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一时心动

还未入冬,北疆就已是滴水成冰。

隆冬时节,寒意更是直往骨缝儿里钻。

大白天,府上除了巡逻侍卫,鲜有人在外面走动。

所以,我若想要出门,只需能避开守着我的几个宫人便可。

在苏迪雅又一回来探望我时,我与她的一个贴身使女换了装束。

那使女躺在床榻里,还由菱花守着。

而我随苏迪雅出了旧王府。

昨晚雪整整下了一夜,今日放了晴,天蓝得如一块碧玉,目之所及,到处白茫茫一片,皑皑积雪晶莹剔透,焕发着不真实的明亮光泽。

我顾不上冷,将脸从风帽里露出来,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沁凉的清新气息让我禁不住打了寒战,人却振奋起来。

苏迪雅戴着白狐风帽,只露出一双含笑美目:“怎么样?你冷不冷?”

我笑道:“冷归冷,还能受住。我有多久没有出门了?总算是出来透了一口气了!”

“哈哈哈哈,那我们来赛一场马吧!看谁先骑到地方!”

苏迪雅大笑着,猛地一甩马鞭,纵马便朝前飞奔而去。

来不及多想,我亦赶忙策马追过去。

跟随苏迪雅的侍卫也立刻跟上。

被积雪覆盖的无垠草原,顿时响起隆隆马蹄声,如同战场上擂鼓声大作。

驰骋的感觉简直像是在飞翔。

我一阵激动,久违的欢愉感涌上心头,只觉此时此刻的快乐是如此真实和难得。

我望着远处的天和地,感受着寒风钻刺在肌肤上,过去的人和事,如安静的河水流淌过心间。

我娘,兴儿,君磊兄,薛姨娘,林瑟,文锦,曹英珊……还有一些人和事,皆是缓缓而过。

那么多痛苦的、喜悦的、绝望的、震撼的事情,都沉寂在河底。不忘,亦波澜不兴。

不知奔了多久,我渐渐冻得难耐,浑身上下都冻僵了,不觉有些后悔跟着苏迪雅他们骑马赶路,早知就坐马车出门了!

但已走到半路,骑虎难下,只能咬牙跟着苏迪雅前行。

待我瑟瑟发抖地骑到归化城,看到眼前一幕,又觉得这一路的受冻值了。

辽阔的大草原上,一座城,平地而起,青色的砖瓦,殿宇楼阁在积雪中宛如水晶雕琢,琉璃金银殿更是夺目美丽。

周二里,却以砖,高三丈,南北门各一。

这些曾在我脑子反复想过无数遍的城楼房宇,从画纸上的图样成了真,竟是如此雄伟壮观。

我和苏迪雅缓缓骑着马,行走在街道上。

因是冬日,人很少,并没有苏迪雅曾对我描述的热闹繁华景象,但我仍然好奇欣喜地四顾打量。

偶有行人经过,远远地便对苏迪雅跪拜,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外邦人。

苏迪雅道:“自从建了这座城,草原上各部的百姓都感激我,他们哪里知道,真正建下这座城的人是你啊!你说,我苏迪雅何其有幸,能交到你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朋友!只可惜呀,你快要回中原去了。罢了,罢了,今日不提这些,你们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走,我们喝酒去!”

“天下无不散宴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苏迪雅这句话一出,我忽觉胸膛涌起一股豪迈洒脱之气,心中的烦闷困扰一扫而光,就连不久就要进宫也不甚在意了。

我已打定主意,日后进了宫,不喜,不悲,不烦,不忧。

经历了从前那么多的事,九死一生,几乎是活过去了一世了,还有什么过不去?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朗声吟出,一勒缰绳,策马前行,道:

“走!喝酒去!”

那天到天黑方归。

苏迪雅为了我回府后能蒙混过关,又亲送了我一趟。

到了旧王府,天早黑透了,她自然是回不去了,她便留了下来。

有苏迪雅的侍卫守着她的客房,我们两个畅饮了半宿。

醉意朦胧中,见苏迪雅已倒在软榻上酣睡,我踉跄走过去为她盖了被褥。

原打算去床上睡觉,持灯走过书案旁,见那里有一沓宣纸,狼毫笔砚静静摆置案上,一时心动,便走了过去。

铺纸,研墨,提笔,手擎在半空,却不知要写什么。

外面又扑簌簌落了雪,风吹动院子里那片竹林哗哗作响,反倒更觉深夜寂静。

笔落下,勾勒出了宣化的城郭,而后是延绥、宁夏卫、西安府……直至到了南诏,一张从宣化到好南诏的地图就此绘就。

我举起那张地图,薄透的宣纸映着后面跳跃的烛火,那些蜿蜒曲折的路程地名仿佛活了一般。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逐渐模糊,头开始发沉,一低头趴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因跟苏迪雅出去了这一趟,第二日我便伤了风寒,只得又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度日。

一连数日,总算是好利索了。

这是午后,菱花剥了一碟子橘子,与我坐在床上边吃边聊,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喧哗声。

我们俩停了下来,凝神静听,渐渐听出了那些声音的不寻常来,那是御驾所经之处的跪呼声。

我和菱花相视一眼,她手忙脚乱扶我躺下。

还未来得及放下帷幔,就听见珠帘一阵响动,有脚步声朝里面而来。

“皇上——”菱花语意紧张。

“起来吧。”

梁献意声音沉静平淡,仿佛他日日都过来,而这不过是其中一日的一次看望,而非突然造访。

眼前光线一暗,我知道那时他已站到了床榻旁。

屋内突然静下来,过了会儿,梁献意道:“明明前些日子说是好了很多,为何脸色这么差?”

“皇上……姑娘,姑娘……”菱花结结巴巴,慌乱道,“姑娘……这几日又高烧了一回。”

梁献意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甚是疲倦地缓声道:“你照料你主子辛苦,朕只是问问,并非怪罪于你。退下吧。”

(本章完)

第271章 朕命你,别再睡了

屋里的人都退下后,他在床边坐下。

从被下拉出我的手,放在他手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轻柔缓慢。

我觉得发痒,却一动不敢动,只盼着这煎熬快点结束。

而梁献意似乎忘了时辰,只那样抚着。

虽然我未睁眼,但我也知他定是在注视着我,因此越发觉得如芒在背。

就这样僵了许久,他总算又将我的手送回了被褥下。

开口道:“你果真要一直这么躺下去么?”

我心中一震,惊疑万分,莫非是他知道了什么?

或许他是知道我已经醒了。

否则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来了北疆?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坐起身时,又听他低声道:“他们说,你不宜车马劳顿,说你在这里养伤,兴许会好得快,我允了,可你还是不醒来?睡着有什么好?你爱吃的点心吃不到,外面下了雪,景色甚美,你也瞧不见,多无趣?你说是不是?”

隔着锦被,他攥着我的手臂摇了摇:“你倒是醒醒,别再睡了,朕命你,别再睡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哑疲惫。

他似是知道这样叫我醒来是徒劳的,便不再做声。

但他一倾身在我身边躺下。

他的手臂伸过来,压着锦被虚搂着我。

过了半晌,不见他动,轻浅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我大着胆子,慢慢睁开了眼。

余光中,梁献意侧身面向我睡着了。

他穿着玄色暗纹绸衫,乌发上束着玉冠,打扮得低调无华。

那玉冠上凝着几颗水珠,缓慢地滑到一起,又一起滑进了他的头发里,立刻消失无踪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头发是湿的,那玄色衣衫颜色深暗看不出来异样,但多半也是湿的。

我心中一动,猜测他并未坐马车,而是骑马来的。

或许,连銮驾仪仗都没带。

也是,皇上出行,须提前告知所行之地,以早早做好迎驾准备,哪里像今日这样,人忽然就来了。

他来,所为何事?

难道就为了瞧一眼我是否醒了?

可是隔上一两日,就有消息往京城禀报,他何须要过来呢?

我半分不敢动,心里胡思乱想着,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反倒也慢慢进了梦乡。

梁献意此行果然未惊动任何人。

他是和仲茗两人微服出行的。

就连北疆地方官员都不知情,所以没有人过来觐见。

听梁献意的意思,只在这里住上一两日,就回去了。

我大大松了口气。

临行前一晚,他在我床榻边坐了许久。

又吩咐了菱花许多事,这才回他寝殿睡觉。

他一走,菱花便熄了灯,只留外间的一盏灯。

菱花为我掩上帷幔时,小声让我快些睡了,莫要下床,过了明日再说。

可白天我已睡了一大觉,哪里睡得着?

于是,翻来覆去,不知熬到几时才睡着。

迷迷糊糊之中,忽然,外面传来些微响动。

接着,珠帘筚拨相撞的声响在夜里发出很大动静。

我被吵醒了,很快就听见菱花带着睡意的声音喊了声:“皇上——”

“把灯都点上。”梁献意沉声吩咐。

他的声音毫无睡意,此言一出,让我睡意顿消。

一阵窸窣声后,透来幽幽的烛光。

我半眯着眼睛,不知梁献意这是何故?

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梁献意对我的起居饮食甚为看重,就算我昏迷着,到了夜里,他亦是不让人惊扰了我的睡眠。

我忽然心中一惊,莫非,他还是知道我早已经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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