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女人停下脚步,她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江湖藏龙卧虎不假,但她从未见过这般藏法!

说白了,也就太爷本人不晓得自己手下这帮人到底是什么水准,且也就只有他,才能把这群人组织起来跟自己干白事队。

熊善站起身。

儿子尚未长大,亲爹仍需努力。

李追远:“陪我太爷再喝点。”

李三江点头:“对,善侯,再喝点,不耽搁下午的活儿。”

熊善坐下来。

李追远:“润生哥。”

润生放下筷子,捂着肚子:“腾肚子去,好多吃点。”

李三江笑骂道:“臭德行。”

润生离开座位,顺手将先前平地搭台时用的黄河铲拿起。

秦叔看向李追远,问道:

“有这么快。”

李追远:“有点不一样。”

秦叔点点头,小远的走江,确实和他当初截然不同。

李追远对李三江道:“太爷,我吃饱了。”

“嗯。”李三江举起酒杯,和熊善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等李追远下桌后,一直蹙眉的阴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下桌借口:

“我去给润生送纸。”

……

女人在跑,润生在追。

田地间,两道身影在快速追逐,且越来越近。

刚吃过饭的润生,如刚加满油的拖拉机。

女人耗不过,也跑不过,在一处小河下洼处,她停下脚步,转身,面朝润生。

润生也停下脚步。

女人开口问道:“你为何助纣为虐!”

润生:“听不懂。”

他能感受到,女人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女人擦去眼角血迹,气息一凝。

润生开口道:“你等等。”

女人问道:“等什么?”

润生:“等我这边的人来。”

女人发出一声嗤笑:“呵!”

随即,女人左掌摊开,右手握拳,单腿蹬地。

这一套动作,让润生很是熟悉,似是一位不在的故人。

下一刻,女人双眸再度泛起异色,与之先前单纯红瞳不同,这次是红黑二色,俗称阴阳目。

其双手一翻,两截竹竿自袖口滑落,再顺势一甩,抽出一黑一白两根长掸。

女人高高跃起,一掸直劈润生面门。

润生举起黄河铲,将其格挡。

女人另一掸横扫,润生将铲子下竖,再次格挡。

女人身形如火,身形不断旋转侧翻,两根掸子挥舞如剑。

润生后退的同时不断举铲阻挡,金铁之声迸发,每一击都划出一串火星。

女人右腿蹬地,重心下压,企图攻润生下盘。

润生不断抬腿,继续后退,不给对方攻击到自己的机会。

等女人要换力之时,润生又即刻上压,迫使对方虽然能逼退自己却无法脱离。

终于,女人按捺不住了,她双眸红黑二色流转,口中发出呢喃,似有人狞笑,又像经文念咒。

润生呼吸变得急促,面皮不断抽搐。

他强的是肉身与近战,术法方面是十窍只通了九窍。

女人再度发起攻势。

润生的应对出现慌乱,被女人寻到几处破绽,使得润生失去了先前的从容,不断向后踉跄。

正当女人准备趁势再寻一击,彻底击退他好从容离开时,就见身前健硕汉子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了自个儿脑门上。

刹那间,对方眼神恢复清澈。

女人眼睛瞪起,这到底是什么品质的符纸,竟然能隔绝地府杂音?

清心符效果加持,润生的应对得以复归条理,继续缠住女人。

这时,李追远和阴萌赶到了。

阴萌:“三步赞?”

主要林书友的身法大家都太熟悉了,女人战斗时的身法和阿友很像。

李追远摇摇头:“很像,但这是七星步。”

阴萌:“她不是官将首?”

李追远:“应该是八家将。”

传承体系间,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怕脱离出去独自发展,依旧能看出很多相似之处。

只是,女人手持黑白双掸,看似起乩成功,李追远却无法分得清楚上她身的到底是哪位阴神,像七爷或者八爷,却又不是他们。

下方,女人持续不断的攻势依旧没能击垮更没能摆脱润生,心下渐渐焦急,她企图退出一段距离再起术法,但吃过一次亏的润生又怎可能让她如愿,马上加大力度紧逼。

李追远开口喊道:“润生,拿下她。”

女人闻言,面露惊疑:他一直在留力?

润生的确在留力,因为小远只是让他下桌追来,没做进一步吩咐。

当下,一个个气门开启。

女人不晓得这是什么功法,但她能感受到,伴随着气门不断增多,对方的气势正在越来越强。

有些机缘,其实是需要时间消化的。

正如林书友消化白鹤童子留在体内的残余神力,润生也是后来气门全开瘫痪后,正式开始消化亭子里那顿餐饭的营养。

那桌饭,除了他之外,就没人敢动筷子。

事实上,这种破而后立,本就是对自己身体的新一轮洗牌,最适合新的融合。

就比如刚刚,女人攻势如潮,可润生连一道气门都没打开,就能轻松拦截住她。

现在,没必要压制自己了。

润生开始主动攻击,当绝对力量上出现代差时,再精妙的招式都会显得苍白。

一句“攻敌所必救”,就能让自己掌握一切主动。

润生一铲拍下,女人提掸格挡,但只听得“啪”的一声,掸子裂开,铲面拍到了女人肩膀。

女人发出一声闷哼,被迫单膝跪下。

这已经是润生留手的结果,要不然打在女人身上的就不是铲面而是锋锐的铲边了。

然而,跪下的女人并未放弃抵抗,另一根掸子对着润生小腿扫去。

润生快速抬脚,再重重落下,将那根掸子稳稳踩在脚底。

女人使劲去抽,却无法抽出。

迎面而来的,是润生另一脚。

“砰!”

女人身形倒飞出去。

将落地时,女人忍着剧痛调整自己姿势,企图稳住身形,但眼角余光却瞥见润生已疾驰而至,就在她身侧。

润生的手,掐住了女人的脖子,粗糙的掌面如同磨砂纸,带来不适的同时更是带来一股巨力。

“砰!”

女人被掐着脖子,砸入地面。

她下意识地还想继续反抗,但润生的膝盖已抵在其胸口,黄河铲的边缘位置更是靠在了她脖颈处。

再动一下,就得死!

女人面露冷笑,扶乩状态结束,不再做挣扎。

阴萌:“润生又变得更厉害了。”

李追远:“你们平时不互相喂招么?”

阴萌:“早就不对练了,练不过他。”

最早时,谭文彬、阴萌和润生,三人每晚都会在太爷家后方田地里互相喂招。

最先退出的是谭文彬,他这半路出家的功夫,混黑道没问题,在真正的练家子面前,完全不够看。

后来阴萌也放弃了,在润生蛮力与技巧的双重提升下,她越来越经受不住,干脆认清现实,一门心思研究自己的毒药去。

李追远走了过来,对润生道:“润生哥,辛苦了。”

润生摇摇头:“她比一开始认识的阿友,还要弱。”

都是乩童,且都是接引阴神的体系,但官将首有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这个女人,并没有。

李追远在女人身边蹲了下来,问道:

“你刚刚请的到底是谁?”

女人只是继续冷笑地盯着李追远,没回答。

李追远也不恼,只是将手指放在女人鼻梁上端,轻轻掐起那一块皮肉,向上一提。

若是此时走阴,能看见少年指尖有一团黑气正在萦绕,这是酆都法旨在发动。

阴神不是鬼魂,但某些地方的特质很像,拘鬼的方式一样能拘到祂们。

白鹤童子当初在少年面前不断吃瘪,也是因为少年是不被大帝认可的大帝传人,阴神没办法在他面前来无影去无踪。

女人心中大骇,其双眸再度流转出红黑二色,虽然很淡,但这也意味着先前已结束的扶乩状态,被短暂地召回。

李追远微微皱眉,他没能在这残余力量里分析出具体对象。

女人的起乩,并未招下阴神,只是一团很是杂乱的力量投送。

少年松开手指,手掌对着女人额头轻轻一拍。

“啪!”

女人双眸恢复,但看着少年的目光里,没有了冷意,只有惊恐。

她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手段,竟然能把她最引以为傲的功法传承,当作玩具一般随意拿捏。

李追远:“我们之间,应该有误会。”

说着,李追远看向润生。

润生:“她和当初的阿友一样憨。”

女人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追远:“朴老头遗体上的布置,是你做的吧。”

女人:“没错,所以,要杀要剐,随便!”

女人再次摆出一副求仁的神情。

李追远叹了口气,他是真不喜欢和不懂交流的人强行交流,算了,先慢慢开始催眠吧。

指尖一弹,正中女人脑门,一股回响在女人心中荡开,将其刚刚凝聚出的情绪击散,眼眸里再次浮现出恐惧。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老东西引骗嫖宿幼女,害得人家最后自杀,他该的!”

李追远:“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

女人懵了,她是真想不通,拥有这种手下且本身也拥有如此可怕手段的少年,竟然会问自己“如此正常”的一句话。

李追远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报警?”

女人:“她已经自杀了,一个参与的老头被警察抓了后心脏病突发死在了派出所里,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李追远:“证据。”

女人:“我遇到了女孩的怨魂,但她的怨魂,进不来南通地界,这里,像是存在某种可怕的禁制,或者是某种……可怕的存在。”

李追远:“所以你就自己行动了?”

女人:“三个老头,警局里死了一个,我弄死了两个,这个姓朴的老东西才是带头的那个,我要让他子孙后代都不得安生,我有错么?”

李追远:“能理解。”

女人:“能……理解?”

李追远:“你叫什么?”

女人:“辛继月。”

李追远:“我不是只问你名字。”

女人:“你在审讯我,你凭什么……”

李追远再次抬起手指,作势要敲。

辛继月:“潮汕人,无门无派。”

李追远:“说谎。”

辛继月:“我真是潮汕人!”

李追远:“后一句。”

辛继月:“我不是八家将的人了,我被移除出庙簿,无法继续接引到阴神大人。”

李追远:“继续说。”

辛继月:“但我还有办法,继续借取到祂们的部分力量,靠……”

李追远:“靠什么?”

辛继月:“在我抹胸那里。”

李追远停下手,看向阴萌。

阴萌蹲下来,将抹胸取出,递给少年。

很传统的款式,也是很传统的方式。

李追远伸出两根手指,夹住抹胸,像是对待着某种脏东西。

因为它上面凝聚着浓郁的业力。

那一个个红点,应是后来不断用鲜血点上去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业力散发源。

李追远:“谁教你这么做的?”

辛继月:“什么?”

李追远:“告诉我。”

辛继月:“我在惩恶扬善!”

李追远:“嗯,我承认算是吧,但你也有功利性在,那个教你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保密。”

一开始,李追远就怀疑朴老头是做了什么坏事,遭遇了对方的报复。

辛继月刚出现时,就印证了少年的猜想,但接触和询问下来,李追远敏锐地发现,辛继月并不是那种持有传统朴素正义价值观的玄门侠客。

玄门中人不是不可以对普通人出手,但往往会找个理由,以避开天道的忌讳,这个理由,其实并不难找,硬造也不是不可以。

辛继月遇到那怨魂,再对朴老头行报复之举,能说得通;借着朴老头后人行咒,手段过激了点弄出了个连坐……也不是无法理解。

但这布上,茫茫多的红点,意味着她不是随缘随性而起,她是真把自己当作了玄门判官,在以非普通人的规则行非常之事。

不像是一根筋,倒像是把这个当作事业来做,这做多了,因果自然反噬,业力落在己身,她不仅不怕,还把业力收集了起来。

辛继月:“我只知道,在我被开革出庙后,是他收留了我,愿意给我从头再来的机会,我不能……”

李追远:“你既认为他是对的,那又何必要保密?”

辛继月:“我……”

李追远:“其实,你心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感觉到他教你的法子有问题,这块布,被收集满后,你也是要交给他的,对吧?”

辛继月:“没错。”

李追远:“我说过,我与你之间有误会,你先前若是站在那里不动手等我过来,这一架也根本打不起来。

我可以放了你,朴老头的事我也可以不管,但我对那个人,很好奇。”

业力这玩意儿,别人唯恐避之不及,居然还有人主动散人去收集。

辛继月面露迟疑。

李追远在她耳边,轻轻打了一记响指。

辛继月双目茫然,开口道:“我没见过他真容,但这块布收集满了后,就交去裘庄。”

“裘庄,在哪里?”

“舟山,无心岛。”

回答结束后,辛继月很是诧异地问道:“我刚刚……说了什么?”

李追远:“你什么都没说,你的嘴很硬。”

少年摆摆手。

润生松开对女人的束缚。

辛继月捂着胸口,有些疑惑地爬起身。

李追远将那块抹胸丢还给了她,辛继月接住后问道:“你要放我走?”

“没吃饭的话,可以留下来吃饭。”

“那姓朴的狗东西……”

“走你的吧。”

辛继月不敢再说什么,将抹胸收好,仓惶离开,而且是一步三回头的那种。

阴萌问道:“小远哥,是浪花么?”

要是浪花的话,好早,而且她刚看了最新的《走江行为准则》,小远哥在上面写道:江水接下来应该不会再搞什么突然袭击。

李追远:“不好说,但也有这个可能。”

舟山,无心岛,裘庄。

江水不再搞突然袭击和江水提前给你浪花,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若它想推动自己去解决问题,那把线索早早地主动给自己,再给予自己充足时间去好好准备,也能理解。

但这种“优待”,是有代价的,越如此就越意味着,下面这一浪的难度,会更大。

“走吧,我们回去。”

老朴家的葬礼,还在继续进行。

饭后,原本白事乐队的人各个穿上道袍,开始举行仪式,李三江则手持桃木剑走在最前面,像是个经验丰富的领队。

场面很喧嚣热闹,熊善润生他们,也被李三江喊去敲锣打鼓,音响里也在放着配乐。

元素很丰富的曲子,既有哭丧声,又有诵经声,还带伴奏,甚至还有场外观众音,男人说话小孩笑闹尖叫。

明明老朴家这里压根没什么吊唁客人,村里人上午看完表演后对下午的法事也没太大兴趣,却也硬生生营造出“门庭若市”的感觉。

李追远面前摆着一个木鱼,按照节奏敲着,太爷还把那本没封面的《房中秘术》摆在他面前,示意他嘴巴跟着动动,随便念念。

这算是太爷安排的,最轻巧的活儿了。

李追远一边敲着木鱼一边思虑着辛继月的事,然后,他就溜号了。

去了村口小卖部,拿起电话,给谭文彬呼过去。

不一会儿,谭文彬就把电话回了过来。

“小远哥,我明天就回来了!”

“你去一趟舟山,关键线索:无心岛、裘庄。姓氏的那个‘裘’,庄园的庄,看看能不能调查出什么。”

“好,我今晚就去。”

“不急,明天去吧,再陪陪你爸妈和周云云。”

“好,明白。”

挂了电话,李追远又回到丧事场地,继续敲起了木鱼。

他是按照太爷的吩咐,随便敲随便念,半点没认真,一是那朴老头不配自己给他超度,二是那老东西也受不住。

少年也不想这可以及时收工的白事,因为自己的缘故弄出奇怪动静。

至于说自己派遣谭文彬先单独去调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裘庄若真是浪花,那这么早给自己,意味着江水的优待与重视,那谭文彬此行的危险系数就不会高。

若裘庄不是浪花,只是走江之余的某个普通因果接触,那谭文彬就更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走江新阶段,自然有新的应对措施,放以前,他也不会让自己手下单独去探路。

这时,村道上有一辆出租车开了过来。

车上坐着朴兴盛,他妻子和女儿朴美娜。

他们现在才回来,那肯定不是去的镇卫生院,而是去的市里医院。

朴美娜门牙漏风,脸上包扎着纱布,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的就是脸上破相,因为这很可能会留下一辈子的疤。

但她的摔跤,和李追远真没关系,少年若是真生气要出手,那她和她家人只会惨得无数倍。

李追远会读唇语,隔着车窗玻璃以及这段距离,也能看出他们在说什么。

朴美娜在哭,在诅咒自己。她妈妈在旁边帮着女儿一起骂,普通话夹着南通话和上海话轮着来,词汇量还真挺丰富。

明明都看见了是女孩自己摔的,但他们一家早已把罪责推在了自己身上。

朴兴盛坐在副驾驶位,目光正死死盯着坐在帐篷内正敲着木鱼的自己。

出租车停了,朴兴盛给车费的同时扭头对后座的妻女说道:“美娜,看爸爸怎么帮你弄他!”

下车后,他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一口,又看了看烟头亮度。

紧接着,他快步向院子里走来。

李追远现在所坐的位置,就在院子最外围,其余人都在里头忙着丧事流程。

不过,在察觉到朴兴盛他们回来后,润生熊善他们就准备放下手头活计,打算靠过来。

虽然晓得普通人对少年不会造成什么威胁,但他们的责任就是格挡任何威胁。

李追远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用过来,他们也就停下了脚步。

少年继续坐在那里,很随意地敲着木鱼,念着经。

他知道,朴兴盛正用手护着那根点燃的香烟,等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会故意用香烟来烫自己,嗯,应该会烫自己的脸。

事发后,他应该会借口烟头掉了不小心,赶忙道歉的同时还表示愿意赔钱。

很难以理解的操作,却又符合他的行为特征,又怂又阴又坏还喜欢装。

在上次遇到虞妙妙之后,李追远把自己的注意力下放,开始分析起了蠢货的思维逻辑。

朴兴盛走进帐篷,脚步加快,他举起左手,对李三江打招呼,热情喊道:“辛苦李大爷了,真是辛苦了!”

然后,在经过少年身边时,他右手捏着燃着的香烟,对少年的脸,用力压去。

但预想中的惨叫没有出现,他的身形已经走了过去,抬起手一看,发现香烟已经不见了,掉了么?

这时,李三江走过来,与朴兴盛做交接,白事班子快表演完了,他们也要收拾东西走了。

朴美娜本来满眼期待,结果见少年跟个没事人一样,又哭了。

她妈妈一边安慰女儿一边准备亲自动手,捡起一块石头,却见已经收拾好碗筷的梨花,恰好走过来,正盯着她。

梨花有一只手很是狰狞枯黄,这是用稻草编出的假手。

李追远手掌摊开,一根已经被掐灭的香烟落到了地上,刚刚,他以血雾凝聚出陶瓷片,把香烟夹了过来。

他不生气,大江大浪见多了,对这种家伙,真生不起气来,他们也不配。

李追远认真敲起了木鱼,口中念出了正规心经。

明明没风,灵堂供桌上的蜡烛忽然开始剧烈摇晃。

冰棺内,老朴头的尸体连续抽搐。

老朴头本就被辛继月下了禁制,无法往生,李追远的超度,等于是让本就憋坏了的老朴头一下子承受数倍煎熬折磨,下葬后,对后代的反噬也会更加迅猛可怕。

但这和李追远没关系,禁制又不是他下的,人家要烫自己,自己非但没怪罪,还主动敲木鱼念经,自己这叫以德报怨。

朴老头被下葬了。

太爷选的穴位,不算什么吉穴,但也不算差。

但刚下葬进去,下面就冒出了黑水儿。

好在朴兴盛带着妻儿,虽披麻戴孝的,但对自己亲爹没太多亲近感,都跪得比较远。

李三江忙吩咐润生熊善赶紧填土,心里念叨着:他娘的,这是生前造了多少孽,最后怕不是又要算到后代头上。

白事乐队的活儿先干完了,不过因为李三江作为中间人,欠款结算得痛快,他们也没急着走,而是自己东西收拾好后又帮忙拆棚子搬运。

很快,大家东西都收拾好了,一同撤场离开。

除了那次烫烟头的机会外,李追远身边一直都有人站着,朴兴盛几次将怨恨的目光投送来,却又不敢真的撕破脸,毕竟这边人多,而且身强力壮不像善茬,他怂。

回去路上,李三江再次把小远侯放在车头坐着。

太爷心情不错,干脆提前把大家伙这个月的工钱发了。

钱不多,因为他们来应聘时,要的价钱一个赛一个低,恨不得只管个饭他们就乐意帮你做事。

不过,李三江会在逢年过节时以发红包的形式,把市场价补给他们。

熊善、梨花接过钱后,纷纷往指尖吐口唾沫,认真数了起来。

这点钱,他们自然是瞧不上的,但瞧着秦叔和刘姨每次拿到工钱时都会认真数起来,他们也就跟着学了起来。

起初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单纯为自家儿子的前途来投奔龙王门庭的。

但工越做越久,夫妻俩马上察觉到不同寻常了,首先是熊善体内的尸毒,越来越温和平息,竟没有再发作过。

梨花当年在走江时生下孩子,体内留下隐疾,本会就此伴随一辈子药石无用的,这期间竟也在奇迹般的恢复中。

他们俩这才渐渐明白,为什么高高在上的龙王家会借住在这里,为什么龙王家的两位,一个帮忙做饭一个帮忙种地。

他娘的,这简直就是一座福泉啊!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刘姨提前做好了饭,大家一起吃了。

饭后,李三江照例又要去散步,李追远想跟着,被李三江拒绝了。

不过,等太爷走后,翠翠带着作业来了,她说李大爷是去了她家,找她奶奶聊做梦的事。

明明家里“人才济济”,太爷却主动去寻求外援。

李追远让阿璃去陪翠翠写作业,自己先回房间,打开无字书,把今日的推演量给用了。

无字书内的那幅画上,《邪书》已经化作枯骨,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一副快死的样子,可又总是死不了。

走出房间时,恰好看见阿璃拿着笔,把翠翠的题目写下答案,再放下笔。

翠翠先盯着答案看了好一会儿,随即笑道:“啊,原来是这样。”

李追远注意到,翠翠的作业是奥数题,题目难度比较大,应该也是准备要去参加竞赛的。

作业做好,天色不早了,翠翠准备回家。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一起送翠翠回家。

翠翠一直很享受这种和伙伴们一同压乡间土路的感觉,像个蝴蝶,不停开心地旋转,她说她要和远侯哥哥一样好好学习,参加竞赛,争取跳级,以后考个好大学。

把翠翠送到她家坝子上,李追远耳朵微颤,听到了里屋内,刘金霞和太爷的对话声。

俩人的交谈应该也是进入尾声了,因为双方情绪都很激动。

刘金霞:“我说过了,我看不懂你当初布的什么劳什子转运阵法,但我就觉得,想解决这个问题,你把阵法再画一遍出来,反着来,就可以了。

三江侯,你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折腾,再说了,伢儿还小,没事的。”

李三江:“我说了,这个方法不成,伢儿现在上大学还实习哩,发展这么好,我怎么可能再去重新鼓捣这些东西。”

刘金霞:“你当初鼓捣的那些东西,估摸着也没什么屁用。”

李三江:“万一有点屁用呢?伢儿的事,我可不敢冒险,我都是随时可以躺棺材里入土的人了,老命一个不值钱,可不能影响到伢儿。”

很显然,太爷是知道自己做的那个梦,和当初布置的转运仪式有关。

因为当时就是布置了这个阵法后,他就开始做的那个梦。

而当初布置这个阵法的本意,是因为李三江和刘金霞都瞧出了小远侯经历小黄莺的事后,开始容易瞧见和吸引脏东西,李三江就想把这些灾厄都转到自己身上,好让自个儿曾孙重回正常人生活。

“那我没法子,之前给你提的法子都使过了,但都没用。”

“那就算了吧,也是辛苦你了。”

李三江叹了口气,起身离开,等走到坝子上看见李追远时,他又笑道:

“刘瞎子,我先走了,我家小远侯来接我回家喽!”

回到家,李三江先去洗澡,他忙了一天,累了,早早就上床睡了。

李追远一直在露台上坐着,一直坐到夜深。

终于,太爷房间里的呼噜声消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李追远起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床上,太爷双手笔直竖起,双腿在蹬床,身上流出虚汗。

太爷白天还说,这个梦是隔三差五地做,但昨晚做了今晚也做,要么是太爷撒谎了,要么就是事情变得更严重了。

虽然现在,太爷身子骨还硬朗,依旧能挺得住,但万一这个梦长久持续下去,身体再好的人也经受不住。

要是自己再接下来走江,像上次那般出去这么久,家里的事……该怎么办。

诚然,有柳老太太和刘姨她们在,确实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但李追远清楚,自己可是这件事的当事人。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自己必须在下一次走江前,把这件事解决,最起码,得把做梦的频率给大大降低下来。

首先要做的,就是进入太爷的梦中。

但强行进入,会对太爷精神造成伤害。

李追远很快就想到了新方法,当初猫脸老太来家里时,自太爷梦中跑出来一尊僵尸,与猫脸老太在虚幻中厮杀。

既然那时僵尸能出来,那只要模拟出当初那个环境下的关键要素,自己就可以找机会进去。

只是,猫脸老太是尸妖死倒,自己现在得去找个邪祟来进行触发。

谭文彬要是在这里,他那俩干儿子倒是能拿来当童工用用。

李追远走出屋,来到大胡子家,敲了敲一楼西侧卧室的窗户。

很快,一张清冷的脸,自窗户后映出。

李追远指了指外面。

不多时,门被打开,萧莺莺从里面走出,她穿着白色的睡衣,黑发披散在肩头。

“跟我走,帮个忙。”

萧莺莺回屋,把笨笨抱出来,上了二楼,将孩子放在二楼卧室门口,这才重新走下来。

李追远这才知道,熊善那两口子,居然连晚上都让自己儿子跟萧莺莺睡,这是真把死倒当育儿嫂了。

二楼卧室里。

梨花轻轻捅了捅丈夫:“听脚步声,是小远哥来了,我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熊善摇摇头:“既然没喊我们,就当不知道。你去把儿子抱进来吧,儿子在咱门口。”

梨花:“不抱了,等她回来时会上来再把儿子抱回去睡觉的,省得麻烦。”

李追远把萧莺莺带回了家。

棺材中熟睡的润生被李追远叫醒。

“小远,怎么了?”

“润生哥,你现在去西屋,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俩都不要出来。”

“好。”

润生没问为什么,就离开棺材去了西屋。

自己伙伴这边得先叮嘱好,他们真可能因担心自己安危而强行出手,老太太那边则懂得轻重,不会随意干预。

李追远走到萧莺莺面前,说道:“开始吧,把你本体露出来,死倒气息散发。”

萧莺莺仰起头,她的黑发开始变得湿漉漉的,开始向下滴淌出水,原本就很白的皮肤,逐渐变成惨白,身上的气息,从清冷转化为阴冷。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在水下行走的小黄莺。

只是,李追远也察觉到,她对自己死倒气息的控制,更为娴熟了。

看来这一年,她借助桃树下那位的力量,以“人”的模样在世间存在,也是受益良多。

“唱歌吧,弄得‘热闹’点。”

猫脸老太那晚,就弄得很欢腾。

小黄莺开始唱歌,她的歌声婉转清幽,唱得并不标准,却有一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为了进一步模拟出那晚的感觉,李追远目光扫向一楼存放的大量纸人。

少年双手掐印,施展出傩戏傀儡术。

纸人不是尸体,操控起来更简单,但也没什么战斗力,不过现在,也只是让他们捧个“人场”。

很快,纸人全部复苏起来,搬桌子的、挪椅子的,有嬉嬉闹闹往前挤的。

当初猫脸老太在这里开的是寿宴,李追远今天开的是小黄莺的歌友会。

东屋。

阿璃已经睡了。

柳玉梅年纪大了,觉浅,习惯了入睡前和牌位们说会儿话消磨一下时间。

老太太侧过头,瞥了一眼窗外,自言自语道:“小远这是在做什么?”

随即,老太太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床上正在熟睡的阿璃。

“唉……”老太太笑着抿了口茶,“去玩吧,去玩吧,还是你们年轻人会玩。”

……

场面营造得差不多后,李追远操控一个纸人手持纸花上台给小黄莺献花,然后得到一个拥抱。

拥抱完后,纸人颜色变深了些,这是浸染了死倒气息。

李追远开启走阴。

正当少年准备操控那个纸人上楼去太爷房间时,少年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同样处于走阴状态下的阿璃。

那晚,阿璃也在,今晚,阿璃也来了。

李追远没特意去敲东屋的门喊人,因为二人间自有默契,他知道女孩会出来的。

少年走过去,牵起女孩的手。

纸人开始上楼,李追远和阿璃跟在后面。

来到二楼,纸人推开太爷屋门,走到床边。

似是受现实中的气机影响,太爷身上的虚汗更多了,梦境变得更激烈也更写实。

纸人伸出手,抓住太爷的手腕。

刹那间,李追远发现自己编织的“梦”与太爷正在做的梦,产生了交融,前方出现了一个裂开的缺口。

李追远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女孩点了点头。

下一刻,李追远和阿璃一起,走入这个缺口。

周遭环境一下子发生了剧烈变化,李追远成功以平和的方式,进入了太爷的梦境。

红色的宫墙、威严的大门、白色的台阶、宽阔的广场。

这里是故宫,他对这里很熟悉,因为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李兰在这里工作,自己会被李兰带到这里来。

那时候故宫里的门禁不严,很多宫殿是能走进去近距离观看的,不像现在随着游客数目增多,大部分宫殿门口都做了栅栏阻拦。

只是,当李追远的目光下移时,他看见了角落里,正慵懒匍匐着的一只橘猫。

橘猫也看见了李追远,它缓缓站起身,迈着雍容的步伐,向少年走来,走到跟前后,又很亲昵地用自己的脸在少年小腿上来回蹭着。

显然,它认识少年。

李追远也认得他。

当时,很多个午后,自己都会坐在这里,怀里抱着它,一边抚摸着它的毛发一边看着前方宫门内,不断走入的游客。

李追远弯腰,将橘猫抱起,与它对视。

“你为什么会在我太爷的梦里?”

橘猫打了个呵欠,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一刻,李追远明白过来了。

“不,是太爷,在我的梦里!”

(本章完)

第216章

太爷从未来过京里。

诚然,对大部分国人而言,有太多渠道与方式,去认识和知道这个地方,哪怕没来过,依旧可以梦出这里的环境。

但,不可能梦到这只橘猫。

这只猫的细节是如此明显清晰,就是自己当初抱着的那一只。

它是宫里的猫,同时也是自己这段记忆的锚。

通过它,李追远能笃定,这不是太爷的梦,应该是自己的梦才对。

将这只猫抱起,李追远带着阿璃走下台阶。

少年自幼就有着过人的记忆力,虽然无法比拟自己所见过的个别天才同学那般可以过目不忘,但多看两眼也就能记下了。

更何况,他曾经在这里坐了很多天。

台阶上的破损,下方地砖的缝隙,先前坐在那上头目之所及,也全都对上了。

哪怕没有怀中的这只橘猫,走到这里时,李追远也会得出与刚才一样的结论。

目前,只能猜测,是太爷曾经给自己布置的转运仪式,交换了自己二人的梦。

这梦,应该是一种代指,背后有着深刻含义。

但具体象征着什么,李追远暂不清楚。

还有就是……太爷去哪里了。

少年先前之所以在纸人刚接触太爷时就马上跟着进入,怕的,就是像上次那般,满清僵尸先跑出来。

可进来后,除了这只猫,李追远并没有看见太爷,也没有看见僵尸。

身前,太和门至太和殿之间这偌大的区域,显得空荡荡的,只有自己、阿璃与一只猫。

就在李追远犹豫着接下来该朝着哪个方向去寻找时,耳畔,传来了一阵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与铃铛声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浓郁到呛鼻的香油味。

刹那间,强烈的反胃恶心感袭来,李追远只觉得腹中绞痛,头晕目眩,将怀中橘猫松开放下,他自己蹲了下来,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身旁,阿璃也蹲了下来,看着他。

相较于眼下的重度不适,李追远更震惊于造成这种强烈不适的原因。

因为,不管是那铃铛声还是香油味,再恼人和呛人,现在的他,都应该能轻松承受,毕竟走江以来,他历经过不知多少更恶心无数倍的场景,他的抵抗力与承受力,已经被磨砺到了一个极高程度。

再者,自己现在是以走阴状态进入的这里,身体感官上的不适,不应该传导得如此清晰。

最重要的是,只有自己受了影响,而身旁的阿璃,却毫无反应。

这意味着,这场景引起的不是当下,而是过去自己的某段经历所留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问题是,自己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一段。

少年一边继续忍受着痛苦一边快速将脑海中这段记忆“拿”出来快速翻阅,他确定,那段日子过得很是寻常,每天早上李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晚上李兰下班时再把自己带回家。

中午饭他都不用去找李兰或者小食堂,因为李兰会在他的小书包里,提前放入水、饼干和鸡蛋糕。

虽然这里游客络绎不绝,但处处是武警站岗,而且,李兰也从不担心她的儿子会蠢到被别人骗走。

铃铛声……在自己先前进来时的地方,在那个台阶上,也是自己那段时间最经常坐的位置。

李追远强撑着站起身,重新走上台阶。

再次走上来后,铃铛声变得更清晰了,香油味也更加浓郁,李追远的痛苦反应也更强烈。

但很快,铃铛声开始移动,香油味也开始变淡。

规避痛苦是人的本能,李追远现在是克服着这种本能,以自己痛苦感的强弱为指引,跟着前进。

阿璃没有劝他放弃,只是默默地对他进行搀扶。

以往,再艰难的环境,李追远都能很快克服和承受,就像上一次在高塔内那般,可这次,他发现自己无法进行适应。

这证明,每一段痛苦,都在过去有迹可循,自己正在感同身受的不是单一的痛苦,而是捡起了一长段痛苦经历。

他曾走过这里,曾在这里拐弯,曾在这里下台阶,曾在这扇门穿入,每一步,他都极为难受,现在的自己正在走当初的自己曾走过的路。

但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自己记忆里并没有这些?

少年忽然想到了梦鬼的那一浪,自己在梦醒后,也失去了梦中记忆,虽然重要的东西好像没怎么落下,但具体画面到现在还无法拼凑出来。

既然走江后的自己,都能遭遇记忆被抹去的事,那么,童年时的自己,会不会也遭遇过?

那时的自己就算再聪明,可毕竟没有入门,也不通玄门中事,如果记忆被做了手脚,没有察觉到,也确实很正常。

可为什么会在这里?又到底是谁曾对自己做过这种事?

李追远咬着牙,身形还在继续跟随着前进,却强行打起精神。

他开始主动听取这铃铛音色,主动分辨这香油味道。

因李兰那时候的工作性质原因,他小时候跟着她去过很多场馆和单位,铃铛作为比较常见的一种法器,不同质地不同工艺,能发出不同声音。

至于这香油味,更是有讲究,不同教派庙宇的用料配方以及不同群体信众的投献,都会造成其味道上的差别。

很快,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密宗僧人形象。

僧人手持银质串铃、上裹酥皮,周身散发着那股香油味。

京里,一直是教派荟萃之地,而清朝又是封建制度的顶峰,统治者将教派视为加强统治的一种手段,很多远在边疆的庙宇,在这里都有缩小版的复刻,最不济也会将其分支牵引至其中。

少年记得他。

他曾抚摸过自己的头,还牵着自己的手,为自己介绍玻璃柜里的那一件件历史悠久的器具,但那也只是一面之缘。

原来,自己见过他第二次。

他曾来到过这里,来到自己身后,对坐在那里的自己,摇晃起了铃铛,领着自己一路前行。

也不知具体走了多久,李追远观察着周遭宫殿变化,他发现,自己已经“跟着”来到了宁寿宫贞顺门内。

前方小院角里,出现了一口井,四周有白色围栏,井壁上凸,井口很窄小。

这是……珍妃井。

李兰刚到这里工作时的那两天,利用上班前和下班后的间隙,是带自己游览讲解过的。

那时的李兰,还保留着一个正常妈妈的样子。

不过,她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儿子只要见过了听过了也就记住了,就懒得再继续陪着玩耍,接下来就给他往宫里一丢,忙自己的事去了。

这口井因慈禧命人将珍妃投入而格外出名,很多前来参观的游客都会来这里转一下。

事实上,那时候的井口很大,不是现在这般小,现在的井口窄小到根本不可能投得进去人。

建国后宫里七十四口井为安全起见都被改造过了,眼下能看见的井口其实是压井石。

自己当初,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

疑问,刚在心里升腾起,很快,李追远就得到了进一步的感知。

“噗通……”

耳畔似是传来落水声,紧接着,可怕的窒息感与无边的绝望,如潮水般疯狂地向他涌来。

李追远跪了下来,双手朝上探去,本能地想要去够着什么。

先前一路跟着走来的所有痛苦感觉,在此刻像是成了一种铺垫,只为眼下的迅猛爆发!

“啊……”

虽然李追远现在还在井外,但这种溺水的感觉是如此细腻与真实,理性上的记忆虽然失去了,但感性上的东西得以保留。

但这种感觉平日里根本就无法体现更没办法找寻,只能等到相对应的环境下才会被再次触发。

自己曾经掉入过这口井里。

不,

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那时的自己不可能挪动开那压井石,再结合铃铛声与香油味,自己是被人投入过这口井。

可怕的煎熬还在持续,最令人绝望的是,你不知它何时会结束。

李追远的视线开始模糊,他似乎能看见,阿璃正不停摇晃着自己,眼里流露出关切,可渐渐的,阿璃的身影变得模糊,自己的周围变得昏暗。

昏暗的环境下,亮着一盏盏灯,灯火幽幽,映照某件东西,像是牌位符纸。

而原本阿璃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道白色的宫装身影,她也在井底,一条腿笔直站着,一条腿曲着。

八国联军打来前,慈禧逃京之前命人将珍妃投入井中,一年后慈禧回京,才让人将珍妃从井里打捞而出,也就是说,珍妃曾在这口井里泡了足足一年多的时间。

这时,李追远看见那道白色的模糊身影,开始主动向自己靠了过来。

等距离拉近后,她抬起双臂,两只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但她并不是要掐死自己,而是掐住后,开始向后拉扯。

像是想要将自己给带走,可自己却一动没动。

但下一刻,伴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的后退,李追远亲眼看到“自己”被她给抓走了。

一个,一模一样的自己。

很快,更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他看见被抓走的那个“自己”,也在看着自己。

李追远低下头,发现自己脖子上,仍有一双白到渗人的手。

两个“自己”,在此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镜像感。

终于,伴随着一声并不存在的“哗啦”声,自己像是浮出了水面。

李追远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息,一如当初的自己,也曾有过这般举动。

忽然间,香油味道加重了,浓郁到匪夷所思的迷幻感袭来。

眼皮一下子变得好重好沉,意识也慢慢堕入。

与此同时,对话声传来:

“成功了么?”

“李施主,你是请贫僧来帮你儿子剔除心魔的,但贫僧未曾在你儿子体内看见心魔的存在。”

“他有,就在他的那张人皮底下,我确定。”

“贫僧没看见心魔,除非李施主所说的心魔,就是你儿子本身。”

“那成功了么?”

“失败了。”

“后果。”

“按照李施主你先前对贫僧的描述,如果你有另一个患有相同病情的病人当参照物的话。

你儿子的病情,会因这次失败封印的刺激,比她,爆发得更早也更强烈,也更难以收拾。”

“嗯,我知道了。”

“贫僧会帮他抹去这段封印失败的记忆,尽可能地不因此刺激到他的病情,虽然,这么做,按照中原的说法,叫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吧。”

“把他的记忆封印好,与病情无关,我只是想听他多叫我几年妈妈。”

“李施主,贫僧还是帮你也检查一下吧。”

“不必了,你连我儿子都处理不了,我也不会让你来浪费我的时间。”

“是,贫僧惭愧。”

对话声消失了。

所有的不适感,也在此刻彻底退去。

李追远双手撑地,重重地喘息着。

阿璃盯着少年,她从少年的眼眸里,看见了森然的冰冷。

少年撑地的双掌缓缓握拳。

如果李兰只是在采取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给自己提前治病的话,他是能理解的。

但现在,他发现,李兰不仅是在给自己治病……她是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实验品。

她在拿自己“试药”,以确定是否有效,好用在她自己身上。

这确实符合她的行事作风,符合他们母子的理性风格。

她应该很早就发现了,她所想要生出的正常孩子,与她患有一样的病。

刚出生的自己根本就没办法隐藏过她的眼睛,更何况,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妈妈应该会和其他父母一样,喜欢聪明懂事的孩子,所以他还会故意表现出自己过人的聪慧以求得母亲的欢心。

对她而言,既然没能生出一个正常孩子来成为她用来巩固人皮的寄托,那就早点拿去物尽其用。

怪不得,自己的病情爆发会比李兰更早更严重,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

李追远站起身,走向那口珍妃井。

现在,他知道那口井里有什么了,也明白这个梦所代表的含义。

李追远站在井口旁,虽然清楚接下来自己将要看到什么,但他还是低头,向井里看下去。

井面水中,倒映出的,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神情,一样冰冷的目光。

阿璃走了过来,搀扶住他的手,也低头看了下来。

同一时刻,井中水面上,也浮现出了阿璃的脸。

那位密宗高僧,想要帮自己镇压心魔。

但他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很简单,李追远并没有心魔。

正如那位高僧所说,硬要说有,那就是自己本人,就是心魔。

步入玄门后的李追远,看了很多很多的书,有些书是有利于当下成长的,必须要看;有些书则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看它们只是企图通过它们来探究自己的病情。

现在的他,精通阵法、风水、傀儡术,阿友的阴神是被他驯服的,彬彬的怨婴是他封印的。

所以,以学过的东西来审视自己,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心魔,没有人格分裂,没有被邪祟寄居,没有被转世投胎……

他这个病,纯粹得不能再纯粹。

魏正道留下的书与只言片语的痕迹记录,也充分证实了这一点,因为以魏正道的能力,如果真是上面某一个原因引发的病情,他解决起来,简直不要太简单。

他们这种人,就是天生怪胎。

像是一块黑色恐怖的玉石,刚出生也就是刚开挖出来时,表皮上还覆盖着泥土。

伴随着长大,表皮杂质会逐渐脱落,而所谓的病情发作,无非是时间到了,表皮脱落个干净,露出真正的本我。

有病可治,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可如果这病,本就是你最正常的状态呢?

“阿璃,下面的那个,也是我。

曾经我在这里遭受过封印,失败了,但失败的后遗症一直存在,它在不断加剧着我病情的恶化。

太爷通过转运阵法,将这个梦给转移走了,相当于过去这么长时间里,一直是太爷在帮我镇压着病情。

不,准确地说,是太爷帮我阻止了进一步恶化。

病情的恢复和我的变化,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

之所以要这样解释一下,是因为李追远不想让阿璃误会,他是女孩的窗户,他得告诉女孩,他一直也在努力。

病情的恶化因素被太爷转走了,但病情依旧,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那个自己,有着明显的变化,那都是自己主动“康复”的结果。

“我怀疑,是因为我在走江的关系,亦或者是我本人越来越强大,牵扯的东西越来越重,总之,现在太爷没办法再继续帮我镇压了,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太爷为了我继续受苦。

以前是不知道,现在既然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装傻了。

现在,我要将这个梦给接回来。

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会导致我的病情忽然加重和恶化,但我不怕。

因为我曾好转过,体会到脸上人皮凝实的感觉,感受过这种美好。

所以,哪怕病情一下子严重回去,我也有信心再一次走出来。

已经走过一遍的路,走第二遍时,就没那么难走了。

阿璃,辛苦你搀我一把。”

女孩点头。

她听懂了,因为她能感同身受。

对有些人来说,见过光明再回黑暗,是一种折磨;但对有些人而言,见过光明的眼睛,能给予更大的勇气,再次走出黑暗。

李追远做出这个选择,主因是要帮太爷解脱源自于自己的痛苦,其次也是因为他若是想彻底治好自己的病,那就得让自己的病情是一个完整体。

就像小孩学骑车,太爷在后面双手抓着后车座帮自己维持平衡,看起来是骑起来了,但真想要彻底学会,那双抓着后车座的手,就必须得松开。

太爷已经帮自己扶了够久了,现在,该让太爷歇歇了。

李追远在井边蹲下,将自己的手,向井下探去。

水面倒影中的那个自己,也在做着一样的动作。

井内的水位开始不断上升,自己与另一端的那个自己,距离也在逐步拉近。

双方的指尖,就这般接触到一个点。

下一刻,双方的手忽然抓到了一起。

也不晓得是自己抓出了对方还是对方抓出了自己,李追远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井口内的那个自己,正在逐渐变淡。

就在这时,井口边又传来那位密宗高僧的声音。

“孩子,你母亲走了。

我在你记忆里留下这句话,也不知道你以后是否能听到。

无情无爱,无牵无挂,方为大自在,我辈一生寻求空门而不得,而你生来即在空门中。

本是菩提子,何故惹尘埃。

若闻此言,证明你我有缘,贫僧恭候。”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整齐的跳步声,每一步落下,四周殿宇都为之一颤。

僵尸来了。

李追远马上看向阿璃,对她说道:“你快走,离开这个梦。”

阿璃没有犹豫,松开抓住少年的手,朝向另一侧的偏门跑去,她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李追远站在原地,他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开,因为这个梦的交接,还未完成。

一排排身穿满清官袍的僵尸,蹦跳了进来。

他们官袍崭新,尸气醇厚,意味着它们并非野生,而是被人豢养培育。

李追远记起了先前在井底昏暗中,所看见的那一盏盏灯和灯后的牌位符纸,那些牌位,都代表着一头僵尸。

它们,是当初企图封印自己的准备部分,确切的说,那位密宗高僧本是打算把自己心魔分出来后,以僵尸尸气为阵眼,将心魔镇压。

但因为开头就错了,这后续的布置手段,就没能用上。

然而,它们却也确确实实地遗落在了自己的这个梦中。

怪不得太爷在接过自己的梦后,会被僵尸追着跑,当梦的主人更替后,这群僵尸等于有了新的目标。

但在咀嚼着那位高僧最后偷偷给自己留下的那段话,结合这么多僵尸入场的画面,深谙阵法之道的李追远看出了对方隐藏在水下的目的:

若是成功将自己心魔剥离出来,对方要的可不仅仅是镇压心魔,更是想通过对心魔的掌控来操纵影响自己。

既然你说我与你有缘……那我以后就登门好好拜会一下你!

很快,李追远身边就聚集了大量僵尸,它们围成一个圈,双臂高举,自口中对李追远喷吐出尸气。

而这时,井口水面所倒映出的身影,也终于消失不见,这个梦,被李追远给接回来了。

李追远抬起手,打算驱逐这些尸气,然后破了它们的包围,现在的他,甚至可以很轻松地将这些僵尸给反镇压回去。

但少年刚举起手,心底立刻升腾出一股强烈的剥离感。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了,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自己只会感受到一种可以被克服的难受。

这是病情彻底爆发的感觉,是人皮完全脱落,想要把不相干的一切全部清理出去的冲动。

“你又要出来了么,那这次,我就让你出来!”

在一群僵尸的环绕中,少年放弃抵抗,对着井口,缓缓低下了头。

……

东屋。

阿璃自床上坐起。

柳玉梅扭头看过来,疑惑道:“怎么了?”

老太太再抬头看了看时间,距离起床梳妆的时间,还早得很呢。

阿璃下了床,一身白色睡衣的她赤着脚走到门口,将门闩拉出,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玉梅张了张嘴,本想提醒自家孙女,这个样子去见小远不合适,但老太太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自己孙女的身影没入楼中。

老太太低头,看向脚下的门槛,她在迟疑这会儿要不要出去。

不是顾忌在李三江家出手是否会遭遇福运反噬,也不是在乎什么走江因果牵连,她是怕自己现在出去后,会不会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会坏事?

毕竟,今日夜里的场面是小远自己布置的,肯定有着他自个儿的目的,自己贸然出手,有搅乱那孩子布局的风险。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终究没有迈出门槛,而是在门槛上坐下。

一辈子优雅习惯的老太太,鲜有这般接地气的姿态。

她在等着,若是真需要自己帮助,就算那小远不喊,自己那孙女,也会想办法来通知自己的。

柳玉梅指尖轻叩屋门。

她知道,这一声动静之后,住在东屋南端房间里的阿力和阿婷,也会马上做好准备。

最后,老太太目光瞥向了床底。

床底压着一个剑匣,匣中有剑。

可有些时候,明晃晃的对手反而更好对付,要是自己本人出了什么问题,往往更为棘手。

“这孩子心里有分寸的,没事的。”

……

结束走阴状态的阿璃,刚从东屋出来,进楼,来到二楼,就正好看见少年从李三江的房间里走出来。

少年看到了她,但眼里却没有丝毫色彩,甚至这目光,都未做任何停顿。

看见了她,就像看见了她。

少年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阿璃跟着一起进入。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上面摆放的书,抽出一本《江湖志怪录》。

这些书,李追远其实早就看完了,他也并没有将全套《江湖志怪录》摆在这里,之所以选择这本放在书桌触手可及的位置,是因为这本书中有一个字曾被改过。

魏正道——伪正道。

记得那晚被李三江完成转运仪式后,自己就昏迷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后,发现书上被修改了这一笔。

当时自己就怀疑,这很可能是自己无意识时做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以现如今的目光回望过去,哪怕不算上李三江的福运,就凭柳玉梅、秦力和柳婷都住在这里,就不可能会有毛贼能进来。

李追远现在记起来了,那晚转运仪式结束后,李三江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般。

是他,将李三江搀扶着让其躺回床上。

这个老人虽然阻止了自己回归最本我的状态,让自己还得继续保留肮脏愚蠢的人皮,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老人,好像也同时将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分润给了自己。

当时的自己因为并未入门,所以不晓得这是什么。

只觉得以它来换取人皮多留一段时间,很划算,符合自己利益。

现在的自己当然清楚了,这是福运。

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连龙王家都得蛰伏于此,只求分蹭一点。

那晚,自己回到自己房间后,翻看起了《江湖志怪录》。

有人皮的遮挡阻碍,理解东西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居然只是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却没能看出写这本书的作者,在字里行间所表达出的真意。

全书虽然充斥着“为正道所灭”,表达的却是一种对天道规则的戏谑,更蕴含着让对方奈何自己不得的嘲讽。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在他的那个时代,正玩着一个很危险的游戏,看样子,他还玩得很不错。

可惜,他是个年代很久远的人物,已经死了。

不对,能写出这本书的人,能嘲笑天道规则的人,他若是想活,应该能找到可以活下去的漏洞。

这是当时自己的想法。

现在的李追远当然清楚魏正道是谁,也知道他是自己的病友。

李追远将指尖,再次轻轻触摸那被自己修改过的字,喃喃道:

“你居然在追求自杀,真是愚蠢短视。”

这时,李追远扭过头,看向进入自己房间的女孩。

现在的李追远,就是李追远本人。

他现在回忆起了那晚的记忆,还记得自己看完书改了那个字后,上床躺下去时,把那根象征着要让自己继续做人的线环给扯断了。

自己会失去那晚记忆的原因是,当时的自己,还无法与“本我”进行贯通,没有资格继承与延续本我记忆中的思维逻辑,为了不让醒来后的自己产生自我认知偏差,就故意把这段记忆给遗忘掉了。

现在恢复了本我状态后,那段记忆自然又一次被捡回。

李追远指尖轻触书面,这样说来,梦鬼那一浪中,自己“失去的记忆”也是如此。

应该是魏正道刻意帮自己抹去的,因为那段梦境记忆中,与酆都大帝和那只乌龟有太过深入的牵扯,只有把那段记忆忘掉,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

以后,等自己实力与命格进一步提升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把丢掉的记忆再重新捡回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那一页画面中,《邪书》依旧是一具白骨。

少年用手指,在画面中轻轻摩挲。

画面出现了变化,它抬起头,看着少年。

一张白骨脸,竟然能表达出惊恐的神情。

哟,发现现在翻书的人不一样了么?

李追远知道它想要什么,它要血,要精血,可以给它的,然后用鲜血,把它所在的这幅画进行拓印,在这本无字书上拓印出第二页第三页。

这样,推演的效率不就立刻提升上来了?

担心它什么叛变,它已经被封印进无字书里,再折腾还能折腾到哪里去。

这里有那个老太太住着,出了事把书丢给她就是了,她有龙王门庭的责任在,肯定会管的。

实在不行,还能丢给桃林里的那位,一个蠢货,居然最后想着自己把自己给镇压死,白跟了魏正道一场,躺在那里等死不利用也是浪费。

至于合适的精血……

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阿璃身上。

她的血,绝对是《邪书》想要的。

反正,她的眼睛里全是自己,自己向她要什么都会给,每天给点血,她肯定是愿意的。

但那个柳婷善于医理,怕她看出来引出事端,得想办法帮女孩做一下失血后的隐藏。

不,不用隐藏,只要女孩愿意,柳婷没办法,那老太太也没办法阻止。

这龙王门庭,本就不该继承,老宅没去过,东西没拿过,反而背上了这么多因果,而且还有那么多龙王传承的枷锁。

自己这种人,就该学魏正道那样,悄无声息地走江,不用去顾忌其它,这样连天道对自己的拿捏,都能小很多。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错误决定,为了确保接下来利益最大化,还是得继续演下去,他们既然愿意为自己死,为了所谓的龙王传承牺牲,那就将以后的一浪留给他们,让他们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帮自己轻松渡过一浪。

李追远再次看向阿璃,开口道:

“阿璃,给我你的……”

李追远怔住了,“血”这个字,居然没办法说出口。

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在身上出现,他张着嘴,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相似的经历,以前经常有,每次自己要做出违背理性的选择时,都会感到生理不适。

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反过来。

为什么不能用她的血,她就是我的材料,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我现在需要与时间赛跑,我要在下一浪来临前,把团队阵法推演出来!

“阿璃,给我你的……”

再次尝试,却又再次失败。

李追远脸上除了痛苦之外,还多出了一抹愤怒。

不,愤怒,为什么我会有愤怒这种愚蠢的情绪?

李追远起身,离开椅子,走到衣柜的大镜子前。

镜子外的他,表情痛苦,可镜子里的自己,却十分平静,嘴角还带着笑。

“你在与我进行切割?”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知道了某种极为荒谬的事。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我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是一体的,根本就不存在心魔。”

阿璃走了过来,在她的视角里,镜子里的李追远与现实里的李追远,神情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莫名的,她对镜子里的那个少年,产生了亲切感与熟悉感。

李追远继续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不要白费力气了,李兰已经输了,魏正道也对这个病没有办法。

明知道是失败,你还在挣扎什么?

是不甘么,是遗憾么?

这些,都是很低级的属于人的情绪。

我们,明明可以追求更高更远也更有趣的东西。

它不是因为魏正道的前例,而刻意针对我们么?

魏正道是个失败品,因为他最后竟然想着要去自杀。

我们不是。

我们能比魏正道做得更狠更绝也更夸张!”

李追远努力进行着说服,但镜子里的他,嘴角的笑意却更甚。

镜子外的李追远,也茫然地抬起手,他反思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以及语气:

“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情绪化?”

……

隔壁房间里。

李三江从梦中醒来,他的小腿因先前做梦时蹬了太多次,忽然抽筋起来。

“嘶……”

李三江疼得马上从床上下来,企图把抽筋的那条腿撑直。

但下床后的他脚步一软,失去了平衡,身子踉跄后退好几步后,头朝下,“砰”的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直接摔昏厥了过去。

而他所躺倒的那个位置,正是当初他画转运阵法的区域。

迷迷糊糊中的李三江,又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来?”

李三江一脸无奈,这个梦越来越离谱了,从隔三差五做到天天做,现在变成一天做两次了?

“咦,僵尸呢?”

见不到僵尸,没让李三江感到高兴。

因为僵尸最可怕的不是它出现的时候,而是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现时。

这就跟他以前陪着润生一起看的那几部鬼片一样,鬼出现前的音效加上那氛围,才最揪人心,反倒是鬼出来后,也就那样了。

李三江决定找找它们,至少得清楚它们缩哪儿去了。

找着找着,还真被李三江给找到了。

他从贞顺门那儿探出头。

“哈,你们都在这儿呢!”

紧接着,李三江发出一声惊疑,那被一群僵尸围在中间吐着黑气的,不是自家小远侯呢?

这一刻,即使明知道这是梦,但哪怕梦中的小远侯出现危险,他李三江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

李三江直接跳了出来,对那群僵尸大喊道:

“嘿,都排着队,跟我来!”

僵尸中间,正欲施展手段将尸气隔绝进行下一步的李追远,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太爷不该已经醒来了么?

怎么又进入梦里了?

但看着太爷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将僵尸给整齐划一地带走了。

本就嘴角噙着笑的李追远,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呵……”

……

“呵呵呵……”

现实中,站在衣柜前的李追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容越来越灿烂。

他内心的怒火,也随之越来越升腾。

他应该生气,但他更愤怒于自己居然会在生气!

镜子里的李追远:“好了,你也出来透过气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衣柜前的李追远:“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靠什么,让我回去,我才是真正的我。”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治病方法,我想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什么方法?”

镜子里的李追远:“心魔。”

衣柜前的李追远:“呵呵,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镜子里的李追远,手指着自己:“你说得对,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但现在,我主动认你为主体,且自愿把我自己,变成心魔!”

下一刻,

衣柜前的李追远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没有料到,那位居然采取这种方式来与自己进行切割,没有心魔,那他就让出本体变成心魔。

“你到底,有多恨真正的你自己!”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听到你刚才的所有心声,这样的你,这样的‘我’,让我感到恶心。”

“你以为,你能镇压住我么?你采取这种方式,只会让我更方便地把你彻底剥离出去!”

“你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张开右手,血雾开始升腾,陶瓷彩带出现,阵法开始呈现。

这时,一直站在身旁的女孩,抓住了他的右手。

“你要干什么?”

女孩的眼睛,一直盯着少年,同时,她的指甲,慢慢刺入少年的掌心。

上一次,女孩这么做,是看见了少年掌心里因自残而留下的疤痕。

李追远想要将她抽开,但他发现,每当自己想采取伤害她的动作时,自己都会自然而然地停止。

就像是之前,他想让她给自己献血时,那个“血”字,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心魔,心魔,心魔……

确实是心魔。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被影响到了,被蛊惑到了。

身体的控制权,意识的主动权,此刻正在逐步被脱离。

“等我下次苏醒时,你就不再是我,我将能更轻易地清除掉你,因为你已经自甘堕落,而我,则是本体。”

不过,在被压制下去的前一刻,他还是扬起手,他想试探一下,女孩的实力。

这对于未来的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一直以来,女孩也是自己走江团队的一员,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员。

他的手挥了下去。

女孩只是继续盯着他,指甲深深嵌入其掌心,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李追远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试探不出来了,因为女孩坚信,自己不会伤害她。

挥下去的手,自女孩发边无力垂落。

少年闭上眼,向后倒下。

……

“哎哟……”

李三江从瓷砖上爬起来,后脑勺有点痛,然后,因为自己在坚硬冰冷的瓷砖上睡了一夜,硌得腰酸背痛。

隔壁房间。

躺在床上的李追远睁开眼。

他的神情有些麻木,眼眸里也满是混沌。

昨晚的经历,如同一场极为漫长的梦,让他现在有些无法分清楚,此刻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

就在这时,几乎是一种习惯性的,躺在床上的少年侧过头。

他看见一身红裙的女孩,正站在画桌前画着画。

女孩察觉到他醒了,侧过身看过来。

与她一同看过来的,还有清晨的阳光。

少年的眼睛里,浮现出光彩。

天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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