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那个不识字的男人

临州八月的夜晚依然燥热,好在有风。

江澈离开连家小馆后突然想在1994年的临州街头走上一会儿。

宜家的员工或开车跟着,或也有愿意下来走走的,都明智地保持着距离,让江澈和褚涟漪单独走在前面,有可以自由对话的空间。

江澈以为褚涟漪会有很多话要问, 但是没有。

她只是把马尾散开了,很轻松地走在微风里。

“没有惊喜么?或者你会想问我一些什么?”江澈只好主动说。

褚涟漪微笑着,目视前方的街道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呀,然后又走一会儿,才突然有些莫名地说:“小澈, 我大概比你想象的更懂你。”

这一次江澈瞒了一些事, 褚涟漪最后知道得比别人稍早些,但也就一点时间而已。

所以不论是从合伙人还是女人的角度,她其实都有生气和不满的逻辑,但是她没有。

褚涟漪回想了一下那份股权转让书上的日期。

是,江澈确实没有一早告诉她自己的计划和准备,但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一开始,就已经为她做了最好的打算和安排,在乎和关心,都脉脉不动声色。

百分之十五的数字当时看起来只是合理而略高,现在上市背景下再看,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褚涟漪不推脱,就当替他保管。

作为一个孤独和逞强习惯了的女人,她现在其实很享受这种感觉。

“看那些选择帮你的人, 他们多幸运啊。”褚涟漪又说了一句。

江澈俏皮说:“还好没让你们失望。”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 抬头看见前面路口的电线杆子下站了一个人。

褚涟漪站下来,幸灾乐祸说:“看来要问你一些什么的那个来了。”

郑书记一身风尘仆仆,叼了根烟站在那里,他刚到临州,把港城带来的明星们安排好就跑来赶场, 可惜还是晚了。

“郑总这么巧?!”江澈抬手打了个招呼,向前走去。

褚涟漪没跟着,就这么从后看着他的身影。

走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21岁,他刚赢了一场原本看起来几乎不可能赢的商战。他影响了,并正影响着很多人的命运。

大概他是温情的,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总是给予身边人最大的善意和信赖。

比如褚涟漪,还有这一次,那些选择在困境里感恩伸手的人。

如果人的身上真的都有一个磁场,那么围绕在他身边,就是一个说来容易,其实难得的,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小世界。

但是他本身,绝不会把命运交到别人手上。

也没必要。

…………

前方,郑忻峰看着江澈走过来,呸一声把烟吐在了地上,这很不文明。

“我刚看见黄广义他们经过,他们脸色很难看,然后我给你的人打了一个电话……”书记忿忿不平说:“合着这回真没我的事啊?!”

江澈很淡定地点头。

“唉……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郑书记说得挺深沉。

江澈说:“滚。”

“滚个屁啊。”郑忻峰一下原形毕露,跳着脚说:“我特么刚才都想冲上去找黄广义聊几句,你知道吗?也就是他们人多,要不我就追了。我要去采访下老黄,问他这种突然死亡的感觉怎么样,被捶爆的滋味爽不爽……”

要是今天老郑也在的话?

黄广义估计会吐血。

江澈无奈地看着他。

“话说你连跟我都不说,这不对啊。”郑书记说:“你想想,我前面那种话都放了,结果却什么都没做……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老江,其实这事本来可以再加一个环节的。”

“什么?”

“宜家处境最艰难的时候,我,登峰郑忻峰,出面开一个媒体发布会,宣布为了支持宜家,考虑出售登峰,然后媒体震动,人民群众热泪盈眶……”

他吧啦吧啦没完,直到江澈递了一根烟过来。

“傻不傻?你以为那样好玩吗?”江澈郁闷说:“这事你之前放话没关系,但是真走到开发布会考虑出售那一步……”

“怎么了?”

“一个老板,连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企业。你想想,你的客户、经销商、供应商,你的团队和员工,还有你将来的投资人,他们又怎么能做到全心信赖你,跟你,帮你?”江澈顿了顿,“所以,这种话只能说,不能做,明白吗?一旦做实,登峰的前途就完了。”

“……”郑忻峰整个愣了愣,明白了,抬手默默把烟搁嘴里,兜火点上,说:“谢谢……但是真的需要,那也没关系。”

“我知道啊。”江澈笑了一下,然后说:“人生有一个或几个肯为你拼命的兄弟,是好事……然后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要让他们有一天需要为此去拼命。”

江澈说完往前走。

郑书记木在那里想了想:从他到老彪,到更多人,江澈一向如此。

“那刘得华怎么办啊?”

“为上市站台也挺好。”

…………

盛海。

这几个月,一路从燕京到临州,再到盛海,对于这次主动开战,黄广义大概后悔过,但是后悔的时间很短,他是那种垂死时候都会挥出拳头的人。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了,他剩下所能针对的,只有宜家的股票。

周副总从外面跑进来,神情有些沮丧,对黄广义摇了摇头。

“要阻滞、拖延宜家上市已经不可能了,黄总。我们能找的关系都已经找了,首先证监会方面的态度,大概已经把这事当作一次可以标榜的改革,不可能放弃,然后往上,到燕京的一些相关部门,我们只是尝试,就开始有人过问……”

“那就跳过他们。”黄广义的意思,是要从更上层去尝试。

周副总神情诡异一下,“试探过,再往上,我们的关系直接说的是……不要尝试,免得惊动一些人。”

“……哦。”良久,黄广义点头。

江澈之前两年多在白色资源上构建的纯防御的体系,让人看不懂,但也不敢动。

正如他所希望的,别人现在要打他,就只能落地实打实跟他打。

“那,黄总?”

周副总头往前探了探,意思:黄总,我们是不是应该放弃了。

黄广义突然站起来。

“我刚找同乡们筹了点钱,加上我们自己手上剩余的资金,其实不算少。另外托朋友找了一些股市里的大佬见面。”

周副总一时没听懂。

黄广义转头看了看窗外,证券交易所的方向,“我要狙击宜家的股票。”

周副总:“……”

“从一上市就开始打它,哪怕只能把股价钉在原地不动,三天,三天我就有机会站出来说话,就有人会信我。”

黄广义不甘心,因为宜家真特么马上就要资金链断裂了啊,只是现在说,没人会信他。

他在争取说话的机会和条件。

…………

沪市里能被黄广义找上的人,自然不是一般人。

当天,沪市各处的相关沙龙、大户室,开始传出声音:有富豪要狙击宜家上市股价,而且很可能,会有多位大佬帮忙出手。

这对于一支“新股”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拨人本身实力就很强,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往往还每个都能影响一大批股民。

消息逐渐传开,很快就连一些普通股民都开始听说这个传言——这正是那些人想要的效果。

“具体到底是打哪家啊?我去看了,可也没找到一支叫做宜家的股票啊。”有局外人听到风声开始打听,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跟一把,分一杯羹。

“好像暂时还叫原来的名字,对了,爱使股份。”另一个说。

“哦……嗯?怎么这名字我听着感觉有点耳熟?”前面这位低头凝神想了想,抬头,神情有些不安,“这只股,好像埋过人?”

“啊,我想想,好像我也有点印象。”

确实有些久了,已经有一年多,爱使股份都很沉默,毫不起眼。

但是那些在大户室里混迹多年的人们一经提醒,目光就会不自觉看向某一间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但是依然花钱保留着的大户室。

那人,已经消失很久了。

记得他上次离开的那天,沪市指数是1558点。

为什么记得?因为那个数字,是沪市迄今为止的最高点,而今,一年多后,沪市指数,是325点。

他这次会回来吗?

这天早上,大户室所在二层楼梯口突然响起来了一阵突兀口哨声。

一间间大户室里的人听见,都愣了一下,跟着连忙道窗口往外看。

“嗒、嗒、嗒。”

“哔~咻咻……”

伴随着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响声,有些惹人烦的口哨声,一个四十多岁,面貌粗犷的男人目不斜视,从过道上经过,脚步不疾不徐,神情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

人走到了一间大户室门口,有红马甲替他开了门。

“听说他不识字,填单子都要交易员帮忙。”

“那又怎么样,你敢惹他吗?”

是的,那个不识字的男人,回来了——在市场传言有人要狙击爱使股份的时候。

他其实不算可怕。

可怕的是,当他出现,往往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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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90章 谁都挡不住(感谢盟主【林语生】)

一场单边市场下的股票狙击战,而且目标是一支在外筹码相对很少的“重组股”,说实话,这基本等同于自杀式攻击。

而江澈所分散的股份,比如林俞静、刘素茹、小玥姐……这些,占比其实都极小, 相对占到比较大份额的,只有褚涟漪、茶寮和江爸的花季雨季,这跟是他自己的差别不大。

所以,黄广义从外边只能拿到少量筹码。

“他很可能已经在外面收集原来爱使股份分散的筹码了,然后不惜高买低卖。”江澈说。

“所以他是已经疯了吗?”郑忻峰有点不敢置信。

“那倒没有,这个人匪性和赌性都极重, 但是不蠢,他只是破釜沉舟了。只要能把宜家股价打落一点,或者钉在原地几天,引起股民和市场的好奇和不信任,他就有机会出来发表对宜家的不利言论,并且坐实它。”

一个原本能登上首富位置的巨商,果然好狠。

江澈一段话说完,临州宜家的办公室里一片错愕和沉默——黄广义竟然还在还手,还能还手?!

“那你要去盛海吗?”隔一会儿,褚涟漪问。

“暂时大概不用吧。”江澈往沙发上靠了靠,找到个舒适的位置窝着,说:“最近有点累,而且……老彪已经在那了。”

“老彪,他行吗?”有不知根底的还担心问道。

江澈点头,“他不多话, 待着就行。”

“……”

众人想了想, 知情的几个立即想明白了,跟着都松了一口气,缓缓地,脸上一点点绽开来玩味的笑容。

“要说黄总也是个人物啊, 可惜太倒霉,一路踩地雷。”郑忻峰悠悠说了一句,突然站起来往外跑,“你不去我去,我去盛海帮你看着老彪啦,哈哈。”

妈的跟条二哈似的。

“拦住他。”江澈喊了一声。

陈有竖把人挡了回来。

江澈:“刘得华他们都在临州呢,你不能走。”

郑忻峰:“……”

“要不趁在临州,你去找宗庆厚聊聊?”

郑忻峰:“……”

陈有竖抓完人没理会郑总哀怨的眼神,跟江澈示意了一下,就关门出去了,然后找地方打了一个电话。

“素茹。”

“嗯?有竖啊,你那边咋样啦?”

“挺好。你可能发财了。”

除了像刘素茹这拨人,另外一样有可能跟着发点小财的宜家中层和店长们,也在当天稍晚些时候集体找到了郑忻峰,询问股票的事。

“买呀,外边人都肯定要抢的东西,你们不买,傻啊?”郑忻峰直接说。

“可是我盛海的朋友说,有富豪大佬放话要狙击咱们宜家的股价。”有人担心道。

“那又怎么样?”郑忻峰好笑道:“他们是富豪,大佬,那江澈还是神……呢。”

郑忻峰把最后一个“棍”字收了回去。

是的,在他眼里江澈因为实在复杂,叫股神都已经太片面,只能综合起来,叫做“神棍”。

江湖传言:郑总说江澈是神。

…………

1994年的8月的沪市,其实在熊市里挣扎已经很久。

不会卖空也没有什么卖空途径的一般股民们既手痒,又恐惧。

于是,胡彪碇的出现像一道光。

回到大户室的第一天,胡彪碇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一手交易,他只是抽了几根雪茄,拿纸折了一些纸飞机和纸船,休市后又到市场买了些女人孩子喜欢的小玩意,然后一起到邮局寄了。

这些东西的目的地是茶寮,老彪的老婆孩子在那儿,江澈说了,哪怕他们什么都不缺,收到你的东西,总是不一样的。

但就是这样,依然无数目光在他身上。

第二天大早,开市前,大户室的人正扎堆抽烟议论的时候,这个男人再一次伴随着口哨声出现。

“胡总好久不见。”

有旧相识打招呼。

“是啊,好久不见。”胡彪碇点头,看了看面前满满的一堆人,笑一下,说:“对了,听说你们有人最近想玩一手爱使股份是么?”

“……”没人接话。

“确定么?……那欢迎。”

说完,老彪开门回到大户室里。

这等于说胡彪碇已经表明立场,这次要捍卫爱使股份,或者说宜家了,外边人群沉默交流了一会儿,悻悻然各自散去。

“江兄弟教的这几句话看起来普普通通,可是讲出来,莫名痛快啊。”老彪感慨了一句,同时有些可惜,江澈这次给他的交代就这么多了。

剩下的?他说:你就待着。

我待着就行吗?

…………

“就一个不识字的人来了,待那儿,你们就来劝我算了?”

当天下午,距离交易所不远的宾馆套房里,黄广义对着面前几个雇佣来的操盘手问完这一句,突然一脚踹翻了一把椅子。

“他他妈谁啊?!”

在场操盘手刚准备说话,笃笃笃,敲门声,黄广义的助理站在门口。

黄广义情绪有些急躁,“什么事?说。”

“碰巧得到一个消息,说今天有不少港城那边的炒客突然过来。”

黄广义本想说这关我什么事,犹豫了一下,问:“干嘛?”

“说是来等一个叫傻爱国的人出手。”助理回答。

黄广义感觉头都快炸了,“谁他妈又是傻爱国啊?!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黄总。”一个操盘手小心看了看黄广义,低声道:“港股傻爱国,沪市胡彪碇。”

黄广义:“……什么?”

“就是我们说的刚回来,在大户室里待着那个人。他们,是同一个人。”

胡彪碇在港股的事迹盛海这边内行人自然也有听说,甚至傻爱国出现在沪市的消息,就是他们传出去的,结果把港城炒客都吸引来了。

这个逻辑很简单,就跟有些股票为了炒高股价,会雇请那些常上电视的股票专家和分析师公开表态,说自己看好这支股票一样,只为了吸引资金。

差别只在于,胡彪碇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这一时期的黄广义还不是很了解股市,而操盘手一个被雇佣的身份,说话也不敢太直接,含糊不清的结果,就是惹得黄广义越来越烦躁。

“黄总。”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笑着打了个招呼,看看眼前情况然后说:“这,怎么了?”

他叫田文生,跟那些被雇请的操盘手不一样,他是盛海股市有名有数的大佬之一,就算黄广义,这回也是托了关系才找到他帮忙的。

“啊……田兄。”

黄广义收起脾气,上前握手,然后把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先赶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了两个人。

“田兄找我有事?”黄广义问。

“嗯,我来劝黄总这次收手的。”田文生开门见山道。

黄广义:“怎么你也?”

“也?还有其他人已经劝过黄总了吗?”田文生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这么说来,大家都是一样的看法。黄总,已经赔掉那些,就算了吧,这只股,我们挡不住的。”

他直接说,我们挡不住。

“就因为那个傻爱国?”黄广义情绪有些失控了,语气也开始变得不善。

田文生忍耐一下,“看来黄总并不知道傻爱国所代表的是什么……我来说给你听听吧。”

“一九九二年五月末,小股神于盛海滩铁口断一年,傻爱国传出消息后从盛海股市消失……沪市下半年一直跌倒年末。”

“九二年末,傻爱国再次出现,沪市在短期内急速冲至最高点。期间,傻爱国暗庄坐庄爱使股份,坑杀两名沪市有名的黑庄。另外这一次,据说小股神也有现身,可惜田某当时不在场,错过一面。”

“接着,九三年二月,傻爱国再次从盛海股市消失。他消失的那天,正是沪指迄今为止最高点,1558点,而现在的指数是多少,相信黄总也知道了。”

“对了,傻爱国当时其实还不叫傻爱国,这边人见面都叫他胡总,背地里则称作‘那个不认字的’。后来,好像是七八月份吧,突然从港股传回来消息,说有个内地过去叫傻爱国,一人对赌港股超过三十位专家,大获全胜。后来查实,傻爱国就是咱们这位胡总。”

田文生最后酝酿了一下,“他真的什么都不懂,但他背后那个人……这里人都叫他盛海滩小股神。”

一桩桩,一件件,黄广义已经听懵了。

“怎么感觉跟神棍似的?”他苦笑问:“田兄你说,这东西,它不会是造假的吧,传来传去,夸大其辞。”

田文生看看他,“看来黄总是真的不懂股市啊。”

“嗯?”

“是夸大其辞又怎样?股民信他如神,就够了。更别说大户室里喜欢玩庄的那些,都已经多久没敢动爱使股份的心思了。”田文生顿了顿,说:“挡不住的,都说散户是羊,怎么带着怎么走,牵到地了随便宰,但事实如果他们都集中一个方向使劲,你,我,再加上沪市里那几位,谁都挡不住。”

黄广义保持着沉默。

田文生起身,“黄总,很抱歉,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善意……这次浑水,田某决定不趟。”

黄广义依然保持着沉默。

田文生以为他在闹情绪,只得摇了摇头,默默自己朝门外走去。

“田兄。”

身后声音出来,田文生回头,“嗯?”

“我想,我可能知道你们说的那个盛海滩小股神是谁了。”

黄广义说完抬头,表情苦涩,但是莫名笑了出来,笑容里有几分荒唐,再几分茫然。

感谢林盟。

另感谢>大雨吃了你的万赏。

今天晚饭没吃开始写,饿着肚子软绵绵的没写好,第三更迟了,抱歉。下次吃饱再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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