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大唐双龙传(天府之国)

成都,这座深嵌沃野之上的千年古都,其名源自“一年成邑,二年成都”的古老传说,象征着其勃发的生机与迅速崛起的过往。

回溯至战国烽烟四起之时,秦惠文王更元九年(公元前316年)秋,雄才大略的秦王采纳司马错之策,认定“得蜀即得楚,得楚即得天下”,遂遣名臣张仪、悍将司马错率虎狼之师,沿石牛道南下,势如破竹,一举吞并古蜀国,置蜀郡,定成都为郡治,开启了成都融入中原文明体系的新纪元。

翌年,深谙“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之道的张仪,主持仿照咸阳规制,修筑成都大城,“周回十二里,高七丈”,奠定了此后两千余年成都城市的核心基址。

纵观华夏历代名城之兴建,多或凭恃山险,如虎踞龙盘;或占据水利,似长蛟得水。然成都之选址,却堪称异数。

它座落于广袤成都平原之腹心,四野坦荡,无险阻可恃;虽毗邻岷江,然河道未驯,既乏舟楫通运之利,反受水患肆虐之忧。其城址更处低洼之地,地下水位极高,潮湿多雨,周遭沼泽密布,芦荻丛生,环境本不适宜大规模建城定居。蜀地先民为此付出了惊人的智慧与人力,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

筑城之初,为解决大量用土,于城墙四周广泛取土,掘土之地遂成众多人工池沼,星罗棋布,环绕城郭。其中尤以城西之柳池、西北之天井池、城北之洗墨池与万岁池、以及城东之千岁池最为著名。这些池沼并非废地,反而巧妙转化为集灌溉、养殖、防洪、军事防御于一体的多功能水利枢纽:平沃野,润良田;殖鱼鳖,丰粮秣;战时,水泊浩渺,更成为拱卫东、西、北三面的天然屏障,令来犯之敌望水生畏。

而真正彻底改变成都平原命运,赋予其“天府”美誉的,是秦昭王时期(约公元前256年)蜀郡守李冰主持修建的旷世水利工程——都江堰。

李冰父子以“道法自然”、“因势利导”的哲学智慧,凿离堆,穿二江(郫江、检江),筑飞沙堰,设宝瓶口,成功实现了“分洪以减灾,引水以灌田”的宏伟目标。这一庞大而精妙的系统工程,一举根除了困扰成都平原千年的水涝之祸,形成了覆盖广阔的自流灌溉网络,并极大地改善了航运条件。

《华阳国志》盛赞其“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从此,成都平原沃野千里,不知饥馑,为历代王朝提供了坚实的战略后方。

历经秦汉魏晋南北朝的持续发展,至隋朝一统,成都已成为中国西南地区无可争议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隋初,于此设益州总管府,后改为蜀郡,其地位愈发显赫。

成都城本身布局严谨,功能分明。周长十二里、高七丈的巍峨城墙之内,分为太城(又称大城)和少城两大部分。太城居东,广约七里,主要为郡治官衙所在,是权力中枢,官署林立,威严肃穆;少城在西,周不足五里,则是繁华的商业与手工业中心,尤以南市闻名天下。那里百工技艺云集,富商巨贾辐辏,贩夫走卒川流不息,酒肆、茶楼、客栈、作坊鳞次栉比,来自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蜀锦、盐铁、邛竹杖等在此交易,日夜喧嚣,生机勃勃,生动诠释着“扬一益二”的富庶与繁荣。

隋末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群雄逐鹿。然而,偏安一隅的四川却呈现出一种相对独特的局面。在旧隋官僚体系濒临崩溃之际,四川本土三大最具影响力的势力领袖——独尊堡堡主、有“武林判官”之誉的解晖,川帮帮主、枪法称王、被誉为“枪王”的范卓,以及巴盟首领“猴王”奉振,展现出了非凡的政治智慧与远见。他们并未急于称王割据,反而共同举行了一次决定蜀人命运的重要会议。

经磋商,三方达成共识:保留原有旧隋遗留下来的大部分官员和行政体制,以维持社会基本运转与稳定,同时改“蜀郡”为“益州”,以示与前朝划清界限,顺应时代变革。新政体由这三大势力在幕后共同支撑,既不称王,也不称霸,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共治”局面,静待真正的“明主”出现,以图归附。

据传闻,此议实由独尊堡解晖一力促成倡导。解晖此人,武功高强,被誉为“武林判官”,更难得的是其卓绝的政治远见。他深知四川虽富庶,然受限于盆地地形,四周山水险阻,易守难攻,偏安自保足矣;且川民性格淳朴安逸,热爱自给自足的平静生活,缺乏逐鹿中原、争霸天下的野心与地理条件。强行称雄,非但无益,反可能引来四方强敌觊觎,将战火引向这片世外桃源。故而,采取一种开放而又审慎的观望姿态,无疑是最符合益州整体利益的上策。

三人甫一踏入成都城门,一股与战火纷飞的中原截然不同的升平繁荣、奢靡安逸之气便扑面而来,令人恍若隔世。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是肃杀的兵戈与惶惶的流民,而是满城摇曳生姿、璀璨夺目的菊花。

城内俨然成一片菊花的海洋,无论是店铺居所的宅门外,还是行人游客的手中,处处可见精心培育、形态各异的菊花。金黄的“帅旗”、淡雅的“绿牡丹”、洁白如雪的“玉壶春”、花瓣如丝如缕的“十丈垂帘”……品种繁多,争奇斗艳,将整座城池装点得富丽堂皇,秋意盎然中透出无限的生机与豪奢。

孩子们手持小巧的彩帛茱萸囊,或戴着造型可爱的菊花头饰,联群结队地追逐嬉闹,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洒满长街。

少女们,无论是汉家女儿还是羌族姑娘,皆打扮得明艳照人。汉家女子多着绣有秋菊纹样的锦缎襦裙,披着轻薄的绢帛;而羌族少女则身着色彩更为浓烈、纹饰斑斓的民族盛装,五彩的腰带上缀满银饰,随着她们的舞步叮当作响,充满了令人心动的异域风情,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淹没了店铺林立的城门大道。

街道上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茱萸清香、菊花酒的醇洌,以及刚出炉的重阳糕(花糕)的甜腻香气,令人食指大动。偶尔有爆竹声噼啪响起,更添节日欢趣,处处青烟袅袅,与食物的热气、女子的香粉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民俗画卷。

“和平盛世,偏安一隅,或许就该是眼前这个样子吧……”

易华伟心下不由一阵轻微感慨。这成都的繁华,与他一路行来所见的山河疮痍、饿殍遍野,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令人既觉欣慰,又感复杂。

正思忖间,一群身着艳丽羌族服饰的少女,手牵着手,唱着悠扬的山歌,娇笑着从他和两位女伴之间穿梭而过。

少女们青春正好,明媚张扬,见到易华伟那俊朗非凡的仪容、挺拔轩伟的身材以及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均不禁秀目发亮,大胆地秋波频送,甚至有活泼者将手中的茱萸香囊向他抛来,笑声更加欢快热烈。

易华伟给这群热情似火的羌女阻得一时寸步难行,正待客气让过,身旁的绾绾却已是轻笑一声,纤手自然而亲昵地挽住了他的右臂,仿佛宣示主权般,朝着那群羌女俏皮地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眼神中带着几分狡黠与示威。

另一侧的师妃暄,虽依旧静立如荷,清冷自持,但见到此情此景,那如远山般的秀眉也不易察觉地轻轻一挑,清澈目光淡然扫过那群犹自嬉笑的少女。她并未言语,也未有任何动作,但倏忽之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空灵而高远的气息似以她为中心微微散发开来,并非杀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骤然清净、不敢亵渎的凛然之意。

周遭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喧闹笑语,竟似被一股无形的清冷气流拂过,瞬间低落、敛去了几分。那些羌族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与距离感,笑声渐歇,吐了吐舌头,手拉着手,如同彩蝶般嬉笑着汇入了更远处的人流之中。

师妃暄清冷的目光从那群嬉笑远去的羌女身上收回,落在易华伟身上,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涤去了周遭的些许喧嚣:“先生初至成都,想必尚未寻妥下榻之处?”

易华伟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确是如此,本想随意寻一处清静所在便可。”

师妃暄闻言,略作沉吟,便开口道:“城南有一处‘悦来客栈’,环境颇为清幽雅致,后院临着浣花溪,少了几分市井喧闹。妃暄前次入蜀曾落脚于此,觉得尚可。若先生不弃,不妨同往?”

她发出邀请时,语气平和自然,既不过分热络,也无丝毫扭捏,仿佛只是同道中人之间的寻常建议,符合她一贯清雅出尘的作风。

不等易华伟回答,挽着他手臂的绾绾立刻抢着说道:“悦来客栈?听着名字倒还凑合~既然师仙子盛情相邀,那咱们就去看看呗?盟主,您说好不好?”

她摇晃着易华伟的胳膊,仰起的俏脸上满是期待表情,眼波流转间,却又悄悄飞给师妃暄一个“别想撇下我”的眼神。

易华伟看了看师妃暄,又瞥了一眼身边“挂”着的绾绾,不禁莞尔:“也好。便有劳师仙子引路了。”

于是,三人便随着熙攘的人流,向城南方向行去。

穿过城门洞,才算真正进入了成都的繁华世界。眼前的景象比之城门处更是热闹数倍。宽阔的青石板主街上,人流如潮,摩肩接踵。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酒楼茶肆里坐满了赏菊饮酒、高谈阔论的食客;绸缎庄、金银铺、杂货店门前顾客盈门;更有无数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的贩夫走卒,吆喝着售卖应节的菊花、茱萸、重阳糕、各式果品以及各种精巧的手工艺品。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重阳糕的甜香、滚烫油茶的咸香、菊花酒的清冽、女子鬓发间的香粉气、茱萸囊的辛香,还有川蜀之地特有的花椒、辛香料的隐约气息,共同构成了一种浓郁而令人食指大动的市井生活味道。

许多店铺门口都摆满了盛放的菊花盆景点缀,更有富户人家扎起了高大的菊山、菊塔,引来无数路人围观喝彩。孩童们戴着菊花环,嬉笑着在人群中穿梭追逐。偶尔还能看到身着道袍或是文士长衫的人,三三两两,带着酒食,似乎是准备或刚刚登高归来。

师妃暄走在稍前引路,即使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也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墙将她与周围的喧嚣隔开少许,总能巧妙地避开碰撞,保持着那份独特的清净气韵。她那男装打扮的清丽身影,在五彩斑斓的人流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却又因其清冷气质,让人不敢轻易靠近搭讪。

易华伟走在她身侧稍后,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他目光平和地扫视着两旁的繁华景象,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周围汹涌的人潮似乎对他毫无影响,总能在他即将与人相撞时,对方便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推开而不自知。

绾绾则依旧亲昵地挽着易华伟的右臂,仿佛一只依人的小鸟。但她那双灵动妩媚的大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打量,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看到新奇有趣的玩意或是小吃,便会扯扯易华伟的袖子,娇声点评一番。

“盟主您看那个面具,好丑呀!”

“呀!那是什么糕?闻着好香!咱们待会买点尝尝好不好?”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节日的热闹气氛中,与师妃暄的静默形成了鲜明对比。偶尔有登徒子被她绝色容颜吸引,目光痴迷地望来,还未看清,便觉眼目微微一花,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多看。

就这般,三人一行,一清冷,一从容,一娇媚,气质迥异,却奇异地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重阳佳节喧闹繁华的成都街头,向着城南缓缓行去。(本章完)

第1012章 大唐双龙传(邪王消息)

悦来客栈位于城南街巷深处,临着一条名为浣花溪的清彻水流。客栈门面并不张扬,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显得古朴雅致。门口悬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上书“悦来”二字,笔力遒劲。

进入店内,环境果然清幽,前堂布置得如同书香门第的厅堂,几张黄花梨木的桌椅错落有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博古架上陈列着一些瓷器和根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茶香。

掌柜的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与师妃暄似是旧识,连忙亲自迎上。很快便安排好了三间上房,皆是临溪而建,推窗便可看到潺潺流水和岸边依依垂柳,景致极佳。

绾绾甫一进房,将随身的小包裹一扔,便对易华伟娇声道:“盟主~您先歇着,绾儿出去转转,看看这成都城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新鲜玩意儿!”

易华伟岂会不知她心思,只微微颔首:“去吧,自己小心。”

绾绾嫣然一笑,翩然出了客栈,很快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

易华伟在自己的房间稍作洗漱,拂去一路风尘,正凭窗望着楼下浣花溪的景色,听着潺潺水声,心神一片宁静。忽然,门外传来轻柔的叩门声。

“无名先生,可在房内?”

是师妃暄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师仙子请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易华伟转身望去,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

门口的师妃暄,已换下了那身湖水绿色的男装文士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极为素雅却难掩风华的女子装束。

一袭月白色的广袖留仙裙,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轻盈飘逸。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疏落有致的细碎兰草纹样,在光线流转间泛着淡淡柔光,既显清雅,又不失精致。腰间束着一条浅碧色的丝绦,更衬得腰肢纤细,体态婀娜。

往日绾起藏于襆头中的青丝此刻尽数垂下,如墨云般泻落肩头,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住一小部分,余下的柔顺地披在身后。脸上未施粉黛,却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在卸去男装伪装后,更添了几分女儿家的清柔与静美。只是那份出尘的气质依旧,仿佛月宫仙子滴落凡尘,不食人间烟火。

师妃暄微微颔首:“冒昧打扰先生了。此刻已是酉时,想必先生腹中空匮。若先生不介意,妃暄知晓左近有一处酒楼,菜肴颇为清爽可口,可愿一同前往?”

易华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恢复淡然,微微一笑:“师仙子有心了。如此甚好,正好领略一番成都美食。”

两人出了悦来客栈,沿着浣花溪畔的青石板路步行不过百余步,便见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酒楼。酒楼招牌上写着“浣花居”三个行书大字,灯火通明,映照着水面,显得格外有诗意。虽也是宾客满座,却不似主街上那些酒楼般喧哗鼎沸,更多了几分文雅气息。

进入店内,跑堂的伙计见二人气度非凡,尤其是师妃暄容光绝代,不敢怠慢,连忙引至三楼一间临河的雅间。

雅间布置得十分清雅,墙上挂着琴剑,窗边放着古筝,窗外便是潺潺的浣花溪和远处朦胧的城郭夜色。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落溪面,波光粼粼,与楼内的温暖灯火交相辉映,别有一番意境。

伙计奉上香茗和菜单后便恭敬退下。

师妃暄将菜单轻轻推至易华伟面前:“先生请。”

易华伟也不推辞,略看了看,点了几个听起来颇为清淡的招牌菜,并要了一壶本地产的青城茗茶。

师妃暄静静地看着他点菜,等他点完,才轻声道:“先生点的,倒是都很雅致。”

易华伟莞尔:“与师仙子对坐,若点些红油赤酱、大汗淋漓之物,岂非大煞风景?”

师妃暄闻言,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漾起几不可见的涟漪,旋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眸光似乎柔和了些许。她并未接话,执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易华伟斟了一杯清茶。

茶水碧绿清澈,热气氤氲,茶香清幽。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溪声、隐约的丝竹声与楼下细微的谈笑声传来,更衬得雅间内一片宁静。

师妃暄端坐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月色,偶尔落在杯中茶水上,似乎在思索如何开口。易华伟则气定神闲地品着茶,仿佛真的只是来享用一顿简单的晚餐。

等上菜的间隙,雅间内一时静谧,唯有窗外潺潺溪声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交织,衬得室内愈发宁静。

师妃暄端坐着,姿态优雅如静水浮莲,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纤指如玉,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氤氲间,抬眸望向易华伟。

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里含着几分难以捉摸的笑意,唇角微扬,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探究:“先生此次不远千里入川,究竟所为何等天大的事?竟需您亲自出面?”

易华伟闻言,只是淡然一笑,神色间不见丝毫波澜。执起茶壶,为师妃暄续了杯茶:“我本就是闲人一个,无事时,便喜四处走走,看山看水,亦看人。川蜀风光奇秀,人杰地灵,早该来领略一番。”

他微微一顿,目光清亮地看向师妃暄,反问道:“师仙子似乎对此格外在意?究竟想知道什么?”

师妃暄轻轻抿了抿红唇,姿态依旧优雅,却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广袖微垂,露出半截如玉的手腕。俏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悠然自若,轻柔地道:

“先生唤我妃暄便好。只因妃暄直到这一刻,仍未能看清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妃暄自问擅于观人之道,可面对先生,却总觉如雾里看花,难以捉摸。先生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却总让人探不到底细。正是这份深不可测,让妃暄心生好奇,想知道先生今趟入川,究竟所为何事。”

易华伟轻笑一声,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那妃暄今趟入川,又所为何事?”

师妃暄微微一顿,眸光微凝,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她轻声道:“先生可曾听过‘邪王’石之轩?”

易华伟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师妃暄神色渐转凝重,声音虽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石之轩,乃是魔门近百年来不世出的奇才。他身兼花间派与补天道两大分支的绝学,更将其融会贯通,自创出一门诡异绝伦、威力惊世的奇功——‘不死印法’。”

微微倾身,师妃暄继续道:“此人性情复杂难辨,亦正亦邪,行事全凭一己好恶,武功智计均堪称天下顶尖。无论对我们慈航静斋,还是对魔门各派而言,石之轩都是令人极为头痛的祸患。观其只手单拳,便能兵不血刃地颠覆大隋,致使天下四分五裂,便可知其厉害之处。”

她轻叹一声,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若非当年碧师伯以真情动其心魄,令他融合正邪各家之长而创的‘不死印法’出现了一丝绝不该有的破绽,如今天下局势,恐怕绝非眼前这般光景。”

易华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死印法…究竟是何等邪功?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练成便可长生不死?比之阴癸派的‘天魔大法’和魔门的‘道心种魔大法’,又如何?”

师妃暄平静答道:“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令人长生不死的功法?执着于臭皮囊的长存,本就不是明智之举。”她话锋一转,反问道:“先生可曾听过佛门四宗?”

易华伟微微颔首:“天台、三论、华严、禅宗。”

“不错。”

师妃暄眸光微闪:“石之轩不仅精通魔门绝学,还曾潜入佛门,偷学过三论宗嘉祥大师和禅宗四祖的秘技。他乃是武学史上罕见的奇才,无论什么奇功秘笈,到了他手中,总能融会贯通,另辟蹊径,更上一层楼。”

她凝视着易华伟,语气郑重:“在武林史上,恐怕唯有先生,才有资格与之相提并论。”

易华伟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妃暄谬赞了。”

师妃暄却摇头道:“并非客气。先生乃是当今武林中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她顿了顿,继续道:“不死印法的厉害之处,暂且不说。单看当年佛门四大高僧联手追杀石之轩,务要收回其武功,三次围剿,却仍被他负伤逃脱,便可知其可怕。”

见易华伟神色间似有不以为然,师妃暄轻叹一声:“先生若以为四大圣僧武功平常,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之所以名不显于江湖,只因是真正的方外之人,从不卷入江湖俗事,故不像宁道奇般名震天下。当年嘉祥大师和四祖联同天台宗的智慧大师、华严宗的帝心尊者,联手追捕石之轩时,连阴癸派都噤若寒蝉,不敢插手或沾惹分毫,由此可见四大圣僧的厉害。”

目光悠远,师妃暄仿佛陷入了回忆:“石之轩的可怕,不仅在于他的武功,更在于他的智慧与心计。他能在佛门与魔门之间游走自如,汲取两家之长,创出独步天下的武功,这份天赋,古今罕有。”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据说能够化解生死之气,转死为生,化生为死,玄妙无比。与他交手之人,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其功法所制,内力流转受滞,甚至反为其所用。”

师妃暄语气渐沉:“更可怕的是,他的心计深沉,善于利用人心弱点,往往能在谈笑间制敌于死地。”

易华伟皱眉道:“刚才妃暄所说,对魔门来说,石之轩也是个大祸害,又是什么意思?”

师妃暄回道:“因为石之轩有心一统魔道,所以对魔门各派的领袖,有一定的威胁,阴后祝玉妍便对之极为忌惮。如非被碧师伯破去他的不死印,祝玉妍恐怕早保不住她魔门第一人的至尊地位。”

易华伟开口道:“妃暄对此人了解如此之深,可是慈航静斋与他有什么渊源?”

师妃暄眸光微黯,沉默片刻方道:“实不相瞒,石之轩与敝斋确实有一段渊源。当年他潜入佛门,不仅偷学武功,更与敝斋一些前辈有过交往。其中细节,恕妃暄不便多言。”她抬起眼,直视易华伟:“先生今次入川,莫非与石之轩有关?”

易华伟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笑:“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既然创立天道盟,自然要关心天下大事。石之轩再强,也不过一介草莽。”

易华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仿佛那令正邪两道都闻之色变的“邪王”,在他口中也不过是寻常人物。

师妃暄凝视着他,眸中秋水微漾,似是被他这淡然中蕴含的绝对自信所触动,又似在细细品味他话中深意。

她素手轻执茶壶,再次为易华伟斟满碧绿的茶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美感。水声潺潺,茶香袅袅,在她月白广袖拂动间,雅室内更添几分宁谧。

“先生创立天道盟,数月间席卷半壁江南,整合南方武林,约束豪强,清剿盗匪,使民生稍安。”

师妃暄的声音清冷如旧,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此等功业,实非常人所能及。妃暄游历天下,所见疮痍遍地,百姓流离,唯有先生治下,稍得喘息之机。仅此一事,先生便功德无量。”

她微微一顿,眸光如清澈溪流,映照着窗外的月辉与室内的灯火,直视易华伟:“然则,天下非仅江湖。先生志在何方?妃暄愚钝,还望先生解惑。”

这便是慈航静斋这一代最杰出传人的试探,亦是她身处乱世所肩负的使命——寻得真龙,助其结束乱世,重开太平。她此前接触过李世民,认为其或许是合适人选,但眼前这位横空出世的“无名”先生,其手段、武功、势力扩张之速,却远远超乎所有人预料,已然成为天下棋局中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变数。

易华伟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青城茗茶特有的清冽甘醇在舌尖蔓延开来。

“志在何方?”

易华伟重复了一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重新落回师妃暄绝美的容颜上:“妃暄以为,天下为何而乱?”

师妃暄微微一怔,沉吟片刻道:“炀帝无道,穷奢极欲,三征高丽,开凿运河,耗尽民力,致使天下怨沸,群雄并起。门阀割据,枭雄逐鹿,百姓苦不堪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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