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情在东都夜 长安又聚首

白马津渡附近的人心旌摇曳,瞩目远望。

直至那一舟消失在视野中。

不知何时,悠扬的唱曲声也消失了。

“小妹,方才那位就是你说的恩人?”

返回燕赵的路上,沈家大兄在说话时,压不住心中惊异的情绪,哪怕他素来冷静。

“嗯,就是这位恩公。”

沈巧兰依旧带着恍惚之色,回话时,她已站在渡口几里外的商铺前,不禁又回望一眼。

她情绪起伏很大,没想太多。

一旁的沈家二哥却察觉大兄异常:“小妹这恩公的武功好生厉害,大哥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可是识得他的路数来历?”

又正色道:

“我家虽非大族大派,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沈家大兄兀自摇头:

“若是寻常江湖人,总能找个理由报答,但这位恩公来历太不寻常,以致.以致方才我也不敢轻易开口。”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小妹是被他所救,不过,江湖传言说他嫉恶如仇,看来是半点没错。”

“哦?!”

青年闻言一惊,从未瞧见大兄这般表情。

燕赵之地最出名的人物,自然是夏王窦建德,大兄与窦建德偶遇时,也是不卑不亢,浑不似此刻失魂荡魄。

能比夏王还叫人佩服的人物?

他一念及此,想到近来传闻,青年后知后觉不由两眼发直,惊呼出声:

“难道.难道方才那位竟是道门天师不成!”

中年大兄点头:“就是他啊。”

“放眼天下,除了天师谁还能无视黄河浊涛,借风逆流?去年年关时,听闻浔阳一地大江冰封,天师所在,皆成雪国世界。这已是难以揣测的非凡武道境界。”

“就像方才那一举一行,我仔细回想,没有哪一点是我能看透的。”

“都是练武之人,却没法比较。”

他惊叹不已,不顾发呆的二弟,对沈巧兰道:

“小妹,这结果虽大出所料,但知道恩人是谁,总算了却你一桩心事。”

沈巧兰嗯了一声。

沈家二哥回过神来,彻底明白了大兄那些话的含义:

“听说孔德绍又将宗城人呈来的玄珪送给夏王,乐寿城中张贴了榜文,夏王也拥护天师,想来用不了多久,九州便会归于一统。”

沈家大兄附和点头。

窦建德得到第一块玄珪时,孔德绍献言‘古时夏禹亲受符命,上天赐给玄珪。现在吉兆跟夏禹一样,应当称为夏国’,如今燕赵的夏国就是这么来的。

听说这第二块玄珪,上刻周唐二字。

这位孔子的第三十四世孙又说:“唐乃是唐尧,上古明君,周乃天师,为天下之师。既指明君圣德仁厚,又为师表教化万民。这是吉兆,夏始尧帝,今周而复始,当归附周唐.”

孔德绍的话一出,窦建德大笑称善。

于是榜文就贴在乐寿。

此番燕赵之夏归于周唐,可谓天命。

他们来自燕赵,自然对这些消息了如指掌。

沈家二哥说完,又对自家妹妹提议:

“对于这位,我们已难做到‘知恩图报’,不如回到家中,摆香火供奉起来吧。”

话罢,又看见妹妹点头。

三人带着异样心情朝燕赵而去

……

周奕从东郡往西,正好路过东都。

他到紫薇宫时,独孤峰召集了众多能工巧匠,正在大业殿附近忙碌,主要是修葺殿宇各处瑕疵。

自东都诏书公布以来,紫薇宫已无人居住。

杨侗从皇泰主,又成了越王,并重新开辟王府。

紫薇宫中没有大兴土木,却也将旧物换新,以待新君。

周奕突然来到紫薇宫,自然引发轰动。

他没与独孤峰聊几句,大致看了看那些翻新的宫阙,就直接去了广神的藏书楼。

这里比枫林宫的规模更大。

不仅有更多藏书,楼下还有一座巨大丹炉,显是为了炼制长生之药。

那丹炉的形状,很像周奕印象中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在某个世界,这口炼丹炉最终落在二凤手上,方士为他炼丹,换得大梦一场。

想到眼下的二凤,那种离奇的差异感,让周奕不禁坏笑了一下。

“陛下。”

范忆柏、邱晖听到书楼下有脚步声,赶忙迎来。

天下已成定局,他们是越喊越顺口。

二人来东都有一段时日了,心情依然激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第一批受差遣往返江都与东都办事的,尽管只是图书管理员,那也是上达天听,由天子亲口安排,在他们看来,荣耀得很。

寻常长官就是在太府寺兢兢业业混一辈子,也没这际遇。

“那些丢失典籍的名录,可整理出来了?”

范府卿道:“一共丢了一百零七册,共计九百八十卷。这些名录我们都有记录,仔细核对数遍,一卷也不会错漏。”

邱少卿稍作解释:

“当初隋皇渴望炼长生丹药,故而其中有不少方士遗留,比如战国的羡门子、秦之徐福,据说有方士从瀛洲收录秘要,记载了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中的长生秘密”

这些东西玄之又玄,多半是方士借个名头忽悠人的。

但是,他们的一些经典却值得一观。

说到藏书楼中的收藏,二人下了苦功,此刻将这些册目背出来也不算难事。

但邱少卿很快就把声音给收住了。

因为又有一道脚步声,从书楼最高层轻快而下。

二人晓得是谁,半分不愿拖延,赶紧告退。

他们迈开步子,头也不回一下。

在江都已见过一位,不知怎的,东都这位给他们带来的压力更大。

周奕没等人下来,笑着跑了过去,顺着木梯将下来的人截在半道上。

楼梯二层衔接拐角处,一名着玄色裙裾的姑娘看到他的瞬间,温情笑意立时在清丽绝伦的脸上化开。

“周小天师,你又在哪儿耽搁了?”

小凤凰手中还有一本没放下的书册,这时倚栏冲他眨了眨眼睛。

下一刻,她脚下一空。

人已经被周奕横抱而起。

“去了荥阳,之后顺便跑了一趟魏郡。”

周奕把事情简单一说:“窦建德已然来信,所以要不了多久,我就不用再四处奔波。”

“我本打算早点将长安的事了结,再回东都寻你,那样就能待很久。”

“可是一想起小凤,我就忍不住朝东都来了。”

独孤凤连声笑了起来。

而后又仰头亲了他一下,含情脉脉道:“周郎,我也想你。”

“你离开没两日,我就开始打听你的消息。”

周奕正感动,忽觉腰间被一只小手捏住,再看向她时,独孤凤给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小凤,别动手。”

“你不与我说说美人场主与青璇的事吗?”

独孤凤一时看他一眼,一时又把目光移走,带着嗔怪,又含着几分笑意把俏脸鼓起,像是生气却煞是可爱。

她又道:

“待九州安定,定然会有人说起大唐周天子的风流韵事,那可精彩异常。”

周奕顺势道:“那就叫人多散播一点我与小凤的事,让人人都知道我们情孚意合相亲相爱,这也没什么不好。”

独孤凤横了他一眼,唇边笑意更深,竟没反对。

“你你别转移话题。”

“她们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与她们一起喝酒,你若想加入,我们一起喝就是。”

独孤凤给了他一记‘用力’粉拳。

周奕将她抱紧一些,独孤凤就没处挥拳了。

“走,我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周奕没回应,带着她来到书楼顶楼,之前他来过这里一次,是个安静看书的居所。

只不过被重新布置了一番。

四下的陈设,都是他喜欢的,可见是独孤凤亲力亲为。

见周奕一脸满意,独孤凤笑了起来。

因等着他所说的惊喜,故而没提周围放的字画典籍。

屋内浮细的檀香微微晃动,周奕坐在了她之前看书所坐的软榻上,把她手上的书放到桌上,跟着取来一支短箫。

“是这个?”

独孤凤指了指竹箫,虽不嫌周奕送的东西,但她对琴箫鼓瑟并不精通。

“不是。”

周奕没多话,拿起竹箫吹奏起来,曲调是清乐旧曲,隋廷保留的“陌上桑”。

他并不熟练,故而没有多少技巧,只有感情。

听着生涩,小凤凰却很喜欢,就在他怀中安静地听,时而看他认真的模样。

等“白头吟”“乌夜啼”接连奏完之后,独孤凤好奇问: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之前一直发声不准,也是近来才能奏出完整曲子,这比练功难上百倍。”

“你自学的?”

周奕低头对上了那道温柔的目光,他说什么,小凤一定是信的。

“嗯是青璇教我的。”

独孤凤没好气道:“虽然我喜欢,但这不算惊喜。”

“你可是头一个听到的。”

“那也不算。”

“真不算?”

“嗯。”

独孤凤说罢,发现周奕不说话了,却用灼灼的目光盯着自己。

她直接认输:“你说算就算,人家和你闹着玩的,你别这样盯着我。”

“小凤,你好好看。”

独孤凤不说话,把他不老实的手挪开。

周奕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们和上次一样好不好?”

小凤凰遽地飞红上脸,带着点窘态看他一眼,似恼似怜,姿容有那么明艳就那么明艳,又用力锤了他一拳,二目微眯道:

“别在这儿.”

她的话断在这里,两人的气息很快融合在一起。

屋内的檀香静静燃烧,

没有风,带着一丝果木香气的青烟却不断晃动,像是芦花探入平湖中搅起的涟漪。

檀香不断燃烧,最终成了一撮香灰。

到最后,落入了香炉中。

良久之后,独孤凤还是和之前一样趴在周奕怀中,只是气息紊乱,呼吸间更有股热量。

她仰起染着胭脂色的脸,‘用力’咬了他一口。

“你坏死了。”

周奕揽着她,温声道:“小凤这么可爱,定然能有个可爱女儿。”

独孤凤柔情无限地举目看他:“没准是一个和你一样喜欢哄骗人的小子。”

“那我们就再努力努力。”

她甜蜜一笑,但很快,在感受到异动后,又露出‘可怜’之色,声音轻颤道:“别周郎,人家已经服输了”

周奕见到那请求怜惜的表情,有些小得意。

二人相顾而视,心中流淌着柔情蜜意,彼此笑了,又抱得很紧。

周奕慢慢将离开江都之后的事当作故事一般说给她听。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好快。

直到天黑,他们才出紫薇宫,返回独孤府见祖母。

周奕本是要直接去长安的。

可小凤不愿一道去,一方面长安高手众多局势混乱,二来她想留在东都帮他将紫薇宫布置一番。

周奕心中不舍,翌日也不赶路了。

他拉着独孤凤在东都城内行走,这一次,城内很多人认出他的身份。

因此,独孤凤与他成双入对的消息,自然传遍城头巷陌。

周奕专挑人多的地方走,有宴场,也凑个热闹。

之前的洛阳八贵之一,黄门侍郎赵从文捡了个大便宜。

他的儿子娶妻。

二人一道出现在赵府门前时,这可把守门管事的帽子都吓掉了。

赵从文听到这一消息,先是受宠若惊。

接着激动狂喜,嘴巴能咧到耳后根。

同来庆贺的卢楚、郭文瑞等人,无不露出羡慕之色。

周奕本意只是与小凤一道喝杯喜酒,凑凑热闹,没成想被请到首席首位,还受到两位新人拜见。

与赵从文结亲那一家人来此河内,也是一方大族。

这向氏一族不仅有人当朝为官,在泉州当刺史,家中经营药材生意,是一方大富。

他们没想到,亲家这次竟请来这样的大人物。

对于喜结连理的新人来说,绝对是一场造化。

周奕不愿抢了新人风头,喝了几杯酒便走。

赵从文将他们送出去后,回头大敬独孤峰几杯,女儿与贤婿走后,独孤总管红光满面,豪饮酒水。

今时不同往日。

大隋乱世以来,四大阀都有凋零之象。

独孤阀原本只有老夫人撑场面,最有危机,一旦老夫人过世,独孤家后继无人。

没成想,在即将到来的新朝进程中,局面最糟的独孤家异军突起,马上要成为大赢家。

一看到这小老头大笑喝酒。

卢楚、郭文懿等人心中发酸。

只叹这老小子走运.

“你不太习惯这种场合?”

“嗯,”周奕拉着她的手,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仅是想让咱们的事传得更远,叫所有人都晓得小凤与我琴瑟相和。”

“喝一口酒水只是顺便的。”

“他们执礼甚恭,我不想抢了主家人的风头。”

独孤凤听了他前面的话,甚为高兴。

听到后边,瞬间明白了他的心境。

“周郎,这却是你想岔了。”

“哦?”

“赵侍郎可不会觉得你抢风头,你待得越久,他才越高兴。参与喜宴的人很多,身份各不相同,你在与不在,他们都会分个主次。他们将你当成未来的天子,故而执礼,这再正常不过。”

“只要你不是破坏主家人的事,他们执礼再恭,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奇怪。”

独孤凤眸光明亮,像是看懂了他,笑道:“是你心中对‘礼’的看法与他们不同,认为他们不用那么低微,可这一切都合乎周礼。”

“江湖人的交往自然豪迈,可你要做的是天子。”

“天子最重要的事,就是治理好国家,做一个明君,受民爱戴,这便是你对他们的‘礼’。”

独孤凤的唇角勾起弧度,周奕又直直看她。

她一伸手,将他的头掰正:“你看路,别看我,是否我说得不对?”

“对,我确实该仔细想想。”

“不用想。”

“嗯?”

“天子因人而异,你这样已经很好,怎么顺心就怎么来,”独孤凤侧目看他,“也许正是这样的周小天师,才会讨那么多人喜欢。”

“小凤,你的话怎变得这样快?”

“因为我有私心。”

“私心?能说给我听听?”

“不告诉你。”

她笑着偏头,又在前方引路,将周奕带入白马寺。

这是洛阳三大名胜之一。

周奕的到来,引得白马寺主持慧乘大师亲自迎接,古刹大钟轰鸣,僧众列队,给予鼎盛规格。

便是宁散人到此,慧乘大师也不会走出大雄宝殿,更不用说来到山门之外。

周奕此来,只是询问与“竺法庆”有关的事。

个头很高,一脸慈色,头顶冒着白光的老和尚礼佛道:

“大弥勒教已经覆灭,却流传下来碎金刚乘法以及十住大乘功,只是这两份功法都属残缺。”

“还在贵寺吗?”

“在。”

“可否借我一观?”

周奕的话有些霸道,毕竟这是两部宝录,这两部功法战力上限极高,足以媲美至阴至阳。

因这十住大乘功,乃是以吸纳日精月华为修炼根基,浑不似凡俗武学。

慧乘大师没有犹豫:“当然可以。”

他补充道:“前两位隋皇都曾在本寺译经,天子无论想看什么经典,本寺但凡收录,绝不会藏私。”

周奕点了点头,与慧乘大师一道去往藏经阁。

花了小半个时辰,他将十住大乘功与碎金刚乘残篇看完,接着将原籍返还。

周奕从大和尚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白马寺中,原本打算坐化的老僧走出了一些,西去长安。

这一切,都是因为净念禅院那一战导致的。

听了慧乘大师的话,周奕与小凤凰又来到龙门石窟,伊阙本有一些苦修僧,

这时也没了踪迹。

“你有什么打算?”

“先去把邪帝舍利拿到手,再去长安皇宫,无论是李渊、杨虚彦抑或者是谁,应该都在那宫中。”

周奕的表情甚是平静:“这应该是最快结束动乱的方法。”

“嗯,你只需和当初一样谨慎便可。”

“放心吧。”

周奕用胳膊碰了碰她:“小凤,我再陪你几天。”

独孤凤双手将他推远,笑道:“你快走吧.”

周奕又在独孤府待了一日,临行前的那一晚,二人又在小凤凰的闺房中深夜叙话。

因在内宅深处,别有一番羞涩柔情.

……

洛阳西城,踩着朝阳正朝渡口前行的周奕放慢脚步。

“出来吧。”

他轻唤一声。

这时,一道黑影从道旁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柳树上一跃而下,身法极为矫健。

“天师!”

来人高鼻深目,一头卷发,正是轻功第二,云帅。

相比于以往,这位西突厥国师更懂礼貌,直接单膝而跪,这是统叶护可汗也享受不到的礼遇。

云帅的眼睛比鹰还锐利,眼力非同小可。

加上这段时间在中土闯荡,见识大涨,一见周奕,他就察觉到异样。

看上去,他的气息像是没上次见时那般霸道。

可他细细感受,心中发毛。

结合当今天下的传闻,猜测面前这位,或已不是最年轻的大宗师。

而是天下第一高手。

“统叶护有答复了?”

“是的!”

西突厥可汗,就这么认怂了?这爽快答复让周奕心感惊奇。

“说来听听。”

云帅郑重道:

“我传达了天师的话,统叶护可汗知晓自己犯下大错,悔恨已极,绝不愿再与天师为敌。便是将西突厥纳入九州版图,统叶护可汗也没有意见。”

“条件是什么?”他这话一听便有下文。

云帅摆出一丝不苟的表情:

“统叶护可汗虽掌控西突厥,但还有铁勒、吐谷浑等部威胁,且东部的颉利可汗得到武尊支持,势力更大。草原归属,统叶护一人没法决定,此事要得到武尊首肯。只要武尊没意见,可汗愿以天师的方法,化解彼此仇怨。”

他又道:

“为了表示诚意,此次颉利可汗召集草原各部,我西突厥绝不参与。”

武尊威震草原各部,统叶护这般说法,倒不算耍滑头。

瞧见周奕点头,云帅松了一口气。

他心中知晓,统叶护其实并未一口答应,且被人指着鼻子威胁,作为西域一地的霸主,怎能不气愤?

云帅这样说,乃是出于自己的眼光。

他隐隐觉得,东边的两位可汗不一定能顶得住。

金狼军败了,统叶护失去了东边屏障,自然会受降。

那时,倘若可汗宁死不屈,他就只能带着女儿逃向天竺。

“让统叶护准备好西突厥地域图。”

“是!”

云帅又道:“天师,我还带来两条您在意的消息。”

周奕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云帅朝北方一指:“颉利可汗南下的速度,或许会超乎想象地快,我从北方过来时,留意到铁勒王阿耶偌德接近颉利牙帐,他该是最后一股队伍。”

“因此,颉利可汗已将大军集结完毕。”

“他的目标,将是长安。”

“不提刘武周,那凉国李轨、西秦薛举、大度毗伽可汗梁师都这三人的领地,将对颉利可汗敞开。”

“也就是说,他一旦南下,就会迅速逼近渭水,威胁长安。”

渭水?

周奕在脑中推测了一番,又问:“颉利想把长安攻下?”

“看他的样子,似乎对长安势在必得,李渊曾与他有书信往来,详情我也不甚清楚。但我知晓颉利的目的,他想占据北方,与天师抗争。这一战,不一定会打到底。”

“倘若没有将您击败杀死的可能,颉利可汗便打算与您订下互不侵犯的盟约,保护他这些盟友,也将您拒在草原之外。”

“因为天下盛传天师重诺,武尊也曾对颉利提议,他想利用这一点,求得自己的安稳统治。”

云帅说完,发现面前的青年不屑一笑。

“让他们来好了。”

“我最喜欢这些人凑在一起,省得我挨个去找。”

云帅看了看他的表情,确定他不是在说气话,心中登时一惊。

“还有一条消息,天师一定感兴趣。”

云帅不敢卖关子:“我曾在长安看到李密,并且,还看到他与一个人交流。”

“谁?”

“黄安,太行帮的帮主黄安。”

周奕眼中一道冷电闪过:“好,好一个太行帮主。”

他转目看向云帅。

这一刻,西突厥国师浑身汗毛炸起,像是浑身通电一般痉挛,那是一种本能反应,是他无数次拼杀后产生的对危机的敏锐洞察。

面前这人的气势,陡然变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算武尊重新拿起阿古施华亚,也不能让他生出这等恐惧感。

“你打探到的消息倒是不少。”

云帅接触到那带有审视的目光,立刻低头:

“云某有些打听消息的本事,上不得台面。但我方才说的这些句句属实,绝不敢有任何欺骗。”

“不用紧张.”

周奕摆了摆手:“你这次做得不错,你的债可转嫁到李密身上,待我找到他,你就无债一身轻了。”

云帅听罢,心中大喜。

再一抬头,眼前白影一闪,已朝渡口而去。

顾不得想这轻功多么快,此刻他已迫不及待想去长安。

云帅将两只手捏地咔咔作响:“李密,你在哪里?!”

他鹰目闪烁,踩着回飞术直冲长安。

……

自黄河而上,一路逆行至三门峡砥柱天险。

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是极其危险的航段,船只极易倾覆。

但对周奕来说,险滩暗礁都算不上什么。

过了三门峡,入陕州,进入渭河口,逆流而上,长安便在这有“八百里秦川”之称的关中平原渭河南岸。

一入此地,地势大变。

南部秦岭,位于终南中段,重峦叠嶂,陡峭峻拔,是天然屏障。

北有黄龙、梁山、嵯峨山逶迤绵延,与秦岭对峙。

山岭界划出大片沃原上,长安雄踞其中,渭泾沣涝等诸多河流晶莹闪烁,在长安附近萦绕,有八水绕长安之局。

河流如一道道血脉,提供着水源与活力。

正因自然条件聚集,才有“秦中自古帝王州”的局势,自古自来,历代君主垂青于此。

周奕在渭水上,老远就看到一座巍峨雄城屹立。

城墙之高,与江都、东都乃是同一层次,是凡俗人眼中难以逾越的四十丈宏伟之墙。

距离日落差不多还有大半个时辰。

周奕从河道来到岸边,方才登岸,远处就有五条半撸袖口的大汉快步奔来。

他们仔细瞧看周奕,带着恭敬语气问道:

“敢问.可是天师当面?”

“你们是黄河帮的?”

周奕这般一答,五位大汉神色一凌,岂能不知眼前这位就是正主。

“我们几个是黄河帮生诸葛吴三思帮主麾下,他特令我们在此恭候,若天师不急着进城,可去我们分舵一趟。”

“劳烦引路。”

“不敢不敢,天师,请!”

五人开道,朝长安东侧灞上行进。

当年汉高祖刘邦屯兵灞上与项羽大军对峙,鸿门宴就在此处。

周奕朝前方引路的几人看了看。

这帮人想来没能力给自己设此宴。

靠近渭河支流,沿着滋水有一大片绵延屋舍,夕阳霞光之下,周奕看到许多木柱有烟熏痕迹,还有不少地方烧作焦炭,显然经历过一场大火。

才入这边驻地,里边忽然响起嘈杂之声。

非是欢迎他的,而是有什么乱子。

“吕掌门!吕掌门!”

惊呼之声,周奕听个真切,还觉得这声音很熟悉。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乃是一张长逾半丈的门板,上方躺着个矮个子,他的年岁已看不准了。

像是只剩一张面皮,贴在骨头上。

唯有一双眼睛充斥血丝,不住打转,给人一种他还未死的错感。

门板旁边出声那人,正是周奕在巴山时见到的黄河三杰之一的奚介,吴三思与范少明皆在一旁。

三人正查探吕掌门,忽听有人来报。

瞬间惊讶地站起身来。

吴三思只看过一眼,连忙迎了上去。

“天师!”

奚介与范少明紧随其后,也施礼问候。

他们还招呼着让驻地内近千帮众一道拜见,周奕忙出声制止。

“他是谁,出了什么事?”

周奕指了指那吕掌门。

吴三思道:“他是渭水派掌门人吕伟伦。”

渭水派?

周奕想到在白马津遇上的那两人,他们便在寻找渭水派掌门,没成想竟搞成这副样子。

他俯身查探,确定吕伟伦已死。

吴三思继续道:

“这位吕掌门是我们的好朋友,帮主前段时日去寻他,一直没找到,此时还未回返,如今吕掌门已死,不知帮主他.”

说到这,已是一脸忧色。

周奕查过伤势之后,猜了个七八分,尝试问道:“你们可知太行帮主黄安在何处?”

“知道。”

吴三思话罢,范少明顺口便道:“那是一处险地。”

他说完就知冒昧了。

对他们来说是险地,对天师能算什么危险?

还是吴三思反应快:“天师何时去?”

“现在。”

吴三思也不废话,交代帮中几名长老照看吕掌门尸首,同时派人出去打听帮主下落。

接着一路往北。

从夕阳一直走到天黑,进入了一片山林。

夜晚,这林中阴森无比,鬼火闪烁。

竟是一片巨大的乱坟岗。

若非与周奕一道,黄河三杰打死也不敢夜间来此。

再往前走,周奕露出一丝异色。

而黄河三杰,则是满脸骇然。

情况,已出乎他们意料。

一大片棺椁之林森严而立,让夜晚的乱葬岗更显恐怖,且每一副棺材旁边,都站在一名纹丝不动的黑衣人。

胆子小的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已被吓破苦胆。

下一刻,一双双冰冷目光扫来。

黄河三杰与一些跟来的黄河帮高手,直接不敢动了。

周奕看到许多老熟人,不禁笑了起来。

“真是巧了,诸位是在此地聚会吗?”

乱葬岗中央,棺宫五老一齐转过头来,周老叹眯着眼睛,看向周奕跃跃越试。

他们三丈外,还有一名儒雅中年,一位轻纱半掩的女子,自然是邪王阴后。

见到周奕刹那,邪王的眼神不太友好,毕竟他也听到了江南一地的传闻,阴后却笑道:“天师,你可来迟了.”

……

(本章完)

第211章 魔中至阳 整合圣门

乱葬岗刮起阴风,黄河帮的人已不敢往前。

吴三思、范少明与奚介等人,眼睛不眨一下,全神贯注在周奕身上,看他从容走向魔门一众恐怖人物身边。

“我好像真是来迟一步.”

周奕看到地上有七八具干枯尸首,死状与渭水派的吕掌门差不多。

若吴三思等人凑近观察,不难发现他们是太行帮的长老。

周奕目光从尸首上扫过,看向金环真与尤鸟倦中间那人。

他看上去五十来岁,脑壳很圆,披散长发,此时双目紧闭,脸上一股黑气窜来窜去,让他本就黝黑的脸更显阴翳,看起来像是活着,却诡异没有气息。

黄河帮的人也看到这人。

吴三思一惊,他不敢冒犯魔门众高手,于是压低声音用惊悚语气道:“天师,那人便是太行帮主黄安~!”

周奕眉头微皱,朝周老叹询问:“他死了吗?”

“你对他的功夫也感兴趣?”周老叹那张阔嘴咧出怪笑,“他还没死,但与死也没什么分别。”

说罢,又看向邪王阴后。

“两位得到这太行帮主毫无作用,交给我还有一点研究价值。”

石之轩与祝玉妍没开口,周奕抢话道:

“你先把他给我,我有话要问他。”

周老叹听罢,两只眼中鬼火闪跳,在周奕身上来回打量,却看不出他的虚实。

邪王阴后静默旁观。

丁大帝看了黄安一眼,朝金环真、尤鸟倦换了个眼色。

让黄河帮一众意外的是.

这些魔门高手看上去是在争抢黄安,可天师这般生硬开口,对方竟很给面子!

周老叹道:“给他。”

尤鸟倦单手抓着黄安的肩膀,迅疾一提,哗啦一声人影穿过棺林。

尤鸟儿的力道非同小可。

但飞过来的黄安一靠近周奕,像是遇到巨大的劲风阻力,降下速度,被他一手抓住。

魔门众高手齐齐看向他。

黄安个头不小,却没什么重量。

周奕心道奇怪,抓起他的右手,二指扣其内关穴,随着他一道真气注入,呈龟息状态的黄安,竟恢复一丝生气。

随着一呼一吸,脸上的黑气窜动愈发剧烈。

黄河三杰盯着黄安,心中总有几分忐忑。

他们黄河帮与太行帮向来是死对头,两家实力相差不多,黄安虽然厉害,但也胜不过大鹏陶光祖。

可太行帮不知从哪弄来邪门武功,门内长老舵主,一个个变得阴森诡异。

黄安本人,更是邪门。

故而知晓他在这一带乱坟岗练功,黄河帮也不敢轻犯。

吴三思、范少明与奚介看了远处的尸体后,互相对视,彼此一团疑惑,不明内情。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痛苦嘶吼突兀响起。

他们瞩目望去,原本像是死去的黄安面目狰狞,仰头惨厉嚎叫,青筋如藤蔓从脖颈攀爬至太阳穴处,以致他双目灌满血色,比寻常练武之人走火入魔还要可怖。

“放弃吧。”

周老叹丝毫不觉意外:

“你想把他唤醒绝无可能,他不知从哪练得本宗法门,却又大错特错,魔种水中火发后,获得真阳。他却想将真阳熄灭,化在气血中,勾动气血之水,再得一阴,企图一步登天,换取阴阳平衡。”

“结果真阳不灭,将他自己的精血、骨髓都烧空了。”

他继续点评道:

“你的真气固然精纯,但他已经是一具空壳,只有最原始的一点肉体记忆,这如何能唤醒?”

周老叹所说,与周奕查探到的情况差不多。

黄安体内就这情况。

这是功法上的漏洞,但是.此漏洞又存在致命吸引力。

因为武者修炼精气神三宝,阴阳平衡是最终目的。

如今出现在起点上,给人一蹴而就之感,激起精神幻觉,大大增加了修炼下去的欲望。

太行帮的人,就是这般入了魔。

周奕看过宇文化及给的秘籍,二者有相似之感。

宇文化及能克制住,那是因为他修炼了冰玄劲,且将这门武功练至圆满境界。

如天霜凝寒法一般,此类冰寒属性法门,天然有着压制心魔,平心守静的效果。

黄安就没那么好运。

若非黄安知晓李密所在,周奕也就不管了。

这会儿,却顺着周老叹的话音朝他看去:

“他三宝亏空,是被真阳所灼,还是被他人给吸掠榨干的?”

周老叹眼中的疑惑一闪而逝,露出傲色:“本宗主来时他已如此,怎能知晓,但此人对我圣极宗的至高之秘无有敬畏,早晚都是这个下场。”

这一点,周老叹倒是没说大话。

周奕已有明悟,道心种魔在魔极阶段便能形成至阳无极。

接着火里结冰,将道心以阳中之阴转化为至阴。

这一过程要么如龙鹰般死而复生,要么和老向一样慢慢磨时间。

至阴至阳合流,才是阴阳平衡,达到单人可破虚空的最终境界。

故而似黄安这等取巧炼法,放在道心种魔的基础上,基本不是凡俗人能驾驭的。

不过周奕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他指尖能将心魔抚平的真气陡然发生变化,忽从清气转为黑光。

霎时间.

精纯到难以想象的魔门真气爬遍太行帮主周身,让他整个人如裹一层黑色火焰。

此等真气具现异象一出来,阴后邪王也不淡定了。

他们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纯正魔气。

尤鸟倦瞪大眼睛,发出尖锐难听的嗓音:“这是.是道心种魔大法!”

背着棺材的周老方,也与旁边的金环真、丁大帝一样,再也移不开双目。

周老叹的嗓中反复吞咽着怪异声响,似笑非笑,眼神极度复杂:“你果然修炼过道心种魔大法。”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问道:“向师在何处?”

周奕没有回话。

就在这时,他的真气冲入了黄安的天顶窍中,在灼热的真阳中,忽有一道阴寒气息袭来。

只是阴寒之气出现的瞬间,圣极宗这帮人的表情再度变了。

丁大帝的僵尸脸上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至阳生阴?!”

“这怎么可能!”

周老叹怪叫一声:“你竟将道心种魔大法修炼到了此等境界?!”

周奕确定黄安情况稳定,干笑一声:

“既然你看出来了,为何不叫我一声圣帝?”

周老叹听罢很不服气,气得直歪嘴:“谁承认你是圣帝?!”

一旁的金环真看了周老叹一眼,冲他摇头,尤鸟倦与丁大帝都不说话。

周奕笑望着邪王阴后:“两位承认吗?”

石之轩只关注黄安身上的变化,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阴后收敛笑容,反问道:“你想一统圣门?”

周奕坦言道:

“圣门分而生乱,我不仅要整合两派六道,还要重理天魔策。”

阴后毕竟是阴癸派之主,一直以来,更是魔门八大高手首席,听了他的话,也微蹙眉头:

“你既有道门支持,为何还要插手我圣门分合?”

周奕笑道:“当然是送给婠儿。”

阴后先是一怔,接着满脸笑意,眼中饱含欣赏:“圣帝想做什么,两派六道之中谁又敢忤逆呢?”

她旋即看向一旁的儒雅中年,讽刺道:

“你若有这等魄力,当初就算你与碧秀心好上了,我也不会与你相杀这么多年,白白浪费光阴。”

她的眼神相当冒犯:

“石之轩,你可真差劲。”

说完,她欣赏起石邪王的表情变化。

感觉到他被自己激怒,阴后笑意更浓。

石之轩依然没说话,周老叹却鼻孔喷着粗气,大皱眉头:

“你如此败家,向师知道吗?”

“还有.”

“他老人家是否还在这个世界?”

魔门众人都看向周奕,已将他当成向雨田的亲传弟子。

然而.

“我只是听人说过向邪帝,却未曾谋面,”周奕若有所思,“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倒想与他交流一番。”

嗯?!

不消说圣极宗的人,就连邪王阴后都露出诧异之色。

金环真疑惑上前:“你若非向师弟子,为何能将道心种魔炼到这等境界?”

“你的认知狭隘了。”

周奕一掌推在黄安后背,将他周身以真气具现的黑色火焰以漩涡方式,填入他的体内,并快速进入其天顶窍中。

“道佛魔三家武学,我尽数精通。”

“你眼见我此刻用出的道心种魔,与你认知中大有不同,我练成与否,与向邪帝没有多少关系。”

“其实万法源头如一,殊途同归。”

“若是才情足够,无需什么法门,只观大湖之水,亦能有破碎虚空之能。”

金环真不知如何接话。

周老叹压根不信:“你定是在为向师掩饰,在你用出道心种魔的那一刻,就没什么可辩驳的。”

他心中也没法确认,属于套周奕的话。

这时,黄安脖颈上的青筋正慢慢隐没,狰狞面孔愈发平静。

“他被真阳灼烧,不用道心种魔真气反哺,如何让他醒神?”

周奕平静的话语落下,黄安眼中的血色消弭于无形。

他身体亏空,周奕的真气提供了让他精神醒来的能量。

天顶窍中,因真阳灼烧而破败的窍神受到阴寒之气的调和,阴阳合流互补,让他短暂从沉睡中苏醒!

但是,他的伤势已不可逆。

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损耗他最后的生命力。

黄安头顶出现了一道虚影,那是因周奕的功力而形成的实质精神,它正在散发亮光,和烛火一般燃烧却无比迅速。

这一幕奇幻绝伦,尤其还处于一片乱葬岗。

黄河帮的人想到神神鬼鬼之事,什么人的身上几把火之类的,心神无不动荡。

“呼~~~~”

黄安长呼一口气:

“这就是那功法最终能达到的境界吗?真是神奇,看来我练此功没什么错,只是天赋受限,可惜,可惜啊”

周奕提醒:“你很快就会死。”

黄安闻言转过头,拱手谢道:

“多谢天师让黄某从无尽的痛苦中解脱,没想到,我的精神还能有清醒的时刻。”

周奕问:“谁让你练此功的?”

“是大明尊教的大尊。”

他又道:“不过,这功法是我自愿练的,他没法强迫。对于这等奇妙武学,我委实把控不住。”

“此地的人又是谁杀的?”

“大尊,还有影子刺客。”

黄安看向那些太行帮长老:“魔种无法发芽,他们的三宝被吸干,成了别人的养分。”

周奕看了周老叹一眼。

这功夫是从棺宫中流传出去的,但更为残忍霸道。

周老叹手下的真魔,是不断温养、洗炼、输送真气,倘若突破不了,属于长时期的慢性死亡。

故而才有大批真魔。

大尊与杨虚彦这种,修炼者在接近‘火里结冰’这一注定失败的过程时,就会出现真阳融血,灼其三宝的巨大破绽。

这个时候,练功之人会丧失全部抵抗力。

被别人趁虚而入,以极端手段吸纳,转眼就成了空壳子。

如此看来,洛阳的上官龙也是这般死的。

周奕看过那秘籍,此时听黄安一说,脑中再无疑惑。

“天师还有什么想问的?”

“李密在何处?”

黄安道:“他为了躲避天师,一直藏身大兴宫中。我与他交涉时,只觉他处处小心,以为他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却想不到,他一直深怀杀掉你的决心。”

“天师要寻他的话,大尊与影子刺客一定知道。”

大兴宫.

周奕见他的精神快要消亡,又问:“可知黄河帮主在何处?”

“不知。”

黄安听到这死敌失踪,本能看向吴三思等人:“陶光祖死了最好,我们在黄泉下相见,他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黄河三杰哼了一声:

“黄帮主勿念,这就走好吧。”

黄安的眼睛就要闭上,面上忽然带着惋惜之色:

“时间过得太快,如东流之水,不会复返,若再有时光,我定勤苦练功,求一个武道.逍遥”

话罢,闭上双眼。

在最后的意识中,他感觉自己轻飘飘飞了起来。

尤鸟倦一伸手,接住周奕丢来的黄安,他随手丢给一位真魔,棺材开启,将尸体入棺。

从始至终,他的眼神和周围魔门众人一样,一直注视在周奕身上。

因这种唤醒黄安的方式,已然超乎他们的认知范畴。

即便是道心种魔大法,也不具备此种威能。

看来,他之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尤鸟倦发现,老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看向他们。

“我欲整合圣门,阴后邪王都无异议,圣极宗的诸位宗主可有意见?”

第一时间,诸位老魔都不知怎么回应。

既然不是向师的弟子,那你一个道门中人,凭什么整合魔门?

可人家确实能施展道心种魔大法。

那精纯的魔门真气,说是圣帝谁还能反驳?

并且

这老妖如今的武学境界一点也看不透,实在招惹不起。

他们都看向周老叹,等着他做决定。

周老叹一抖僧衲,又朝前三步,浑身迸发出强劲真气。

虽说对手武道境界不好琢磨,但想到自己连败几场,有这一口气咽不下,哪谈得上什么退缩畏惧。

“你若还能破我掌力,本宗主倒也服气得很。”

周老叹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格外有底气的应答:“出掌吧。”

他眼中鬼火大跳,左右挪步,一直盯在周奕身上。

像是在找破绽,半晌没有出掌。

周奕笑了笑:“怎么,要认输?”

“哼,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

周老叹带着恍然之色:

“此前我只觉得你功力精纯,却不及我浑厚,但古怪的是,我的煞掌一碰到你的真气,顷刻就要落下风。此时此刻,我算是想明白了。”

“原来你一直身怀道心种魔的纯正真阳之气,又以道功道心催动,化阴中之阳为至阳。”

“我另类练功,煞气起源于水中火发,遇到你的真气,便被至阳天克,蒸走火中之水,使真气松散,难以为敌。”

“我说得可对?”

“一部分是对的。”

周奕早就冲开了任督中的至阳大窍,虽然那时距至阳无极遥远,对付周老叹的煞气,却是轻松得很。

“你既有此明悟,还要出招?待会可别后悔。”

“哈哈哈!”周老叹怪笑三声,右掌撑天而举,登时乱葬岗劲风大呼。

他的武学境界不算顶级,可功力之深厚,让阴后邪王也不敢小觑。

周奕露出一丝奇异之色:

“不错,看来你对舍利的研究颇有进展,这掌力像模像样。”

他点评时轻松的语调,登时把周老叹气的头顶冒火,脖子都粗了一大圈。

“你呀啊~!看掌力!”

自喉咙中滚出一阵充满精神力的怪叫,黄河帮与一些真魔都在退避。

只见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般的魔煞黑气,自他掌间汹涌而出。

魔煞滚动咆哮,凝聚成巨大鬼掌,足有丈许方圆,比以往的赤邪神掌更为厚实。

这是他掌力的第三次蜕变。

魔煞外围,还有如线一般的精神丝线网在邪掌四周,层层紧密包裹,正是席应的紫气天罗之法。

这股精神也成实质,且与魔煞形成合流。

如此一来,有元神之力裹挟,就算被周奕的真气打乱,也能做到乱而不散,散而再凝,以强绝功力,由灭而生,使得掌力生生不息。

但凡顶峰高手与他对碰,必然陷入拼斗真元的循环中。

而以力破巧,正是他最大强项。

这时巨大魔掌压下,乱葬岗上当真是劲风肆掠,鬼哭神嚎,地面沙尘旋卷,宛如漠北沙暴!

周老叹出手造成的动静非同小可。

他死死盯着对面老妖,看他此次如何破掌。

周奕不曾拔剑,在他悠悠荡荡举起掌来的刹那,周遭狂暴劲风陡然定住,喧嚣歇止。

他的掌力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按入巨大煞掌之中。

周老叹浑身一震,元神罗网瞬间崩溃。

他心中大惊,一脸不可置信。

元神与煞气合流被破,只得强拼真元,他真气受制,显然要吃大亏。

但周老叹心中不服,想着哪怕吃个暗亏,也不能让这老妖小看嘲讽。

可惊悚之事发生。

原本该散去的魔煞,在周奕手掌合拢的情况下骤然压缩,最后成了一点,被他一手攥住,顷刻炼化!

周老叹此时已不是吃惊,而是和大帝、尤鸟倦等人一样,露出恐慌之色。

周奕明目张胆的行为,已让他们发觉真相。

感觉体内真元如大坝决堤一般倾泻,周老叹赶紧收掌。

“你你.!”

他瞠目结舌,“你”了个半天:“你竟能吸我真元?!”

周奕没回话,但他脸上的笑容在棺宫众人眼中已是邪恶到了极点。

江湖人都说他们棺宫邪门凶恶。

可与眼前这位一比,那简直是九牛一毛。

老鼠看到凶猫的心情,大抵如此。

不知不觉,棺宫众人撇了一眼地上太行帮长老的尸首,他们成了别人可汲取的养分,自己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不错,你的功力大有长进,真元也比之前精纯。”

周奕说话时并出剑指,上方魔煞跳动,和周老叹眼中具现的火焰如出一辙。

只是在周奕手中,这魔煞更活跃,跳动不休,像是活了一般。

祝玉妍和石之轩这两位魔门名宿,此刻也看愣了。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周老叹盯着他手上的魔煞,脑门上滑下豆大汗珠。

“你亲眼所见,有什么不可能的?”

周老叹把汗擦掉,笃定道:

“就算你道心种魔大成,化作魔仙,也不能凭空吸纳真元。唯有借助舍利元气化元精,才能往下积累。否则本门圣帝只需临死时一代代往下传功即可,哪用得着舍利。”

“天下间,也没听说哪家是这等法门。”

他这样说,周奕想起这世上确实没什么灌顶传功的。

又想起自己任督二脉中的真气,是顺着十二正经修来。

和长生诀一样,有过变异。

因此丝毫不纠结。

周奕还没回应周老叹,这家伙在惊悚中,表情突兀一僵,接着诡异笑了起来。

“你果然不是向师弟子,好,好!”

“我总算没有一辈子活在他老人家的阴影下。”

周老叹长吸一口气:“你这道心种魔比他老人家的还要妙,我愿称你为最强。”

棺宫众人已难以直视周奕。

发现这老妖能吸收他们的真元之后,无不生出本能的畏惧感,非是他们胆小,而是身体本能反馈。

尤鸟倦向来毒舌,擅长行为艺术,这回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屁话不敢说。

周老叹看向周奕,又道:

“我虽看不惯你,但我们都不同于我师尊,属于另类修炼道心种魔,武道之极果真奥妙非常,实无定数,败在你手中,本宗主认栽了。”

他深深看了周奕一眼。

‘师父,你看到没有..’

‘你的正统道心种魔,并非极致,虽然我没有达到,但还是有人可超越你老人家!’

一念及此,周老叹像是完成了自我和解,心中竟有一丝畅快。

虽然别人已近终点,他还在半道上,终究是有了同行之人。

否则,也不至于能变成他人的养分。

这足以证明方向相同,这条路没有走错。

周奕朝周老叹方向迈进两步,整个棺林,齐刷刷后退。

“既然认栽了,我们便清算一番。”

周奕笑道:“你们几个真元深厚,不如充当魔种,想来我吸收了你们的功力,就算不能增加武道境界,也能积攒底蕴。”

棺宫众人听罢,脸色骤变。

“此事从我而起,师兄师姐,你们快走吧。”

周老叹双手攥拳,并无惧色:

“他要将我的真元吸尽,绝不是短时间就能成的。”

丁大帝拿出巨大铁剪,他也正式撕破脸皮,一边擦拭一边道:“他与他的相好不请而入,掀了我的墓,盗我金银石碑,轻功宝书,罡法古籍,我正要与他清算。”

某位天师听到这,目光稍有躲闪。

以尤鸟倦的性格,该是第一个逃走。

但是这天下都是人家的,能逃去哪里?

加之已是一把年纪,他看向师弟师妹,暗一咬牙怪叫一声,拿起了独脚铜人。

周老方把背上的朱红色大棺材放下,连续拍打。

可是,棺材中的人就和死了一样,并未回应。

周老方呼喊两声:“喂喂,左兄,左兄!”

左兄依然不理会,静静躺在棺中。

这帮人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周奕正在措辞,金环真忽然走到老叹之前,施礼道:

“天师若要整合圣门,我棺宫愿意配合,只要是天师的命令,棺宫必定遵从。”

周老叹心道求饶没用。

现在他们这帮人对周奕来说,等于是人形舍利。

没有谁比他们更清楚舍利的诱惑。

然而.

“将冠军城那颗舍利收好,等我去取。”

“另外,我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要你们做。”

周奕颇为认真道:“只要你们将这件事做好,未来只需遵守规矩,我保管不会找你们麻烦。”

金环真眼神一亮:“多谢!”

她隐隐感觉到,这位的身上并无杀意。

想问是什么要紧的事,可想起他此时不说,定有缘由,也就不问了。

周老叹、尤鸟倦等都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向周奕。

若非江湖人都知道他一诺千金,从不失信,只怕很难相信他会这般轻飘飘放下。

一旁的邪王阴后原本对棺宫的法门感兴趣,这时问也不问了。

“天师到长安是来取舍利的?”

“是。”

祝玉妍追问:“你可是又见过鲁妙子?”

周奕直言不讳:“不错,且我已知晓如何进入宝库。”

听到这,邪王阴后才真正皱眉。

他们在跃马桥许久,没法破解鲁妙子留下的精妙机关。

既然周奕能进入宝库,取出舍利应该不难。

且他的功力又胜东都时。

得到舍利,恐怕再没人能从他手中抢走。

但对于他二人来说,舍利作为最后希望,是绝不可放弃的。

祝玉妍又问:“那你可知提取舍利元精的法门?”

周奕摇头,这他还真不知道。

阴后登时笑了:“看来向邪帝没有骗我,我是此法的唯一知情者。”

“天师需要明白一件事,如果强行摄取舍利中的元精,将造成极大浪费,再想凭此获得悠长寿命,就绝无可能。”

“元精有损有补,盈满则溢。”

“向邪帝也不是一次吸收的,否则没法从东晋撑到大隋。”

这算是给周奕提了个醒。

他倒不在乎提取之法,若要给旁人使用,就多了不少限制。

“阴后,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不急。”

祝玉妍非常冷静:“先瞧瞧舍利落在何人手中。”

石之轩忽然开口:“你可还要去跃马桥?”

“自然。”

周奕这般回应,也证明他此前没有说谎。

“若从跃马桥开启机关,你要夺得舍利就没那么容易了。”

石之轩随口提醒:“眼下已有很多连我们也忽视不得的高手盯在那里。”

周奕玩味一笑:“也好,那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石之轩忽然问道:“小青璇有没有和你一道来长安。”

周奕摇头:“她不愿将踪迹告诉你。”

听他说的模棱两可,石之轩目色微凝:“此地凶险与巴蜀截然不同,在一群要死的人面前,没人会守规矩,你不可让她涉险破解机关。”

“放心,我比你老更爱护她。”

石之轩听罢,一甩袖袍,化作一道幻影消失。

“天师,跃马桥见。”

阴后话语声还在,人却跟着石之轩而去,她可不会放过这奚落邪王的好时机。

结合此前听到的消息,周奕已大致想到跃马桥会有哪些人了。

此次虽有些棘手,但只要不拖延,拿到舍利迅速撤退,再多高手也拿他没办法。

心中立时有了定算。

周奕又朝金环真问道:“你可知舍利中的元气化元精之法?”

“知道。”

金环真道:“这是本宗隐秘,可师父并未隐瞒,他倒是不介意我们增强本宗底蕴将一身功力注入舍利之中。”

话罢,便聚音成线,将这秘法告知于他。

周奕把秘法记住,稍微琢磨了一番。

此次,除了舍利,魔门之事已开诚布公讲明,收集天魔策,应该也不会再有障碍。

心头上的另外一桩事也算了结。

对于棺宫他其实挺重视,只是现在说一些话还太早,故而不去啰嗦。

又朝周老方带来的那口棺材看了一眼,周奕便转身带着黄河帮的人离开了乱葬岗。

看到这个大煞星走远,所有人都是心头一松。

尤鸟倦憋了许久,使劲嚎了几嗓子。

远远被人听到,还以为坟地里有鬼物出世,他自知管不住嘴巴,方才不敢乱说话,生怕张口惹出大祸。

旁人也就罢了,在这人面前,他满运顺逆遁行大法也逃不掉。

“这老妖真是可恶又可怕,怎给他炼成这专门对付我们的要命功夫?难怪一遇上他就处处碰壁,”尤鸟倦抓耳挠腮,“我情愿不知道这人形舍利的真相,以后睡觉都不踏实。”

“这倒不必,老妖还算有诚信。”

周老叹又露出凝重之色:“看来还得钻研,唯有修到天人至极的层次,才能无惧他的功力压制。”

金环真劝道:“在此之前,我们就将他当成圣帝听令行事。”

“也只好这样了。”

金环真听老叹答话,心中一松,生怕他要较劲。

这时又看向丁大帝:“师弟早晓得是他是罪魁祸首,为何一直寻李密。”

丁大帝道:“那李密意识到我为何追杀,曾道清始末。但我与他在慈溪打杀过,况且老妖已对付不了,总要找个人宣泄怒气,转嫁在他身上再适合不过。”

众人一想,大帝还真是高明。

突然说出老妖盗人祖坟的糗事,总能叫他过意不去。

按照江湖规矩,可是老妖有错在先。

这家伙也是极要面子的。

“砰砰砰~!”

周老方更大力地敲打棺木,颇为不满地喊道:“左兄,你别再装死!”

忽然,朱色大棺中传来声音:“左某方才进入龟息状态,对外界并无感知。”

“放屁!”

尤鸟倦大骂:“你这左老乌龟分明怕死得很,不是说要与老妖一战吗,什么剑罡合流天下无敌,此生必战,结果一看到老妖,屁都不敢放一个。”

“是啊。”

周老方也抱怨道:“左游仙你也太不仗义了,我背了你一路,方才差点打起来,你却在装死。”

棺中人的声音低了一些,敷衍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诸位等左某在棺中再养剑一段时日,那时一剑既出,死生无悔,必然与他分个高下!”

尤鸟倦骂道:“我不和老妖斗了,你自己无悔去吧,别连累我们”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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