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林荫道的小聚

晨光县的林荫路,刚刚成年的马利·佩罗坐在公园长廊前——

——与他的母亲一样,他有一头暗红色的漂亮秀发,五官俊朗神态威严。

他捧着海明威的著作《永别了,武器》,从树叶之间洒下斑驳的阳光,和路灯一起照亮了思想与哲言。

在马利的印象中,这个小县城比起首府要穷得多,西郊公园没有公共厕所,和他同行的女伴只能就近找了个小草丛来解决生理问题。

合上书页,马利微微抬起头,注意到小女朋友已经回来了。

“优纪子,你在找什么东西?”

从护栏旁翻出来一个日裔小姑娘,正是马利名义上的女朋友,她提着裤子满脸尴尬,翻阅栏杆时险些摔倒,一个劲的埋怨着。

“这个鬼地方,连公共厕所都找不到,马利,为什么你要带我来这里?”

马利:“是你要跟过来的。”

优纪子捂着皮带扣,面红耳赤的坐到小男友身边:“你在说什么胡话呢!你可是我的男朋友呀!当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马利没有回话,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优纪子嚷嚷着,对着公园的景观指指点点。

“一个人影都见不着,像是现代化的乡下.”

“早上五点能看见晨光县的太阳。”马利不厌其烦的解释道:“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一眼日出。”

“为什么不去四十区呢?四十二区也行呀!”优纪子无法理解男友的脑回路。

马利接着解释道:“童话王国的选手们,就是从晨光县出发的,我想体验一下这里的环境——至于你?为什么你要跟着我?难道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

优纪子满脸惊疑:“你这家伙!难道从来没把我当成爱侣吗?”

“我从一开始就与你讲过,这段感情是用来应付父母的借口。”马利偏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身侧的姑娘家,“我不用每个礼拜都给家里打视频电话,有了更多的私人空间。”

“不用去应付大学社团的招揽,不用参与社会交际。”

“只要一门心思扑在学习和骑士比武上,我的弟弟小格罗巴能得到父亲和母亲更多的关注。”

“作为报酬,每个月我会给你八百六十个辉石货币,用来购买我的自由。”

“你不必向任何人袒露我们的亲密关系,当我的父母执意要和你通话时,大可以态度冷淡的应付那么一下。也方便以后和我[分手]——”

优纪子一开始只是底下头,不安的撩动发丝,紧接着大声嘶吼着:“你把我当什么了?!”

尖锐刺耳的女声在林荫道传出去很远很远——

——马利离优纪子的距离却很近很近。

一时间这小子的神智恍惚,似乎完全搞不懂女孩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是一笔很好做的生意吗?难道是每个月的零花钱给少了?

在四十一区,每月八百六十个辉石货币足够撑起一个大学生的伙食费,对优纪子来说,平时吃吃喝喝的费用就省下来了。

“你这家伙.”优纪子神情激动,气得说出母语:“你这家伙就没有想过从来没有想过”

她气血上涌满脸通红,神情忸怩矫揉造作,是又害羞又伤心。

“你从来没有想过,我是真真正正的喜欢着你!爱慕着你吗?!”

“没有想过。”马利·佩罗的情绪平静,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一块冰——

——他向着无名氏奔跑,铭心刻骨的学习骑士战技,为了脱离父亲过于强烈的控制欲,才跑到四十一区来念书求学。

枪匠是他最仰慕,最敬重的人。

这位无名氏的传说人物对情绪的控制力让马利着迷。

能够与枪匠的学生们交手,这是马利·佩罗做梦都会笑醒的奇遇。

可是这个傻女人刚才说了什么话?

她似乎是要假戏真做?和我讲起轰轰烈烈的爱情?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优纪子”

马利无法理解,只觉得恐怖。

“为什么?从三月份开始,我已经给了你七千多块钱,难道这些钱还不够吗?仅仅是配合我演一场戏而已”

他开始惊惶,内心映射出阴暗的臆想。

“你还想要我陪伴在你身边?浪费珍贵的时间和你散步,讲情话给你听,为你提供情绪价值,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睡觉,按照你的生活作息饮食起居,来规划我的人生?”

仿佛有一座囚笼,将马利死死关了进去。

“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优纪子惊呆了——

——她只是觉得,马利·佩罗这个小伙子很好,他看上去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可靠,平时不爱说话,衣着体面整洁,还是一个体育特长生。

起初马利与优纪子用金钱维系这段关系时,她不止一次想过,有没有假戏真做的可能,可是日复一日的等待,一天天过去,他们之间似乎真的只是导演与演员的雇佣关系,没有任何进展了。

直到一百二十天之后,她越来越好奇,越来越心痒难耐,不止一次怀疑自己的女性魅力。终于单方面坠入情网,在梦里与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健壮小伙翻云覆雨,醒来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是面若桃花两颊飘红,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就像是中了奇妙的催眠法术。

优纪子确信,她深爱着马利·佩罗,哪怕这个小伙子没有和她说过几句亲昵的话。

她要和马利越走越近,就从晨光县的旅行开始,试图破开两人之间的坚冰。可是就在刚才,马利·佩罗提着一把破冰斧,将她的心劈成了两半。

“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马利·佩罗嘟着嘴如此说:“我更希望能在人生中最灿烂,最美好的青年时代,努力的提升自己,拥有更多的私人空间,很抱歉,优纪子——我的生命里没有你的位置了。”

“混蛋!”优纪子骂道:“混账东西!大混蛋!最糟糕!最糟糕的混蛋!”

她没有离开,依然坐在椅子上,向身边的马利·佩罗释放怒火。

“混蛋!混蛋东西!下流玩意!你.”

“很遗憾”马利只觉得麻烦,要不厌其烦的解释一次又一次:“你开始让我感到恶心,难道我向一个人索要珍贵的宝物,他不给我,我就要去辱骂他?这合理吗——优纪子,爱情和自由都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优纪子恍然失神,终于落下失望的泪水,两肩抽搐着,像是失去了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阶段性目标。

她的两条手臂不知道往哪儿放,皮带扣也坏了,它就和今天遭遇的所有事物一样,没有给她留任何情面,要徒步走回交通站都是天大的难题。

“请把它交给我。”马利·佩罗如此说着,向女伴讨要皮带。

优纪子的心中还有一丝丝不甘,是唇枪舌剑口中含针:“请?!你还会说请?天哪!你真有礼貌!真是风度翩翩呀!让我羞愧得体无完肤了!”

马利·佩罗:“我可以试着修一修。”

优纪子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扣带,一巴掌拍在马利手中,抱着两臂气嘟嘟的开始擦眼泪,一边哭一边低沉的嘟囔着,说些马利听不懂的日文。

马利·佩罗开始捣鼓扣具,将装饰物小心翼翼的拆下,露出其中磨损断裂的卡扣,随手将父母送来的饭盒让出去,把海明威的著作当成保温垫,放在两人中间。

“这是我母亲做的,你要是饿了,可以吃掉它。”

优纪子大声答道:“对我那么好干嘛?!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导演,我有钱,会自己买的!”

“昨天晚上,谢谢你愿意配合我,一起去应付我的父母。”马利一边修理卡扣,从身侧的枪械保养包里掏出工具,一边与优纪子唠起恩情,想安慰安慰这个女孩子:“他们的控制欲很强,如果没有你这个外人在,我又要和家人吵架。”

优纪子抿着嘴,双手互抱,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很讨厌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明说呢?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却要假装喜欢,真是太奇怪了!”

马利·佩罗答道:“可是我弟弟怎么办?”

这句话让优纪子沉默了,她并不清楚马利·佩罗一直逃避一直抗拒的家庭究竟是什么样子。

“在进入高中之前,我的精神元质是由父亲掌控的,肉身元质则是由母亲操纵的——他们决定我的书架,我的食谱,我的生活作息和爱好娱乐。”

“我的家庭明明没有多少钱,算不上贵族,父亲和母亲却要用贵族的标准来训练我,似乎这么做,我马利·佩罗就真正的成为了高贵的人,会变得富有,会带着他们一起鸡犬升天——这是一种仪式。”

“如果我默不作声的离开,我的弟弟格罗巴恐怕也会遭遇这种残酷的刑罚。”

“所以优纪子,你能给我答案吗?我原本想着,只要能在大学生涯加入某支俱乐部,半工半读领到一份薪水,经济独立以后,等到格罗巴也考上大学,我就带着他去远方工作,去另一个城市生活。偶尔会回来看望爸爸妈妈。”

“可是现实告诉我,要完成这些事情必须一直保持专注,用充裕的时间和自己相处——我很穷,非常非常穷,所有的元质都必须交给自身,对抗自己的负面情绪,对抗父母的压力,现在你还要和我进行爱情上的拉扯对抗,这让我始料未及。”

优纪子无话可说,她不是什么富贵家庭的千金小姐,更没有花钱直接解决问题的能力。她默默捧着饭盒,突然觉得马利·佩罗是一个可怜人,要远比失去爱情的她可怜得多。

因为她可以失去很多个马利·佩罗,再去谈很多很多次很好哭很好哭的恋爱,假相思也好,真感情也罢,这是她的自由。

可是马利·佩罗生命里绝不会出现其他优纪子小姐了——

——他看上去体面整洁俊朗不凡,可是仅仅就[家庭]两个字,可以让这个精神健康的红发小伙变成蚯蚓,为了躲避烈日,不得不在泥泞中奋力的挣扎着,不得不抛下许多同龄人本该拥有的东西。

“你吃吧”优纪子抓起汉堡,向忙碌的马利·佩罗递过去,“你说过,娜娜阿姨做的东西很好吃——还是留给你吧。”

马利收拾完扣具,将钢牙嵌进皮带里,还到优纪子手中。他一点都不客气,从来没把优纪子当女人,推诿的场面话都没有说,伸手要去拿汉堡包。

“谢谢。”

优纪子加了一个条件:“不行,得我来喂你。”

马利看着优纪子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亚裔的棕色眼瞳里透着树叶之间的迷幻光斑,他盯着这对眼眸看了很久很久,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饭盒里的西红柿片,还有酸黄瓜码得整整齐齐,酱料放在小格子里,是娜娜妈妈特地为儿子做的摆盘,她知道儿子很爱干净,食物也要一样一样分好。

夏天清晨时分,知了和蟋蟀吵闹起来,就像开了个音乐会,跟着公园更远处滑梯旁小喷泉淅淅沥沥的水声混在一起,与阳光作伴的每分每秒,空气里的草叶味道有种沁人心脾的美好。

马利终于动了,他张开嘴,探着身子往前咬了一口。

耳边听见优纪子的问话——

“——马利,我就想呀,你每个月给我的钱,我都存下来。”

“到了毕业的时候,我们去旅行好不好?”

“去地表世界旅行,去东京,去富士山,去泡温泉打乒乓球。”

“我可以花钱买下你几天的时间吗?”

从汉堡面包的夹层里,一团鲜嫩可口的肉球滚进马利·佩罗的喉舌。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无法开口说话,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咽管,顺着舌尖一路往食道猛窜!

他脸色铁青,两眼失神,手脚一下子变得虚弱无力,想要挣脱优纪子的手,却无法从皮带扣上挪动手掌!

喉头和鼻腔传出一阵腥甜的香气,万事万物都变得迷幻扭曲,原本一条直直的林荫小道,此时此刻在马利眼中成了蜿蜒扭曲的山路,他只能僵立着,等待着仙丹夺走他的意识。

优纪子底下头,依然是那个看似奔放热情,实则忸怩害羞的姑娘。

有那么一瞬间,她傲慢的认为能够将这段关系延续下去,能够以各种各样的旅行仪式,将魔法转变成奇迹。

“马利·佩罗,你总是和我讲,你的家有多么多么可怕,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再去找一个新的家呢?”

阳光洒在林荫路上,晨光县的日出很像日落的光景。天空中的气团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变成了鲜红的火烧云,像是热烈又鲜艳的玫瑰花。

当马利·佩罗在强烈的饥饿感中醒觉,找回一丝一毫为人的意识,那个瞬间,来自口中滑腻柔韧的奇妙味觉体验,让他心生快意,几乎爽到极点。

太阳越过了林荫道的树叶,从极远方引水渠内河的桥梁,从天的另一边投射来鲜艳的红光,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他终于完全睁开眼,使劲眨巴着眼睛,瞳孔的颜色由金转红,慢慢的完全变成红色了。

食物的香气依然在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能感觉到优纪子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那种强烈的执着,深刻的爱意不会骗人。

直到他转过头,终于发现坐在长椅上的女伴,只剩下了一只手。

只剩下了一只拿捏住皮带扣具,与他紧紧相握的肉掌,白森森的断骨裸露在外,有细密的恐怖牙印留在血肉模糊的断骨伤处,从椅背椅面找不到任何血迹,找不到任何衣物,仿佛凭空消失了。

马利·佩罗的精神状态陷入了极惊,极怒,极恐之中。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瞳孔在剧烈的震颤,肚腹传来饥饿的低沉兽吼,饥饿感似乎刚刚离开,还没走远。

在断掌靠近椅面的位置有一些血迹,那是舌头舔舐过洁白的塑椅留下的印子,严格执行了光盘行动,没有留下任何食物残渣。

马利·佩罗的神智依然停留在优纪子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去旅行吧?”

他能看见左手掌心之外一闪而逝的扭曲长舌,还有大拇指金星肉丘渐渐消散的猩红眼纹——大脑终于开始工作,应了一句。

“好”

(本章完)

第436章 心魔的幻影

“刚才.”

马利·佩罗一动也不能动。

“发生了什么?”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属于四十区的太阳离开了晨光县,黑暗就像海潮,从空腔穹顶一路冲上街头,撕扯着林荫道路的长廊拱顶,它一点点将所有明晰清亮的石子花草都粗鲁的咽下,在夏天滚烫的氤氲晨雾里,漂浮起一圈圈热腾腾的波纹。

喉头不由自主的作着吞咽的动作,马利能感觉到心脏在狂跳,泵血加速之后,远心的端肢开始发热,手指和脚趾似乎变得更加有力了。

可是优纪子去哪里了?

这只手掌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下子天就黑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

大脑还没完全醒来,它跟不上如此暴烈的变化,受到仙丹侵蚀的一瞬间,马利·佩罗已经从人类,慢慢转化为授血的怪物。

整个过程其实花费了五十六分钟,这五十六分钟里,优纪子成为了他的食物——

——从鬼胎之中降生的魔婴,将她视为一份优秀的元质,彻底嚼碎、吃光、咽进肚里,连带毛发和衣物,包括椅子上的血都没放过,吃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条断掌留在马利·佩罗手中,似乎是失去意识的瞬间,他想要握紧这个姑娘的手,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念头,让他感觉到莫名安心。

可是此时此刻,马利依然找不到正确的答案,他是迷迷糊糊浑浑噩噩,盯着书本发呆。

饭盒落在阴暗的廊道草地旁,路灯照得西红柿泛出一层油腻的光彩,与酱料一起溶进泥土里。

当他松开这只手,颅内的杏仁核终于开始工作,开始传达诡异恐怖的情绪,开始驱策着肉身感官一起,作出惊讶愤怒的感情。

“这是什么东西呀!”

马利·佩罗的表情扭曲,脸上多了一层白毛汗,血压猛增的瞬间,眼白里满是血丝——

——他甩弄着这条断掌,想松开这只“来路不明”的手。

马利·佩罗脸色苍白,他的两肩跟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胸口鼓胀的幅度非常大,仿佛整个肉身都被改造翻新,肺活量与新陈代谢已经远超常人。

他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单单看着那条断手,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优纪子去哪里了?

——为什么?我昏过去了吗?

——太阳不见了?一眨眼就不见了?

——是灵灾吗?

莫非是优纪子的手吗?

糟糕了,糟糕了!

糟糕了!这下糟糕了!

马利·佩罗三步并做两步,快速上前将断手捞了回来。

他仔细辨认着断肢的特征,去观察指头和掌纹的细节,又看见染血的钢卡扣,终于确信这就是优纪子的手。

可是她的人呢?她到哪里去了?

被人绑走了?是砍断了手臂然后掳走的吗?

马利左顾右盼,向着四周的黑暗窥视着,在路灯下他觉得惴惴不安,于是也要躲进黑暗里,他能听见一些低沉的细碎话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要和他说话。

这一切让他感觉恐惧又悲伤,精神几近崩溃。

“优纪子优纪子.优纪子.这下糟糕了.大事不妙”

马利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断肢,却觉得越来越饿,看向尸体时,他内心惊讶愕然——

“难道说难道说.”

马利·佩罗想到了许多种可能性,譬如有个强大的灵能者袭击了他们。

公园里藏匿着灾兽,它可以催眠智人,使人陷入昏迷状态,然后进行捕猎。

或许是优纪子和他开了个玩笑,做了一份恐怖的甜点,在他睡觉的时候要吓唬吓唬他。

当马利·佩罗察觉到两臂的异常,捧着断肢的那只手,慢慢翻转过来——

——在他掌心的位置,赫然生长出一道粉嫩鲜红的肉芽。

它就像是美丽的疤痕,张合手掌的动作让它完全伸展开来,变成了眼睛的形状。

“难道说是我是我把优纪子吃掉了?!”

马利·佩罗失声尖叫,嘶哑的哀嚎着。

“我变成了怪物?我”

无名氏的科教材料曾经介绍过许多类癫狂蝶圣教的授血标的物,经过授血的仪式,诞生的怪物种类繁多,这些怪形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器官异位型增生——与伥鬼的接肢仪式非常相似。同样是增补元质,授血怪物的肢体会生长出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器官。

比如手脚异位多肢耦合这种情况,在无名氏眼里算面相清秀——如果是肉体的其他部分开始长眼睛,这是授血单位开始向着化身蝶的方向演化,属于非常危险的目标。

马利·佩罗痴迷于枪匠的课程,自然也是听过这套介绍授血怪兽的课。

他紧张的舔舐着嘴唇,把优纪子的断掌放下,小心翼翼的掰开了左手掌心的两片眼皮。从中露出一颗湿润的灰白色球体,没有瞳仁,血丝很深。

马利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他在心中默默祈祷着,只希望这颗肉瘤是普普通通的囊肿,哪怕是癌变也没关系。

现实很残酷,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了授血怪物。

只是一晃神的瞬间,再往手边搜索优纪子的断掌,他却怎么都抓不到友人的遗骸了。

右臂摸索着干净的座椅,他再次翻转手掌,心神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右手的掌心异化的程度似乎要更加严重,从肉掌的M形横纹中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其中探出一条冒着热气的长舌。

它发出恐怖的嘎吱声,随着掌心开合的裂隙中,那尖利的牙齿一上一下,马利眼睁睁的看着优纪子的断手彻底被加工成肉泥,涌进了他的臂膀中,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暖流。

“我我我我.”

马利·佩罗怅然落泪,恐惧彻底控制了他。

“我吃掉了优纪子?我我.我.”

在这个瞬间,他的世界观崩塌了,所有熟悉的一切,包括人生的阶段性目标和长远规划,包括一直以来他所向往的价值观,他要完成的理想,全都变得粉碎。

从胳膊里传出肌肉痉挛的阵痛,不一会这张狰狞的嘴巴,吐出来一团扭曲变形的烂钢,它是优纪子的皮带扣。

“无名氏不会放过我的无名氏.无名氏不会放过我的.”

马利·佩罗的眼泪流个不停,他低头看着这两只肉掌,突然发了疯一样的飞跑。来到更加幽深黑暗的密林深处。

西郊公园的人工湖旁,守夜人的小屋还有一些灯光。

马利蹲在码头旁,开始无力的抽泣,开始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

“无名氏不会放过我.我最崇拜的人要来收走我的小命”

“我是无辜的呀我也是受害者.”

“我不想吃人肉!他妈的!”

平静的水面照出马利的倒影,他看上去与之前没有什么区别,除了暗红的头发变得更加鲜艳,眼睛也成了血红色,或许一对美瞳就能解决。

“没人会相信一头授血怪兽说的话.”

“我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呢?”

“我真的吃掉了优纪子吗?她真的死了吗?”

“会不会会不会是幻觉?会不会是恶作剧?”

马利·佩罗自言自语,蜷缩在码头旁,感受到阴冷的湿气时,他浑身打了个寒碜——

——他似乎能看见枪匠,能超越时空的阻碍,感受到无名氏的森然杀意。

“你听我解释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你听我解释枪匠老师”

“我不是你的学生,但是我每天都会来听你的课.”

“我也想成为你那样的人.而不是被你处决.”

“优纪子不是我杀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我没有吃掉她,我没有我没有.”

马利·佩罗低声呢喃着。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来自右臂的“嘴”说话了。

“不对,不对哦。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马利·佩罗呆住了,他猛的抬起手臂,是如临大敌紧张惊恐。

佩莱里尼的魂威依附在这颗仙丹之中,拥有仙丹作为媒介,与马利血肉合一。

这是一种高深玄妙的巫术,通过这种方式,施法者能够将精神能量传递去极远的地方,控制他人的心灵,影响他人的神智,操纵他人的肉体。做到“灵体附身”的效果,几乎等同于将魂威[Eye Of The Storm·暴风眼]的力量送给了马利·佩罗,同时也能留在寄生体身边逼逼赖赖。

此时此刻,[Eye Of The Storm·暴风眼]作为佩莱里尼的传声筒,与马利小子讲起前因后果,并且严肃的指正道。

“不对哦,马利·佩罗。”

“你说得不对,是你吃掉了优纪子。”

马利没有回话,他张开两只肉掌,眼睛能喷出火来,眼泪再也没有往下流的意思。

暴风眼接着说——

“——要怎么做呢?你会怎么做?”

“现在你已经变成了吞吃人肉的怪物,受到仙丹的赐福,获得了无与伦比的力量。”

“那种眼神是怎么回事?难道你在生我的气?”

马利·佩罗吼叫着——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把优纪子还给我!把她还给我呀!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这个王八蛋!你这头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

暴风眼的语气异常平静。

“马利·佩罗,你那副软弱无力的神情是怎么回事?”

“你的内心渴望力量,渴望自由,渴望强权。”

“我在观察你的思维,不久之前,你还对身边的女伴吆五喝六,要把她从生活里赶走,可是现在你这家伙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难道你一直都是意志软弱三心二意的垃圾?”

“这就有意思了,你的人生理想可不是这样的,你要专注,要有耐心,去控制你的情绪——对吗?这才是你想要的.”

马利·佩罗站起身来大步往林场走,他对右臂恶狠狠的骂道,咬牙切齿吼出嘶哑气声。

“你喜欢这么干?嗯.好.真棒呀”

“你觉得我会认输,听你的鬼话?枪匠老师不会放过你的我得保持战斗意志我要接着和你们这些邪魔斗下去你讲什么东西我都不会听”

他哼哼哧哧,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来到林场的伐木桩子旁,提起一旁生锈的伐木斧。

他将手臂搭在桩子上——

“——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了?狗东西!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如果你是人!告诉我你在哪!我马上就来取你狗命!”

“如果你只是寄生虫,是维塔烙印的衍生物,那么我要和你说再见了!滚回地狱去吧!”

暴风眼:“你是认真的吗?马利·佩罗。”

马利举起斧子:“你有三句话的机会,现在已经用掉一句了。”

暴风眼:“我可以给你很多东西,说真的——当你还是个智人的时候,你的元质构成像一团烂泥,是扶不上墙的残次品。天赋对你来说是天上的浮云。你只能用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集中力,超越常人的付出,换回那么一点点回报——这真的公平吗?马利·佩罗,这真的公平吗?为什么有的人就是那么优秀,因为他们有同样优秀的父亲母亲。”

高高举起斧子的那只手臂突然僵住,马利·佩罗的脸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暴风眼:“这算第二句还是第三句?我知道我的话有点多,但是”

“算第二句,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马利·佩罗答道。

暴风眼:“我的名字叫佩莱里尼,是一位永生者,我能够赐予你强大的神力,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这些不老不死的人,就是神灵。”

马利·佩罗挥动斧头,狠狠劈在木桩上。

斧刃停在手臂旁,猩红的长舌跟着飞溅的木渣滓颤了那么一下。

暴风眼接着说:“看来咱们短暂达成了共识,似乎能够多聊几句了?”

马利没有回话,握住斧头的左臂僵住,没有动弹。

“接着说。”

暴风眼继续说道——

“——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继续?”

马利:“从优秀的人开始,从优秀的父母继续。”

暴风眼兴奋起来,它认为自己已经抓住了马利·佩罗的死门所在,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你没有这些东西,所以错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父母。我理解你,真的,我非常理解你。”

“在人世间活了这么多年,我见过许许多多悲剧,它们大多来自家庭。”

“孕育出杀人犯的父母,通常也是罪犯,能造就一番事业的人,他们的家庭本就幸福美满。”

“从小受到辱骂殴打,受到苛厉责骂的孩子,长大了要么变成内心软弱思维畸形的变态,要么变成色厉内苒蛮横胆小的人渣。”

“再看看人中龙凤,哪一个不是依靠着父母两亲的基因构形,加上童年青年美好的正向环境养育塑造出来的?他们自豪勇敢,充满信心,哪怕挫折当前遭遇失败,也有改变命运的胆量,他们见识不凡眼力过人,是杰出的领袖,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天赋,不如讲是环境塑造了他们,父母塑造了他们。”

“在你的思维深处,一直都有这么一头心魔。”

“你的父亲母亲,只是两个假货,他们与你一遍遍宣讲着他们自己都做不到的咒语,却要你来施展这个魔法。他们一次又一次用生平从未执行过的常识来教育你,譬如要做礼貌的人,要成为高贵的人,可是他们自己却不知道高贵和礼貌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马利·佩罗。”

“如果没有我,你依然是那个软弱无能的胆小鬼,想凭借加倍的专注,加倍的付出得到对等的回报,可是远超超人的休息时间和训练时间,这些东西并不能换来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你知道的,从根源上,你比不过那些[天才]——”

“——其实我很讨厌[天才]这个说法,仿佛什么奇迹,都能用天才解释。”

“枪匠能算天才吗?他是我们的死敌,就像是上天派来绞杀我们的神使。”

“他一定也有非常优秀的家庭环境吧”

“不然怎么能塑造出如此强大的元质构型?”

“所以从一开始,马利·佩罗,你的目标就是错误的,你的理想也是荒谬的。”

“授血仙丹能让你变得不凡,变成超越普通人,碾压同级灵能者,甚至能杀死VIP的强大存在。”

“佩罗呀,佩罗.”

“你看,世界就是这么奇妙,上一秒你我还在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死磕。”

“你讨厌这娘们,我就把她变成食物,也算是一种废物利用。毕竟每个授血的神圣生命刚刚来到人世间,都需要一口母乳。”

“你可以缅怀她,将她看做有再造之恩的新母亲——但是不要悲伤,她已经与你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你的力量来自于她,你的成就,你的荣誉都会回到她的身上。”

“春田优纪子是你的一部分,像我一样.一一样.一样?”

话还没说完,斧头就已经落下了。

马利·佩罗狠狠的砍断了右臂——

——他血红的眼睛充满了暴戾和疯狂。

斩断臂膀时带来的痛苦让他面容扭曲,脖颈鼓起青筋。

从手臂中喷涌出来的血液像是消防水阀爆炸了,把木桩浇成红色。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王八蛋!”

马利怒吼着。

“真他妈疼呀!真他妈的.疼死我了!操!操!操!”

暴风眼遇到了一块硬骨头。与内心软弱无力的双亲不一样,这个小孩子似乎拥有非同寻常的决心。

它瘫在树林湿润的落叶里,血液往层层叠叠叶片中渗到更深处。

这条断手重新开始爬行,又一次爬回木桩前。

暴风眼好声好气的商量着。

“你知道修复这种伤势,要吃多少人肉吗?马利·佩罗——伤害自己也是内心软弱的表现,你甩不掉我的,我们已经彻底变成[一个人]了,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一个人]。”

马利吼道:“把优纪子还给我!”

暴风眼答道:“怎么还给你呢?是怎么嚼碎了就怎么拼回去吗?”

马利接着吼道:“把我的生活还给我!我本该拥有的自由!我的人生!都还给我呀!”

暴风眼接着答道:“或许有些转化尸体变成行尸走肉的办法,可以满足你的需求,我得好好去查查早年做的灵能魔术笔记——需要一点点时间。当然这些都是有代价的,你需要帮我做一些小事,微不足道的事。”

马利瘫坐在木桩旁,身体变得虚弱无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条恐怖诡异的手掌,重新拼拼凑凑,挤回断臂伤处,不一会又变得完整,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暴风眼接着说——

“——如果我无法说服你,无法改变你的想法,那么就只能威胁你了哦。”

马利耷拉着眼皮,已经没有多少精神了,他感觉越来越饿,越来越渴。

“放你妈的屁我不会帮你做任何事!别他妈异想天开。”

暴风眼轻声唤着马利·佩罗最在意的人。

“要是你不想干,总会有人干的——如果格罗巴·佩罗这个小孩子,也要变成授血怪物,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马利眼睛猛的睁开——

——他终于泄气,像是所有的勇气都用完了。

斧头从手中滑落,露出掌心的眼睛。

它原本是灰蒙蒙的一片,如今鲜活的转动着,血红的瞳孔一下子摆正。

暴风之眼凝视着灰心丧气的马利·佩罗,终于找到了正确答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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