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0.第762章 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刘公公

第762章 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刘公公

刘瑾可不是浪得虚名。

能在太子身边伺候,断然不只是会端茶送水这样简单。

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几乎所有聪明伶俐的小宦官,为了将来能分担一些职务,譬如给太子伴驾,譬如在司礼监等要害地方行走,都需要这些宦官有文化。

宫里的人,想要出头,是极难的,能进入内书堂里读书,就是福利之一,谁读得好,将来的前途才大有可为,正因如此,有不少宦官,学习的极为刻苦。

刘瑾就是其中之一,他读书还不错,且再加上人机灵,这才被青睐,送到了东宫,陪伴在太子身边。

聪明其实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内书堂的教育资源,几乎所有在内书堂里教授宦官们学问的讲师,几乎都是大明最顶尖的人才,最低的级别,都是未来内阁大学士的候选人,是翰林中的翰林,天下读书人中的龙凤,毕竟,要进内书堂读书,就得入宫,而时常出入宫禁的人,绝不可能是阿猫阿狗。

因而,刘瑾享受到的,乃是天下最好的教育,没有之一。

这些年,他照顾着太子,许多学问和读的书,荒废是荒废了不少,可他的学识,哪怕是放在读书人之中,至少也可和举人同列。

现在不是闲嘛,吃饱了没事儿做,天天被研究,也烦闷的很,太子殿下又对自己爱理不理,总要打发一些时间。

他的脚下,已是一地的瓜子皮,便听刘文善讲到了同理之心,同理之心,起初提出时,还很粗糙,可渐渐的,在无数方继藩徒子徒孙的整理之下,这理论开始越来越详实。

任何一项学问,大抵都是如此,孔夫子提出了礼和仁政,他的弟子们,便开始根据孔夫子的礼和仁政,编写出了论语,而后,后世的徒子徒孙们,不断的对圣人的言论进行完善,衍生出无数的学派,以至于各个学派之间,千差万别,一部论语,却在这历史长河之中,滋生出了数千上万本所谓的儒家经典。

王守仁的学问,也是如此,西山书院不断的完善其理论,只不过,在西山的背景之下,原本王学之后出现王学诸派,大多还没有出现,既不会有闽粤王门,也没有南中王门,更没有左派和右派,而是更多的,和泰州学派的思想,渐渐的靠拢。

他们抨击理学的无欲思想,认为人应当有欲望,不过欲望却不可随心所欲,因而提倡了寡欲。和泰州学派所提倡的‘与百姓同欲’一样,西山学派的同理之心,本质,就是与百姓同欲,认为该深入百姓中去,即所谓‘百姓日用即为道’。

当然,泰州学派比较作死的言论,即:庶人非下,侯王非高,甚至是到了明末时期,衍生出来的反君主制度的黄宗羲为代表的‘异端’,提出所谓的:帝王视天下人民为人君囊中之私之类的反帝王的思想,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皇帝你们都不要了,那还了得,你家祖师爷方继藩吃啥?

此时刘文善开始徐徐讲授。

这样的课,他已说过不少次,因而深入浅出,何谓同理,即知民、与民同苦乐也,若不知民,所谓的仁政,所谓的圣人之道,也就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刘文善认为,这是学习圣学的开端,学习的目的,都需从同理而始,否则学了,也是无用,不过最终沦为毫无用处的八股之学而已。

这些个翰林,以杨雅为首,个个一脸木讷。这日子,没法过了啊,天天被杨彪提着‘戒尺’追着,每日教他们乖乖挖煤、开垦,和寻常的庄户们住在一起。杨雅等人,心里是自视甚高的,他们自觉地,自己堂堂翰林清流,怎么可以和这些下里巴人为伍呢。

他们认为自己受到了羞辱,抱着一种反抗者的心态,正因如此,他们对刘文善的言论,有的不屑于顾,有的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刘瑾,整个人却好像是沉浸其中,小心翼翼的将手里的瓜子收了,而后蹑手蹑脚的步入明伦堂,在角落里盘膝坐下,聚精会神的听着,居然很认真。

…………

弘治皇帝这惴惴不安的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已至西山。

皇帝者,天下人的老大也。

老大无论来谁家,都好像进了自己的家一样,一点客气都没有,他熟知西山书院明伦堂的路径,轻车熟路的来了,见刘文善在讲课,众翰林们在听,便背着手,也饶有兴趣的站定。

朱厚照和方继藩在后门探头探脑,朱厚照低声在数着数:“一个、两个、三个……”

呼……数完了,松了口气。

翰林们都在,都是活的,开心。

弘治皇帝听着刘文善反复的阐述,不禁在想,此人口才,远不及那个王守仁,王守仁讲述他的学问,声情并茂,字字珠玑,而这刘卿家,却显得木讷了一些。

弘治皇帝忍不住,看向杨艳等人,心里不禁想,这些人……却不知听的进,听不进去。

刘文善眼波流转,见到了自己的恩师和太子,弘治皇帝他倒是没过于关注,一见到恩师来了,声音便戛然而止,想要上前见礼。

这时却听到一个浑厚的声音道:“快讲啊,快讲哪。”

说话的是刘瑾。

弘治皇帝只侧目看了刘瑾一眼,这人一脸麻子,却不知是谁,此生员,声音粗矿,像屠狗之辈,想不到,如此好学。

刘文善有些尴尬。

倒是这时,那杨艳忍不住道:“百姓的疾苦,我等岂不知,可翻来覆去,便是所谓百姓疾苦,这又算什么学问,我等位列翰林,修国史,学治国之方,方是头等大事。”

杨艳面带微笑,显然……他对于在西山发生的事,深恶痛疾。

刘文善看了杨艳一眼,却见他身边的翰林们,有人低头不做声,也有人如杨艳这般,满是抵触的情绪。

刘文善刚想开口说话。

这时,却突然有人拍案而起:“胡说!”

站出来的,却是这个满脸麻子的粗犷汉子。

不是刘瑾是谁。

刘瑾一听这同理之心,便突然觉得,有一股暖流,在他身体里回荡。

他……感触太深了。

人世间,太苦了啊,可是又有谁,会去关心这些衣衫褴褛,三餐不继的人呢?

这一切,刘瑾感同身受。因为……他就曾是那个需要被人关心的家伙,他在无数次的苦难之中,都曾有过幻想,有谁给我一口饭吃啊,有谁能给我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好好的睡一宿啊。

这等说不出的渴望,使刘瑾产生了说不清的共鸣。

他打小便入宫,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他是不知道的。

从前他的眼里,只有太子,太子的喜怒哀乐,是他世界的全部。

可现在,他终于越发的清晰认识到了外面的世界。

原来自己送入宫之前,过着的是这样的日子,原来在这外头,颠沛流离,是如此的凄惨。

惨绝人寰啊。

那杨艳不屑于顾的口吻,令刘瑾一下子心疼起来,这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不屑于顾的,不就是逃难中的自己吗?

刘瑾怒了。

他气的发抖,眼睛赤红,再配上他这一张凹凸不平的脸,显得尤其是狰狞和恐怖。

“胡说八道!”

所有人身躯一震。

此人是谁?

从哪儿混进来的?

弘治皇帝也微楞。

朱厚照有点懵,这声音,有点耳熟啊,可是这张脸,咋不太认识了呢?

刘瑾起身,疾步走上了讲台,怒视着杨艳。

“学习治理国家,这大明,你所说的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

杨艳身躯一颤,竟也有点恼怒。

他随即道:“我自然知道,本官经手这么多奏报,岂会不知国家是什么样子,只是,你是何人,也敢这样和本官说话。”

杨艳是骄傲的,这种内心深处的孤芳自赏,令他对任何事,都心怀抵触。

“呸!”刘瑾一口吐沫,一脸鄙夷,这一张麻子脸,因为愤怒,更加狰狞,额上的青筋暴出来:“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们这些狗官,是怎样欺民的吗?知道为了杜绝流民,是怎么放纵差役的吗?知道大寒天里,没有鞋穿,只好赤着足,走在泥泞里,是什么感受?”

“你……”杨艳沉默了很久:“这些与本官何干?这是奸猾百姓,自己不肯好好务农,这才沦为流民。”

明伦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被这个麻子脸的人,震慑住了。

这麻子脸,腾地一下,暴躁了起来,愤怒的无以复加。

他眼里竟是流出了泪来。

忙是取了油腻的袖子擦了泪,袖子里,掉出许多的瓜子,哗啦啦的散了一地,他恍然不觉,抬头,眼里泛着红光:“胡说,胡说八道,百姓奸猾,不及尔等万一,你们勾结地方士绅,夺人田产,放纵差役,肆意摊牌,到头来,却说百姓奸猾,可见你这人,吃了猪油蒙了心,猪狗不如!”

刘瑾咬牙切齿,他怒啊,刘先生的学问,太深入人心了,刘瑾恨不得拜在刘文善的脚下,做他的走狗,可这杨艳,却是无耻到了极致,他怒了。

(本章完)

第763章 儒道至理

杨雅显然也被刘瑾的愤怒吓着了。

大家明明是在探讨学问优劣,你添个什么乱?

刘瑾冷笑,道:“这天底下,就是因为多了你们这等人,方才纵容了无数如狼似虎的恶吏和劣绅,愚弄百姓,视百姓如猪狗,反过头来,竟还厚颜无耻,说什么愚民、刁民,这世上,最愚最刁的,岂不就是你这等只晓得作八股的人?”

“你说什么?”杨雅似觉得受到了侮辱。

刘瑾磨牙:“咱说你狗都不如!便是连狗,尚且见了人,还晓得亲近,分得清好坏。你自称自己是清流,读圣贤书,孔子的仁政、爱民,你忘了?孟子的民为本你也忘了?孔子自开儒门,天下儒学延续至今,无论是真心也好,伪善也罢,尚且都知道爱民二字,你动辄刁民活该去死,你也配做圣人门下。”

“……”杨雅憋红了脸,冷然道:“我不与无名之辈说话。”

“就是你!”刘瑾却怒不可遏。

这么多日子的心酸和委屈,他一直都一笑而过,有的吃,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他愤怒了。

他不能容许有人,可以在自己尝遍了酸甜苦辣之后,还轻描淡写的一句你活该。

我刘瑾怎么活该了,吃你家大米了?

刘瑾厉声道:“咱来问你,你自称清流,吃着朝廷俸禄,你做了什么?”

他声音格外的洪亮,声震瓦砾。

这令许多附近的庄户,听到了动静,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而来。

文学院明伦堂几乎没有高墙,转眼之间,居然在这明伦堂外,竟围了不少人。

大家见原来只是读书人之间相互辩论,便都松了口气。

弘治皇帝凝视着刘瑾,总觉得这个人依稀有些熟悉,可到底是谁,竟全无印象。

朱厚照此时恍然大悟,突然想起是谁来了,忍不住道:“哎呀,这不是……”

一旁的方继藩捅了捅朱厚照的腰,朱厚照立即住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就恨不得上前去,给二人每人递一把刀,若是还不够,我朱厚照还可以给你们各拉一门火炮来。

杨雅听罢,带着不屑:“不是早说了,本官乃是翰林,为苍生立命,为圣人代言!”

“狗屁!”刘瑾不屑怒骂。

这确实给了大家不好的印象,因为刘瑾明显比杨雅粗鄙了许多。

“你们立了什么命,带了什么言。咱就问你,官府是怎么对付流民的,你知道吗?”

“这……”杨雅脑子里,开始搜索法令。

刘瑾冷笑:“咱来告诉你,流民便是死罪,可近来,流民日盛一日,因为他们的田,统统被人夺了,没了土地,上无片瓦,下午立锥,他们非要成为流民不可,官府要杀,也杀不尽,所以,差役们趁此机会,四处捉拿流民,但凡是衣衫褴褛者过境,便少不得受他们侮辱和痛打,咱来问你,你知道这些事吗?”

“这是地方官的事。”杨雅心里有些虚。

“好。”刘瑾大笑,笑的有些渗人:“那么咱再问你,南直隶,就说南直隶,南直隶可是鱼米之乡,你可知道,在官道上,沿途,有多少人暴尸于野吗?”

“这……”

“七个!”刘瑾磨牙:“其中有三个,是饿死的,生生的饿死,他们造了什么孽,不曾偷,不曾抢,不曾违反你们这些该死的禁令,你竟说他们是刁民,是懒,哈哈,咱来告诉你,什么是懒,似你这样的人,出入要坐轿子,这才叫懒,你这样的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才是懒。刁的是你,不是那些饿死的人?”

杨雅从未被人用这些来质问自己,他有点回答不上来,什么郊野啊,什么流民啊,这只是奏疏里才会有的事……可是,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想来,你这辈子不曾挨过饿吧,知道不知道,肚子烧的厉害的时候,饿极了,便连土都忍不住刨出来吃,这一吃,肚子便涨得厉害,觉得身子都在下坠,你尝过这样的滋味吗?”

刘瑾哭了,眼泪哗啦啦的流下来,他滔滔大哭,拼命的捶着自己的心口:“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的没有良心,怎么可以漠视这么多可怕的事发生,却还沾沾自喜,自命不凡。你们吃的大腹便便,又怎么可以假装,这个世上没有没有了饥饿。你们坐在温暖如春的广厦里,怎么就可以认为这世上没有人冻得僵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你们明明是朝廷的命官,是百姓们的父母,是无数人原来以为可以仰赖的青天,可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他泪水,这落在坑坑洼洼的脸上,心痛到无法呼吸,拳头依旧还拼命砸着自己的心口,滔滔大哭。

他真的心痛啊。

为什么没有人理会自己,为什么这一路来,自己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得到的,却是这些平时所谓圣人门下出仕之人的冷漠。没有了东宫太监的身份,他方知原来这个世上,一个人可以孤苦到这个地步,一个人,可以陷入怎样的绝望。

“你们,怎么可以这般的无动于衷,可以如此的铁石心肠,口口声声的讲着大道理,却别人视做猪狗,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可以这样?”

刘瑾不断的拷问,而杨雅忍不住心里咯噔一下,他后退了一步,有些慌了。

眼前这个人……像疯子。

许多的翰林,却是沉默了。

不得不说,这些日子,他们也在西山,也被抓着劳作,他们的心里,自是有抵触的,可被刘瑾这般拷问,突然……他们有一种莫名的惊慌。

他们自己也在问,是啊,为何,为何自己劳作时,叫苦不迭,却心安理得的,接受别人辛苦劳作的所得,锦衣玉食,出入车马,高高在上呢?

“畜生!”刘瑾手指杨雅!

一下子,明伦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何止是骂一个杨雅,这是把所有人都骂了。

即便是弘治皇帝,竟也老脸一红,这一句畜生,何尝骂的,不是自己……

弘治皇帝的内心,是极震撼的。

刘瑾口中所言的流民,所言的倒毙在路边,客死异乡的人,不像是空穴来风。

倘若如此,难道自己能心安理得吗?

“你骂谁?”杨雅面子拉不住,他面带羞怒,想要反驳。

“骂的是你!”刘瑾擦干了泪,双目赤红:“骂的便是你这畜生!”

“你……你好大的胆……”杨雅试图用自己的官威,压住刘瑾,事实上,他已有些慌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在这明伦堂外。

一群原本在看热闹的庄客,突然有人滔滔大哭起来:“我……我的儿子……”

这庄户,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撕心裂肺的大喊:“我的儿子,当初逃荒时,便死在了路上,本来……他可以活的,可若不是一场大病,若不是寻不到人诊治,何至于一场病,便没了……我的儿……”

无数人,眼圈红了。

庄户们,感受最深。

他们在来西山之前,都有一个凄惨的过去。

固然他们已经摆脱了曾经的饥饿和贫穷,可现在,被刘瑾这么一通滔滔大哭,无数悲伤的记忆涌上了心头。

有人愤怒道:“狗官,你还自称自己是读书人,若不是你们这些狗官,我家里的地,何至于被劣绅夺去,畜生!”

有人厉声道:“什么为苍生立命,什么为圣人代言,大灾的时候,你们躲在府衙里,照旧大吃大喝,我们活不下去了,四处逃荒,沿途死亡过半,你们怎么可以如此无动于衷,哪怕你们只是肯做一点分内之事,又何至如此?”

无数人愤怒和痛哭起来,居然吵做了一团。

杨雅看着外头蜂拥的人群,吓坏了,脸色惨然,整个人几乎要瘫下去。他看着泣不成声的刘瑾,看着一张张愤怒又痛苦的脸,这些人离自己如此之近,甚至……他的身后,那些和他站在一起的翰林,竟也不断后退,和他站的远了许多。

其他的读书人则冷漠的看着自己,是讥笑,那等哪怕你杨雅是清流,清贵无比,杨雅也完全没有找到任何的优越感,因为这一个个冷漠的眼睛里,透出来的是赤裸裸的鄙夷。

杨雅后退一步,他不禁道:“这不该算在我的头上,与我何干?”

哭声和叫骂声更盛。

刘瑾此时,面色狞然,道:“今日听了刘先生的道理,咱方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圣人大道,就在这里,真正的圣学,不是你们这些狗儒们的高谈阔论,也不是你们的狗屁锦绣文章,真正的圣学,是人该理解别人的痛苦,应当是‘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是‘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这同理之心,说到了咱的心坎里去了,说到了心坎里去了啊!”

刘瑾悲戚的大吼,他毫不犹豫,跪在了刘文善的脚下:“刘先生,你是大贤,从此之后,无论你瞧得起瞧不起咱,咱这辈子,蒙你的教诲,便将你当做自己的师父一样看待,将来,等咱发迹了,便将你当做亲爹一般供奉,你若不嫌,便收咱入门,收了咱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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