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狼烟

“这,就是望江了啊。”

五皇子姬成玟站在望江边,眺望着眼前。

雨季和汛期还没来到,但尽管如此,望江的水,依旧雄浑,想当年,围绕着这条江,燕人和野人以及楚人打了两场大战。

算上杀俘的那一次的话,这几年里,望江曾被鲜血浸染过三次。

只是,现如今,江两岸,植被水草茂密,如果不刻意地去挖开泥泞松软的地面仔细搜查一些断刃白骨,是真的无法再联想到昔日大战的惨烈的。

姬成玟长舒一口气;

燕皇不喜出京,自登基后,銮驾基本没离开过京城,皇子们,除了大皇子一直被养在军中,小六子以闲散王爷自居经常跑腿办差和游历山水恣意荒唐以外,其余的皇子,基本都没什么机会出去走走看看。

姬成玟又喜欢木匠活,平日里连家门都懒得出,这次,算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来这么远。

“滚滚望江北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姬成玟转过身,看向站在其身后的平野伯,笑道;

“一直听闻平野伯爷不仅仅是在兵事上用兵如神,诗词一道,也是让人惊叹。”

“诗词只是小道,平日里拿来陶冶情操当游玩把件足矣,没必要过分去追求,一如那乾国,文风第一又如何,道德经典华丽文章,也拦不住铁蹄一踏。”

“平野伯说的是,归根究底,还是兵强马壮当为国之第一,国无羽翼,一切都是累卵,我受教了。”

“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在我看来,殿下所钻研的东西,也是于国有大用的。”

这不是郑伯爷在这里吹捧,事实上,郑伯爷根本就没必要去重新吹捧一个皇子,他已经和小六子绑定在了一起,如今再脚踏几条船不是英明而是愚蠢了。

事实是,姬成玟这次来晋地所携带的图纸,郑伯爷看过了,瞎子也看过了,虽说三儿不在这里,天机阁的人也不在这里,但根据一些后世经验,还是能看出姬成玟图纸内的一些进步的因素。

造高达那是玩笑话,但姬成玟的有些设计和想法,确实是超前于这个时代的,他的设计,其实不仅仅是在木匠活方面,在锻造和锅炉方面,他都有自己的想法。

之所以会留下他只喜欢做木匠活的印象,

毕竟住的是皇子府邸,总不可能把锅炉立在那里开始做实验吧?

一个皇子,

在京城自己的府邸里开始升锅炉锻造东西整天哐当哐当的,

您这是想干啥?

这是想造反造得脑子都进铁水了?

而这其中,最让瞎子感兴趣的是,在有几份图纸里,还呈现出了类似西方阵法纹路的东西。

雪海关也有自己的铸造坊,规模还挺大,一来雪海关自身对盔甲兵器的需求一直巨大,二来,想要发展和建设以及很多作坊的生产也离不开它的支持。

三儿很早就发现了,无论是燕国的匠人还是晋地的匠人,他们在打造炉子时,往往会在炉子内部和外部故意雕刻出一些纹路,且在纹路内镶嵌一些特殊的材料,倒不算是名贵,但也称得上是罕见,比如有一种粉末石体,当地人称之为灰晶,得在天断山脉内才能找寻得到。

薛三曾拉来瞎子,对铸造坊炉子的纹路用精神力探查过,瞎子得出的反馈是,这些炉子在遇到高温时,纹路上会有一股极为微弱的能量波动,一定程度上,对提高冶炼成功率确实有帮助。

雪海关内有当初小六子帮忙搜集来的燕人工匠也有晋人工匠,通过对比可以发现,燕人工匠的冶炼和锻造技术明显比晋地工匠强一些。

这就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燕人立国于东方门户,从立国之初就和蛮族一直在打,而蛮族又处于东西方两大文明的中间区域,无形中承担起了郑伯爷熟悉的那个时空里曾经“阿拉伯商人”的角色。

燕人尚黑甲,这里面,不仅仅是对“黑”色的尊崇,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意味。

精兵,配合上坚甲利刃,这几年来,大燕铁骑的所向披靡,其实里面也有着客观因素在。

雪海关有三儿建立下来的底子,再加上吸纳了天机阁那帮人,但想要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完全自给自足的军械供应,还很难,每年朝廷那里输送钱粮时,其实还有不少的军械份额。

郑伯爷又是个完美主义者,

幻想着以后自己麾下骑兵,人人披甲,而且不是那种皮甲,都是坚甲硬弩,这自然意味着极为恐怖的成本,但梦想,总是要有的。

如果不是姬成玟的身份不方便的话,

郑伯爷真想给他一板砖敲晕带回雪海关去,他不是喜欢宅么,自己可以让他尽情地当一辈子技术宅。

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这边,

姬成玟被郑伯爷的一句吹捧,使得心情十分愉悦,他当然清楚,眼下大燕能让平野伯去曲意吹捧的人,不是没有,但自己很显然不在其中。

“伯爷,咱们在此就要分别了。”

“是。”郑伯爷点点头。

他们赶路算是快的,所以燕京城里的风声,还没传到这里。

所以,他们并不晓得,一股复仇伐楚的怒火,已经从大燕的心脏燕京城,开始不断地弥漫出去,即将辐射整个大燕。

皇子被敌国的刺客刺死,这对于燕人而言,是奇耻大辱。

如果三皇子不是死在宴会上,而是死在疆场上,燕人兴许还不会那么愤怒,因为在燕人朴素的世界观看来,战死沙场,是一种荣耀,技不如人兵不如人势不如人,战死了,也就战死了。

毕竟,百年前,姬家子弟连连征战荒漠,皇帝都战死了好几个。

但这种下作手段,只会激发出燕人心底的怒火。

再者,

燕皇马踏门阀,确实是毁掉了很多人的既得利益,但朝廷收纳掉了原本属于门阀的田亩之后,还是分发给了当地百姓在耕种,算是重新册田。

这种类似皇室大皇庄的方式必然会容易滋生腐败土地兼并以及一系列的各种问题,但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儿了,就像是瞎子曾说的,当年明太祖弄了个卫所制度,其实这个制度在一开始确实发挥了极大作用,只不过在明中后期才废弛了下去。

然而,不管怎么样,这种方式确实在民间得到了巨大的拥护,一个国家承平日久之后,比如当初的燕国,百姓去种自己的田真不如去给门阀做佃户,因为门阀掌握了大量的土地人口使得朝廷的占有量必然减少,从而分担到下面的田赋和劳役自然就更多,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而老百姓给门阀做佃户,只给门阀交一笔租子,这租子不可能轻,但比朝廷的“苛捐杂税”要少,同时还能免去劳役。

但新田亩刚分发没几年,任何事物在其最开始时,必然是相对“纯净”的,外加小六子薅羊毛也没傻乎乎地想着往黔首身上薅,所以底层百姓确实是得到了实惠,故而,马踏门阀确实得罪了一个阶层,但却收获了来自更底层阶层的拥护,在皇子们看来无比恐怖冷酷的父皇,在民间百姓眼里,简直是当世仁皇。

同时,这几年连续对外的胜利,不但转移了燕国内部动荡等一系列矛盾,也极大的拉升了燕皇的个人声望。

在朝廷上,燕皇一言九鼎,君权至高;

在民间,燕皇简直就是图腾。

刺客要杀的是三皇子么?

三皇子是谁?

已经被囚禁在湖心亭几年的三皇子,一如退隐幕后的戏子,老百姓早就不记得他了,他们只知道,卑鄙的楚奴居然敢用刺客来行刺他们英明的皇帝。

这怎么能忍?

郑伯爷靠着瞎子等魔王的帮助,以前在盛乐现在在雪海关,都在进行着“造神运动”,效果显著,但人家皇帝,才是此道集大成者。

天子,天子,

天之子,

代天牧民,

一定角度来看,天子,本身就是“神职”。

这边,

郑伯爷和姬成玟还在面对着望江江面聊着天时,

那边,

燕国的愤怒,自上而下,又从上到下,伴随着燕皇的一道道诏令,开始运作起来。

燕国境内,各路兵马开始调集。

同时,

更大规模的征兵以及民夫征发也在开展。

燕人自古以来就有为王前驱,与姬家天子共同上阵杀蛮人的传统。

哪怕门阀没了,隶属于门阀的私兵也早就被抽散一空,但这一项民间传统,并没有丢弃,但凡男丁传家五代以上的,哪家哪户家里没个祖传的兵刃或者甲胄?

哪怕兵刃早已经锈蚀断裂,哪怕甲胄早就无法穿着,但这意味着在早年间的大燕,那是真正的全民皆兵。

八百年前三侯奉大夏天子令开边,但野人和山越,比之蛮族,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所以晋国和楚国很早就尘埃落定了,楚地虽然山越族时有叛乱,却翻不出浪花。

而燕人一直到百年前镇北侯府建立,才算是将这个恐怖的邻居给压制了下去。

也就是说,在极为漫长的岁月里,燕国和晋国、楚国和乾国不同,后三者是稳定下来的国家体系运作,而燕国,更像是一个和蛮族王庭一样的战争部落。

只不过百年承平,还没来得及完全消磨掉其骨子里先辈和蛮族厮杀的血性。

朝廷的政令,无比畅通,整个帝国的中枢和官僚体系,在皇帝的意志下,开始疯狂地运转。

同时,

无数良家子自购甲胄兵刃马匹,主动从军,而良家子,向来是质量最好的兵员,他们数目庞大,先开始从各地县衙集合入册,随后去各府各郡进行汇合,宛若一条条溪水汇聚成大河一样,再度输送向需要他们的地方。

他们将成为大军的补充兵员,同时在战场上也会作为辅兵,且训练和整合,在开拔的路上,就有军官开始进行了。

民夫,则更多,因为一场国战下来,后勤压力无比巨大,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为前线提供支撑。

同时,税赋的加收,也已经进行下去。

以前,是寅吃卯粮,现在,真的是开始将税进行提前几年收取了。

各大门大户,则主动开始“毁家纾难”,凡是上的了名号的,都至少得散出一半以上的家财和存粮,否则就是立场不坚定。

轰轰烈烈的战前准备,已经如火如荼。

据说,

姬老六曾茫然地坐在自己户部签押房内整个下午,谁喊他都没回应。

因为善于理财的姬老六心里已然清楚,

这场国战下来,

原本就堪堪维持的大燕财政,将直接宣布破产。

不谈这么多钱粮的投入,

就是这大规模的青壮年劳动力的调动,将他们从原本的生产运作中剥离出来,以此造成的亏空,也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场仗,

只能胜,

不许败。

胜的话,不求能补全亏空了,毕竟这根本就是补不回来的,大燕加上晋地,这么大的疆域这么多的人口,无论伐楚缴获再大,也不可能像雪海关那个小地方一样,靠打仗来算账,做到不亏本还有的赚的模式。

大燕这边的举国动员,已经开始了,同时,燕皇的旨意也开始下达入晋地。

原本对晋地“含情脉脉”的大燕朝廷,在此时,终于显露出了属于征服者的狰狞气息。

各路晋军营开始调拨,同时准许扩充,晋地兵马开始向晋东区域开拔。

晋地各大城以及各大族,则被分别进行了摊派。

燕廷根本就不和你商量,也不会去考虑你的具体难处,

定下的钱粮、人力、以及各种物资需求,你必须满足,否则就是抗旨。

这种做法,颇有一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意思。

这是国战,国战的意思就是压上国运。

我干了,

你随意。

俗话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穿上鞋后和那些光着脚的,心态就不同了,小富之家其实是最珍惜这种安稳的,而大富之家,则想着提升门第,以求富贵多代。

而皇室,

帝王,

其实已经到达了一种巅峰。

为何帝王喜欢求仙问道?礼佛拜神?

就是那乾国官家,也喜欢穿着一身道袍在暖房里溜达;

难不成是他们真的一心向道?向佛?向神?

非也;

无非求的是能让自己延年益寿,好在这个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多享受几年。

已是人间至尊佛,何需他处觅庙门?

只能说,

燕国是个异类;

其异类的本身,并非是郑伯爷和七个魔王在这个世界苏醒时的位置,在燕国。

有时候,郑伯爷也会不由自主地思量一下,到底谁才是魔王?

和那三位比起来,自己这边,还真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一个军权直接下放的皇帝,将自己的亲骨肉自己的枕边人,视为草芥;

一个自灭满门的南侯,在举族准备迎接门第封王的喜庆当晚,将一切血洗;

一个将自己的女儿送出去,自己的儿子还不明不白的北侯,坐拥大燕最为强大和最为忠心的军力,却心甘情愿地在荒漠啃沙子。

这三人,生在一个国度,站在一起,到底是这个国度的幸运还是不幸?

西直门举剑盟誓那一天起,

从中枢向大燕向晋地发布的诏令,宛若雪花一般;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同时也是最为奠定基调的两道旨意,

是:

恢复靖南侯田无镜靖南王爵位;

册靖南王为征楚大元帅,统管晋地以及即将进入晋地的所有兵马;

赐天子剑,晋地官员,上至太守,下至庶民,无论燕晋,皆可不问而斩!

还有一道旨意更为言简意赅:

伐楚期间,上至天子,下至黔首,但有弹劾、非议靖南王者,杀无赦!

是的,

这道明显违背制度的旨意,在燕皇的强力推行下,还是从中枢发了出来,旨意中,连天子都被规范在其中。

郑伯爷曾当着乾国官家的面说过您不知兵。

其实,自登基后就没离开过京城,同时从未统兵过的燕皇,大概,也是不知兵的。

但燕皇所做的,

就是将兵权和前线战事完全交给统兵大帅,

自己,

心甘情愿地坐镇后方,为其压制来自后方的压力和不和谐声音,同时,为其筹措粮草兵源。

………

郑伯爷和五殿下在望江边分开,五殿下要去颖都,同时,他打算带领一帮懂得治水的颖都官员去亲自查看一下江道;

虽说他心里也大概清楚,国战将开,自己多半是没能力去修河工了,但圣旨一日没至颖都,他就得继续做自己的事。

而郑伯爷,

则继续昼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雪海关。

郑伯爷胯下的貔貅还好,其身边的亲卫们,因为马力的原因,居然落下了一大半在途中,可见郑伯爷赶路之坚决。

也确实应该坚决。

郑伯爷是夜里回到雪海关的,

将疲惫不堪的公主送回后宅休息后,郑伯爷马上召开了军议大会,雪海关内,参将以上者,全部参加,同时,下达了三道命令:

一,雪海关内外,所有标户兵丁,全部脱离生产,集结备战;

二,管控内需,进行战时储存;

三,所有作坊、天机阁,开始全力打造攻城器械;

这三道命令下达之后,

在座的各镇将领,脸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随即,就是狂喜!

这是要打大仗了,

不是对雪原,

必然是对楚国。

原因很简单,

打雪原部族你打造个攻城器具做什么?

雪原上有城池让你去攻么?

雪海关外确实还有两三座当初大成国修建的城堡,但野人部族早就从那几个城堡中撤出来了,没人敢占着那里,而雪海关这边因为兵力不足等一系列原因,暂时也懒得派人去那里驻守。

且就算是自家伯爷要造反,也不可能,一来自家伯爷刚从京城受奖回来,二就是自家伯爷如果要造反,也不应该是主动去打造什么攻城器械,而是要防备靖南侯率大军过来攻打雪海关才是。

所以,

必然是要打楚国了,

而且真正意义上的攻打!

风尘仆仆嘴角都有些开裂的郑伯爷坐在首座,

目光扫视下方的各路将领们,

道:

“请诸位,助我封侯!”

……

乾国的江南,以文华荟萃而闻名,那里的诗词歌赋、花魁风流,仿佛将江南的风,都浸染上了一层书香气息;

而楚国的郢都,则是以浪漫而闻名,夏日初来,正是冷暖适宜之际,这,也正是楚人名士最为洒脱最为放纵的季节。

郢都外有一条河,叫觅江,说是江,其实是河。

相传,当年楚侯寻找都城建址时,火凤落于此河之中仿佛在寻觅着什么灵粹,故因此得名。

一场场盛会,就沿着郢都外的觅江展开。

有歌舞,

有丝竹,

有文士,

有琴棋书画,

甚至还有争跤、斗兽等等。

楚地大贵族中,大部分贵族都有家族嫡系子弟在郢都生活或者为官,所以大家的游乐项目,极为丰富。

觅江沿岸,当真是热闹非凡,按照常理,楚皇也会白龙鱼服来这里与民同乐与贵族同乐,上代楚皇还曾亲自在觅江的争跤场里连下五个力士一举夺魁,传为佳话。

就是不喜好这些热闹的,

也可以选择清淡和放纵,

比如,

每每这个时节,总少不得楚人在觅江江边赤足而行,楚人认为觅江的水,能得火凤喜爱,自然是纯澈的,可以洗涤自己身上的尘埃和厄运。

今年,

因为上半年晋地的燕军忽然压迫镇南关,导致郢都这边的风气紧张了数月,现在,战事退却,报复性的玩乐,也就出现了,郢都人想要用更为尽情地方式,来弥补自己上半年的缺憾。

一艘花舫,漂浮在觅江江面上。

花舫上,坐着四个人。

为首者,是一个年纪很轻的青年,处于那种刚从孩童蜕变出来却还残留着些许稚气的阶段,但他身份尊贵,是大楚八皇子,同时,也是摄政王最为疼爱的弟弟。

在其左手边,坐着昭察,昭氏子弟;

在其右手边,则坐着司康,先皇在位时,其父司建以奴仆身份得到提拔,从而发家。

只不过,因为年尧大将军实在是功位太过显赫,所以时下以奴仆出身得贵者,逢谈必提及年尧,但在年尧之前,则逢谈必提司家。

坐在八皇子对面的,乃是景仁礼。

昭氏和景氏,加上屈氏,乃楚国历史最悠久的大贵族,楚侯开边时,就随侍在楚侯身边,

楚国有一官职,叫三闾大夫,其差事就是主持宗庙祭祀,兼管贵族屈、景、昭三大氏子弟教育,可见这三族,在大楚地位之显赫。

“仁礼兄在雪海关未曾见到丽箐姐姐?”

八皇子笑着问道。

景仁礼得年尧推举,相传其曾深夜独自去面对那位凶名赫赫的燕人南侯,凭此功绩,得摄政王召见,后被派遣以私人名义去了雪海关,给公主送嫁妆。

其实,

楚国皇室给雪海关送嫁妆,和燕皇隆重对待大楚公主且让其留宿宫中,是一个意思,燕楚虽然是敌国,但在姬家眼里,能和自家在历史和地位上平起平坐地,也就那两家了。

虞氏,已经不算了,就只剩下熊家。

楚国皇室送嫁妆,也不是低头认小,而是规矩如此,体面如此。

景仁礼马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回殿下的话,郑凡和公主,不在雪海关,去燕国都城了。”

“哦,去燕京了,呵呵,这是拿我皇姐去夸功了啊,唉。”

昭察笑了笑,道:“燕人土蛮,腥气重,最喜做这种事。”

这是将燕人比喻做了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一有好东西就急不可耐地出门炫耀。

随即,

昭察又道;“不过,公主之事,也确实说不上来。”

因为在座的都清楚内情,都知道屈氏大婚时,是公主主动要和燕人平野伯走的,而并非外传的那般燕人平野伯劫持了公主。

八皇子摇摇头,道:“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私底下开开玩笑,挖苦挖苦屈氏没关系,但今日在座的,有四家人,没必要落这个口实。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艘更大的花舫,因为这里江面两岸都搭建了台子的原因,本就不宽的觅江江道就难免显得有些狭窄,所以,八皇子等人所在的这艘花舫不得不停了下来。

对方花舫上出现一个壮汉,

对着这边很是嚣张地喊道;

“还不速速让开!”

八皇子“呵呵”一笑,昭察也是淡然抿了下嘴唇,司康和景仁礼则马上站起身,八皇子和昭察,出身高贵,自然可以矜持;

而司康和景仁礼,一个门第刚起,一个还是家族刚冒头的人,自然得充当下手出面。

司康呵斥道:

“哪里来的瞎了眼的奴才,出门也不看看黄历!”

景仁礼则喊道:

“自己掌嘴三十,否则今日,就绞断你的舌头!”

对面花舫大汉马上呵斥道:

“放肆,你可知我家大人是谁,竟敢这般说话,再不识相,即刻撞翻尔等的船,让这觅江的水,好好给尔等清洗清洗!”

这时,那大汉身后又走出来一个青年,瞧了瞧下方,道:

“我说是谁呢,敢拦我姐夫的船,但瞧着各个长得都还挺清秀,得,爷喜欢,今儿个,爷就给你们个机会,把后门儿好好洗洗,让爷采摘了,给你们一个锦绣前程!”

这等污言一出来,

八皇子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一直老神以待的昭察,则猛地站起身。

八皇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些疑惑道;

“到底是哪家的人,这么不懂规矩的?”

郢都,身为大楚国都,自然是卧虎藏龙之地,高官贵族子弟,不计其数。

但那种酒囊饭袋且只知道一味在外头给家里惹事的膏梁子弟,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像那种出门因为一些小事儿争风吃醋或者茬架,然后自报家门当面锣对面鼓地比拼家世的,更是最愚蠢的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膏梁子弟出门,一是互相看穿着,楚人好长衫,喜欢个衣带飘飘,也爱玉和各种配饰,这些细节上,可以看出对方家底深浅;

再看随从,紧接着看气质;

若是有出矛盾的苗头,双方看样子就要怼上了,基本都会下意识地按捺住火气,由自己或者身边人去旁敲侧击一下。

若是家世相当,那没得说,各自退去,互相给了台阶,本就是出门消遣的,谁都吃不消给家里惹一个旗鼓相当地仇敌回去;

若是家世悬殊,踢到铁板了,那该认怂的马上认怂,面儿给足,高位者也会为了风度不会与你计较,在楚国,雅人之量是一种贵族的标准涵养。

像对面花舫上,一开始就目中无人,随即又口出脏言的,啧啧,还真是没怎么见过。

八皇子身为“皇弟”,只等过阵子摄政王登基即刻就能加封王爵,算上其身边的昭氏、景氏子弟,这大楚,谁家人还敢对着他们这般嚣张跋扈?

昭察冷声道:

“敢问足下到底是何家?”

那公子哥拍了拍胸脯道;“廖家。”

“廖家?”

在场诸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廖家是从哪里来的,在他们的印象里,大楚贵族中,没这个姓氏。

难不成是偏远之地的小贵族土包子第一次进郢都?

公子哥见下方花舫上人的反应,

似乎不觉得意外,也不觉得生气,

反而撤高气昂道:

“我家姐夫,乃是当朝大将军!”

大将军,在楚国是官位。

昭察闻言,倒是不气了,坐下来,端起酒杯,开始喝了起来。

身为昭氏子弟,他可不怕什么年尧,说破了天,他年尧现在确实是比当年的司建要官位显赫,但司家立家这么久,依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着呢,那年尧,也是有意思,才起来几年啊,其族人就这般狂妄了?

但昭察不方便说什么,因为年尧是摄政王的家奴出身,也就是熊氏皇族的家奴,他不方便去说什么。

打狗,也得主人打。

八皇子目露微冷之色,

道;

“让年尧那狗奴才滚下来见我!”

对面花舫上的大汉愣住了,那个公子哥也愣住了,再蠢,他们也知道对方在自己自报姐夫家门后还敢说这种话,不是傻子就是真的有依仗。

前者,不大可能。

公子哥马上转身去喊姐夫。

少顷,

一身便服的年尧就走到甲板上来,在见到下方花舫诸人尤其是在看见八殿下后,当即抿了抿嘴唇。直接弯下腰,

“噗咚!”

因为年尧所在花舫比八皇子的高,所以他是滚落下来的,然后继续往前滚,一路滚到了八皇子的身前。

谄媚道:

“奴才给八殿下请安。”

这是真的应证了先前八皇子的话,让年尧滚过来见他!

年尧这般做了,八皇子反倒不好说什么,他是知道四哥对这个家奴看重,虽说暂时将其从镇南关调回来了,但日后,显然还是有大用的。

先前,他也是气急了才这般说。

此刻,

既然年尧已经给足了自己这个主子的面子,八皇子当即道:

“不成想是年大将军,来,起来喝一杯。”

“奴才不敢,主子们在这儿高乐,被奴才扰了雅兴,奴才惶恐,奴才身份卑贱,哪敢和诸位主子们同桌饮酒。”

昭察“呵呵”一笑。

司康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他家和年家,都是家奴出身,自家却一直小心谨慎,但见年家人这般狂妄,今日得了教训,心中也是快意。

“年大将军快快请起,请喝………”

这时,

觅江对面一身着火凤烧云服的男子从那边飞跃而来,其脚尖每次落在水面后又马上弹起,当真是好身法!

而此人的身份,看其穿着就已呼之欲出,凤巢内卫!

和乾国的银甲卫一样,凤巢也是楚国皇族禁军的一支,只不过后来被单独出来成为了特务衙门。

所以,他们也是有官服有衙门口的。

来人落在花舫后,

目光迅速扫过全场,

在见到八皇子时,愣了一下,

但还是马上朝着跪伏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的年尧单膝跪下行礼道:

“大将军,摄政王有令,即刻召大将军您入宫面圣!”

八皇子认得眼前这个传令人,是其四哥身边的亲随凤巢内卫,既然四哥让他出来喊人,显然是出了大事。

所以,八皇子当即问道:

“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位凤巢内卫也没隐瞒,直接答道:

“回殿下的话,燕地我凤巢内卫星夜疾驰刚发来消息,燕国皇帝下明旨,举国伐我大楚。”

八皇子闻言,当即愣了一下。

燕国,

皇帝,

举国伐楚?

不是上半年那位燕人南侯摆摆样子的做法,是举国!

八皇子深吸一口气,

记忆中,

玉盘城的回忆再度袭来。

那日,若非造剑师带他走得快,可能他自己也得沦为望江边的一缕孤魂,无法幸免。

他舔了舔嘴唇,

尽量让自己继续保持淡然,

同时,

将酒杯举起,

对年尧道;

“既然是国事,年大将军饮了这杯后就速速去见…………”

未等八皇子说话,

年尧已经起身,

主动伸手接过八皇子手中的酒杯,

一口饮尽,

道;

“嗯,我这就去。”

(本章完)

第499章 奴才

年尧喝了酒,

自称也从“奴才”变成了“我”,

气质上的改变,尤其明显;

先前那个战战兢兢的奴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楚的大将军。

八皇子在此时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眼前的这个“奴才”,在此时给了他一种当初面对屈天南时的感觉。

到底是曾掌二十万大楚皇族禁军的大帅,哪怕现在赋闲在郢都,但这份资历和经历,是无法抹杀的。

景仁礼微微低下头,其实,在得知对面花舫是年尧的船后,他就默默地退到了角落,不再言语。

别人可以瞧不起年尧的出身,

他景仁礼就算再不重视,但毕竟姓景,自然也能在年尧面前摆摆谱,但景仁礼当初到底是被年尧推了一把,这才能有机会以景氏旁氏子弟的身份得以入这个圈子。

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对年尧不敬。

再加上,年尧这个人,别人不清楚,景仁礼是清楚其手段到底有多么老辣的。

好的出身,能让人在仕途上事半功倍,而差的出身,往往代表着事倍功半,所以,年尧以家奴出身得以居高位,可见其能力。

年尧伸手指了指花舫上的船夫,道:“船靠岸。”

那几个船夫被这一指,当即就有一股子自额头到尾巴骨的刺冷寒意袭来,马上开始摇船靠岸。

待得花舫靠岸停稳后,

年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又将自己腰间的配饰摆了摆,这才轻轻一挥衣袖,下了船。

昭察看着年尧和那位凤巢内卫远去的身影,

不屑道:

“呵,这奴才,还真会装腔作势。”

八皇子拿起酒壶,给昭察面前的酒杯斟满。

昭察笑道:“多谢殿………”

“啪!”

八皇子端起昭察面前的酒杯,将里面的酒,直接泼在了昭察脸上。

一边,司康看见这一幕,神色震惊。

景仁礼则双手放在身下,面容平定。

昭察眨了眨眼,没去擦自己脸上的酒水,任凭它们滴落。

八皇子又默默地给昭察倒了一杯,

这次,

没泼,

而是开口道:

“凡军中,一旦出事,士卒看伍长,伍长看什长,一路往上看,看到自家将主,然后各路将主,则一起看大帅。

故而,谁都可以乱,唯独军中大帅不能乱,他是定海之针,必须稳住。

我大楚的柱国,柱国,何意?镇国柱石也。

你瞧瞧,觅江这儿,多少达官显贵云集于此?多少小民目光汇聚于此?

先前邓满身穿一身火凤烧云服,直接用轻功从水面踏波而至,这一身衣服,这一身手,让附近多少家的目光就靠了过来?

你说,

若是他们待会儿看见年尧慌慌张张地不等花舫靠岸也这般上岸,再火急火燎地往皇宫赶去;

各路猜测、谣言,马上就会起来,从而人心浮动,引发动荡。

年尧,做得对,懂了么?”

昭察点点头,道:

“懂了。”

八皇子笑了笑,拿出帕子,帮昭察擦了擦脸,昭察就坐在那儿,让他擦。

“我呢,生于皇家,你呢,生于昭氏,大楚还在,咱们就能一直富贵安乐下去;

咱们可以声色犬马,可以纵情消遣,就做一条米虫,也挺好的;

但绝不能做蠢虫。”

昭察再次点头,道:“懂了,多谢殿下赐教。”

“那下面,咱们该做什么?”

昭察开口道;“回去,将这件事告知家里?”

八殿下摇摇头,叹了口气,显然,对这个答案,他不满意。

随即,

八殿下伸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景仁礼,

道:

“你说。”

景仁礼马上指着船夫,喊道:

“把船开回江面上去。”

船夫们依照吩咐,将船又开回了江面,和年尧家的那条花舫,又靠在了一起。

而此时,

见那艘船又开了回来,

年尧的小舅子和那个大汉仆人,全都跪伏在甲板上,瑟瑟发抖。

他们先前已经从年尧那里,知道了这艘船的主人身份。

再联想到他们先前的出言不逊,甚至是那些污言秽语,再看那艘船又来了,此时宛若天塌了一般。

景仁礼却翻身上了对方的花舫,搂着年尧小舅子的肩膀,笑道:

“来,下去,咱们殿下请你喝酒。”

小舅子浑浑噩噩地被带上了八殿下等人所在的花舫。

景仁礼默默地又退回到了一边,

八殿下则主动起身,拉着年尧小舅子的袖子,让其坐下。

同时笑呵呵地道:

“相逢是缘,就像是那些红粉帐里的春姐儿喜欢说的那口,打是疼骂是爱,只是兄弟,你这口臭的毛病,以后得改改,骂也别骂那般难听。”

“是,是,是,殿下,我罪该万………”

八殿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坐在对面的昭察道:

“愣着干嘛呢,给咱们新朋友倒酒,以后,大家就一起玩儿了。”

昭察脸上挂出了谦谦公子的和煦笑容,起身,倒酒。

很快,

这艘花舫上再度传来了欢声笑语,

八殿下还作词一首,大声吟诵出来。

渐渐的,

附近花舫和岸边架子上,喧闹的声音,渐渐恢复。

……

而另一边,

年尧拒绝了邓满要求的骑快马入宫的建议,而是坐上了他家的马车。

马车里,

年尧对这位摄政王身边的凤巢内卫亲信道:

“凳子,别慌,慌也没用,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不能慌,越慌就越容易坏事儿,知道你小子打小有练武的天赋,但今儿个那轻功水上漂可耍的不是时候。”

邓满也是四爷家里人,还不过比年尧小一茬,邓满小时候还喜欢跟着年尧屁股后头转,所以说话时,也就没什么拘束。

“是,年大哥,我莽撞了。”

“你啊,还是事儿经历得少了,来,与我具体说说,省得到王上那边再浪费口舌了。”

“现在,只知道燕人皇帝下达了伐楚诏书,其余的,还不清楚,这消息,是燕京城内的东西拼了命地送回来的,为了将它早日送到郢都,咱们在燕国和晋国这条线上的兄弟,折损了很多。”

燕国的密谍司,乾国的银甲卫,以及楚国的凤巢,他们对内,是特务衙门,方便皇帝对自己国家的掌控,对百官的掌控,但同时,他们也承担着对外刺探军情的作用。

一定程度上,对外渗透和刺探,才是他们的真正主职。

这一点上,乾国银甲卫做得最好,在情报战线上,银甲卫一直未曾落过下风,甚至一度让燕国密谍司很是狼狈,只可惜乾人的军队太过拉胯,白费了自家很多银甲卫的牺牲。

燕皇在燕京当着百官百姓的面下达了诏书,这事,不用瞒,也瞒不住。

包括此时大燕以及三晋之地内正在进行着的可称之为疯狂的战争总动员,也是不可能瞒住的。

这,毕竟是国战。

但区别意义在于,如果一方能够早点获悉,从而早些做出反应的话,局面,会不同很多。

所以,为了将这个消息早点传递回郢都,凤巢探子不得已违反身为在他国潜伏的条令和准则,从而被密谍司顺蔓摸瓜,挖出来很多条。

但好歹,

消息,

及时传递回来了。

这里的“及时”,指的是他们所能做到的一种极致。

但事实上,

当大燕已经在开始进行战争总动员时,楚国这边,必不可免地会迟缓,不过好在楚国是防御方,转圜余地还是比较大的。

年尧皱了皱眉,为将者,他很不喜欢在打仗时两眼一抹黑的感觉,但他也清楚,对这事,也不能强求过多,凤巢在这次事情上,已经尽到全力了。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这次燕国出兵的规模,务必要尽快打探出来。”

“放心吧年大哥,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传来了。”

因为地缘距离的关系,想要再在此时于这里在情报上加力,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寄托于那边的凤巢内卫,还能够继续传递出几道讯息过来。

“年大哥,您觉得这次………”

年尧摇摇头,道:“你知道那位先前来咱们楚地抢了公主的平野伯吧?”

“自然知道,让他得以离开,是我凤巢之耻。”

“他当初在燕国银浪郡一个堡寨里当守备时,就曾数次在没有军令的前提下,主动率兵南下乾国,绵州城,他就打了两次。”

“年大哥,这个我知道的,郑凡这个人的履历,已经在我脑子里记着了。”

“不,我的意思是,当初的郑凡,就和现在的田无镜一样,当初的郑凡麾下兵马少,所以每次南下,虽说都能劫取战功,让乾人灰头土脸很没意思,但乾人的三边,依旧是三边。

田无镜也是一样,上次我和田无镜对弈,是因为我也吃准了他田无镜这会儿不可能真的来攻城,所以,我才能相对从容一些,我知道只要我稳住气,他田无镜就算是军神在世,总不可能孤身一人来到镇南关里刺杀我吧?”

“年大哥,您说这个意思是………”

年尧抿了抿嘴唇,

道:

“但当燕人大军南下时,先前让那郑凡一个人啃三五年都不可能啃下来的乾人三边,瞬间被撕出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燕人的骑兵,甚至一度打到了乾人上京城下。

同理,

上一次,田无镜也只是玩玩而已,我们彼此都清楚,镇南关下,不可能尸山血海的;

但这次,

下诏的燕国那位皇帝,

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是边军将领自己手痒的用兵,和一个国家全力以赴地用兵,两者差距,堪比鸿沟!”

说到这里,

年尧默默地闭上眼,

继续道:

“镇南关,绝对不容有失。”

这是一句废话。

原本,楚人和燕人是不接壤的,但在燕人吞并了晋地之后,可以自北向南直接威胁到楚国。

想当初,三晋骑士也是无比高傲,但还是被燕人给打趴下了。

而镇南关后的楚国上谷郡,可谓是一马平川,燕人一旦攻破镇南关,其铁骑即刻迅速横扫而出,依托上谷郡的地形直接从楚国身上挖下一块肉来。

年尧的眼睛又缓缓地睁开,

伸手,

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道:

“就看这次赌桌上,谁下注得更快,也更狠了,但问题是,我知道燕国那位皇帝,在燕国,是一言九鼎的,燕国的门阀没了后,除非李梁亭或者田无镜忽然造反,否则整个燕国,都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可以挑战他的权威………”

说到这里,

年尧的眼睛开始微微泛红,看起来,有些狰狞:

“我现在最害怕的,是燕人真的敢豁出一切,或者说,根据军情传递回来的时间来推算,燕人可能已经正在往外豁了………”

年尧顿了顿,

咬着牙关,

一字一字道:

“而咱们的王上,还得先召集国内大贵族先行议事,和那些大贵族商量着各家出多少兵出多少粮出多少民夫!”

楚国朝廷的力量,在经历了诸皇子之乱摄政王上位这一历程中,确实得到了加强,因为一些扶持皇子争位的贵族得到了清算。

但总体而言,楚国贵族力量,依旧强大且无法忽视。

如果燕人掀起真正国战的话,单靠朝廷的力量,是不够的。

“年大哥,这些话,不是你我能说的。”邓满目露关切地说道。

年尧笑了笑,道:“我知道。”

紧接着,邓满像是发现了什么,看向了马车外,问道:“年大哥,这不是去皇宫的路?”

“我要先回去,换朝服,再入宫面见王上。”

“这………”

“不差这一会儿功夫,还是那句话,得悠着来,甭管燕人那边怎么样,我们自己,都不能乱了阵脚。”

“但这些,王上派我来找年大哥您时,并未吩咐。”

“因为王上知道我懂得怎么做。”

马车,

驶入大将军府。

年尧下马车时,对邓满道:“你且先回宫吧,我随后就入宫,从后面出去。”

“是。”

邓满只得从后面离开回宫复命。

年尧则来到了后宅,后宅内,自己的妻子孙氏正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娃娃在玩耍。

见年尧回来了,孙氏站起身,道:“好啊,居然敢瞒着我带那个混账玩意儿出去耍。”

混账玩意儿,就是孙氏的弟弟。

年尧摇摇头,道:“总不能一直给人憋在府里。”

“他不守规矩,这里是郢都,在知道你就是大将军后,他在老家就已经开始欺男霸女连县太爷都不敢管他了,我这才派人去将他抓到郢都来,你倒好,居然带着他出去胡闹。”

“唉。”

年尧叹了口气,

先一脚踹飞地上的一个竹球,自己的一儿一女马上跑去捡;

而年尧,则趁机在孙氏脸上亲了一口。

孙氏回过神,马上掐了年尧一记,啐骂道:“你这是作什么妖。”

“嘿嘿,就是看我媳妇儿漂亮,忍不住。”

虽是老夫老妻了,但孙氏听到这话,脸还是红了一下,

道:

“那混账玩意儿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先回来了,换身衣服就入宫见主子,他还在觅江上喝酒呢。”

“觅江上贵人多,你哪能留他一个在那儿,说不得就会得罪………”

“我的娘子哎,你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赚下来的这番功业,总得有人来帮咱们摆摆谱吧,否则我就总觉得亏得慌。”

“你这是哪般的道理?”

“就是我年家的道理。”

“你这是在惯着他。”

“不是在惯着他,是在惯着我自个儿,这辈子,当奴才当习惯了,就是当了大将军了,有些习惯,也改不掉了。

所以,看看他,我就觉得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你又说这些奇怪话,当奴才有什么不好,咱是主子家的私奴出身,别人还羡慕不来呢。”

“是是是,我的娘子唉,但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我能不对他好么?行了行了,赶紧将我官服找来,可不能让主子等着了。”

在孙氏的伺候下,年尧将官服穿好,骑上马,招上府邸里的左右一众部曲亲卫,大大方方地向宫门而去。

熊丽箐曾说过,燕国的皇宫和楚国皇宫比起来,寒酸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楚国皇宫的宫墙和大门,都给人一种极尽雍容大气之感。

宫门口,早就有准许宫内骑马待遇的年大将军,还是主动地下马,步行而入。

他有一种预感,

这一次,

是真正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所以,也不知怎么的,这次入宫,心里,忽然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他记得,

就在前年,

当自己将二皇子捉拿回来时,

问过主子:

主子,要不咱干脆学那燕国,将咱们国内的这一帮劳什子也给清了吧。

主子问他:你这奴才今儿个怎么忽然这么大个口气?

自己回答:是奴才觉得主子自当在这大楚一言九鼎,成为大楚真正的至尊!

后来,

因为燕人忽然打崩了晋地,迫使摄政王的很多在国内的谋划不得不落空,转而先请屈天南率兵北上。

年尧走到了大殿前,

看着上方的金砖碧瓦,眼睛,眯了眯。

其实,那天,他没和主子说实话。

他年尧之所以忽然问出那句话,

是因为,

在他看来,

如果大楚国内那帮劳什子贵族都被扫掉了,

那他年尧,

就再也不是奴才了。

————

最近在参加一个写作培训,每天上午要上半天的课,所以影响到了更新,外加作息强行调得过于正常,还需要适应。

今天就一更了,明天大章。

还有这段大剧情,我想要铺垫得好一些,认真写,所以节奏会必不可免地慢一些,大家见谅,慢工出细活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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