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于天之四象之上

浩瀚,苍茫,星空万象,而我独存。

眼前白茫茫一片,似乎要将李观一彻底埋去,让他的意识散开回归真身,这就像是最源初的时代,古代的人抬起头看到星空的失神,李观一的意识似乎都要离开这状态,坠入纯粹的梦境之中。

可就在这个时候,抚琴多年听过无数次的那一首琴音再度回荡在了李观一的心神当中。

这并不是外物。

而是抚琴多年,日日不停歇的练习之后,在神魂心底留下了的痕迹和烙印。

已经化作最本真的存在,就算是李观一的意识浑沌,这琴曲都不会消散,这就是所谓的【琴心】,是在诸子百家之中,某种程度上乱世无用,却又珍贵到不逊色于【道心】的存在。

无关武道,不能杀伐,说起来没有什么用,唯令此心不坠,任由万物红尘,颠倒乱世,也可以维系本心。

不要被这乱世同化成癫狂的野兽啊,狸奴儿。

李观一似乎听到了三岁时候慕容秋水抚琴低吟含笑:

“泛音象天,按音如人,散音则同大地。”

“狸奴儿,记住了吗?”

琴音悠扬。

李观一抚琴的时候精神会凝聚,十年苦练,心底的琴音也让他心神不散,荡开一切的驳杂,茫然了两个呼吸,李观一在这种浩瀚磅礴,第一次绝对难以维系住精神的磅礴场景之中缓过神来,精神凝聚。

琴音渐渐散落心底。

李观一抬起手捂着额头:“怎么忽然想起婶娘的琴音了?”

“这里是……”

他抬起手,看到掌心有一缕缕的白色云气扫过,抬起头看着前面,一轮大日似乎在空中高挂,金色而巨大,金色的流光落在白色的云气上面,化作了一层一层的涟漪。

这里,到底是哪里?

李观一慢慢往前走去,耳畔听到虎啸龙吟,他朝着虎啸的地方走去,白色的云气散开来,一只巨大的白虎安静伫立在那里,威严高大,白虎的毛发比正常的猛虎更长,尾端呈现出一丝丝的金色。

它注视着李观一。

然后迈动了脚步,在逐渐靠近的时候,逐渐变小。

最后到了和李观一一般高。

那也是一只超过正常猛兽的身高。

额头轻轻触碰了李观一的额头,金色的气息流转进入了李观一的灵台,刹那之间,有说不出的神韵被李观一领会,天地间自然本就存在的知识汇聚化作了能够被他理解的存在。

天上星辰的力量落入人间,也带着各自的特性。

而天资绝世的武者们领悟这自然的伟力,创造出各自的神通绝学。

这就是所谓的顿悟自然。

李观一也在突破的时候,进入到了这个状态当中。

这是来自于【白虎七宿】的力量,历代的白虎大宗接受这力量,并且从其中领悟出各自都不相同的招式和神通,星光的力量在李观一的体内汇聚,当这一股感悟消失的时候,李观一冥冥中已感知到了星力。

白虎星相,主掌杀伐。

李观一抬起手。

在这不知是真实还是虚幻的地方,金色的流光汇聚在了他的手指,呈现出一种暴戾的姿态,就如同当年的薛神将,在成为白虎大宗之后,开辟出了自己的射艺绝学,李观一此刻也感悟到了自己的白虎绝学。

手指上缠绕的力量汇聚,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终化作了具备极端破甲和穿透力的金色流光。

李观一抖手甩出,这一道流光洞穿极远,如同猛虎的獠牙,发出尖锐的破空呼啸声音,白虎的法相缓缓后退,威严肃穆,李观一抬起头看着周围白色的云气。

就在白虎法相后退到原本位置的时候,周围的云气猛然地逸散开来。

伴随着沉闷如雷的声音,云气以那少年为中心快速地流动,最终齐齐逸散开来,露出了脚下白色玉石般的地板,露出了无边繁复的纹路,纹路以他的脚下为中心朝着四方蔓延。

于是李观一看到,白虎法相周围,还有盘旋的赤龙,有沉静的玄龟。

其中赤龙已经亮起,玄龟真实不虚,却双目未曾有神韵。

还有一尊空白的高台。

四尊法相就在四方,而李观一自己站在这当中。

被这高耸的,巍峨如真神般的法相包围着,心中自然肃穆。

四象注视着他。

云霞散开,前方的视线变得清晰了,李观一看到一条道路通向更为遥远的地方,那似乎是群山万水的巅峰,道路周围有浓郁的白云和一道道残影,而在台阶的最高处似乎是一尊玉色高座。

玉座在上,俯瞰四象。

李观一下意识往前走出一步。

巨大的压力在下一刻压迫下来,李观一肩膀一沉,感觉到了精神的剧烈压迫,脚下的白玉台阶似乎承受不住他的分量,寸寸崩塌,李观一朝着下面坠下去了。

李观一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底的,是山岩的痕迹,耳畔还能够听到溪流在石头上流动的轻响,少年大口喘息,然后是宁静的声音,抚平了他心中一瞬间的躁动:“您醒过来了。”

李观一转过头,看到了跪坐在前面正在看书的瑶光。

她没有戴着兜帽,鬓角的银色长发安静垂下来,衣摆上带着血。

李观一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伤口已经都被处理过,用干净的布料包扎好,加上入境之后身体的提升,这些伤口已没有太大感觉,只有身体气血快速流动,伤口逐渐痊愈的酥麻微痒。

瑶光看他:“您入境了,可以尝试感知一下,身体的变化。”

这里是水涧之外的山岩,李观一抬起头,感觉到了周围的不同,就好像是突然多出了一种感官,或者说第一次睁开眼睛,能直接本能地感受到了这天地间的某种特殊力量。

握了握拳,肉体的力量有一定层次的上升。

但是李观一可以感知到一股充斥着破坏力的力量在自己的掌心。

只要挥出去,能够爆发出远超过去的破坏力。

入境了。

不知道入境的效果如何。

他感知自己的力量,青铜鼎微微嗡鸣,少年的眼底氤氲气息,在他的右侧,一只虎爪按在地上,头高五尺,长七尺的白虎缓步踱步,仿佛真实,而他的左侧,长一丈的赤龙安静盘旋,鳞甲上似乎流动火光。

而身上的衣衫染血的少年坐在其中。

这一幕却无他人可以看到。

李观一可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就像是握着刀剑就知道劈出去大概的效果;此刻的他,可以调动内气引动天地的元气,可以一拳砸出,内劲破体,有诸多手段,可以不必使用法相武学,就可以调动法相的力量。

白虎法相可以覆盖到兵器拳脚上。

增加锋锐和防御,而赤龙功体则是可以让李观一一拳一脚都懈怠炽热的火劲,无法用在寻常兵器上,正常的百炼兵器都承受不住长时间的火劲灌注。

但是具体的发挥效果,还是要真正战斗尝试。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真正得到阴阳家的传承。

被司命老爷子和那不知道多少岁玄龟留下的玄龟烙印所化的法相懒洋洋的,连头都不冒出来,更不必说调动了,李观一想到了那位玄龟说入境后寻他,心中下定决心去找找看。

他回忆刚刚看到的画面。

玄龟,还有空白的高台,那一个個玉石台阶,还有遥远处隐隐约约可以见到的白玉高座,李观一下意识按在心口的青铜鼎上,他本能觉得自己看到的画面和青铜鼎有关。

青铜鼎内,玉液已经要积蓄满了。

就刚刚掠过战场的短短时间,直接把青铜鼎给填了个九成八。

如果不是最后一部分往往需要特殊的方式完成,或者接触神兵,或者如越千峰那种当面展示绝学才能激活,李观一觉得这鼎会直接填满还绰绰有余。

入境,玉液,法相,梦境所见。

诸多事情一齐地涌上来了。

李观一定了定神,道:“刚刚我是在这里突破的吗?”

瑶光回答:“不是的。”

她声音宁静:“刚刚去了秘境,只是那种地方星力过于浓郁,激发之后,对于您的休养不利,我将您带了出来,薛神将留下的信息,要您彻底掌握入境的境界,修持过对应入境的功法,并且有所成就之后。”

“和我一起进入秘境。”

李观一抬了抬眉。

和瑶光一起。

他想到了破云震天弓当中记录,薛神将和五百年前东陆观星学派瑶光的记录,稍微有些理解,说起来,入境了,应该也可以再度从破云震天弓上得到更多传承了。

薛神将的一箭光寒,在之前一直是李观一的杀手锏。

不过,这要等到回到薛家。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李观一看向那活口,后者被套着个黑色口袋。

似乎极冷静,始终不发一言。

“不愧是杀手……”

李观一赞叹一声。

然后摘下了杀手头上的口袋,看到他脸上惊慌,鼻青脸肿,嘴巴长大,似乎在不断喊叫什么,但是有透明的流光,把他的嘴巴死死封印起来,他张开口不断喊叫,却连一点声音都说不出来。

因此而越发惊慌,眼底惊恐。

李观一怔住,然后转头看向瑶光。

瑶光已经戴上了兜帽,只露出了两缕银色的长发和光洁的下巴,神色宁静,语气不起涟漪道:“方才的事情,不能让他看到,您在突破的时候,也不能让他发出声音,打扰您的休息,您可以放下心来,方才很安全。”

无声无息,杀手嘴巴上的星光消散了。

杀手能发出声音,连忙大喊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你们只要放我离开,可以废了我的武功,隔断我的舌头和手筋,保证我不会说出去任何泄露你们的消息!”

他大口喘息,看着那边十三四岁入境的少年,以及那白发的女子。

李观一道:“你不应该保密吗?”

杀手反驳道:“我只是收钱杀人,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命赔上去,杀手不是死士。”

李观一不知道这位杀手这样算不算专业。

杀手定神,道:“你肩膀上那一弩是我射的,留下我的活口,不过是想要知道什么,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你们也可以割了我的舌头,断了我的手筋。”

“但是最后一部分必须要让我离开之后,我写下来埋藏在石头下面,否则的话,左右都是死,你们至少要让我看到活下去的可能性,我才会和你们合作。”

“否则,我宁愿你们现在杀了我。”

李观一确定了,这是个很专业的家伙。

瑶光道:“您请稍等。”

她伸出白皙手掌,手指在空中划过,留下了一点金色的流光,最后化作了一个古老的纹路,轻轻一点,落入了那杀手的眉心,后者的嗓音凝滞住,瑶光侧身看向李观一,鬓角发丝垂落,点头轻声道:

“现在,您可以询问了。”

“他不会再有半句的谎言。”

杀手眼底有恐慌。

李观一看向杀手,问道:“伱是谁?来自于何处?”

杀手果断回答:“闻羲,侠墨弟子,陈国分域。”

墨者弟子众多,分散开来的时候,有一部分侠墨的子弟走入了更为狭隘的侠道,而其中最极端的化作了杀手。

李观一道:“谁让你们来的?”

杀手脸上有一丝挣扎:“是,是……丞相。”

“澹台宪明。”

“说薛家势大,干涉天下,对陈有不臣之心,薛贵妃有孕在身,一旦是皇子出世,薛家之势必可颠倒朝堂,会令原本皇后娘娘失宠,贵妃的儿子成为太子,此是废长立幼的大事。”

“要我们斩杀薛家薛道勇,也可逼退越千峰。”

李观一将这东西记录下来,想了想,道:“你有什么证据吗?”

“你还能够写下口供吗?”

交给老爷子。

投桃报李。

杀手脸色煞白,拒绝道:“我的手脚筋都被你挑断了。”

李观一沉默,有点后悔自己刚刚下手太绝。

他下意识看向瑶光。

瑶光和他对视。

她的视线重新落在那杀手脸上,声音宁静,不起涟漪,回应李观一的需要:“我可以以阴阳家的术法,将他的痕迹留在气上,将气落在玉石当中,玉石摔碎,可以让这一幕重现出来。”

李观一大喜,他翻了翻身子,找到了薛道勇老爷子给过他的丹药。

里面是养伤和回复元气的丹药,李观一直接吞了,将玉瓶给了瑶光,让这杀手惨败着脸把一切说了一遍之后,李观一要问自己最重要的事情,他道:“刚刚有人说,十年前……”

“你们,十年前是不是,曾经追杀过一个带着三岁孩子的女子?!”

杀手脸色刹那煞白。

(本章完)

第57章 少年意气如月色

杀手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人。

李观一这个年纪,正是少年人长个子最快的时候,最近一个多月,李观一的饮食得到了足够的保证,再加上修行武功,他的個头蹿了一大节,杀伐凌厉,英气逼人。

剑眉星目,眼角有一颗痣。

若是女子身上,是标准的美人痣,在他身上却恰好冲散了些少年人的锐气凌厉。

杀手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中蒙尘的画面再度出现了,燃烧着的宫廷,那个哪怕到了最后都维系着尊严的男人,还有那一柄锋芒无比,如同他自己一般的……

“你,你……”

他的嗓音颤抖。

李观一踏前一步,逼问道:“是谁下的令!是谁追杀他们,原因是什么?!我的父母是谁?他们在哪里?!”

“我的父母,我婶娘,还有我!”

“卷入了什么事情!”

一连数个问题逼迫,像是围堵一般地让杀手额头发汗。

杀手不愿意回答,他竟然尝试抵抗东陆观星学派的术法,这个时候,更像是李观一印象当中的专业杀手了,剧痛导致他的面容扭曲,额头青筋贲起,死死咬着牙齿,嘴角流出鲜血,一句话也不说。

李观一道:“答案是什么?”

“说!”

杀手脑子嗡的一声。

似乎在李观一喝问的时候听到了龙吟虎啸。

他的心防破碎,嘴唇颤抖了下,吐出自己对于这一系列问题印象最为强烈的名字,下意识开口道:

“摄政王……”

他的声音凝固住了,额头贲起的青筋一滞,旋即剧烈跳动了几次。

然后破碎!

他的心脏,脖子直接炸开。

大片血如同飞瀑一般涌出去了,血液之中有一道残影朝着李观一和瑶光扑飞过来,李观一看到这东西的时候,身体已经提前行动了。

苍龙的长吟在耳畔升腾。

少年人的鬓发飞扬,横跨一步将瑶光挡在身后。

龙鳞游动的火光几乎肉眼可见,在李观一身前盘旋。

以【苍狼守】的招式挡住了这飞扑的血液。

炽烈的火焰温度在瞬间拉到极高,扑来的血液全部化作了血色的雾气,而后缓缓消失,那扑飞出来的东西也被燃烧化作了灰烬,瑶光伏低身子,手指夹起蜷缩在了一起的一只虫子,道:

“……对方也有如我一样的人。”

“他身上被下了特殊的【咒】。”

“一旦触及到某个信息的时候,他心脏的蛊虫就会苏醒过来。”

“扑杀得到消息的人。”

瑶光掌心中,蜷缩着的虫子要散开化作烟尘,被星光收拢了,她道:

“此物交给我来处理吧。”

李观一道:“这是什么?”

瑶光回答:“蛊。”

“不过,不是陈国西南之外,群山结寨之地流传的虫蛊。”

“是巫蛊。”

“中原有武者,有诸子百家,而在诸子百家之外,还有世外三宗,为观星,占命,巫蛊,本身脱离于道家,阴阳家,还有医家,走到了不同的道路。”

“观星常常在世外的山林之中,占命行走于红尘,巫蛊汇聚的地方,不是宫廷,就是世家,由此观之,您的仇人,应该是朝堂之中的人物。”

法相自然动作而形成的苍狼守,亦或者说赤龙守缓缓散开。

李观一感受到了薛神将口中那无上入境根基的特殊性。

不需要他主动调动。

身体会下意识爆发对应的招式。

这是最为擅长战场复杂厮杀的功体,而比起入境之前,只能抵御兵器的冲击,让自己受到的伤势减弱的苍狼守,入境之后这一门法相绝学显然有了质的提升,是攻防一体的手段,就连巫蛊一脉的暗算都被燃尽。

只是消耗也巨大了许多。

以此刻《破阵曲》的内气,李观一只能全力爆发三次,就会耗尽内气。

李观一心中明白。

《破阵曲》跟不上现在的招式消耗了。

得要得到更进一步的功法。

赤龙气机散开,李观一看着眼前的杀手,他额头的青筋炸开,心脏,咽喉都有破洞,鲜血在墙角溅射出了狰狞的痕迹,李观一回忆刚刚这杀手的挣扎和恐惧,以及最后念出来的名字,道:

“摄政王……”

摄政王是谁??!

摄政王和自己被追杀有什么关系?

哪国的摄政王?摄政王又是什么身份?

李观一心底一个个念头浮现出来。

他觉得自己的身世和过去笼罩着大团大团的迷雾,刚刚看清楚了一部分,就有更多的谜团出现,不过,至少现在知道了一些东西,知道当年追杀自己和婶娘的人里,不只是兵部的夜驰骑兵。

有着这些墨家分支的学派弟子。

有着朝廷之中的人。

但是这样的力度,自己和婶娘怎么活着出来,还逃离了十年。

婶娘……

嗯?婶娘我不懂武学。

婶娘的回应仿佛在眼前闪过。

李观一揉了揉眉心。

得回去,回去薛家问清楚婶娘,去薛家的藏书之处翻阅近些年的记录,得得到更高层次的功法,否则的话内气跟不上消耗——他现在修行的法相武学招式霸道,远超寻常入境的手段。

但是消耗也极强。

李观一整理内心中的诸多念头,看向瑶光,道:“我得回去,否则的话,那两位长辈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瑶光点了点头,嗓音宁静:

“我在这里等待着,您可以随时来找我。”

李观一看向那边横死的杀手,道:

“他死在这里,这血溅了这么多,可能不适合生活。”

瑶光道:“观星学派的弟子生活简朴,只需要遮风避雨的地方和简单的饮食,您不必担心我。”

“将他的尸身带离这里,我自然可以解决剩下的事情。”

“等到您修持了入境的功法,请来这里和我一起去秘境之中。”

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以及刚刚瑶光展现出来的,和寻常的武者有别的能力,都带着一种从容安定,超然物外的缥缈感觉,李观一相信着这个有着银色长发的观星术士,她掌握有各种玄奇的,和武者不同的能力。

处理这些鲜血留下的痕迹,不是困难的事情。

李观一点了点头,提起了那尸体。

一步踏出,内气流转。

哪怕没有更换功法,也没有修行入境的轻功。

只靠着内气的蜕变。

速度比起之前的自己,强了至少三成。

李观一险些撞到岩壁,急急转身才避开。

瑶光看着李观一远去,转身看着杀手留下的血污,她转身在自己的包裹里面翻找翻找,找到了一个木桶。

提起木桶,走到溪边,提水。

袖袍宽大,不小心沾湿了。

瑶光的脸上没有什么涟漪,她伸出手把自己的袖子撸起来。

提水桶,宽大的袖子又滑落下来。

银白色长发的观星术士安静,把袖口再度折叠起来。

提水桶。

袖口落下。

瑶光定了定神,她叹了口气,手指掐断自己的一根长发,然后把袖口撸起来,用银发捆起来,露出了白皙的手掌和手腕,终于点了点头。

提起水,转身。

因为太重了所以走起来有点摇摇晃晃。

水在水桶里面晃动,带着瑶光的身子也一晃一晃,晃来晃去的幅度越来越大,少女的脸色面无表情,然后站定,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一扬手臂,把水桶里的水泼洒在了墙壁上和角落里的血污。

水流冲散血污。

瑶光翻出烤馒头用的笔直木棍,上面绑住了破布,沾着水,开始认真拖地。

拖地,打水。

泼!

拖!

最后瑶光看着那难以处理的地方,抿了抿唇。

她选择找来了破布把这个地方盖住了,然后抱着自己的书转移到了另外一个墙角,然后松了口气,拍了拍衣服,升起了篝火,跪坐在前面,安静看书。

放弃。

………………

在关翼城之中的文会还没有结束,当当今天下算经第一的祖文远来到这里的时候,文会的诸多名士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他们未曾离开这里。

诸子百家并非是没有战斗的能力,但是两尊武夫悍然搏杀的时候,他们确实插不上手,在战斗之前,他们有各种手段削弱对手,有不战屈人之兵的能力。

可真厮杀起来,他们只能远遁,骂一句粗鄙武夫。

长孙无俦走出,看到那边的少女安静站着,道:“薛小姐。”

薛霜涛回身,脖子上有一道划痕,鲜血虽然被止住了,却还在微微往出渗,之前的勇烈,还有之后说服了名士前去逼问守城的将军鲁有先为什么不立刻外出相助,各种决策都有果断,长孙无俦颇赞许。

薛家的乱世之虎带着身边,不是那些世家闺阁的女子。

长孙无俦安慰道:

“交手已结束了,我看到白虎法相没有受到重创。”

“薛老应该没事的。”

“薛老安全的话,李小友应该也没有事。”

“刚刚的争斗对于周围的元气压制会很强,他虽然有勇武,却也难以冲出去,应该没有进入到战斗的核心区域……”

武者交锋到了极致,或者施展某些特殊招式的时候,法相会沾染元气,烈焰,短暂显形而出。这也是长孙无俦没能够去帮李观一的原因,他是游商,有武功在身,但是主纵横家的路数,又兼修百家当中商家范子一脉。

口若悬河,以一己之力,周旋于西域三十六部。

纵横交错,以特殊的功法和能力,干扰那些豪商,权贵的心智。

以令自己更容易达成目标,是他所长。

但是这等近距离的交锋,十步之内,人尽敌国,惨烈厮杀,却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了,他叹了口气,想到了二小姐的信,不由得有些头痛,二小姐预料到了关翼城有变,要自己保护那少年。

可是这等情况,他也无能为力。

只能之后配合薛霜涛要守城的兵马拨出人帮忙。

长孙无俦觉得李观一的举动多少有些愚钝冲动了,可是想到他的年纪,也只说不出什么,对于他这样中年人来说的缺点,或许正是少年人身上最灿烂的一抹亮色,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谁在少年时候,没有这样的梦呢,所有人恐惧不敢向前,自己力挽狂澜。

终究是少年。

长孙无俦道:“他不会有事的。”

薛霜涛点了点头,她双手搭在身前,站得笔直,仍符合贵家女子的礼数,但是手掌却搭紧了,似乎是长孙无俦安慰有效果,她情绪松缓许多了,道:“是客卿他惊醒了我。”

“爷爷在外面征战,我不应该在里面害怕,我应该做我该做的事情。”

“哪怕是爷爷有令,哪怕是他遇到危险,客卿们也不许妄动。”

“我也只好做这样的选择。”

“如果不是李……,不是客卿他跃马冲出去,我现在可能还是像是那些女孩一样哭哭啼啼地害怕吧,相处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却觉得已经认识很久了。”

长孙无俦知道,是因为薛霜涛周围没有同龄人的朋友,才会有这样,所谓的青梅竹马便是如此了,若只是寻常之人,青梅竹马一般也只会是青梅竹马,少年时的友情,在年长之后,就会被这个世界森然的等级和立场分开来。

融入一声声老爷,小姐之中。

此刻他不会说这样煞风景的成年人的话语。

只是温和笑道:“是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薛霜涛笑了起来,道:“只是他有天赋和才情,又有勇气,总是财迷,让人看不懂。”

有嘈杂的声音,恭喜的声音传来。

是薛道勇回来了。

薛霜涛的眼睛亮起来,她终于失去了原本的冷静,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一样,快步地跑过去,长孙无俦松了口气,薛霜涛看到了薛道勇,刚刚的情绪一下涌现上来,几乎要哭出来一样。

是因为维系着薛家的身份才憋着,可还是三步并作两步。

然后一下扑入了老人怀里,道:“爷爷!”

“你没事,你没事!”

薛道勇拍了拍孙女的头发,没有说什么,只是脸上情绪复杂。

人还很多,薛霜涛压住了向这最亲近之人哭诉的念头,从老人怀里走出来,后退两步,眸子转动,没有找到另一个人,道:“爷爷,李观一呢?他也追出去了!”

“是没有遇到吗?”

老人脸上神色复杂,其余的客卿也说不出话。

老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孙女,他能拉开陈国最重的弓,射出的箭矢能够洞穿五十里的范围,年少的时候就独自游商万万里的道路,他的气魄可以在这天下落子,轻描淡写搅动西域的风云。

可这个时候他竟然不能直面孙女的目光。

他缓缓提起了手,手里面是断裂的弓。

他将弓放在了薛霜涛的手中。

薛霜涛认识这一张弓,她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苍白下去。

那弓有着金色的丝线,用犀牛角,鳄龙筋,混以南海鲨鱼胶而成。

作价一千五百三十贯。

弓箭断裂,上面有少年的鲜血。

已经不要再说什么了。

薛霜涛抱着断裂的素霓弓踉跄了两步,一下坐在了地上,刚刚见到爷爷还能忍住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两股情绪汇聚,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少年人纵马驰骋而去,义之所在的模样烙印在心底。

过去留下的印象在此刻,在心底升起来了。

而后如同月色清朗,以死亡为方式烙印,再也难以抹去了。

那会是如手掌拂过锋利的刀锋,哪怕他日年老白发,都会偶然想起,都会刺痛的记忆。

‘自古美人赠剑于英雄,我虽然不是什么美人,但是我也相信爷爷说的话,先生未来会是一个英雄。’

‘这素霓弓就赠给先生。’

素霓弓落在地上,断裂的弓身和弓弦不断震颤。

大滴大滴落下的泪水,冲淡了少年意气风发的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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