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5章 花街风云

坐在窟内看飞雪,仿佛薄帘一挂。

草绳提鱼的许象乾,载雪而来。

“照师姐……”他声音低落,很有些伤心地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照无颜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只道:“好。”

这天碑雪岭压制一切神通道术,冷寂孤清,霜刀割魂,确然是个苦地。

许象乾受不了想要离开,也是情理中的事情。

只不必做此小儿女情态。

这也值得掉眼泪?

许象乾有心往照师姐的怀里扑一扑,赚回一点温暖,但看到照无颜的眼睛,便不敢造次。

低着头往里走:“我先给师姐把这条鱼煮了。”

照无颜本要说“不用”,但又觉得,这声也不用说。

道途漫长,有些纠葛实无必要。

只是看着眼泪汪汪的子舒,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以为多大的事情,他走他的,你哭什么?”

“呜呜呜……”子舒本已止住的哭声,忽地又放大了,一头钻进照无颜的怀里,抽噎着道:“姜青羊在妖界出事了!”

照无颜愣了愣,这才知晓许象乾和子舒难过的因由。

她知道,子舒对姜望并非男女之情,更多是一种崇拜。无论天涯台杀季少卿,还是观河台夺魁,她和子舒都在场。那样的姜望,的确光芒耀眼。就连她都有几分敬佩,又何况心思纯净的子舒呢?

年少时划过天穹的流星,总会引得少男少女久久驻足仰望。

知闻偶像陨落,也难怪这丫头哭得稀里哗啦的。

倒是许象乾和姜望,一直情谊颇深。他的难过,也不该只用一句脆弱来描述。

心里轻叹着,照无颜抚了抚子舒的长发,轻声道:“自来英才遭天妒,古今非独姜望一人。至少他灿烂过,未有虚度这一生,你说呢?”

子舒呜呜呜地哭:“我倒情愿他虚度呢,跟我去龙门虚度……”

照无颜欲言又止。

这时候许象乾已经从里间走出来,低垂着眼眸:“照师姐,鱼在锅里,你们等会记得喝汤。”

“伱打算去哪里?”照无颜想了想,终是问道。

许象乾有些惊讶,在难过之中又蹦出了一点欢喜。

须知照师姐已经很久没有关心过他了。

他的追求从未断过。当初从月牙岛,一直缠磨到观河台,再一路西行,一路嘘寒问暖。照师姐的态度本来已经松动,对他笑了好几次,送了好几次秋波。

但自那劳什子冬皇来了一句“自开渊流”后,照师姐整个人又似入了魔般,一心只扑在修行上。全然将他冷落。

他讨厌谢哀!

长得好看也讨厌!

“姜望出事了,我去妖界看看他,凭吊一番。”许象乾语气柔和,又立即保证道:“我还会回来陪师姐的!”

照无颜道:“去妖界看看也好……天下何其广阔,也别拘泥于雪岭一隅。”

这话里的深意许象乾好像全然不明白,只道:“我知晓师姐关心我,我也清楚,此去妖界危险重重。我这样的人才,很难不为人嫉,也肯定会被妖族针对,姜望就是这么出的事……但作为赶马山双骄的一员,我不能不去看一眼,师姐放心,我一定保重自己,活着回来看你!”

照无颜一时无言。

许象乾又从怀里取出一本相当有厚度的书册,不由分说地递与照无颜:“此去妖界,山长水远,再见不知何日。师姐若有想我的时候,便读一读我的诗吧!”

那书册上赫然四个大字——“神秀诗集”。

照无颜大惊,险些当场一巴掌甩回去。但想到妖界确实是个很危险的地方……也就忍了。

罪过罪过,往常读诗,读的可都是山主大人,又或陈朴先生的作品……

许高额这等水平的诗集拿在手上,即便她照无颜道心清净,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羞耻感。

见照师姐羞答答地收下了,许象乾满意地点点头,一摆手:“等我回来!”

决然转身,雄赳赳气昂昂地下山去了。

这本心血之作,龙川、姜望、晏抚、子舒他们可是都买了,照师姐想买但是没好意思买,体贴如自己,当然要不着痕迹地送一本。

且是最新、最全、最用心,还有注释赏析的的一版!

子舒蜷在照无颜怀里,扭头看着许象乾须臾即远的背影,泪眼婆娑地道:“师姐,我……”

照无颜轻轻地按住了她:“你不许去。”

子舒没有吭声,又扭头埋了回去。

说保重太浅,说再会太深,说什么都不很合适。

照无颜掂了掂手里极具分量的诗集,正要随手丢进储物匣里,但终是好奇“诗到底还能写得有多烂”,便自后往前翻了一页。

这一页录了许象乾今天才写的新诗——

《天碑雪岭思青羊》

寒兮寒兮心里寒,冷兮冷兮天好冷。

我欲赋诗悼挚友,一片伤心说不成。

……

……

摩云城北的小院里。

一场血腥的厮杀堪堪结束。

柴阿四拄着铁条剑,疲惫地靠在墙边,一时只有喘气声。

同样是那一套天绝地陷秘剑术,招数他是尽熟的。

在古神尊者的指点下,他只用三招,就轻松杀死了花果会双花红棍级别的猿勇。

而在古神尊者全程旁观的情况下。

他与猿勇的两个手下,杀了个难分难解,险死还生……

“表现不错。”

脑海里响起古神尊者的称赞。

柴阿四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自知在刚才的厮杀里表现不是很好,但扪心自问,也确然是拼尽了全力。

咧着嘴道:“都是上尊教导有方。”

“接下来要怎么办,你想过吗?”镜中的声音问。

柴阿四愣了愣,道:“先把尸体处理了。”

“然后呢?”

“卷铺盖跑路。”在杀死猿勇后,柴阿四显然也是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的。此刻打量着自己住了多年的宅子,颇有些恋恋不舍。

但是大丈夫四海为家,古神镜在手,天下何事不可为,何处不可去?

猿勇这件事的善后很难办,那就不办了,老子溜也。

“跑得掉吗?”某姜姓古神问道。

不得不说,杀戮这种事情,对妖生的确是有巨大的影响。

血腥厮杀前的柴阿四,尚是唯唯诺诺,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手刃三个妖怪后,已然生出一丝悍气。

他认真地回答道:“上尊,小妖考虑过的。这猿勇出来勒索钱财,肯定是不能大张旗鼓。只带两个手下,也说明了这一点。再加上我住的地方很偏僻,可能他们都不知道猿勇来我家了,更没谁想得到我能杀他。只要把尸体处理干净,逃跑的时间还是很充裕的。我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两手空空地出城,没谁会管我。”

察言观色就是他的生活经历,也是他这样的小妖,必备的生存能力。对这附近的头头脑脑,其实他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猿勇这个家伙,很凶很独,在水帘堂内部也向是六亲不认,唯财是图。突然消失个几天,估计都没谁在意。

等水帘堂真个盘查到这里来,他柴阿四影子都没了。

花果会又怎样?摩云猿家又如何?

妖界这般大,还能全都犁一遍不成?

镜中的声音问道:“那你准备逃去哪里?”

“神香花海!”柴阿四很有信心地道:“我经常去卖药的那家铺子,就是神香花海那边出来的一个分铺,做生意厚道。我早就打听过那边的情况,对那里很了解。跑过去隐姓埋名,指定是风平浪静!过个十年八年,兴许还能回来。”

镜中的古神一阵沉默……

小小犬妖,想得还挺周到,还想跑去神香花海。

那岂不是离文明盆地越来越远了?

再者说,若视“天意”为一池水,你柴阿四的周边若是太平静,我这个外来者带来的微小涟漪,岂不是太显眼?

“那金阳台武斗会的魁首呢?”镜中的声音问。

“蛛兰若呢?”镜中的声音又问。

“你的家呢?”镜中的声音继续问。

这灵魂三问落下来,刚刚杀妖而泛起的激动,瞬间就没有了。

柴阿四表情变得沮丧,眼中的光色也黯去,慢慢地低下头,缓慢而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脑门:“可是……可是怎么办呢?”

“不要难过,不要紧张。你好好想想,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吗?”镜中的声音极有耐心:“万古以来,任何妖怪都脱不开名利二字。做任何一件事情,我们都需要考虑这两个方面。具体在猿勇这件事情上,则是一个理由,和一份价值。”

先打击,再鼓励。先使其迷惘,再指点其出路。

此乃传道之妙法。

无生教为什么能够发展得那么快?自然是把握了人心。

“名和利?”柴阿四眼神懵懂:“理由?价值?”

这犬妖太蠢太天真,伟大古神只能循循诱之:“你不妨问自己几个问题……你有没有杀猿勇的理由?有没有让花果会原谅你的理由?其次,花果会需要的是什么?是猿勇这个妖怪吗,还是一个听话又能打的香主?你能不能够替代猿勇的价值?”

伟大先君齐武帝,曾公开叙述“名利”二字,坦然以此二字,为御人之重器。有名言曰:“驱生驱死何难?无非逐名逐利。吾不求天下英雄尽忠吾,但求天下英雄来朝时,能尽名尽利也!”

关于这一点,在《列国千娇传》中,也有较为具体的描述。

大齐武安侯敏而好学,对此当然有过详读。此时稍作引申,便叫小小犬妖醍醐灌顶。

柴阿四猛地抬起头来,显然有所了悟:“我杀了猿勇,说明我比他更能打。只要我真心投靠,就能替代猿勇的价值,这就是‘利’,且是大利。我还可以再使些钱财,打通相关环节,作为利的补充,是为小利。”

“至于上尊所说的名……”

他眉头紧皱:“猿勇在例钱之外,还私下勒索,败坏了花果会的名声,应当受到惩罚。这是花果会的理由,此乃大‘名’。猿勇来勒索我,我一时不忿,冲动将他杀死,这是我的理由,亦即小‘名’。不过,我的这个理由,是不是不太说得过去?勒索几个五铢王钱,也罪不至死。花果会那边……”

伟大古神道:“如果他勒索了还不够,还侮辱你,殴打你,还砸了你爷爷的灵位呢?”

侮辱殴打的确是可以算有,但……

柴阿四道:“我爷爷没有灵位啊。”

“你再想想。”镜中的声音道。

“确实是有。”柴阿四总算想起来了:“就供在神龛里!”

镜中的声音只道:“记得做旧。”

……

走出自家小院,柴阿四已然不同。

腰间挂着破铁条,脸上又青又肿,身上还有几个刀口,血迹新鲜。

去老猿酒馆的路,已经走了太多次。

他从未有一次,是走得这般自信自然。

尽管他的脸上挂着悲愤、怯懦、恐惧——这是他在古神尊者的指导下,对着古神镜,调整了许久的表情。

但他的心中,其实无所畏惧。

有伟大的古神撑腰,哪怕是妖王犬寿曾当面,他又何惧一战?

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腰悬三尺剑,任尔南北或东西,匹夫一怒便休矣!

古神抚我顶,三剑杀猿勇。他日五剑杀妖王,想来也不是问题。

当然,来自古神的谆谆教诲,仍在响在心中——

“虽说谁也逃不过名和利,但在名和利之外,还有一点需要考虑,那就是情感。猿勇的死,是不是有谁会绝对无法原谅你?”

“如果有的话呢?”柴阿四在心里问。

“你的剑是做什么的?”古神反问。

柴阿四认真地想了想:“应该是没有。”

“那说明你少了一点麻烦,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伟大的古神截断了声音。

柴阿四拖着血迹斑斑的身体,却是越走越快。

路过的妖怪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惊讶,但没谁凑上来问他怎么了。在这个城市里,没谁把他当做重要的人,当然也没谁愿意因他招惹麻烦。

柴阿四就这样一身血迹地闯进了老猿酒馆,在看场妖怪撸起袖子前,急切地道:“我要见五爷!关于例钱!”

看场的妖怪猪大力哈哈大笑。

号为“疤爷”的猿勇,和号为“五爷”的猿老西,都是花果会水帘堂的香主。

只不过前者年富力强,后者却已是进入了衰退期,故而影响力大不能比,就连收例钱的肥差,也被猿勇抢去了。

猿勇在抢到肥差之后,还要单独另赚一笔,这事情瞒不了太多妖怪,他也是听到了风声的。

令他发笑的是,柴阿四这个怯懦胆小、谁都可以欺负一把的犬妖,不敢反抗猿勇,难道竟敢来找老猿酒馆讨要已经交付了的例钱?

“哈哈哈哈……呃!”

膀大腰圆的猪大力,笑不出来了。

他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锈迹斑斑的铁条剑,就探进了他的嘴巴里。

铁锈的味道,在舌尖上发涩。那一点森寒,随时能够穿透他的喉管,点碎他的脖颈!

酒馆里的酒客,也都一时安静。

这里的很多小妖,都是认识柴阿四的,都清楚这就是一个废物点心。何以现在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狠妖?!

“我要见五爷。”柴阿四却不理会任何妖怪,只用骤然变得凶狠的眼神看着猪大力,再一次重复说。

猪大力双手高举,一动不敢动,只用鼻腔应了声:“嗯!”

柴阿四缓缓收回铁条剑,用眼神示意猪大力转身,而后便以铁条剑抵着他的后腰,跟着他往酒馆里间走。

经过柜台的时候,冷酷说了句:“给我温一壶酒。”

玉臂脖颈皆缀雪,婀娜立在柜台后的女妖,乃是猿老西的女儿、偶尔会来酒馆帮忙的猿小青。

她的手探在柜台下,刚刚拿住了一把剔骨刀,柴阿四便来了这样一句,给了她一个一瞥而过的冷酷眼神。

脱胎换骨竟如此!

猿小青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我让咱们的盟主魏格纳,帮忙整理了一些书友圈的同人创作,以后会以每周一篇的速度,更新在【情何以甚】同名公号里。

感谢大家长久以来的支持,你们的同人创作,拓展了这个仙侠世界的可能性。

所以想要用这种方式,略为纪念……长久珍藏。

(本章完)

第1776章 妖鬼

猪大力作为老猿酒馆的首席看场小妖,早先也是跟着猿老西从街头砍到街尾的,那是相当能打。

也就是猿老西实力衰退,势力也跟着衰退,他才没什么干仗的机会,只在这间酒馆里养膘。

柴阿四刚才的这一剑,着实是惊到了他!

太快,太狠,完全就是奔着夺命而来。

这还是那个柴阿四吗?

当初被一个醉汉连扇好几个巴掌也不敢还手的柴阿四?

此刻柴阿四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那柄破剑还顶着后腰呢!猪大力不敢回头,仍是高举着双手,在前面带路:“柴兄弟,咱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如我请你喝一杯,有什么事情,坐下来慢慢说。你还很年轻,未来很光明,不要轻易挑衅摩云城的律法嗦!”

柴阿四此时的狗脑子里,全是那惊鸿一瞥所看到的……猿小青的沟壑深深、大红丰唇。

压根没听猪大力在说什么。

而这份沉默,无疑加重了铁条剑的威慑。

猪大力紧绷着肥肉,以尽量不引起误会的姿态往前走。

镜中世界的姜姓古神,正一手捏着六欲菩萨,一手掌握歧途,全神贯注的观察环境,尽力帮助柴阿四完成第一场关键演出。

通过六欲菩萨感受到的来自于这个犬妖的情绪波动,让他深深无言。

伟大神祇累个半死,无知小妖神游天外。

这生死危机还没过去,就已经花花世界迷狗眼。

就这个德性,还想当主角呢?

伟大古神非常怀疑自己的选择!

但事到如今,也只是默默地掌控六欲菩萨,稍稍影响了柴阿四的危险感受……

勉强保持着高手姿态的柴阿四,猛地打了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脑海中的旖旎幻想烟消云散,重新变得戒备起来。

放眼整条花街,老猿酒馆的规模只能算中等,但历史悠久,名气很大。

不过近些年来,生意已是持续下滑。显见的是,随着替花果会收例钱的肥差失去,这座酒馆的生意,还有很大的滑落区间。

走过零零散散坐着酒客的大堂,穿过一瓮瓮老酒组成的长廊,在空气中弥漫的酒香和烟气里,推开一扇铁门,便看到了向下延展的石阶。

柴阿四艺虽不高,但仗着古神镜在怀,狗胆也大,不声不响地跟着猪大力往下走。

这地下的台阶不算多深,转折两次,便已能看到石阶的尽头——石板延伸的平台,到一扇纸门而止。

这是描绘着怪奇妖鬼图案的纸门。

白底而赤影。

赤身裸体、筋肉虬结的狰狞妖鬼,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扭曲,竟有一种怪异的美感。

柴阿四每次来老猿酒馆,都是老老实实地交例钱,老老实实地喝一杯最劣的酒,老老实实坐在最角落。

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也只是远远地见过猿老西。

他本以为老猿酒馆的地下,就是个藏酒的地方呢。

此时只觉得,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

猿老西是有格调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到这幅妖鬼图案的同时,镜中世界的伟大古神,骤然睁开了赤金色的眼睛!

某个狭窄的神道空间,在柴阿四、猿老西、猪大力都不知情的情况下,遽然展开!

这是一个漆黑的、四四方方的房间,如同囚室。

说它是神道空间,真是有些抬举,但毕竟有“神”的存在。

在房间的深处,睁开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恐怖的气息就此变得鲜活。

于是锁链摇响,于是披发散开,于是祂那张凶恶的丑脸也清晰起来了,显现出青面獠牙,褐色尸斑,诡异的血纹。

竟是真有一只妖鬼,就养在这静室,附在纸门上!

天狱世界里神道盛行。

以鬼修神是再常见不过的道路。

但鬼神一路,亦有千条万条。积聚信仰为正途,贪噬血食为邪径。妨运害命是为邪,悲悯众生是为正。香火为大道,血祭是歧途。

当然也有像张临川那种,走的是积聚信仰的正途,用的却是急功近利妨运害命的邪恶手段。

而眼前这只妖鬼,就是猿老西现在还能在花果会香主位置上苟延残喘的原因,也是他日渐衰弱的原因!

那张丑恶鬼脸上的血纹,不知是多少血食染就!

“卑贱的……”

这妖鬼在神道空间里显现威能,骤然挣开锁链,身形迅速膨胀起来,恐怖的肌肉上,鼓起一个个腥臭的血包……

嘭!

一只巨大的、幻彩流溢的佛掌,就这么按了下来,直接将这只凶恶的妖鬼,按成了地上的一滩血迹。

区区一个内府层次的毛神,在伟大的迟云山神面前,自是不堪一击。更何况是在这神魂战场。

姜姓古神显化神魂之躯,立在这四四方方的神道囚室里,掌中抓着一团血色驳杂的神魂之力,以三昧真火细细炙烤——

等到焚尽杂质,便可以当做补充神魂的补药服下了。

这调理神魂的效率,可比让柴阿四拿那个什么武斗会的魁首快。

伟大古神环顾四周,一时若有所思……

神道空间里发生的一切,外界这些妖怪自是一无所觉。

猪大力走到图案奇诡的纸门前,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害怕了,仍是举着双手,慢慢地转回身:“五爷就在里面。”

柴阿四谨记着古神尊者的教导,只高冷地抬了抬下巴,示意面前这个喽啰把门拉开。

纸门向两边退去,那狰狞妖鬼的图案,被从中间分开。

于是可以看到纸门背后这个相当空阔的静室。

静室之中有一个佝偻身影,穿着一身灰色道服,面墙背门,安然静坐。

他当然便是猿老西,老猿酒馆的馆长,花果会水帘堂资历最深的香主。

在他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字。

通轴一字,神藏骨秀,应是名家手笔。

写的是一个“静”。

此间一切,的确都很静,静得叫新来的小妖略感不安。

“静”字之下,在靠墙的位置,还摆放着一个木制的刀台,其上架着一柄长刀。

猿老西正是面刀而坐。

他没有回头,只问:“听说你有事找我?”

柴阿四连猿勇都杀了,当然不应该惧怕已经公认打不过猿勇的猿老西。但心中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

“关于例钱。”他鼓动了一下喉咙,如是说道。

“大力,拿十六个五铢王钱给他。”猿老西平静地说道:“他能靠自己走进这个地方,便值得起这双倍的钱财。”

“不,五爷,我说的是,关于整个花街、乃至整个花果会的例钱。”柴阿四道。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猿老西道:“大力,伱先上去。”

猪大力一声不吭,扭头就往上走。

待得他的脚步声消失了,猿老西才道:“说说看。”

此时的柴阿四站在门外,猿老西坐在屋里。

空空荡荡的静室,本身即是他们的距离。

在得到古神镜之前,柴阿四从来不曾设想,他可以跨过这样的距离。

但是现在,他很清楚,他只需要往前一步。

且这并不是他的终点。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愤怒地说道:“猿勇带着手下,挨家挨户地勒索钱财,我已经在您这里交过一遍例钱,他还要再收一遍。勒索了钱财还不够,他还辱骂我,殴打我,把我的家里砸了个稀巴烂,甚至……甚至砸坏了我爷爷的灵位!”

“所以说,你今天来这里,是来跟我告状?”猿老西仍是没有回头,只有低低的笑声:“还是说,你是想要站出来作证,让我带你去会主面前,给你机会控诉猿勇?”

“我杀了他。”柴阿四说。

房间里静默了。

猿老西缓缓起身。

他已经佝偻的身形,在起身的过程里逐渐舒展。

起势的时候极慢,完全站起来的时候却是快如闪电,转身的同时,刀架上的长刀已出鞘。铿锵一鸣,寒光一闪,他连身带刀,竟然跨越了整间静室,已是斩至面前!

柴阿四却只是进了三步。

这当然是在古神指点下进的三步。

恰恰踩在这一刀的中继点,一个简单的侧身,锈迹斑斑的铁条剑正好横在腹前。

那道刀锋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斩落,斩了个空!

猿老西有两道很显眼的白眉,跃身斩击的时候,都扬起来荡在空中,使他平添凶相。此时蓦地后撤一步静止,白眉也落下,垂到了眼角,叫他变得慈悲。

他反手一甩,长刀已然回鞘,仍是沉寂在刀架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五爷不试了吗?”柴阿四收回横着的铁条剑,语气平静地道。

猿老西抬了抬眼皮:“拳怕少壮,再试下去,我怕被你打死。”

又道:“进来坐。”

这话听起来当然是自谦自贬,但其实也很有几分真实。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他自己清楚,被妖鬼吞噬得太狠,已是出一刀少一刀。

除非加持妖鬼附身,不然他还真没把握杀死这个年轻的犬妖。而贸然借用妖鬼之力的代价,又非他所愿承受……

这间静室还算宽敞,在静室的左侧靠墙位置,门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张摆上了茶具的矮几。

两只蒲团为座椅。

猿老西引着柴阿四落座了,又亲自给他倒茶,手虽皱,但很稳:“我很好奇,你的剑术从何学来?”

柴阿四正襟危坐,虽是破衣烂衫,但携杀猿勇退猿老西之威,很有几分渊渟岳峙的强者气势:“这个很重要?”

“你可以不说。”猿老西淡笑道:“这个问题也只是满足老头子的好奇心,以及提升对合作伙伴的了解罢了。”

“您这样讲,我就不得不漏底了……”柴阿四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沉声说道:“这其实是我的家传剑法。”

上尊那是我的古神爷爷。

可不是家传么!

猿老西若有所思:“你有这份实力,怎么会忍了这么多年。”

“我是个低调的性格。”柴阿四认真道:“若非猿勇毁了我爷爷的灵位,我还会忍更多年……”

猿老西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也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柴阿四于是叹了口气,说道:“我爷爷是被摩云犬家的马车撞死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点到为止,剩下的都让猿老西自己去猜测。

猿老西果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郑重承诺道:“我会保守这个秘密。”

“保不保守也不重要,毕竟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摩云犬家没谁会把我放在心上,我也不敢恨他们不是?”柴阿四道:“但五爷最好还是不要往外说,免得麻烦。”

“是,是。”猿老西以过来人的语气说道:“无仇无怨,无灾无劫,无事一身轻。”

“那么。”他叹了口气,双手扶膝,看着柴阿四:“我也像你这么年轻过,但是今天,我已经老成了这样……你来这里找我,想要什么?”

柴阿四道:“我不想与花果会为敌,所以我想加入花果会。猿勇能够为花果会做的事情,我都能做。猿勇做不到的事情,我也能做……猿勇的位置,我想坐。”

猿老西抬了抬眼皮:“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说……你杀了花果会一个香主,所以作为补偿,你要来补上这个香主的缺?”

“您基本可以这样理解。”柴阿四平静地道。

“年轻小妖,有野心是很正常的事情。”猿老西笑了笑:“但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呢?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

柴阿四认真说道:“花果会里的老大,我只认识五爷。您这么多年的口碑在这里,我知道五爷是个厚道的,也相信五爷的本事。”

“那么。”猿老西看着他:“我能得到什么?”

“一开始我就已经说了。整个花街的例钱,以后都是您来收,我和猿勇不一样,我绝不会跟您抢。”

柴阿四竖起一根手指,又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以后您指东打东,指西打西,你想做水帘堂堂主,甚至花果会会主,我都会全力支持您。”

他继续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

“可以了。”猿老西抬手按住了他的第三根手指:“老夫年纪大了,胃口小,两点就够了。”

这回答显出了猿老西的智慧,也出乎了柴阿四的意料。

“您不打算听听第三点是什么?”

猿老西摇了摇头:“不了。我这双眼睛,看妖不会错,你非是池中之物。这第三个条件便留作情分吧,有朝一日你一飞冲天,还能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就已经很好。”

这话说到了柴阿四的心坎上,但他努力地保持了平静。

以一个强者的姿态,语气诚恳地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未来能走多高,但是五爷,我不会忘记,我的第一道台阶,是谁为我铺的。”

猿老西微微一笑:“先回去吧,我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来疏通关系。明天早晨再来找我,我带你去见会长。”

柴阿四从怀里取出二十枚五铢皇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这些已经是我的全部家当,我知道用来疏通关系肯定不够,但还是请您收下。”

猿老西轻轻把钱推了回去,缓声道:“收起来吧。作为花果会水帘堂新任香主,你要用钱的地方有很多。”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代英豪崛起的过程……

柴阿四恍惚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腥风血雨,看到整个天息荒原因他而改变。他的眼神真挚了许多,学着伟大古神的语气,慢慢说道:“五爷,我想咱们之间的情分,从现在就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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