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0章 子落棋枰

“我是这样想的,我也是这样做的。”

姜望如是说。

诚哉斯言!

这段时间他是如何做的,每一个有心人都看在眼中。

以公侯之尊,每日辗转数府,巡行监考数十城。不顾忌任何人的背景,不考虑任何关系,以剑斩除弊行。

他的确可以坦然地说出这些话。

高台上,苏观瀛和师明珵已经不再言语。他们的目光都往考场坠落,表情变得严肃。

此时的虎台,气氛怪异。

姜望很认真地解释他是如何对待这一次官考,好像真的想要告诉赵子,他的心情,他的选择,他的作为。

赵子很认真地在听姜望解释,好像真的很在意、也很需要这个解释。

而整个虎台,所有人都各行其是,调息的调息,站岗的站岗,巡逻的巡逻。眼下官考本身是最重要的事情,两个人在聊些什么,并不紧要,哪怕其中有一个是武安侯。

在所有人都并不在意的情况下。

他们两个人的认真,反而显得相当荒谬。

“我相信你的确这样想,也的确这样做了。这些天我们看到了很多。”赵子坐在书案前,语速不快不慢,很有读书人的气质:“但是这样的公平是不长久的。它只存在于你个人的意志。你走之后呢?”

姜望道:“我一直记得一句话,我的道理,只在剑锋三尺之内。”

“伱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赵子问。

“我想我说的是,‘力所能及’。”

赵子看着他:“义之所在,虽千万人而吾独往。大丈夫立于天地,岂可惜身?”

姜望道:“有时候你活着,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能不找死,还是不要找死为好。况且每个人的‘义’,并不相同。”

“人生苦短,譬如蜉蝣,生死无痕。侯爷有没有想过,用这一生,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做一个伟大的人?”赵子问。

姜望道:“天行有常,自循其理,大概并不需要我留下一些什么。我只希望我可以不给这个世界添乱。”

赵子道:“有能力却不愿意改变世界,也是一种尸位素餐。”

“怎么才算有能力呢?修为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力量,智识有时是一种囚笼。”姜望道:“我自己都时常做蠢事、做错事,有时候分不清对错,有时候看不明真假,常常迷茫不知前路何在。我怎么敢说这个世界能够被我改变得更好?改变自己是一种选择,我自己承担。改变世界,我何德何能?”

赵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还是感谢你愿意跟我聊这些。”

“重新认识一下。”

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说道:“赵钱孙李百姓第一,是为‘赵’。子丑寅卯良时第一,是为‘子’。我名赵子……平等国护道人!”

举座皆惊,全场大哗!

文考之后马上就是武考。

南疆官考一旦成功结束,齐廷就真正由名至实,彻底地掌控了南疆。

这绝非平等国所乐见,甚至也不是南域其它势力愿意看到的。

为了伐灭夏国,齐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从外交、军事各方面围追堵截,也赢得了伟大的胜利。

但是一场战争结束了,另外一场战争仍在延续。

姜望不是目标,可他恰逢其会。

赵子一言出而天地换。

眼前的一切无限延展,偌大的虎台变成了一张棋盘。

而天下知名的大齐武安侯,此刻也不过是其中一颗棋子。

在这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大龙厮杀,处处见生死。

身与魂的边界完全被模糊了。

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姜望此刻身如墨染,立在茫茫无际的棋局世界里,作为一颗黑棋,目之所及,皆是雪白,皆为敌子。

那是一个个看不清面貌,但是各具力量的人。

每个人都散发着不可动摇的杀意。

那杀意并不一定出自每个人的本心,可是却成为一种“规则”。

棋盘上黑子杀白,白子杀黑,不能两立,必分生死!

明知道他们或许是刚才的考生,或许是老山铁骑的甲士,或许是南夏总督府的官吏。

姜望心里的杀意,也禁不住一阵一阵上涌。

类于渴欲饮、饥欲食、寒欲衣,此时他想要杀死这些执白的敌人,也是如此自然的道理。

杀!

杀光他们!

不用在意什么因由,也不必有什么背负,那根本就是天理循环!

满局白子围孤黑,我不杀人人杀我。

充满杀意的目光落在身上,冰凉刺骨。

姜望双脚定在底下,如老树生根,以惊人的毅力压制自身。

便于此刻,赤金色的光照从五府海晕开,一瞬间照耀了人身四海。

那不朽的赤金之光照彻双眸,属于规则层面的杀意仍然沸腾未消,在赤金色的光芒里如飞蛇游动……可是却不能够再动摇。

管它什么天经地义、律令公理,吾自“真我”不移!

在他人之棋局里,走自我之路。

姜望定定地看着前方,在数不清的冲杀过来的身影里,捕捉到了赵子——

此刻的赵子,正盘膝而坐,恰坐天元一位。她是视线的归处,也是整个棋局世界的中心。仍然是儒衫束发,但身似披雪,是为“执白者”。

她的身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似有迷雾笼罩,只能隐约看到一两幕画面。

姜望穷极目力所看到的,是纵横无数道实线向远处延展,是黑白两方交错厮杀不休。白子占据了绝大部分棋盘空间,将黑方一条孤独的小龙,围在中间。虽是孤子为龙,然已八门金锁。

而这恰是此刻他身处的局面!

“杀!”

一柄长刀横斩而来。

姜望随手探出,便错开刀锋,掐住了来者的脖颈。道元一催,卸掉刀劲,将其远远丢开。

“杀了他!”

“杀了他!”

一时间敌人蜂拥而至。

四面八方刀剑皆落,而姜望只是大步前行,便如捉小鸡一般,一手一个,整齐有序地扔飞在空中。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飞起来一堆执白的敌人。

但有更多的人出手进攻。

乌泱泱的道术如洪流倾落。

姜望不闪不避,横冲直闯,体表清光环转,正式开启玄天琉璃功!

道术洪流覆了满身,而他清光照体,自然无垢。

那庞杂的道术似水而来,又似水流泻,根本伤不得他分毫。

何为当世强神临?

在现世任何一个国家,都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强者。可以在绝大部分时候横行无忌。内府以下修士,根本打不破他的防御。神通内府或外楼,才值得稍加注意。

但也只是稍加注意而已。

他不是郑朝阳那等强行拔升的弱神临,哪怕是真正顶级的外楼修士,在现在的他面前,也过不去三合。

难以计数的攻击落下来,但都被随手抹去。

虽说涓滴细流可成海,但滴水穿石须万年!

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棋局世界里,他或许是独身一人,孤独一子。但除非那执棋者赵子,谁又能挡他路?

此刻围攻他的这些人里,包括了薛汝石那种经历了战争考验的内府修士,包括了顾永那种久在军伍的外楼修士,也包括了触说那种逼近神临的外楼修士。

但无论何人,无论何等秘术、杀法,都只如拂面微风,不能带给他半点压力。

未结军阵,这些人不可能与他抗衡。

而他如今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哪里还会给这些执白者结阵的机会?他虽然不杀一人,但扔的每一个人都落点精准,完全破坏敌方站位,断绝所有结阵的可能。

一路走过来,没有半步停留,直如刈麦割草!

所到之处,敌人一倒一大片,一飞飞满天。

赵子身前的那张棋盘上,白子也是一颗一颗地移开。只见得一颗黑子,从边角之地走出,直指天元,纵横无阻。

眉眼冷落的赵子,面上不见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自旁边棋篓里,取出一枚白子来,用食指和中指拈着,就要按落。

“且慢。”

有个声音这样说。

身穿绛紫官服的纤柔身影,骤然出现在这个棋局世界里。

在赵子的对面,南夏总督苏观瀛,施施然坐了下来。

“早闻赵子之名,远道来我南疆,岂有独弈之理?”她看着赵子清澈如水的眼睛,也伸出两根手指,自黑色的棋篓中,取出一颗黑子来。

赵子平静地与她对视:“哦?文有苏观瀛,竟然听过我名?”

这两位都是罕见的美人。

一个是美得厌世,一个是美得纤弱。

如此对坐相弈,真是难得的风景。

“总督南疆,肩系万钧。所谓佳人,叫我日夜难寐,”苏观瀛把视线落到棋盘上,淡笑着,将手中拈住的黑子按了下来。

她后来落座,却先一步行棋!

轰!

面相凶恶的师明珵从天而降。遍身缠着兵煞,如龙如虎咆哮不息。军靴似高山倾落,仿佛踏碎了天空,也将踏碎这个棋局世界。

“平等国的杂碎,速来受死!”其声一吼,整个棋局世界都连震再震。

此方世界的根基已动摇!

哪怕赵子在当世真人中也算是绝对意义上的强者,却也不可能以一方棋局世界,同镇苏观瀛、师明珵二人。

因而她素手一翻,紧接着落下指间的白子。这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恰与苏观瀛落下的黑子相对。

于是有一个行商打扮的人,在那纵横交错的巨大方格中,似缓实疾地凝练了身形。

他有一张很具亲和力的脸,是那种会让你很放心同他做买卖的长相。此刻半蹲在地上,仰看着从天而落的师明珵,咧开嘴道:“平等国护道人钱丑,见过师元帅。”

话音未落,人已经拔身而起,直趋高穹,在那愈来愈小的纵横方格之上,在那缥缈变幻的云雾之中,与师明珵正面相对!

轰!

只是一拳。

师明珵只是轰出他的拳头。

这一拳的力量在瞬间攀登至极限,拳头周边的空间随之扭曲,整个棋盘世界先一步出现裂隙,拳头继而才砸落到钱丑身前。

钱丑随手在虚空一抓,抓出来百宝箱、拨浪鼓、木钗、彩绳……每一样都凝聚着特殊的力量,琳琅满目,铺开在天穹。

一时间辉光交映。

仿佛天穹之下,又横一天——恰是百宝之天。

而师明珵的拳头已降临。

没有什么异象纷呈。

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一声轰响。

飞碎了漫天流光!

钱丑也随之坠落。

他有百宝横空,妙用万般,能够应对无数种复杂局势,却被一拳就击碎了。

能够混进最后的官考,能够无声无息潜入虎台。平等国所做的努力自然不少。这半年来在夏地的渗透卓有成效。

整个南疆在近几日不断出现的案件,一则是平等国诸人为执行“公平”所为,二则也是为了吸引南夏总督府的注意力,使之应接不暇,从而引发今日的行动。

那江永知府的独子,哪值当他们那么多人出手?那是一个陷阱,用来钓南疆总督府的强人,能钓出苏观瀛最好。

可惜线索也留了,痕迹也给了,下了饵,鱼却未上钩。类似的陷阱他们布了很多,但最后一次都没有发动。不是来的人不够格,就是根本被南夏总督府搁置了。

今日当然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此刻十万冬寂军,尚在长洛府,短时间内肯定不可能调过来,师明珵自然也只能发挥真人层次的战力。一个手握强军的兵道强者,被卸掉了兵甲。

再由赵子分割战场,隔绝贵邑城方面能给的支援。让南夏总督府的官道力量,不能轻易与苏观瀛相合。

此时再谋师明珵或苏观瀛任何一人,岂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困杀武安侯,示之以隙,引苏观瀛入局,这当然是一步好棋。

师明珵随之入棋,强势破局,也在意料之中。

同为当世真人的钱丑,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很久。

但师明珵的这一只拳头,太重,太重!

没有军阵的加持,他依然强得可怕。

这是一种趋近了极限的力量。

钱丑只是一拳就被轰退。

而师明珵踏破长空,以恐怖的高速疯狂推进。

棋盘前端坐的赵子二话不说,又拈起一字按落。

啪!

子落棋枰,其声似在空谷。

于是有一人作渔夫打扮,倏然出现在高穹云端。此人面有短须,眼神沧桑,身穿蓑衣,背负鱼叉,手持一支钓竿,随手一拉——

搅乱一江春水,无形的钓线已经拉开钱丑,将他绕开很大一圈,拉回高穹。

此时的师明珵,人在半空,脚下踩着空气一拧。

嘭!

巨量的空气爆炸了。

炸成一团蘑菇状的云。

而他的速度快到极限,在那炸声还未响起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这渔夫面前!

快到同为当世真人的这渔夫,都没能反应过来。

竟有如此之力量,又有如此之速度。

当头就是一拳临面!

名为李卯的渔夫面露骇色。

这一拳的力量又推到了极致。

明明拳头之前,密布着绵密的细网。那网是由规则之力织造而成,过水不过鱼,过势不过人,最能卸力。

但师明珵的拳头所行之处,这张细网直接炸碎了。

力量根本卸不掉。

拳头仍在前进。

粗粝的拳峰,落在三头鱼叉上,把这支鱼叉的三根尖头也全部砸弯!

咚咚咚!

一只拨浪鼓忽而摇响。

哗啦啦,海浪滔天。

若有人说,拨浪鼓真能拨出浪来。

这话简直像是一个玩笑。

但玩笑却真实发生了。

被李卯用一根钓线牵住的钱丑,手里摇动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顷刻间天翻为海,云淹于潮,海浪如飓风咆哮,一瞬间将师明珵淹没!

(本章完)

第1681章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哗啦啦。

浪潮澎湃,一时倾天。

什么日光月光都不见。

这宽广的棋盘世界,仿佛一卷无遮无掩的画布,任人随意涂抹——自然,非是真正的强者,没有资格执笔。

譬如鼓拨浪,譬如天覆海。

譬如此刻,模样唏嘘的李卯,像一个真正的渔夫,昂然站在高高卷起的浪头之上,目光警惕地审视着这片“海洋”。

他的左手一撒,一张渔网立时张开,无穷无尽地膨胀,仿佛张到了天尽头,完全罩落这片水域。他的右手一抖,那杆鱼叉已经被砸弯的尖刺瞬间绷直,寒芒刺眼,然后猛地扎进水中!

此鱼叉也似水一般,本无定形,任意江河。当它入水,无穷无尽的水元之力便附着其上,水绝不会成为它的阻力,只会给予它所有能给的帮助。

赵钱孙李,子丑寅卯,李卯排名第四。

平等国最强的十二个护道人,分属十二时辰。

其中有四位真人、八位神临。

他是真人之一。

他的道非常简单,只是一个【网】字。

然而这一网,天地难逃!

凡有水滴处,此刻皆在渔网中。

另一边,已经从钓线上解绑的钱丑,站在一叶扁舟上。

扁舟驾海,在惊涛骇浪之中自由起伏。

他的脸上带着亲和的笑意,右手不停地摇动着拨浪鼓,像是在兜售他随身携带的货物。这儿童把玩的小鼓,见风便涨,其声越响,体积越是膨胀。而拨浪鼓愈大,那海水也愈重,海浪也愈急。

钓海楼有一个叫包嵩的弟子,摘得神通天一真水,一滴水可化江河湖海。

而钱丑此时献宝,随意取了一只拨浪鼓,就将湖海招来。非是神通,远胜神通。此水不是凡水,每一滴都有百斤重。浪涛打下来,比山还沉。哪怕包嵩立成神临,也不可能将天一真水催发到这种地步。

两大真人联手,顷刻形成杀势。

师明珵身在水中,无穷无尽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来。

当世真人拨浪鼓,真个有山海之力!

他当然可以感受得到天地如网,囚住周身。当然清楚自己作为一条“大鱼”,已经被渔夫锁定。他当然也明白,那锋利的鱼叉不可回避。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高空,站在高空的浪涌中,如似站在平地。

这一刻他并不像在面对他的敌人,而是作为一个将军,在面对他的士兵。

他乃大齐帝国兵事堂九卒统帅!

虽有刀枪林立、旌旗密布、万军之勇,也只可等他来检阅!

面对这浪涌、鱼叉、巨网,他只是五指一翻,立起手掌。

无形无质的力量,直接将他身周一丈方圆,推成了真空的状态。不见一滴水,也未有一缕气。

他在覆压四方的海水中,像是躲进了一个浑然天成的球里。

此一刻,他的防御能力推到了极限。

无论暗涌是如何疯狂地撞击,他在原地不动分毫。

锋利的鱼叉分水而来,也受阻于他的身前。

大齐帝国冬寂军统帅师明珵的道,是【极致】的道!

力之极,速之极,防御之极。

动念转换,每一样都要推到此路尽头。

此刻整个棋盘世界的天穹,都被海浪席卷。

浊浪滔天时,一只拳头如怒龙出水。

轰开了这片海!

咚!

裹挟着极限力量的拳头,轰在了拨浪鼓上,发出如此撼动天地的巨响。如山的铁拳直接打穿了鼓面,又挟着这只破鼓继续前冲。

在澎湃的浪涌之中,师明珵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身上还罩着道则具现的渔网,但他强行带着渔网冲出,仿佛以此渔网为披衣!

此鱼能网,不能归获。网属于谁,尚是两说!

师明珵的力量和李卯的力量疯狂冲撞在体表,两种道的碰撞没有半刻停息。可是他的拳头已经打破了一切,带着拨浪鼓,冲到了钱丑的面门前。

他像是一匹拉着万钧货物仍在冲刺的雄马。

他的拳头负万钧而行!

便于此刻,一根头绳轻轻落下,也不知如何,便束住了师明珵的乱发,帮他规整了仪表,如此扯着他的头发直往上拔!

一面梳妆镜,翻开在钱丑手中,竖起一照,镜面折射出炙烈的光焰,一瞬间就将师明珵覆盖。

而他脚下只是一点,扁舟便动似离弦,顷刻乘浪而远。

这一系列动作毫无烟火,颇见举重若轻的宗师气度。

作为平等国护道人中仅次于赵子的存在,钱丑的道,亦是他的神通,是为【百宝】。

天下修行名典《朝苍梧》对此神通有过描述,是所谓:“万般变化且由我,百种机心莫自劳!”

借由“百宝”,钱丑可以展开近乎无穷无尽的能力变化,虽然每一种宝物能力都有极限,但是搭配起来有太多种可能。

他实在可以称得上是现世最能应对复杂局势的真人,无论面对什么困局,都总能找出对应的“解法”。

轰轰轰!

师明珵接连出拳,轰天砸地,展现无匹之威。当场碎海而出,崩断了头绳,打碎了梳妆镜,但钱丑身形已远。

“能够在阴沟里生活这么久,平等国果然不俗。”师明珵反而大笑,其声震天,其身破空:“来!且让我打碎你们的头颅,看看你们的真实身份,看看你们这些老鼠,究竟谁是谁!”

“我们行走在世界的阴影里,过着煎熬的生活,经受艰苦的考验,朝不保夕,今日不知明日事。并非是我们不能如伱们一般,身居高位、肉食万民!而是因为我们坚守自己的理想,遵循自己的道!”扁舟载着钱丑在浪涌中疾行,他洪声道:“我们渴饮阴沟之水,志在洗涤天下脏污。你们饿食民脂民膏,可曾顾念一个百姓?究竟谁是硕鼠!”

“要想把自己描述得更冠冕堂皇一些,我们有更专业的人才。骗人可以,骗自己大可不必。”师明珵连轰连进,将所有落于身前的阻隔打破:“来来来,近前来,在老子的拳头前,验证你的理想!”

高穹上三位当世真人战作一团,师明珵一人独斗钱丑、李卯,打得天昏地暗。

棋桌前的苏观瀛只是淡笑一声:“连落两子可是棋理所不允,全白一黑开局,更是赤裸裸的作弊。护道平等之人,我且问你,此为公平耶?”

与她对坐的赵子,仍然平静:“我与你讲个笑话——‘对付邪魔外道,不需讲什么江湖道义,大伙并肩子上。’苏总督以为如何?”

苏观瀛面无表情:“太冷。”

“那我换个说法。”赵子道:“贵邑城你做主,这里我做主。我想连下两子,我就连下两子。心情好,三子也行。”

“公平不要了?”

“真正的公平,在这个时代并不存在。腐朽的旧世界一日不被掀翻,灿烂的新世界一日不会到来。我们都在为之努力,如果你活得够久,也许我能把那个理想时代带给你。”

苏观瀛慢慢地拈起一子,落下棋盘,只道:“是吗?”

啪!

这一粒黑子落下棋盘,顷刻间天地变易。

但见棋盘上,以这一粒黑子为中心,大片大片的白色棋子,都染成了黑色。而与之对应的,棋盘世界里大批的执白者,迅速转换成了执黑者。

这变化如山崩,如浪卷,顷刻而成。

当苏观瀛的手指抬起来,离开了这枚棋子。此方棋盘世界已经只剩下三个执白者——赵子,钱丑,李卯。

在落座下来,与赵子对弈两子之后,她就已经完成了对这方棋盘世界的入侵!

“真不愧是苏观瀛!”赵子忍不住赞叹。

手上又落下一子。

棋盘上大片的黑子,又变成了白色。

棋盘世界里的执黑者,也迅速转为执白者。

苏观瀛执黑又落。

赵子执白又落。

两人连下数手,棋盘上黑子白子不断变幻,那些陷入此方世界的修士,也忽白忽黑没个定止。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前一刻往前杀,后一刻往后杀,最终便是寸步难动。

棋盘上的黑子白子现在形成均势,各占方位,胜负难显。棋盘世界里的执黑者、执白者也势均力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而恰在此时,棋盘上那颗一直在前进的黑子,正好一步踏进天元。

在一路轰飞所有的执白者之后,姜望终于赶到此地!

毫不犹豫地横出一剑,点落赵子眉心:“这一子,当为此落!”

杀棋落!

此方棋盘世界,虽是真人交锋之舞台,他姜望亦可执笔!

这一剑,自入棋盘世界压抑至此,力无可发,势无可泄。蓄而累之,沉而下之。一朝爆发,煊天赫地,对杀真人!

此剑之辉煌,几乎将要这个棋盘世界剖开——

铛!

赵子抬起左手,并起二指,恰恰夹住了剑尖。

长剑所挟的剑气疯狂咆哮,却像是陷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挣扎不得出,半缕也泄露不出来。

何止是剑气?

这一刻姜望周身都被封镇,就连眸光也被锁在眼眶内。

世界对他关上了门,锁上了窗,使得他孤身成囚!

而赵子只是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观棋不语真君子,武安侯这样唐突可不行。”

语罢,双指潇洒地一甩,姜望便连人带剑疾飞而远。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又拈起一颗白子,规规矩矩地按上棋盘,对苏观瀛说道:“来,现在我们规规矩矩地下棋,一人一子一回合,谁也不许作弊。好不好?”

这颗白子一落。

一个作力夫打扮的男子,骤然从那纵横交错的方格中走出来。

他上穿对襟短褂,下穿及膝短裤,露出一身如岩石般的肌肉块。

出现的方位,恰好是姜望倒飞的落点。

“平等国护道人褚戌,问武安侯好。”他身往后仰,拉开拳头,如是拉满了一张弓!恐怖的力量使得空气都隐如弓弦颤响。

此刻姜望的肉身,尚还在赵子的钳制之中。一身气血真元,皆被封镇。不能闪,不能避,无法还击。

“这就是你追求的公平吗?对咱们的武安侯,可不太公平。”苏观瀛没有回头,但左手抬了起来,就要催动力量,为姜望解封。

但是赵子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搭过来,握住了她的左手。

苏观瀛的手,更纤细。赵子的手,更寒凉。

此刻两人对视,赵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说过,那个公平的时代,还远未到来。所以咱们现在暂时使用这个时代的方法。”

苏观瀛五指一翻,反手将她的左手压下:“如果那个时代是这样,我看还是不要来得好。”

“我们生在一个错误的时代里,要纠正错误,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你现在不懂不要紧,我相信总有一天,所有的牺牲都会被证明值得,所有的误解都会迎来理解。”

“唔,很不错的自我安慰。”

两位当世真人的左手,便在棋盘上方你来我往,以手掌周边为斗场,以十指为战兵,疯狂缠斗。

而她们的右手,又各自拈子,落在棋盘。

这一次,棋子落下时,棋盘世界未生变化。那些执白或执黑的修行者,全都僵立不动,被剥离了主动性。

她们竟是真个下起棋来!

棋终或可定胜负。

但是这局棋,赵子占据绝对的优势。因为无论黑子被吃还是白子被吃,死的都是南疆的人才。

苏观瀛要在棋艺上高出赵子多少段,才能够在不吃子的情况下维持均势?

这样的棋手,根本不可能存在!

她唯有不计牺牲,才有赢下这一局的可能,才算是拥有公平对弈的基础。

而这牺牲,是否包括此时她已经没有再尝试救助的姜望呢?

或许只有她自己,才有答案。

棋盘世界里同时开启了几个战场,处处厮杀未息。在这一刻,名为褚戌的护道人,拉拳如弓满月,进步似弩动弦。

毫无保留的一拳,直对姜望天灵而去。势要灭杀大齐武安侯于此刻。

而姜望……

眸中忽然暴射出赤光!

在神魂的世界里,一场激烈万分的战斗立刻拉开序幕!

于茫茫元神海中,褚戌的神魂应激显化,魁梧凝实,顾盼自雄。大步走出蕴神殿,抬脚踏上了道脉真龙。

吼!

道脉真龙怒声咆哮。

强龙不压地头蛇,此身真龙更如何?

神人踏真龙。

真个掌控一切,横镇八方,念动法随,使天地为用。

他是明确的此方天地主人,不畏惧外来的任何挑战。

然而也同样是在此刻,在褚戌的神魂显化之身踏真龙而起时,那元神海上空的天穹,忽然间出现一座华贵至极的门楼。

它的华贵不是金碧辉煌,不是流光溢彩。

而是高高在上,高耸九天。

它古老而威严,有一种至尊至贵的气息,使人顶礼膜拜。如有天地之主,将从此门出,出则俯瞰人间。

它强势地架在天穹,则要万邦臣服。

此方天地当然有它的主人,但是此门降临,这个世界将出现唯一的主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是为神魂秘术——

朝天阙!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