人证,且赵军峰还有明显的抗拒、逃跑、拒捕行为,所以很快就被结案。

李追远问道:“大学里的学生会这么活跃么?”

谭文彬将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点了点头:“好像是的,开学后学生会会招新,不过亮哥跟我说过让我别去浪费那个时间。”

“哦?”

“亮哥说,国内官僚文化集糟粕者就在学生会。

除了几个头头能和老师领导混个脸熟拍拍马屁落点好处,同时还能在下面学生面前摆摆威风享受一下官瘾,普通学生进会只能被喊去打杂搬桌椅。”

“卷宗上说,吴新辉是那一届学生会会长。”

“嗯,这个我看到了。”

“赵军峰则是邱敏敏的追求者,在女生宿舍楼下摆过蜡烛表过白,不过被拒绝了。”

“小远哥,这么说吧,如果让我直接看这个卷宗,我觉得这案子没啥问题,但现在既然邱敏敏变成了死倒,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我就觉得这案情里肯定有隐秘。”

“嗯。”

“那我们下面就要去调查这三个目击者?那得找亮哥了,虽然案发时亮哥还没入学,但亮哥人脉广,能在学校里帮忙打听。

包括最后开枪射击的警察,我们也可以去找他再了解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

“没这个必要。”李追远摇了摇头,“我们不是来查案的,不用走固定流程。”

随即,李追远将昨天自己在将军庙的收获告诉了谭文彬。

“小远哥,你的意思是,我们直接对冉秋萍动手?”

“不仅是冉秋萍,还有那座将军庙里的两位同行。”

“那只能等润生的伤势再恢复恢复了,按照小远哥你所描述的那样,我和阴萌可能不是那老捞尸人的对手。”

“可是,我不想等太久,我怕夜长梦多。”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布置出来的“门禁”,“打不过归打不过,可又不是让你们去光明正大地打擂台。”

“啊哈,对。”谭文彬明白了小远的意思,“那咱就不用担心打不过了。”

这时,谭文彬的传呼机响了,他跑出去找地方回了个电话,然后很快跑回来:

“小远哥,亮哥说晚上他和罗工回来,请我们七点去市区丽景饭店吃饭,咱们去不去?”

“去,又不是今晚就动手,我还得画阵法草图……”

“可是你画图很快。”

“然后你们还得背。”

“哦,对,这确实需要时间,主要是阴萌,她脑子太笨了。”

“你休息一下吧,昨晚一宿没睡。”

“我不打紧。”

“你晚上还得好好发挥的,养足精神。生活、学业、捞死倒,没必要刻意舍弃掉哪个,我们可以从容些。”

“好,我懂了。”

谭文彬知道小远的意思,罗工目前只收下了薛亮亮和小远,还没正式收他,而能得到罗工的青睐,以后自己的学业也能更加轻松。

最起码不会出现,小远他们跟着罗工去外省科考时,自己还得一个人留在学校里忙活准备期末考试的尴尬画面。

谭文彬上床睡觉了,李追远则坐在书桌前画了两张阵法草图。

齐氏先人要是知道他们家祖传的皇陵秘术,被自己简化用来打架斗殴,怕是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只是,这种临时布置出的阵法秘术,短板也很明显,一是持续时间短,二是这玩意儿可分不清楚敌我。

这也是需要谭文彬和阴萌提前背好“方位”的原因,要不然让他们俩下场打架时和敌人共同享受一样的负面效果,那这阵法还有个什么意义?

画好草图后,李追远开始画站位图,站位图画好后,为了方便他们记忆,又写起了口诀,还得注意押韵。

在这方面,润生的配合度其实是最高的。

其实,还有一个更直接的方法,那就是“借用”将军像下的那头死倒,但这个选项太过冒险,在没确定那头死倒的身份前,李追远也不敢借这个东风。

真要是由此引发出什么连锁问题,那天道又要结算在自己头上。

中午,谭文彬醒了。

“小远哥,我睡了多久?”

“几个小时,你可以再睡会儿。”

“不用,够了,我昨晚抽空也打了几个盹儿,没那么困。”谭文彬下了床,“我去商店里拿些吃的过来,顺便查看一下孙红霞的情况。”

“孙红霞可以放了。”

“啊?那她会不会去公安局举报我们非法限制她人身自由?”

“那我们就能对警察叔叔说,是她监守自盗,偷了我们店里的钱,倒打一耙。”

“好理由。”谭文彬仔细想了一下,觉得无懈可击。

“她不会去报警的,会报警的话,第一次见鬼时就该去报了。”李追远指了指自己额头,“她只是看起来正常,但思维已经出问题了。”

“哦,是这样啊。”

“再告诉她,她儿子的案子应该有隐情。”

“小远哥,你还是善良的。”

李追远:“……”

等谭文彬走后,李追远端起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对着杯口吹气时,自言自语了一句:

“她会疯的。”

谭文彬进入商店后直接下到地下室,打开门锁,看见了被绑在里面的孙红霞,小黑也在这个房间里盯着她。

孙红霞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在谭文彬将她解开后,她就麻木地去卫生间,出来后吃东西喝水,然后跪坐在床边,等待着继续被捆缚和堵嘴。

“你可以走了。”

孙红霞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谭文彬。

“我们调查过了,你儿子的案子,应该有隐情。”

孙红霞怔住了。

普通人的世界观有时候很复杂,可有时候又很单纯,孙红霞起初就只是怀着赎罪的心态留下学校,在见到“邱敏敏”的鬼影后又听到冉秋萍的讲述后,更加坚定了自己赎罪者的身份。

但在孙红霞眼里,能和“鬼”干架不输的这帮人,明显也异于常人。

虽然他们羁押了自己,恫吓了自己也审讯了自己,但他们说的话,她是信的。

我儿子的案子有隐情?

那就说明,我儿子是被冤枉的?

孙红霞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那张矮板凳供桌上放着的男生遗像。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孙红霞尖叫出声,然后一把将儿子的遗像抱在怀里。

看着这一幕的谭文彬猛地意识到,自己那句“小远哥你真善良”的话,说早了。

“我儿子被冤枉了,我儿子被冤枉了!”

狂热赎罪者心态本就是一种极不稳定态,越是被长期的压抑,等真有一根绳子落下来时,她就越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往上爬。

孙红霞抱着遗像冲出了房间,等谭文彬追上来时,孙红霞已经跑出了店铺,她先跑向了九栋楼,应该是要去找冉秋萍,很快没找到人的她又跑了出来,然后她又头发散乱地跑向了其它地方。

谭文彬看得后背一阵发寒,他感觉到,孙红霞,只是小远哥随意丢出去的一只饵。

关好店门,提着吃的,他回到了宿舍。

“小远哥,孙红霞跑出去了,像疯了一样。”

“嗯。”

“我要不要去盯着她?”

“不用,随她去吧。”李追远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你先抄一份,再去给阴萌送去,记得要在理解的基础上背,打架时对手可不会傻乎乎地只走标准格子。”

“好。”谭文彬接过来开始抄写。

他坐姿板正,全神贯注,以前他爸拿皮带在旁边看着他做作业时,都没这么有效果。

抄完后,谭文彬就跑去医务室病房,先和润生打了个招呼询问了一下恢复情况,然后把阴萌喊出来将东西交给她同时也做了叮嘱。

“彬彬走了?”

“嗯,你睡个午觉吧,我出去透会儿风。”

“是小远要做事了吧?”

“要做事也得等你伤愈,没你我们这个团队可运行不起来。”

“这个团队除了小远,没谁是不能缺的。”润生伸手摸了摸自己被包扎的伤口位置,“是我的错,你和彬彬,要保护好小远。”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养伤。”见润生已经瞧出来了,阴萌也就不藏着了,把纸拿出来,“我要背这么多东西的,不仅要背,还要理解。”

润生:“那你快背吧,你脑子笨,得抓紧时间。”

阴萌:“……”

……

黄昏时,李追远和谭文彬在校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饭店。

车上,李追远坐后座,谭文彬坐副驾驶,一路上谭文彬都在反复默念各种卦象词汇,司机师傅不时看他两眼。

等到饭店门口下车时,司机师傅一边收钱一边问:小伙子,哪家的庙比较灵,我也想去拜拜。

进饭店后,谭文彬把刚刚司机的反应当笑话一样讲给小远听:“小远,你说我刚刚在车上要是再故意装腔拿调一点,指点指点司机,是不是就能免了车费?”

“人家是因为你没指点很干脆地给车费了,才有点信你。”

“哦,也是。”

虽然二人提早来了,却还是来得最晚的,罗工他们应该本就在这家大酒店里有行政会议。

进来后,薛亮亮热情地向在座的人介绍李追远和谭文彬。

李追远进来后目光对全场一扫时,就微微一眯。

谭文彬则沉浸在这种氛围里,因为在座的全是本校的领导和老师。

当薛亮亮介绍校长秘书朱红玉时,谭文彬只是觉得对方很有气质的同时还略微有点眼熟。

等介绍道他们班的辅导员刘欣雅时,谭文彬觉得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最后,介绍到朱红玉的丈夫同时也是学校后勤部任职的吴新辉时,谭文彬猛地一惊,他终于记起来了,

这三位,不就是卷宗里的那三个目击证人么!

谭文彬立刻侧过头,看向李追远,发现小远露出标准的腼腆笑容和在座的所有老师领导回礼。

小远没发现?

不,自己的脑子都留下痕迹了,小远怎么可能会忘记。

罗工坐主位,几个校领导也只能坐旁边,酒桌交谈时,也能看出来大家对罗工的客气与尊敬。

“追远是我亲自去南通特招进来的,我是要亲自教导的,学业方面你们不用担心,我书房里有一箱他做好的毕业设计,呵呵。”

薛亮亮很够意思地一边给老师倒酒一边小声提醒:“还有彬彬。”

“啊,对,彬彬也是。”

罗工对谭文彬是有印象的,反正他的项目里都会有走后门的名额,给谁不是给。

很多时候看似难得上天的人情,也就是身边人的一句话,他也不至于不给俩爱徒一个面子。

酒桌上,大家相谈甚欢。

李追远知道,这场局对自己最大的意义就是,自己以后可以随便逃课了。

反正大学里专业课他已经学完了,至于高数、大物这些,在他眼里和高中知识点没什么区别。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从酒桌交谈中得知,朱红玉是前校长的孙女,刘欣雅则是毕业后就留校了,她们两个,就基本没离开过学校。

只有吴新辉,毕业后创业去了,酒桌上有个院领导装作喝高了故意阴阳怪气地喊了他一声“吴老板”,把吴新辉涨红了脸。

应该是创业失败,又走了妻子的门路,最近重回学校任职。

也就是说,这仨人,在近期,将全部都在学校。

这似乎,是一种触发条件。

所以,自己等人差不多就是在火山快要喷发时,凑了进来,然后被岩浆溅伤了。

虽然,火山也被他们反捶了一记,也不好受。

案件有时候会很复杂,但要是每个凶杀案的死者都能“说话”,或者以另一种形式来表态的话,那么警察叔叔的工作肯定能轻松太多。

李追远自然没有去提醒询问他们近期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更没有假装不经意间地提起七年前的案件。

他只是单纯地在酒桌上,喝着饮料,表演好自己现在的角色。

酒席散去后,刘欣雅作为开学后的辅导员,特意来询问了一下情况,并且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

朱红玉和吴新辉夫妻一起过来,朱红玉关心的是李追远是否有兴趣代表学校参加一些大学生竞赛,吴新辉则装模作样地问候了一下生活情况,并拍着胸脯说这方面有问题可以直接来找他。

李追远都礼貌亲切地回应了。

罗工累了,但还是强撑着疲惫嘱咐了几句,大概意思就是等他忙完了手头的事,下一个项目启动时,就会带上小远一起。

这次,是由李追远牵着谭文彬的手,让罗工再次记起来,又补了一次:

“哦,对,还有彬彬。”

薛亮亮先送罗工回上面房间睡觉,明天这里还有会议要开。

很快,薛亮亮又下来了,将二人送到了酒店门口。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李追远摇头。

谭文彬用力摇头。

薛亮亮指着谭文彬说道:“小远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但你先前在酒桌上,明显心里有事,而且事情很严重。”

“我专业书还没看,我很焦虑。”

“我才不会信你这种鬼话,不过,我现在确实忙,也脱不开身,等以后吧,以后要是有事了,可不能瞒着我。”

李追远微笑。

谭文彬点头应了声:“好。”

“你看,果然是瞒着我。”

谭文彬摊开双手:“亮哥,你不能这样只盯着我。”

“好了好了,我上去帮老师整理会议文件去了,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李追远和谭文彬打车回到学校,在校园里行走时,谭文彬问道:“小远,现在那仨目击证人都回学校了,那我们的计划……”

“不变。”李追远压根就没多做考虑,“我们是被袭击方,反击回去,天经地义。”

“我今晚再熬个夜,就能彻底背好了,阴萌慢一点,明天再给她个白天也能搞定。”

“那就明晚动手。”

“好嘞!”

二人走进宿舍楼,刚上三楼,就听到了吉他声。

“哟,还挺文艺。”

“是陆壹寝室。”李追远记得他说过,他会弹吉他。

原本,二人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但在经过陆壹寝室门口时,二人同时听到了寝室内除了吉他声外,还传来了一串跟着吉他旋律踩踏的高跟鞋声。

要么是陆壹带了一个女的回到男寝,这种事虽然罕见却也不是没有;

要么,是陆壹穿着高跟鞋弹着吉他,这又是一种怎样奇特的癖好?

还有第三种可能……

“敲门。”

谭文彬立刻上前敲门。

“咚咚咚!”

吉他声依旧,但高跟鞋的声音却忽然变得急促。

“咚咚咚!”

吉他声还在弹奏,高跟鞋径直向着寝室门这边跑来,“嘀嗒滴答”的声音越来越近。

最终,

“砰!”

“我艹!”

寝室门被撞开,谭文彬被门撞翻在地。

门里面站着的,赫然就是只穿着一条蓝白裤衩,脚踩高跟鞋,手上还拿着吉他的陆壹。

不过,经过先前一撞,吉他已经明显瘪了下去。

谭文彬:“不是,哥们儿,你这是啥造型啊?”

“他被祟上了。”

谭文彬这才发现,陆壹虽然睁着眼,但目光呆滞,像是在梦游。

下一刻,陆壹朝着楼道西侧想要逃跑。

“拦住他!”

谭文彬一个飞扑,直接抱住了陆壹那满是腿毛的双腿,陆壹身子前倾,摔倒在地。

“砰!砰!”

“哎哟!”

但高跟鞋的两记飞踹,却直中谭文彬胸口。

谭文彬发出一声惨叫后却并未撒手,反而双手抓住对方短裤后,强拽着上移,紧接着双手双腿开始开绞!

“嘿!”

奋力一翻,谭文彬将陆壹翻了个面,他在下,对方在上。

陆壹开始挣扎,但主要关节都被锁住,现在的挣扎更像是一只被肚皮上翻的乌龟。

李追远右手伸入裤兜,指尖擦上黑狗血,然后快速来到陆壹身前,弯下腰,大拇指按住对方眉心,再顺势下滑!

五根手指交替,在陆壹身上画了一条红线。

陆壹身体当即开始抽搐,嘴里也吐出了白沫。

而那双高跟鞋,则在此刻脱离了陆壹的双脚,自己“嘀嗒嘀嗒”地想要逃跑。

上次被它逃了一次,这次怎么可能再让你逃掉!

李追远双目一凝,阴家十二法门:引渡过桥。

此时,在李追远的视线里,那双高跟鞋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她正惊恐地想要逃离。

但她却越跑越往回,哪怕她拼命挣扎,也无法改变这一趋势。

她不停地回头看向身后正站在那里的少年,少年眼眸深邃,不带丝毫感情。

引渡过桥,顾名思义,本该是递送往生消弭邪祟的,意思就是你这脏东西赶紧给我有多远走多远,形成驱邪的效果。

可李追远现在用的是倒转,强行把脏东西往自己身上拉扯。

可能连早已死去的阴福海都没料到,自家祖传的法门,居然还能这么玩!

谭文彬现在不可能焚香念咒走阴,自然就看不到什么女孩,但他能看见那双原本已经远去的高跟鞋,居然在往回走。

他马上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陆壹推开,左手去口袋里掏红印泥,脑子里已经提前预演出了自己接下来的潇洒连串动作。

但可能是因为肱二头肌练得太过发达,第一步就出了问题,印泥盒没拿稳,摔落下去。

“啪!”

盒子碎裂,红色落了一滩。

谭文彬只是微微一滞,就马上双手向地上一抓,捏了满满一双手的红色,顾不得叠什么手印了,直接量大管饱把黑狗血往高跟鞋上疯狂涂抹。

在李追远的视角里,就是谭文彬扑在地上,双手血红地在女孩小腿上不停揉搓,现实与走阴画面结合起来,壮壮显得有些猥琐。

女孩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表情十分痛苦,其双腿位置,更是如同着了火一般开始融化。

这只能说,不愧是用补药喂养出来的五黑犬,这黑狗血这么用,居然辟邪破煞效果也这么好。

女孩对着李追远的方向跪伏下来,开始哀求,而这时,火焰已经烧到她大腿处。

谭文彬似乎觉得手里的黑狗血不够了,还想再去打翻的地方再抓点过来继续涂抹。

“彬彬,够了,可以了。”

“啊?”谭文彬甩了甩手,点点头,“好。”

李追远走过来,将那双原本是黑色现在变成红色的高跟鞋提起来:“你去把陆壹抱回床上。”

“嗯。”

谭文彬将地上还在打摆子的陆壹扛起来,进了陆壹的宿舍。

李追远则提着高跟鞋,回到自己宿舍。

他将高跟鞋往书桌上一放,拉出抽屉,将紫色皮鞭握在手里,然后拖出椅子坐下,面对着那双高跟鞋,确切的说,是失去下半身只余上半身被立在书桌上的女孩。

现在的她,还真有一种断裂雕塑的美感。

李追远将鞭子展开,向身侧轻轻一甩:“啪!”

女孩身体颤抖,双臂交织于身前,无比恐惧。

“我问你答。”

(本章完)

第80章

“哥们儿,你可真沉呐。”

谭文彬将陆壹放在了宿舍床上,叉着腰,喘着气。

其实,背个人倒没多累,主要是先前从压制中邪的陆壹再到飞扑高跟鞋,一连串爆发动作给他整得现在才算缓了口劲。

见陆壹脸上脏兮兮的全是白沫子,谭文彬皱了皱眉,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拿起脸盆往里头倒了点热水,再挤条毛巾给他擦了擦。

至于陆壹膝盖、脚上、手肘等这些擦破皮流着血的地方,谭文彬就懒得处理了,反正都是糙老爷们儿,这点磕碰不打紧。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又给陆壹倒了杯水放在其床头塑料凳上,紧接着自己弯下腰,从床底收纳盒里掏出一根哈尔滨红肠。

咬了一口,边咀嚼边说道:

“哥们儿,这就算驱邪费和清洗费了。”

从陆壹寝室出来,回到自己寝室,一进门,就瞧见小远哥手持皮鞭正对着书桌坐着。

这眼神,这气场……啧啧,谭文彬忽然觉得自己记忆中手持皮带的亲爹这会儿都有些过于慈眉善目。

彬彬往旁边一蹲,观摩远子哥审讯。

远子哥视线有些偏上,不是落在书桌上的高跟鞋处,证明桌上肯定还有其它看不见的东西。

伸手挠挠头,谭文彬现在真想走阴一起看看。

但他清楚,远子哥肯定不会同意。

远子哥一直告诫自己等人不要频繁走阴,除非真遇到很棘手不得不走阴的事。

可远子哥自己就经常“啪”一声打个响指走个阴,以前还需要打个瞌睡需要人搀扶在旁边倒计时数数,现在都能睁眼走阴了,阴间阳间两不耽误。

对此,谭文彬心里对此也没什么不平衡的,从当初第一次见面,自己只是被亲爹一顿打的功夫远子哥就把自己书桌上所有试卷都写完时起,他就清楚自己和远子哥之间最大的相似处就是看起来都像是个人。

不过,远子哥似乎遇到了麻烦,好像审讯出了问题。

李追远开口道:“彬彬哥,烧纸点烛,铺沙问路。”

“得令!”

烧纸点烛好懂,这铺沙问路,表现形式其实就和“笔仙”差不多。

就是,谭文彬一时忘了,这一套流程到底是用红烛还是白烛。

糟了,高考后脑子就像还给了母校。

不仅高中知识忘了不少,连带着以前背诵过的“专业内容”也有了些模糊。

好在,谭文彬也有方法。

他先将盒子摆在书桌上,再倒入特制的白沙,用横尺将沙面抚平后,左手持红烛右手持白烛,问道:

“小远哥,蜡烛摆哪个方位?”

李追远先看向谭文彬的左手又将目光落于书桌东南角。

得,是白烛。

谭文彬布置好后,将蜡烛点燃。

李追远手持黄纸,引燃后在身前挥舞。

谭文彬把自己喝水的瓷杯拿来,准备接纸灰。

可转眼就瞧见远子哥站起身,左手向前一抓再向下一拉,右手持燃着的黄纸往里一戳,左手再向上一拍。

刹那间,黄纸燃尽,只余青烟,连个黑纸灰都没剩下。

谭文彬眼睛瞪大了一圈,他意识到,在自己忙于高考的这大半年里,远子哥也没闲着,只是在老家时由于太过风平浪静,故而意识不到远子哥的突飞猛进。

其实,要是用走阴的视角看的话,就会看见少年刚刚先是伸手夹住女孩下颚,使其张开嘴,再将燃着的符纸塞入女孩嘴里,最后将女孩嘴巴拍闭合。

黄纸的两大主要作用,一是接引,二是孝敬;所以直接喂嘴里,属一步到胃。

女孩不晓得是因其特殊原因或是刚刚被谭文彬抹黑狗血烧得太严重了,总之,她无法“交流说话”,只会在桌上楚楚可怜、瑟瑟发抖。

这黄纸一喂,效果显现了。

女孩主动伸出手,去抓住置于沙盘上的笔,表情坚定。

李追远也伸手过去要抓笔,但看着少年伸过来的手,女孩脸上的坚定瞬间被冲垮,又畏缩地将自己的手收回。

无它,女孩对少年的畏惧,简直浸润进了骨子里。

阴家十二法门为了方便后世不肖子孙传承,早就一代代简化了,到阴福海手里其实就只剩下个基础版。

李追远的倒行【引渡过桥】在当下阴家人眼里可以说是匪夷所思,可实际上在阴家先祖巅峰时,玩的就是这一套,也就是说,施展这一招时,少年身上隐隐重现了些许阴长生的风采。

而阴长生,可是被不少人认为的酆都大帝原型。

见女孩这么怕自己,李追远只得扭头看向谭文彬,同时指了指沙盘上的笔。

谭文彬会意,伸手抓住了笔,女孩见状,再次伸出手,也抓住了笔。

嘶……好凉。

谭文彬只觉得自己手背被一块寒冰覆盖,一下子就麻木失去了知觉。

笔,也终于开始划动。

这笔头尖细如发,白沙面也是细腻如纸,属于可写大写潦草也能写得微小精细。

笔尖飞快划动,字小如蝇头,李追远也只能站起身凑近了仔细看。

她写的是书信,是冉秋萍写给自己女儿邱敏敏的信。

平日里,这些信写完后,都会被冉秋萍烧掉,也就只有这双高跟鞋能“看到”。

一封封信的内容快速被写出来,等写满一沙面后,李追远就拿横尺抚平,好让其继续书写。

信中内容除了一个母亲对亡女的思念、生活上絮絮叨叨以及偶尔提起被自己支使出气的孙红霞外,还反复提起一个人名:茆竹山。

有时称呼是茆大师,有时是茆天师,甚至有时是茆小哥、茆帅哥,关系好到,似乎想要让对方以后当自己的女婿。

但也有反面,冉秋萍会在信中骂他是大骗子,王八蛋,茆畜生。

称呼和情绪的转换,涉及到一系列信中,一直都未中断的一个重要主题,那就是——复活。

当看到这个主题时,李追远就清楚,冉秋萍是被骗了。

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第一卷的前言里,就很突兀地写过一句话:【人死,不能复生。】

这句话不接上文也不引下文,自成一段。

而后头其所介绍的所有死倒,其实都在阐述与印证这句话:死倒,并不是生前的人。

信中,每当复活计划稳步向好时,冉秋萍对茆竹山的称呼就会很亲热,还提到了以后等女儿复活了可以介绍他们认识、撮合;每次茆竹山说计划要推迟或者有变故时,冉秋萍就会大怒,在信中呈现出歇斯底里的情绪。

在这一点上,李追远的判断没错。

无论是孙红霞还是冉秋萍,她们都只是被人“操控愚弄”的玩偶,她们的精神和世界观,早已扭曲不正常。

女孩写得很快,李追远看得也很快,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讯息里,李追远还捕捉到了将军庙,瞒着老师父。

结合自己的实地摸索,一条比较清晰的支线,就已经被顺了出来。

邱敏敏死后,冉秋萍备受打击,然后她就接触到了将军庙里捞尸人的弟子茆竹山,也就是那天李追远在庙里看见的安抚冉秋萍的青年。

茆竹山答应帮冉秋萍复活邱敏敏,然后邱敏敏变成了死倒,经常出没在大学生活动楼的二楼练舞房。

期间,被冉秋萍拿捏洗脑的孙红霞,本着赎罪心态,一直在那里做看管和掩护。

近期的书信里,反复提及“日期临近”了,这表明,茆竹山的策划快到收尾阶段。

这里,肯定不是指帮冉秋萍复活邱敏敏,应该是茆竹山自己的计划。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润生和阴萌各自背带着捞尸人装备进驻,冉秋萍那边管着宿舍楼,搬运行李时应该也瞧见了自己和谭文彬的装备。

她应该是在茆竹山师徒那里见过相似的东西,汇报之下,觉得事情败露,有外部来的捞尸人齐聚于此,打算破坏他们的计划。

在最近的一封信里,冉秋萍就对自己女儿写了相关内容,具体描述了自己四人,还说女儿别怕,妈妈会和你一起将他们解决,无论是谁都无法阻止她的乖女儿回到身边。

看完了信,女孩停笔。

李追远也意识到,女孩不是冉秋萍那一伙的,她似乎,是独属于这栋宿舍楼或者叫这一片宿舍楼里的阴祟。

因为在冉秋萍的信封故事里,没有具体提到过她,只在某封信里,提到过一句:

敏敏,妈妈今天在宿舍里捡到一双好好看的高跟鞋,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妈妈就当做是你赠予妈妈的生日礼物了。

在男生宿舍楼里,捡到一双精致且保存完好的高跟鞋。

这很违和。

但也不是说不通,可能有些男生打算买来送女友的,也可能是某些拥有特殊癖好的男生,自己想穿高跟鞋。

而女孩就这么“缠”上了冉秋萍。

原因很简单,长期和邱敏敏接触,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变的死倒,也会导致运势衰弱,容易被邪祟纠缠。

那么,第一晚住进这里时,自己听到的高跟鞋声音,难道是她知晓了冉秋萍要针对自己,所以提前来警告?

不,不是的。

李追远摇摇头,不是他不敢承认自己“恩将仇报”的错误,而是按照自己经验,真的没必要把这类阴祟存在过度拟人化。

她应该就是无聊了孤单了,想作弄人取乐。

第一晚,她想来找自己,结果被自己吓跑了。

今晚,她趁着自己不在宿舍时,就去找陆壹玩了,把陆壹玩成那个样子。

没错,陆壹现在是没死,但普通人被邪祟盯上的后果,轻则神经衰弱、倒霉生病,重则不堪承受压力与折磨,直接从宿舍楼上跳下去都有可能。

也就是陆壹运气好,碰上了自己和谭文彬,要不然他可能就会成为以后学弟们口中的一则校园怪谈,出现在寝室熄灯后的夜谈会中:

“嘿,你们知道么,我今天听社团的一个学长说,我们这层楼以前住着一个学长,跳楼前穿着一双女式高跟鞋……”

李追远拿起皮鞭,搭在了谭文彬手上,女孩吓得马上缩回了手。

“好了。”

谭文彬闻言,也即刻抽回手臂,然后将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放入自己衣服里企图用体温来捂捂,但马上又“哦哦哦”地把手抽出来,这是凉得自己身体都受不了。

“彬彬哥,涂黑狗血。”

这种症状只是一种“错觉”,女孩没有实体,哪可能真的把人手冻伤。

谭文彬立刻伸手去摸口袋,然后面露尴尬,他那一盒印泥刚刚掉地上全撒了,总不能现在临时去找小黑求点血。

“小远哥,我的印泥……”

李追远左手探入口袋食指按压印泥,然后取出来在谭文彬手背上画了一个符。

“嘶……舒服~”

像是冻成冰块的手立刻化冻,酥爽得如同置身于鸟语花香。

谭文彬踉跄地连续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可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

这是感知上出现剧烈反转,从而形成了一种“飘飘欲仙”的错觉体验。

要是自己来握笔,只会觉得手背微凉,可同样的程度,不同人的体感可以天差地别。

可谁叫女孩不敢握自己的手呢,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彬彬能上了。

一些志怪故事里,老道士老和尚身边总是会带一个小徒弟,如果真按传承弟子来论,明显隔着好几个辈分,犯不着自己亲自带小徒。

主要是因为,一些手段法门,道行高深和意志坚定的人,他自己不太方便用。

就比如各类玄学门道里都会出现的“请神”,道行越高的人越是不容易请下神,因为被请的也害怕被你给吞了或拘了,反倒是那种入门了造诣却不够深同时身体素质比较好的,更容易请神成功。

谭文彬终于恢复了过来,站起身。

“彬彬哥,你怎么样了?”

“没事,恢复了。”谭文彬面露严肃地说道,没办法,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还挺爽的。

“嗯。”

“刚刚写的是什么?”虽然笔是他握的,但具体密密麻麻写了什么,他还真没来得及看清楚。

李追远简单概括了一下内容,谭文彬听完后说道:“那就确认是他们算计袭击咱了,那咱就按照原计划,明晚上将军庙,讨要个说法!”

“他们出手时是奔着要润生哥的命来的,可没跟我们要解释说法。”

谭文彬闻言,咽了口唾沫,马上用力点头,同时攥紧双拳:

“对,弄死他们!”

大哥定了基调,那做小弟的只能加码不能做减法。

谭文彬至今还记得那天在河边看见侏儒父子碎尸漂浮的场面,更是记得前一晚远子哥不惜把自己弄瞎也要报复回去的果决。

自那之后,每一声“哥”的称呼里,那都是饱含实意。

谁真惹得远子哥生气了,那远子哥就请谁家吃席,是席面摆开都找不到人上桌吃的那种。

但不管怎么样,跟着这样的老大,真的一点都不憋屈。

李追远看向书桌上的女孩,开口道:“你的骸骨是不是就在附近?”

女孩点点头。

“等我毕业离开这所学校时,我会帮你寻出骸骨,帮你超度,在这期间,你给我规矩安分点,不然我直接把你镇了积功德。”

女孩再次点头。

李追远拿起桌上茶杯,看了看,发现里头空了,水刚刚被谭文彬喝完。

“哦,有的有的!”谭文彬马上拿起热水瓶给倒上。

李追远指尖轻触杯壁,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彬彬哥,弄点冷水来。”

“好的,哥,你等着。”

谭文彬将杯子端走,把开水泼洒出去后,出了寝室去外头接完冷水回来,又放到了少年手中。

随后,彬彬就在旁边站着仔细地观摩。

他以前就老喜欢看远子哥使手段了,自己啥时候能学会另说,反正晚上睡觉前能幻想一下自己使出这些手段时的风度潇洒。

只见少年指尖连续触入杯中,将水珠对着女孩拨出。

阴家十二法门:水牢封禁。

那晚在丰都鬼街,阴福海教李追远时,这一法门他的介绍是,遇到邪祟侵袭时,可用这招将自己“画地为牢”,这样就能暂保自己安全。

所以,这半年来李追远没怎么去太爷家地下室找书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把阴家十二法门,学了两遍。

真论术法规格,阴家十二法门绝对不逊于秦柳两家的绝学,可前者却被子孙们“简化”成了儿童版读物。

每一滴水珠落在女孩身上时,女孩都会发出惨叫,像是正常人被铁水淋身。

但在李追远一瞪之下,女孩没敢再叫。

渐渐的,女孩身体皮肤上开始渗出水来,像是蜘蛛纹路。

最后,李追远将杯中剩余的水一股脑泼洒在女孩身上,女孩彻底绷不住,正欲惨叫时,却被少年的手指点中眉心。

顷刻间,女孩神情滞住,好似定格。

少年伸手,拍了拍女孩的胳膊,轻到了一声:

“回。”

“哗啦”一声,在谭文彬的视角里,就是书桌上忽然落下一大滩水,然后全部融入那双高跟鞋里。

“彬彬哥。”

“哎。”

“把鞋清洗一下,然后用个不封口的盒子装起来,摆阳台下面。”

“好嘞。”

谭文彬走过去将高跟鞋提起,惊讶地发现明明先前进了很多水,可这鞋子里依旧很干燥。

只有鞋面上,还残留着他先前亲手抹上去的黑狗血。

李追远则开始收拾起书桌,他先前的封禁手段其实有些残忍,但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分,要不是自己身上有本事,第一晚住进这里时,穿着高跟鞋中邪跳舞的,可能就是自己了。

陆壹只会变成校园怪谈,自己可能还会上报纸:《高考状元神童精神失常,警惕揠苗助长的危害》。

而且,

既然打算留她当看门鞋,

那自己就有义务看管好她,沾上自己因果后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天道肯定会拿着计算器算自己头上。

他在这里也卡了一个天道盲区,陆壹反正只是小碍,至于她以前造过什么孽玩崩溃过几个人,他不知道,他没问,不知者无罪。

“呼……”

收拾好桌子时,谭文彬也洗好高跟鞋回来了,他本想拿纸擦一擦,却发现上头又干了。

“小远哥,它好像很口渴的样子。”

“你以后有空时给她浇点水。”

谭文彬眨眨眼:“额,哥,不是在开玩笑?”

“真的,当浇花。”

“要嘚。”谭文彬用了个黑色塑料袋将它包好,然后放在了阳台下面,起身,看了看前后,谭文彬笑道,“咱这寝室,安全感满满啊,要是以后不进贼还真可惜了。”

“嗯。”

是比以前安全多了,但还是比不过以前太爷家。

搁过去,连秦叔都得在太爷家里当保安。

李追远端起盆,谭文彬马上也跟着一起端起,说道:“走走走,一起洗,一起洗。”

二人洗完澡后,李追远就躺上了床。

谭文彬没急着上床,他待会儿还要去书桌那儿背书,但在那之前,他先走到板凳前,将那面铜镜翻转过去正对着门,开启门禁。

做完这些后,他蹲在木凳旁边,仔细观察着铜镜。

“小远哥,这铜镜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真好看唉。”

“它不是我做的。”

“啊?这是真古董么?”

“嗯,六山纹铜镜。”

“哇。”谭文彬发出一声赞叹,然后不懂古董的他切换到正常人对古董的理解思维,“它值多少钱?”

“不知道。”

“额,小远哥,你可以大概估摸个数。”

“有一面相同的,被收藏在国家博物馆。”

谭文彬:“……”

谭文彬把自己脸都往后挪了挪,生怕自己呼出来的气玷污了它。

“小远哥,这铜镜,你是从哪儿淘来的?”

“别人送的回礼。”

“天呐,那你送人家什么了?”

“你背书吧,我睡了。”

“哦,好。”

李追远调整了一下枕头,闭上眼。

这面铜镜是阿璃送给自己的回礼,而那天早上,自己先送给阿璃的是:一盒用塑料纸做棋盘的小围棋,出自石南镇小学旁的文具品店。

一觉醒来,李追远睁开眼,再次习惯性侧过头,看见趴在书桌上呼呼大睡的谭文彬。

彬彬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比阴萌聪明,所以昨晚熬了通宵彻底背完,反正白天能补觉。

其实,阴萌也不是笨,但在练功方面她比不过润生,在学习术法和走阴方面她又比不过谭文彬,就被三人调侃成最笨的那一个。

李追远自床上坐起,每天清晨,他都会看着窗外默默问一句:柳奶奶她们什么时候搬过来。

再见不到阿璃,阿璃病情能不能继续好转他不知道,但自己的病情似乎要恶化了。

走出寝室,洗漱。

陆壹也端着脸盆过来洗漱。

李追远:“早。”

“早,神童哥。”

陆壹几次欲言又止,李追远察觉到了,但他没点破,也没挑起话头。

其实,昨晚陆壹出事,也有可能是白天拜了那死倒的原因,虽然自己教他收礼了,但可能还是牵连了一些。

不是所有拜过将军像的人都会出事,但运势会因此降低,而陆壹又恰好住在有邪祟的宿舍楼里。

等李追远洗好脸端着脸盆准备走时,陆壹伸出手,轻轻用手指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明明是一米八五的东北大汉,此时却给人一种江南女子的羞涩婉约。

“就是……就是……那个……神童哥……咱们宿舍楼,真的有鬼么?”

“没有,我骗你的。”

“啊!”陆壹瞬间发出了哭腔,“神童哥,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要是李追远继续回他“是的有鬼”,那他还能好受些,这直接否认了,就像是医生对你说“回家吃点好的吧”。

“没事了,真的。”

“神童哥,哥,你是我亲哥。”

见陆壹还在纠缠,李追远只能说道:“你去买包香烟,用红肠当贡品,放阳台上祭三天,就没事了。”

“谢谢,谢谢,神童哥你太厉害了,那个鬼确实爱吃红肠!”

回到寝室后,李追远开始看书,不过看的不是其它费脑的书,而是重新看起了魏正道的《江湖志怪录》。

他隐隐有种预感,那就是这次遇到的死倒,应该有其特殊性,可惜,自己对那头将军像下的死倒信息太少,无法具体分辨确认。

下午时,谭文彬刚睡醒下床,阴萌就来了。

谭文彬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背好了没有,就等你了。”

阴萌白了他一眼。

李追远问道:“润生哥怎么样了?”

“润生恢复得很不错,他也没喊着要一起来。”

“嗯,带上东西,我们走吧。”

两大包东西,大部分是布阵的阵旗,可不是布置门禁时用的小旗,而是大旗。

将军山风景很不错,但因为还没得到开发,所以会到这里来的人,并不多。

在将军庙外,李追远选了两个位置,分别让谭文彬和阴萌去布阵,阵法图在他们脑海里,现在只需要依葫芦画瓢。

等他们布置完,天已经黑了。

三人坐在将军庙门前的土坡后头,吃着带过来的水和饼干,调整状态。

“我刚在高处观察过了,庙里已经没游客了,今天值班的工作人员,就只有那对师徒。

冉秋萍我没看见,可能在办公室里躲着,不过她是次要的。

进去后,先对付那个老头,把他引出来到阵法里。”

根据已知的消息,筹划这一切的是茆竹山,再看那天他和冉秋萍之间很克制且压低声量的对话,他大概率是瞒着自己师父做的这些事。

但李追远懒得跑去告状亦或者是去找那位师父讲道理,他可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老头会清理师门,他选择最稳妥的方法,先解决掉老头。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小轿车开到了将军庙门口,从车上下来了三个人。

谭文彬:“咦,他们怎么来了?”

来人是吴新辉、朱红玉以及刘欣雅,当初赵军峰案的三个目击证人。

三人下车后就开始吵架,似乎对来这里的意见并不统一。

朱红玉抬手给了吴新辉一个巴掌,吴新辉反手就是给朱红玉一拳,将她捶倒在地。

边上站着的刘欣雅只是双手抱臂,根本就没打算劝架。

朱红玉从地上爬起来,尖叫着就扑上前,对着自己丈夫的脸就是一阵抓挠,夫妻俩在轿车旁,打作一团。

阴萌正欲开口问“我们现在怎么办”,却见谭文彬这时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现在闭嘴,该怎么办听小远的。

李追远没急着做出决断,反正才刚刚入夜,今晚还很漫长。

庙门口的动静太大,将军庙里终于出来了人,是冉秋萍。

她给三人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着什么。

三人停止了争吵,各自整理起了衣服。

但很快,随着彼此的交流,三人的情绪再度变得激动,吴新辉甚至去伸手提起冉秋萍的衣领,在大声质问着什么。

冉秋萍只是一边哀求,一边又拼了命地摇头。

按理说,冉秋萍应该和这三人关系很好才对,毕竟是靠着这三个目击证人,才帮她抓到了杀害自己女儿邱敏敏的真凶。

忽然间,李追远耳朵微颤,他马上说道:

“归乡网。”

谭文彬和阴萌立刻撑开网,将三人覆盖住。

过了一会儿,前方传来“咔嚓……咔嚓……”的脚步声。

孙红霞是一步一步地从斜下方小径上走出来的,所以没有发现身后藏着的三人。

谭文彬起初还疑惑,孙红霞为什么不疯疯癫癫的了,变得好安静,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孙红霞的双手后脖颈以及脚踝处,都是黑漆漆的泥。

等孙红霞走下去后,后方原地,又走出来一个无脸的女人,她全身坑坑洼洼,还在流着黑血,身上散发着污浊的气味,是邱敏敏。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的一举一动,和孙红霞是一模一样的。

不过,邱敏敏的身前,逐渐形成起一道薄薄的泥墙,将自己遮盖。

阴萌恍然,原来这才是对方能在练舞房里悄然消失的原因。

因此,在下方四人眼里,只有孙红霞一个人走了出来,她来到众人面前后,也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儿子有罪,我儿子有罪,我没教好我儿子,我也有罪,也有罪……”

吴新辉三人,这下子被两个老阿姨,一前一后地跪着。

这时,茆竹山从庙门里走出来,说了些什么,然后指了指里面,似乎是在请大家进去。

吴新辉三人像是被说动了,走进了庙,冉秋萍踹了木讷的孙红霞一脚,然后伸手搂住了后方本该看不见的邱敏敏。

最终,大家都进了庙。

李追远:“我们也进去吧,看来今晚,有好戏看。”

——

明天大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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