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这是明知故犯

“这是怎么回事?”送走华菊仙,并再三交代她不要向其他人说起此事之后,徐晓娟回转身来,把头对着王根基,诧异地问道,“小王,这件事是你弄的?”

“哈哈,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王根基乐不可支地说道,“我也就是帮着敲了敲边鼓而已,唱头牌的可不是我。”

“是小冯?”徐晓娟明白过来了,能够创造这种奇迹的,还真非冯啸辰莫属。再说,换成个其他什么人,王根基怎么可能会如此自谦呢?

“你们到底是怎么弄的,这个华菊仙怎么会跑来自首的?”左锋饶有兴趣地问道。在前两天的调查中,他们是和华菊仙接触过的,当时华菊仙一口咬定是自己发错了货,还表示愿意接受一切处罚。当然,那时候她以为最重的处罚就是开除了事,所以才有这样的底气。没过两天,华菊仙好端端地居然跑来自首,像倒豆子一样把事情的经过都抖落出来了,这实在是太颠覆大家的三观了。

王根基只是傻笑,不肯说出他们搞的名堂。造谣吓唬人这种事情,毕竟不太光彩。再说, 谣言一旦被戳穿, 就没有效果了,王根基不知道调查组里有没有人会与北化机暗通款曲,这件事情还是烂在他肚子里为好。

徐晓娟素知冯啸辰的行事风格,见王根基讳莫如深的样子, 便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谋。她不再追问, 而是黑着脸说道:“华菊仙说北化机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采购75号焊丝了,而车间是拿着43号焊丝的领料单来领材料的, 这就说明北化机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用75号焊丝来做焊接, 这是明目张胆违背工艺要求的事情,责任是跑不掉的。”

王根基诧异道:“他们这是图个啥啊?75号焊丝比43号焊丝价格更贵吗?就算是更贵一点, 焊丝能值几个钱, 北化机不会抠门到这个程度吧?”

左锋是搞化工设备出身的,对这个问题有些了解,他说道:“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只能说明北化机的领导质量意识极其薄弱。咱们国家过去生产化肥设备, 用43号焊丝比较多,75号焊丝用得比较少,这主要是因为我们也不太了解75号焊丝和43号焊丝的区别。这两种焊丝的焊接强度差不多, 43号焊丝的确要便宜一些, 所以各家厂子也就习惯了使用43号焊丝。

这一次,日本人要求使用75号焊丝,北化机想必是觉得这个要求不重要, 同时库房里又没有75号焊丝, 只有43号焊丝。他们不想专门为这个项目去进行额外的采购, 所以就决定用43号焊丝来代替75号焊丝,这里面有些心存侥幸的成分。”

徐晓娟原来不太懂电焊,这次为了调查北化机的事情, 专门去看了一些资料,对于这两种焊丝的区别也有了一些了解。听完左锋的分析, 她点点头道:“我觉得左处长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车间的领料单上写的就是43号焊丝, 就说明生产处给车间下达生产任务的时候,修改了工艺要求, 这就不是疏忽大意的问题,而是明知故犯,性质是非常严重的。这还不算,面对上级部门的调查, 他们非但没有如实交代,反而临时修改仓库记录, 串通口径, 欺骗上级,这个责任, 得直接追究到程元定那里去。”

“那还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抓人吧。”王根基嘟哝道。

徐晓娟摇摇头, 道:“抓什么人?这种事要处理也是纪律处分,怎么可能抓人呢?再说,我们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华菊仙一个人的说法,而且还是突然之间翻供的说法, 可信度要打个折扣。北化机所有的部门都声称他们是严格执行工艺文件要求的,只是不知道焊丝被弄错了, 这才导致这起质量事故。要推翻这个说法, 我们还得有更多的证据才行。”

“没错, 咱们得重新去查一下他们的原始台账, 总能够发现一些破绽的。”左锋说道。

王根基道:“徐处长, 我申请和小冯搭班子,我们去调查一下电焊工那边的情况,争取能够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徐晓娟抿嘴笑道:“小王,你可真行,这算是赖上小冯了?也罢,小冯的对象不就是电焊工吗,他肯定了解这方面的业务,你就和他负责电焊工的调查吧。”

“得令,您就瞧好吧!”王根基痞里痞气地应道。

容器车间。

负责分馏塔焊接的是以老焊工康水明任班长的一个电焊班。自从得知分馏塔被秋间会社检验确定为不合格,进而引发出一场轩然大波之后,康水明等人就处于一种战战兢兢的状态之中。问题是出在电焊环节,其他工人没什么责任,他们这些电焊工的责任是跑不了的。

早有调查组进厂之前, 厂生产处的人就来找过康水明,教了他一套说法, 让他一口咬定质量事故的原因在于仓库方面提供了错误的电焊丝, 而他们电焊班的过失就是过于相信仓库,没有对电焊丝进行复核。厂里还说,如果调查组要追究责任,厂里会免掉康水明的电焊班长职务,还要扣罚一定数量的奖金,但厂里同时又让康水明放心,电焊班长这个职务也许不能马上恢复,但扣罚的奖金一定会从其他方面给他补上的,而且是双倍地补偿。

对于厂里的这个安排,康水明没有什么异议。电焊班长勉强也算干部了,作为干部,带头执行厂里的决议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出了这么大的质量事故,不找几个人来担责任是不可能的,他是电焊班长,这事能躲得过去吗?

幸好,也就是免个职,再扣点钱的事,而且被扣的钱还会加倍返还,他又有什么不满呢?

可是,昨天晚上厂里的一些传言,让康水明有些不踏实了。大家都说,这一次的事情传到中央去了,据说某某领导都发话了。承担主要责任的华菊仙,最起码也是枪毙,没准还要五马分尸,再扔到锻机里去砸五分钟。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这些电焊工恐怕也免不了牢狱之灾,悬念仅仅在于蹲三年还是五年的差异。

“师傅,这件事和咱们无关啊,为什么要找咱们的麻烦?”

徒弟侯彩云苦着脸问道。他们这会都坐在车间的一个角落里歇着,别的班组还有工作在做,他们这个班组已经被要求停工了,随时等候着调查组的问询。

“怎么会无关呢,毕竟分馏塔是咱们焊的。”康水明道。

侯彩云道:“可生产任务单上写的就是43号焊丝,用错焊丝也是生产处的事情,跟咱们有啥关系?”

康水明连忙伸出一只手指立在嘴前,示意侯彩云噤声。他四下看了看,然后才低声对众人说道:“大家听好了,43号焊丝这个事情,谁也不许乱说,一定要坚持说我们是要用75号焊丝的,是华菊仙那边发错了材料。边厂长说了,只有这样说,我们才能过关。如果我们说一开始就打算用43号焊丝,事情就麻烦了。”

“麻烦也是厂长麻烦,跟咱们有啥关系?”另一名叫郭建新的电焊工说道。

康水明道:“可是咱们已经写了材料,说当时就是按照75号焊丝的工艺要求做的,大家都签了名的。”

郭建新道:“康师傅,我们可是听你的话才签了名的。”

“是啊是啊,我知道……可我当时哪想到这事有这么麻烦啊。”康水明懊悔不迭地说道。

侯彩云道:“当时厂里只说要扣奖金,没说其他的。可现在大家都在传,说所有犯了错误的人都要判刑,这可怎么办啊?”

“判刑这个事情,我觉得十有八九是假的。”康水明说道,他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没什么底。中央,这是一个离他远得难以想象的概念,中央的领导发话了,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一个小小的工人,哪怕是个电焊班长,又能猜到几分呢?

“师傅,我觉得咱们应该去跟京城来的领导说清楚,就说那份材料是厂里骗我们签的,我们根本就不知道75号焊丝的事情,这样咱们就没责任了。”侯彩云建议道。她今年才20几岁,家里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她可不想去冒蹲监狱的风险。

郭建新迟疑道:“可是这样一来,咱们就把厂长给得罪了。等调查组走了,厂里找咱们算账,怎么办?”

康水明道:“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程厂长那个脾气,大家又不是不知道。他让咱们统一口径,咱们把事情说漏了,他能饶得了咱们吗?”

“万一他被京城的领导处理了呢?”侯彩云问道。

“万一他没被处理呢?”康水明反问道。

“这……”侯彩云哑了,其他那些想说点啥的电焊工们也都哑了。现在形势可真的是很复杂啊,到底是站在厂里一边,还是站在调查组一边,实在是难以选择。

正在这时候,车间主任向这边走来了,远远地便向康水明喊道:

“康师傅,你们班的人都在吧?那正好,京城来的领导让你们到第二机械厂去,说是检验一下你们的电焊技术,看看你们是不是合格上岗的。”

(本章完)

第400章 焊大梁的牛人又出现了

调查组有很大的权力,他们提出要考核电焊工们的技术,康水明等人也只能乖乖地去接受考试。北化机安排了一辆卡车,拉着康水明电焊班的十几名电焊工,来到了市里的第二机械厂。这是一家山北省本地的企业,与北化机这种国家级企业没法比,在平常,北化机的工人们是不会把第二机械厂放在眼里的。

调查组选择让电焊工们到第二机械厂来接受考核,估计是担心他们在本厂考核会有作弊的机会。康水明等人对于这个安排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但也没法说什么了。

“到了,就是这里。”

在二机厂的一处空地上,带队的冯啸辰向大家招呼一声,自己先从卡车的车斗跳到了地上,康水明等人也跟着一个一个地跳了下来。大家对冯啸辰没有特别地放在心上,因为他看起来是那么年轻,而且自称是社科院的研究生,这一次是跟着导师过来开眼界的。大家只是对京城来的领导心存敬畏,这个小年轻是一个学生,大家有什么必要害怕呢?

“各位师傅,今天请大家到这里来,是接受一些基本的电焊工技能测试。大家是知道的,这一次北化机承建的分馏塔,被秋间会社认定存在严重的焊接质量问题。其中,电焊工的技能也是被怀疑的项目之一,所以需要对大家做一个测试, 请大家理解。”

冯啸辰站在众人面前, 用谦恭的口吻说道。

“冯同学,你们领导脑子进水了吧?我们康师傅干了30多年电焊,你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康师傅就已经是四级工了, 你怀疑他的技术有问题, 这不是笑话吗?”

一个电焊工没好气地对冯啸辰斥道。他自己也是一名高级焊工,觉得这种测试简直就是侮辱他的能力, 所以忍不住要发句牢骚。反正冯啸辰也是个学生, 骂了也就骂了,他还能怎的?

郭建新倒是拽了那个焊工一把, 低声道:“李师傅, 别说了,咱们惹不起他们呢。”

“惹不起怎的?惹不起就能这样寒碜人吗?”那姓李的焊工愤愤地说道,不过声音倒是低了几度,显然郭建新的话还是起了点作用的。

冯啸辰还是一副笑嘻嘻的嘴脸, 似乎根本不在意那李姓焊工的冒犯。他向旁边招了招手,一名穿着印有“二机厂”字样工作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傲慢。冯啸辰向他点点头, 然后对康水明等人介绍道:

“各位师傅,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今天的考官,这是二机厂的王建国师傅,在咱们山北省电焊方面技术是数一数二的。前几年咱们省里体育馆的大梁出了问题, 就是这位王师傅给焊上的。他还参加过全国的电焊工大比武, 拿过一个名次的呢。”

这位王建国, 也算是冯啸辰的老熟人了。三年前,冯啸辰在大营指挥钳夹车抢修,王建国也是参与抢修的电焊工之一, 当时还颇闹了一些笑话。后来,冯啸辰又有几次阴差阳错地与王建国打过照面, 慢慢便熟悉起来了。王建国其人在电焊上倒也的确有两把刷子, 另外就是有一个好吹牛的毛病。他给省体育馆焊过一次大梁,便逢人就说, 恨不得把自己说成是全山北省最好的电焊工。冯啸辰这次到山北来调查分馏塔质量事故的事情,无意中想到此人,便信手拈过来当了个道具。

冯啸辰对王建国的介绍,让王建国颇为得意, 康水明等人却是直接就炸了。尼玛,一个地方小厂的电焊工, 年纪轻轻的, 就敢自称是山北省数一数二,你把我们北化机放到哪去了?他们不会对冯啸辰有什么意见, 觉得冯啸辰肯定是不懂电焊,被王建国给忽悠了。他们想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地方同行,让他知道啥叫国家重点企业的职工。

“你能当我们的考官?”康水明用轻蔑的目光看着王建国,问道。

“当然能。”王建国那是啥人啊,一向都是吹牛不上税的, 哪会把康水明的蔑视放在眼里,他说道, “这次中央的领导让我给你们当考官, 就证明我有这个能力。我这个人不太会谦虚, 我说句大话, 这世界上就没有我不会焊的东西。”

“会焊有啥了不起?焊得好才是本事呢。”先前那位李焊工斥道, “姓王的,你敢跟我比比吗?”

“我为什么要跟你比?”王建国道,“我如果跟你比了,谁来当裁判?”

李焊工道:“当然是我们康师傅当裁判了,他干了30多年电焊呢,不比你个小年轻强?”

王建国还了康水明一个轻蔑的眼神,道:“干的时间长就了不起了?电焊讲究的是眼力、手法。不说别的,我只要看一眼电弧,就能够判断出用的是什么焊丝,你们谁能做到?”

“噗!这也算本事?”李焊工道,“我们都是天天干这个的, 连小侯这种年轻女娃都能做到。”

“你们就吹吧。”王建国冷笑道。

“什么叫吹?你们这有什么焊丝,拿出来试试, 猜错一种, 我认你为师。”李焊工的傲气被彻底激起来了,他气冲冲地向王建国说道。

侯彩云、郭建新等人也都跟着起哄,他们实在是被王建国的狂妄给激怒了。康水明站在一旁, 总觉得这事有点什么蹊跷,可一时间又想不明白。这些天他的心理压力有点大,睡觉也不安生,所以脑子不太灵光了。

听到北化机的一干焊工要说比试,王建国也不耽搁,迅速地找来了电焊机,还搬来了不同类型的一堆焊丝。这个地方其实就是二机厂焊接车间的室外场地,周围堆了不少边角料,都是可以拿来做焊接试验的。王建国背着大家选了一根焊丝,夹在焊钳上,然后找了块废铁便开始焊接了。

电弧光飞溅起来,电焊工们都掏出电焊眼镜戴上。李焊工看了两眼电弧光,淡淡地说道:“这是506号焊丝,没错吧?”

“算你蒙对了。”王建国显得有些窘,他扔掉手里的焊丝,另换了一根,再次操作起来。

“172号!”

“48号!”

“75号!”

“……”

众焊工们争先恐后地报着焊丝的型号,像是做游戏一般。电焊丝表面敷有一层焊剂,其中包括了用于除氧的锰、硅等元素,用于形成焊渣的钙、钾、钠等元素,用于改善熔填金属性能的钼、铬、镍、钒等合金元素。不同型号的焊丝有不同的焊剂,在电焊时焊弧的颜色、形状等都会有些差异,有经验的电焊工的确能够从电弧光中判断出焊丝的型号。

“好吧,算你们赢了。”

在连续更换了十几种焊丝之后,王建国颓然地放下了焊钳,向众人说道。没有人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掠过了一丝狡黠之色。

“小子,以后记住,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那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别在我们面前显摆。”李焊工牛烘烘地向王建国说道。

“王师傅,考核完了吗?”冯啸辰走上前去,向王建国问道。

“考核完了,北化机的师傅们技术完全合格。”王建国应道。

听到王建国这样说,一干北化机的电焊工倒有些懵圈了,什么,这就算考核完了?难道不应当是考核我们的电焊手法吗?认个电弧算什么考核?

冯啸辰向众人笑笑,然后说道:“各位师傅,既然考核完了,请大家到二机厂的会议室坐一坐,我们领导有一些关于青东化肥厂分馏塔焊接方面的问题要问大家。”

众人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不知道调查组唱的是什么戏。大老远把大家拉到二机厂来,说是考核电焊技术,结果却虎头蛇尾,啥正经的内容也没考,只是玩了个游戏就算过关了。可过了关又不放大家走,还说要去会议室谈什么问题,这些问题难道不能回北化机再问吗?

带着满腹疑惑,众人来到了二机厂的会议室。这个会议室也不知道原来就是如此,还是临时改造的,看起来有点像个课堂,又像是一个审讯室。在前面,摆了几张桌子,形成一个主席台的样子,对面则是一排椅子,说是学生听课的样子也行,说是法庭上的被告席也行。电焊工们被安排坐在这排椅子上,对面的主席台已经坐上了人。

冯啸辰招呼众人坐好之后,自己也来到了主席台上。他用手指了指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一位老者,向大家介绍道:“这位是社科院战略所的研究员沈荣儒同志,是咱们国家最著名的经济学家之一。”

被冯啸辰骗到这个位置上来的沈荣儒哭笑不得,他连连摆着手,道:“哈哈,小冯太捧我了,我哪是什么著名经济学家,只是提出过一些经济上的意见罢了。”

他说这话本是一种自谦,但却有点不打自招的味道。康水明等人看向他的目光,明显带上了几分敬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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