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同盟

蒋贵满眼钦佩的看着潘筠。

她所说的军户样子正是他设想过,却一直未能,也不可能实现的样子。

蒋贵亦是军户出身。

从小祖父和父亲就在他耳边念道,将来如何如何,说那都是太祖高皇帝时承诺过的。

但实际情况却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和父亲皆是六岁进学,八岁开始习武,接触武器,等到十四岁便开始参加千户所的训练,等到十六岁,便可选择是入伍参军,还是继续读书科举,或是离家经商。

蒋贵是次子,他大哥是一定要入伍的。

他当时已决定要科举,谁知还没考出名堂来,他大哥就战死沙场。

他家因为都长得好,身强体壮、面目俊朗、又文武兼备,所以一直被选为守备军。

死了一个,就必须再选一个入伍。

蒋贵就只能放弃科举入伍参军。

蒋贵从不觉得这有问题,他家虽然一直入伍参军,却也享受了军人的优待。

没有赋税劳役,他吃的军饷,家人耕作的田地因为有他这个份额兵在,也不用缴纳军粮。

随着他步步高升,驻军千户所更不敢欺负蒋家了。

但其他家就没这么幸运了。

随着上峰吃空饷越来越多,普通士兵的军饷被压缩,而屯田的军户所要缴纳的军粮也要相应增加。

十年前,军中学堂的孩童入学年龄已经从六岁提高到七岁,而今,已经扩大到八岁。

十年前,从学堂毕业离开的平均年龄降低到十五岁,而今,平均年龄已经降到十四岁。

这意味着,二十年的时间,军户弟子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从十年降低到了六岁。

所有人都说他是大老粗,只会战场冲杀,最多能领一万兵马作战,没有做大帅的潜质,更没有能管理地方军政的能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王振跋扈,清流霸道,他对军制有再多设想都只能憋着。

尤其是在他的上峰王骥态度暧昧,游走在王振、文官和武将三方之时。

可现在,潘筠出现了,更妙的是,他拿到了广东都指挥使的位置。

蒋贵清楚的知道自己没有王骥的能力,他难以把控住在三方游走的度,更没有平衡或与之战斗的能力。

所以,他只能选一方投靠。

从京城到广东,他想了一路,最后坚定的选择了潘筠。

这,也是和上峰王骥学习的。

武勋有能力,但现在的屯田制被压制,有些地方几乎要被打破,就是部分武勋、武将过贪所致。

蒋贵不是朱冕等人,心中明白,但因为好面,所以不肯承认,不敢明说。

若与武勋合作,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同流合污;

而与文官清流合作更不可能,文武之间天然有矛盾。

王骥还是进士出身呢,做武将之后依旧被清流们抓着抨击,恨不得将他诛九族才解恨,他一个军户出身的武将,怎么可能与他们站在一起?

不说清流们会把他拆骨入腹,只怕武将阵营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清楚的知道,他是武将,是军户,他天然和军户们利益一致,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不变;

蒋贵目光落在潘筠身上。

只有她是意外。

她似乎顶替了王振的位置,但她又不似王振弄权。

王骥能坚持打麓川之战,打出功成名就,不就是因为一直有王振的支持吗?

他一直在王骥身边,他知道得更深一些。

王骥看似依靠王振,实际上,他依靠的是王振身后的皇帝。

所以,王振出事之后,他受影响,但影响不大,不仅保住了命,还保住了一路拼杀而来的战功。

他没有王骥游走三方的本事,他就选择一个投靠。

为将者,当忠于君。

而潘筠和王振一样,背后就站着皇帝。

不一样的是,潘筠没有王振的俗欲和跋扈,而今日,她对军户和大明的未来设想,以及当下的忧患竟与他有八成的重合。

这不是意外之喜是什么?

蒋贵几乎想也不想,当即投诚潘筠。

就在这一个小山坡上,俩人坐在石头上,便确定了未来军制的发展方向。

此时,蒋贵还只是个刚上任的都指挥使,他自然决定不了未来军制的发展方向。

但,将来大明若以广东为例呢?

潘筠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微微用力,道:“只有让他们看到成效,我们想要实现的才会被看在眼里。”

蒋贵抬头目光炯炯地看她,郑重道:“某定不负国师所望。”

潘筠:“这也是陛下所望。”

蒋贵:“请陛下放心。”

潘筠表示会将这话转告给皇帝的。

因为蒋贵的投诚,潘筠难得大方的给了他一笔赃款,让他能够快速在广东站稳脚跟。

为此,她还特意改了行程,带他游了一遍广东各府,现身帮他收拢军心。

薛韶没有跟他们一起,他在潮州府和俩人分别,离开前深深看了潘筠一眼,提醒了一句:“兵权是一把双刃剑,可为倚仗,亦伤人。”

然后他就带着喜金骑马离开,继续巡察去了。

潘筠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直到他背影消失,潘筠才回头叫上蒋贵一起走。

蒋贵松了一口气。

薛韶是文官,他还挺怕潘筠被他说服,又远离他们武官呢。

潘筠当然不会远离武官。

枪杆子里出政权,文虽重要,但武亦不差分毫,掌握兵权,便掌握主动权。

当然,潘筠没有争权的想法,她只是想要功德,想要做些事,让百姓们能念她的好,没事的时候多拜拜她,或者拜拜她师父。

这兵权,她是替皇帝收拢的。

然而京城的官们不这么想,尤其是文官们。

在潘筠插手广东军政时,他们的警戒心就猛地提高,待知道皇帝否了于谦提议的几个都指挥使人选,转而选用蒋贵时,警惕之心便达到了顶峰。

于谦倒还稳得住,但其他人没他这份定心,纷纷到他面前告状。

国师这是要做第二个王振啊。

“话说当年王振也是如此,一开始贤良温和,以郑公为榜样,结果一朝得势,便装也不装,直接插手国事。”

于谦垂眸不语,他坚信潘筠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觉得自己的眼光有问题。(本章完)

第1023章 整顿吏治(一)

友人听了他的话道:“可别说你的眼光了,你有识人之能吗?那徐有贞,你之前还为他说话呢,结果这次文武之争,他直接上书弹劾你,说你把持朝政,几乎要把你打成奸臣了。”

于谦的黑肤变得更黑了,红的。

友人吐槽不断:“还有那石亨,你之前重用他,还向皇帝举荐他,结果他呢,一人得道鸡犬飞升,连侄子的妻弟都飞黄腾达了,转过身还要给你儿子也找个职位,让你跟着一起同流合污,这次弹劾国师,他蹦得最欢,就因为国师不喜他,军中清查最先查到了他。”

于谦:……

友人:“来来来,告诉我,你有什么识人之能?”

于谦沉默。

被友人打击到了,于谦更想见到潘筠了,他急切的想要验证自己没看错人。

皇帝也在想潘筠,用黄符求潘筠快回来。

自广东守备军的贪腐案发之后,被派往各驻军区清查军务的御史也有了结果。

各守备军、边军都有类似的贪腐情况,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

其中,内地守备军多以侵占屯田、与当地士绅勾结强卖屯田为主;

边军则以吃空饷为主。

其中不乏有比广东还严重的情况。

因为查出来的贪腐太多,其中还牵联到一些武勋犯了众怒,朝中大半臣子都重提于谦的建议,强烈要求皇帝将屯田、军粮、饷银的发放等全部收归兵部统辖。

皇帝几次心动,每次快同意时就想起潘筠的劝诫,于是沉默不语。

朝臣们自然看出了皇帝的摇摆不定。

“定是有人和陛下说了什么,否则陛下不会迟疑,”支持此法的文官们道:“得找出此人,除了陛下的病灶。”

武将们心细如发,自然也发现了,凑在一起道:“定是有人和陛下说了什么,否则陛下不会迟疑,得找出此人,让他劝服陛下,绝对不能答应这样离谱的事。五军都督府掌兵权屯田,这可是太祖定下的规矩,怎能破坏?”

双方同时使力,先后得知,皇帝三天内问了十八次“国师回来了吗?”

这下好了,大家都知道那人是谁了。

文官们除不掉,武官们收买不了,双方都沉默了。

潘筠就是在此沉默中回到皇宫的,她还给帝后带回来一个土特产。

皇帝在前殿听说国师在坤宁宫,立即找借口丢下于谦等人,跑到坤宁宫见国师。

看到院子里疯狂摆动的大木桶,皇帝一愣一愣的,问道:“这,这是广东的土特产?”

潘筠:“对,广东这段时间新兴而起的器物,可以浆洗衣物,也可以脱谷粒。”

皇帝:“还有这东西?”

皇帝瞬间把其他事丢到脑后,跑上去看。

大木桶里面还套着一层铁桶,铁桶壁上有凸起的椭圆形,疯狂转动时,里面的衣服被翻滚打搅磋磨。

见此,皇帝的第一想法时:“有了这个桶,宫中岂不是能少雇很多宫女?”

皇帝眼睛一亮一亮的,这得省多少钱?

朱祁钰登基后放出了一批宫女,他尝到了甜头,既收获了好名声,又减少了宫里的开支,若能再来一次……

皇后道:“陛下,宫中即便是粗使宫女的衣裳和窗帘都不适合放进这洗衣桶里洗,倒是可以拿去皇庄里脱谷粒。”

潘筠道:“脱谷粒是另一个木桶,我也带来了。”

潘筠从灵境里拿出另一个木桶给他们看。

皇帝和皇后眼睛一跳,只当没看见她凭空变出东西来,而是认真的看起来。

潘筠热情的向他们介绍两种桶的区别。

其实它们没多大区别,脱粒桶就是从洗衣桶衍生出来的,是王璁的作品。

但细节上的改进就让它们的作用千差万别,潘筠很骄傲,对发明者夸了又夸。

朱祁钰听出来了,问道:“发明者是谁?”

潘筠骄傲的抬头挺胸:“洗衣桶的发明者正是不才区区在下,脱粒桶是贫道的大师侄,王璁。”

朱祁钰大赞道:“你今年工部的器物发明第一名和第二名应该归属国师和王璁才是,除了国师设定的奖励外,朕也有额外的赏赐,国师想要什么?”

潘筠:“自己设奖,自己出奖金,最后自己拿奖,自己给自己发奖金?”

朱祁钰不在意的挥手道:“既是器物比赛,自然是以器物为主,怎能因为身份去区别对待?”

潘筠一言难尽的看他,最后转向皇后:“皇后以为呢?”

皇后一脸严肃:“当然不行,王璁也就罢了,国师是主办之人,就应该避嫌,只颁奖给钱就好,怎能参与?当然,国师出好器物,陛下当赏。”

潘筠:“陛下,举贤不避亲自然好,但该有的规则要有,既有规则就要遵守,上行下效,环境才能越来越好。”

“我和王璁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好,但今日把头奖给了我和王璁,明年、后年、更长久的以后,底下的官员揣摩上意,为了讨好我或陛下,也要把头奖给我或我的亲眷,谁还会相信这个器物的征集,相信陛下,甚至相信大明?”

皇帝懊悔道:“是朕想少了。”

潘筠道:“宝钞就是前车之鉴,贫道的信誉很重要,陛下的信誉很重要,大明的信誉更重要。”

皇帝若有所思。

潘筠问:“陛下急匆匆的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为什么不能在黄符上说?”

为了赶回来,她都没来得及送王璁上船出海。

皇帝道:“还是屯田和兵饷收归兵部的事,为了这事,朝中的文武大臣们差点在大殿上打起来。”

潘筠一脸不信:“武官们难道还敢打文官们?”

皇帝尴尬道:“自然不是武对文,而是文对文,武对武。”

他道:“也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支持收归兵部,不是所有的武官都反对,只是支持的文臣占多数,反对的武官占多数而已。”

双方各持己见,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

吓死他了。

毕竟,他可是亲眼目睹过朝臣们打架打死人的,对方还是锦衣卫指挥使,活生生给打死了。

皇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国师,你觉得屯田和军饷应该收归兵部统管吗?”

潘筠:“陛下,反对的人为何反对?您觉得他们说的有理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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