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这小子肚子里绝对有货!

曾省吾呼呼地喘着气,停了几秒钟才答道。

“刚接到急报,梅林公在戎政府入值时,突然在签押房晕倒,人已经送到京师总医院去了。”

“突然晕倒?”

张居正和潘晟对视一眼,“医院那边有传来消息吗?”

“学生接到消息,马上坐马车去了总医院。

梅林公已经被送进急救室,院长李梃,还有太医院几位名医龚廷贤、孙一奎都闻讯赶了过来,紧急会诊,梅林公应该是卒中。”

潘晟不敢相信,“卒中?梅林公中风了?

他是正德七年(1512年)生人,比老夫大五岁,可也才六十岁啊,怎么就突然中风了?”

张居正在一旁喟然叹息道:“嘉靖三十五年,他奉诏在东南主持剿倭,内忧外患,殚精竭力,耗费了太多的心血。”

这话勾起了潘晟的回忆,过了少许,他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嘉靖四十年,士林和清流倒严之声高涨,恰时世宗皇帝又态度暧昧。

身为严党大将的梅林公左右为难,一面要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冷枪暗箭,一面要抓紧时间剿除倭寇海贼。

心力交瘁。

要不是当时为裕王世子的皇上出手,梅林公会有怎样的下场,难以预料。”

曾省吾听明白了,“老师,水濂公,梅林公是东南剿倭时,心力交瘁留下的暗疾,而今突发了?”

“应该是这样。”张居正点点头。

潘晟皱着眉头,“皇上刚刚颁布了新的资政局议政决策条例,朝中为了资政学士加衔,暗潮涌动,现在梅林公突然倒下,局面恐怕更加复杂了。”

张居正眉头越皱越紧,“三省,你去过总医院,那些医士怎么说?梅林公,有没有恢复的可能?”

“李院长,还有龚、孙等名医坦言告诉学生,梅林公的中风十分严重,有性命之忧,就算抢救回来,恐怕也会留下后患。”

“什么后患?”

“口眼歪斜,语言不利,严重者可能半身不遂。”

张居正和潘晟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严重?”

“中风原本就十分凶险。如此一来,梅林公恐怕要致仕休养了。”

曾省吾忍不住问道:“老师,水濂公,梅林公致仕了,那戎政府谁来主持?”

张居正抬头看了他一眼,反问一句,“你觉得会是谁?”

“内阁襄理兼兵部尚书二华公。”

张居正点点头,“谭子理在东南一脉的威望,不输胡汝贞。胡汝贞病倒了,戎政府顺理成章由他主持。”

潘晟感叹着,“一个萝卜一个坑,梅林公病倒了,谭子理挪位,下面仰着头盯着那几个位置的人,恐怕又蠢蠢欲动了。”

张居正一脸的不在意,“动就动,不管他们怎么动,最后还是由西苑定夺。”

曾省吾又提起一件事:“老师,学生看到文书,顺天府潘府尹提请锦衣卫镇抚司,派专员调查游乐会商贩牌照案,以及滦州铁锤队队员被伤案。”

“又如何?”

“老师,你府上的管事游七,还在武昌被羁押候审。要不要派员去查一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提到游七,张居正脸色微微一变,“还查什么?你还真认为他是清白的?”

曾省吾争辩着,“老师,游七就算不是清白的,也要把他是谁陷害的事查出来,至少要让人知道,他是被人构陷的。游七愚蠢不可救,可老师的颜面不能被他毁了啊。”

张居正捋着胡须,不做声。

曾省吾紧张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嚯-嚯!”

潘晟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

张居正转头看了看他,“潘老夫子,我府上的茶,好喝吗?”

“好喝,有一股特有的香气。”

“这茶是江陵西边施州郡产的野茶,苗民土人摘采后用秘法炮制,别有一番风味。”

“原来如此。”

“此茶是游七叫人特意去施州郡采买。他跟随老夫多年,深知老夫的脾性和口味。现在府里没有他,老夫觉得很不习惯,到现在都没适应过来。”

潘晟听出话里的意思,“叔大,你不是不想救,而是不敢救?”

张居正没有直接问答,反而问了一句:“你们知道,游七是被谁做局给陷进去的?”

“谁?”

“老师已经知道是谁了?”

潘晟和曾省吾异口同声地问道。

张居正看了两人一眼,叹了一口气,“游七是被冯保和潘应龙联手送进去的。或者说,潘应龙策划的,冯保派人去办。”

“居然是他们!”潘晟觉得不可思议。

“老师,怎么可能是他们?”曾省吾差点跳了起来,“冯公公,他跟老师不是盟友吗?怎么还在背后下刀子?”

张居正问:“去年端午,冯保被打发去承德督造行宫,你们说为什么?”

潘晟给曾省吾丢了一个眼色,你老师在考校你,你来回答吧。

“老师,是皇上在敲打冯公公。”

“对,是皇上在敲打冯公公,也是在敲打老夫。一番敲打后,冯保怕了,也就退了。”

冯保当然怕了,他是宦官,唯一的倚仗就是皇帝的信任,不像文官还有同科同门,还有退路。

敲打一次还不吸取教训,绝对没有第二次,直接入土了。

“老师的意思,冯保这次联手潘应龙教训游七,主要是做给皇上看的,表示他与老师并无私交。”

“没错。老夫也是后来才知道,游七跟沈一贯往来密切,通过沈一贯怂恿张凤磐去争通政使,还打了包票,一定会在老夫面前多多美言。

老夫避嫌,没有掺和此事,也叫游七不要掺和,只是这小子贪婪无度,还是和张凤磐、沈一贯搅合在一起。

冯保与潘应龙联手教训游七,除了做给皇上看,还有出口气的意思。”

张居正没有想到,在另一个历史维度,他和冯保、李太后组成三角形,权倾朝野,把十岁的万历帝压制成傀儡。

尤其是跟冯保组成钢铁联盟,一个在外朝手握票拟权,一个在内廷执掌批红权,强强联手,开创了明王朝的一段辉煌,推行新政改革,为明王朝续了几十年的命。

只是这个历史维度的万历帝太强势了,原本的李太后被留子去母,成了一捧黄土。冯保更是被敲打一番后吓破胆,不敢再有多余的想法。

此时的张居正推行万历新政,颠覆程度远超另一个历史维度,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但是推行得却十分顺利,顺利到他都可以不用急功近利,可以稳着慢慢来。

这一切的差异在于另一个历史维度,张居正依靠的是权谋手段,组成权力三角后分揽的大权。而这个权力本不是他的,是从那个维度的万历帝手里借的。

但是借出来的,早晚得还回去。

于是他死后没多久就身败名裂,人亡政息。

在现在的历史维度,张居正依仗的是这个维度的万历帝手里的权力,不用借,是授权,所以不用担心需要还。

只是此时的张居正不知道这一切,对于冯保的胆怯退缩,他也并不是放在心上。

有西苑那位在,内廷有冯保和没冯保都是一个样子。呈上去的奏章,该批的一定会批出来,不该批的冯保也不敢僭越去批红。

只不过有冯保,张居正的消息会灵通些,也有人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不过这些相对而言并不重要,对他这个内阁总理权柄多少也无太多影响。

曾省吾迟疑一下问道:“老师,那游七的事,总要有个了断。一直这样挂着,对老师的颜面也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好看。老夫的颜面,在士林眼里早就败坏完了。”

曾省吾还要说什么,被张居正举手阻止了,“张凤磐在《文萃报》创刊号上的头版头条文章,你看了吗?”

“今天刚收到,只是一直没有时间看。从医院赶来老师这里的路上,就着马车里的灯,扫了一眼。”

“只是扫了一眼,那就是没有细细琢磨?”

“没有。粗看了一遍,想不到一代大儒凤磐先生,居然打响了讨伐程朱理学的第一炮。”

“是他,我才信。不过他还是本性难移,文章里暗指打响这第一炮是受了老夫的影响和指示。”

曾省吾怒了,“老师,他怎么能这样?”

潘晟在一旁说道:“这个张玻璃球,又在给自己留后路,万一后面出现什么变故,他就有了推脱之辞。

这也是老夫非常生气的原因。毫无担当,皇上怎么能用这样的人?”

张居正笑了,“不,思明,老夫反倒觉得,皇上用张四维打响这一炮,主持倒理事宜,反倒是一招妙棋。”

潘晟冷笑几声,“那是,你我都拉不下这个脸,唯独张四维能做得理直气壮。”

张居正一挥手,“不要再说张四维了,他有他自己的路走,跟我们不是同路人。至于游七,就让他在武昌大牢里,多吃些苦头。

思明,我正好跟你说说一件要紧的事,三省也旁听下。”

“叔大/老师请说。”

“皇上提出的高等教育和义务教育计划第一阶段,内阁出台了执行方案,有些细则,老夫还要跟你再商议.”

深夜,京师城东大通桥码头附近一处宅院,这是镇抚司京畿局一处秘密看押点。

陈荣华一直被关押在这里。

任博安和杨贵安晚上在青莲楼接到任务,吃完饭就和沈万象坐车趁着没关城门,出了东便门,来到这里连夜审问陈荣华。

“姓名。”

“陈荣华。”

被关押了二十多天,终于有人第二次来提审,陈荣华是既紧张又期盼,每一个回答都小心翼翼。

一间密室里,陈荣华坐在靠墙的凳子上,两盏油灯就放在旁边,把他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抬着头忐忑地看着对面桌子后的三人,他们隐在暗处里,隐隐约约看到身影,最清楚的只是他们的问话声。

“籍贯。”

问话的是杨贵安。

在角落里还有张小桌子,一位书办点着油灯在做笔录。

“湖北省承天府当阳县甲三镇五里村人,民籍。”

“以什么为营生?”

“在城东楚悦轩当伙计。”

“我是说来京师之前。”

“小的跟着叔叔做行商,专跑湖南、四川和贵州。”

“为什么来了京师?”

“嘉靖三十九年,小的跟着叔叔运了一船货物逆江而上去重庆府,不想还没到涪州就翻了船,货物尽失不说,叔叔也没了,尸体都找不到。

回到当阳原籍,债主逼债,把家里卖空了才填上坑,然后叔叔一家又要小的赔性命,实在没办法,只好跑了出来。

在武昌、九江、安庆、南京晃荡了两年多,嘉靖四十二年在京口救了一位客商的性命,一问他是湖北汉阳府的同乡。

听了小的遭遇,唏嘘不已,便把小的顺路带到了京师,托付给他的好友,也就是楚悦轩东家赵俊海赵老爷。

赵老爷仁义,便收了小的在店里做伙计,一直做到现在。”

“怎么想着去搞游乐会的商贩牌照?”

“小的听人说,去年游乐会商贩赚了大钱,便起了心思。小的在楚悦轩暖饱不愁,可也赚不到几个钱。

小的一直想回原籍却苦于没有盘缠,看到机会了就想着赚一笔钱。先回原籍,给爹娘和哥哥嫂嫂把报个平安,磕个头,再去播州看看。”

“去播州干什么?”

“好叫老爷知道,小的行商时,在播州跟一户苗女看对眼,做了夫妻,还生了一个崽。嘉靖三十九年跑得匆忙,都顾不上他们。

十年了,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就是去看看,人在就接回原籍去;人不在就绝了念想。”

杨贵安心头一动,但是依然不动声色。

“你跟安良行的修齐广熟吗?”

“认识,但不熟。他跟我的东家赵老爷非常熟,小的也是在旁边伺候了两回,混了个脸熟。”

“你的东家赵俊海?”

“是的。”

“赵俊海跟修齐广为什么这么熟,你知道原委吗?”

“不知道。只是隐约听说过一回,两人好像是在报国慈仁院就结下的交情。具体怎么样,小的就不知道了。”

“赵俊海和修齐广往来密切?”

“算是密切吧。反正小的差不多每个月都能见到一回修齐广。”

“那他们有搭伙做事吗?”

“不知道。小的就是去给他们上了两回茶,递了两回果盘吃食。有外人在场,他们少有说话.”

问了一个小时,陈荣华被带下了去。

房间里又添了两盏油灯,更亮了。

只剩下任博安、杨贵安和沈万象三人,其余人都退了下去。

沈万象把书办记的笔录往桌上一丢,“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敬修、慕平,下一步怎么办?”

任博安和杨贵安对视一眼,“沈令史,你不要被陈荣华憨厚的外面给蒙骗了,这小子道行不浅,肚子里绝对有货。”

沈万象眼睛一亮,“两位,你们看出什么端倪来了?”

(本章完)

第708章 泪如雨下的陈荣华

任博安问:“沈令史,且问你,一般人家府上,能够给主人和客人端茶送果盘的会是什么样的仆人?”

沈万象马上答:“都是亲近的家仆。”

他出自宁波沈家,跟沈一贯是同族,只不过是旁支庶出。后来跟着杨金水发家致富,一跃成为巨富。

高门大户里的规矩,十分门清。

任博安又问:“且客人身份特殊,主人不想外人知道两人的关系。”

沈万象眼睛一亮,“那必定是心腹,非常信任的家仆,才会让他端茶送食。”

“陈荣华既然是赵俊海的心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沈万象语气斩钉截铁,“不可能!赵俊海不可能事事亲为,必定有机要事交付心腹亲信去办。

陈荣华不可能什么事都不知道。”

杨贵安说道:“这小子精得很,说的话九真一假,假的偏偏是最关键的部分。”

峰回路转啊!

如此说来,有机会能找到一处突破口。

兴奋的沈万象苍蝇搓手,“任都事,杨主事,你们看怎么把陈荣华的嘴巴撬开?”

任博安答道:“我们得把陈荣华细查一番,找到他的弱点作为要挟的把柄。否则的话很难突破。说不得我们还要派人去当阳县,去他原籍查一查。”

沈万象有些失落,“还要去湖北查?一来一去的耗费时日啊。”

杨贵安眯着眼睛说道:“沈令史,任都事,在下倒是有个主意。”

任博安问道:“有把握吗?”

“六成把握。”

“那就试一试。”

“好。”

重新又把陈荣华提到房间里,在此前的凳子上坐下,两边摆上油灯,书办也提着灯在角落的桌子后面坐下就位。

“三位老爷,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真得什么都不知道。”陈荣华一脸的无奈和悲苦,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陈荣华,你说你堂客在播州?具体地方,姓什么?”

陈荣华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依然保持镇静,“播州真州司六丁寨,姓梁。她是六丁寨寨主的侄女。那年我行商到他们寨子,正好遇上三月三。

苗民男女都在那天出来对山歌,寻找中意的人,结成夫妻。小的行走川南贵州和湘西多年,会苗话,嗓子不错,能唱得几首山歌。

那年一时兴起,唱了几首歌,跟梁四妹看中了眼,结成了夫妻。

只是小的不敢告诉家里,后来崽儿出世了,我一直想把他们娘俩接回原籍,可是没有钱置田修宅,让他们能安心住下

那年我和叔叔决定搏把大的,多赚些钱,好接他们娘俩回去,不想.呜呜,十年不见,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

陈荣华捂着脸,呜呜地痛哭起来,眼泪水从手指缝里流了出来。

任博安、杨贵安和沈万象对视一眼。

又是九真一假,对苗女母子感情是真的,如何认识也是真的,唯独地方和姓氏是假的。

可是旁人看到他这般真情流露,谁会相信话里还藏有一点谎言?而就是这一点谎言,会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想要的目标。

你依着话里的信息去真州司六丁寨找陈荣华的妻儿,肯定有这个地方,也有姓梁的人家,但是绝对没有他的妻儿。

更何况播州经历一次兵事,真州司正好在黔中都司第一师奔袭的路线上。兵锋所过,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死无对证啊!

沈万象心里后怕,万万没有想到,陈荣华居然藏得这么深,这么狡猾,自己来审的话,肯定被他哄得团团转。

幸好潘府尹知道专业的事专业的人来做,特意向镇抚司请援兵。

苏镇抚使派来的任博安和杨贵安两位正副都事,看着普普通通,没有想到一交锋就识破了陈荣华的伪装。

沈万象转头看向任博安和杨贵安,急切地想知道,两人如何戳破陈荣华的谎言,逼他就范。

聪慧的沈万象知道,就算把陈荣华的谎言戳破,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地交代,除非你拿到他的要害把柄。

杨贵安继续不慌不忙地问话,“陈荣华,你是不是很想她们母子俩?”

“想,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她们娘俩,只想着赚到钱,凑足盘缠,好去播州接回她们娘俩。”

陈荣华双眼含着泪水,深情款款地答道。

戏精上身啊!

不过他确实是真情实意,他对妻儿的思念是货真价实的,没有半点隐瞒,只是他把妻儿的关键信息稍微改了一下。

沈万象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江湖果真是人心险恶!

可朝堂之上又何尝不是!

只是自己此前的路比较顺畅,入仕后又一直跟着府尹大人,受其庇护,没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人心险恶。

以后自己总有独当一面的时候,届时就会遇到类似的情况。陈荣华跟那些玩了一辈子心眼的官僚比,还显得十分淳朴。

自己要提炼目光,能一眼识破险恶,从容与其周旋。

沈万象的目光往任博安和杨贵安身上瞄了瞄,两位现成的老师傅啊!

老师傅之一杨贵安继续问:“去播州接回她们娘俩?”

“是的。”

“真州司六丁寨?”

“是的,六丁寨。”

“为什么不去瓮水安抚司天邦囤接?”

杨贵安的这句话,就像一把匕首,直插陈荣华的心口。刚才还镇定自若的他瞬间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白毛汗。

对面的官员是怎么知道的?

田妹子和阿贵崽在瓮水安抚司天邦囤,没有人知道。

此前只有叔叔一个人知道,后来他不幸遇难了,世人就没有人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

就算父母兄长,也只是隐约知道自己在播州苗寨安了家,有妻儿。但是姓氏和具体地方,自己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

对面的官员是怎么知道的!

陈荣华还抱着一丝侥幸,讪讪地说道:“小的不知道老爷说的什么意思。

瓮水安抚司小的去过,但是天邦囤小的只是路过,它在乌江边上,行船来回会路过它。但小的没有在那里驻足。”

看到陈荣华的神情,杨贵安知道自己抓到要害了,趁胜追击。

“本官想问你为什么不去瓮水安抚司天邦囤,找你的堂客田四妹,还有你的崽田阿贵?”

陈荣华再也扛不住了,身子一软,从凳子滑下,顺势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老爷有神通,小的不敢隐瞒,小的一定实话实说!”

杨贵安等陈荣华激动的情绪稍微稳定,继续说,“起身坐着答话。本官不是有神通,而是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播州杨氏被朝廷一举荡平,皇上下旨,播州宣慰司改为遵义郡,归属贵州布政司管辖,此事你知道吗?”

“小的不知道,小的一直被关在这里,与外界隔绝。

不过小的此前看报纸诸多新闻,说起湖广总督王老爷的诸多事,尤其是湘西改土归流,料定贵州和川南不能善了。

而播州杨氏、水西安氏都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小的行商,知道情况,所以担心朝廷早晚会兴兵讨伐贵州川南。

小的心中担忧妻儿安危,急着想攒一笔钱做盘缠,于是就甘冒风险,筹划着找位公子富人,盘下二三十块商贩牌子,自己也从中白捞一块.”

陈荣华嘴里的话就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了。

任博安和杨贵安从陈荣华话里又听到几处关键信息,但是不动声色,继续听陈荣华讲。

沈万象听出陈荣华对妻儿的情真意切,虽然不清楚杨贵安是怎么知道陈荣华妻儿真实信息的,但现在明摆着杨贵安拿捏住陈荣华的七寸了,撬开他的嘴,不是什么问题!

心中不由暗喜,更是惊叹。

这些锦衣卫的人,还真是高精尖人才啊!

沈万象喜悦惊叹之余,还有几分急切,已经抓到陈荣华的要害了,赶紧把他肚子里的货全部掏出来啊!

沈万象心急,但任博安和杨贵安却一点不急。

杨贵安接住陈荣华的话,“你确实有眼光,一眼就看穿了朝廷对川南贵州的举措。靖平播州之役,朝廷王师一支从重庆武隆出发,一路奔袭播州土司城,路过真州司。

另一支王师从镇远出发,兵峰横扫黄平、草塘、瓮水等司。”

陈荣华不停地吞口水,喉结上下抖动,十分焦急。

杨贵安把陈荣华的神情看在眼里,依然不慌不忙,就像经验老道的钓鱼佬,不急不缓地收线。

“任都事和在下,都参加了播州之役。只是任都事和我在思南城,跟着王师与杨兆龙率领的播州主力周旋。

播州主力,杨应龙把麾下的精锐都调了出来,包括各司各寨嘛札兵。”

陈荣华吞口水的频率更高了。

嘛札兵是指各司各寨土司寨主的亲兵。

他们多半是土司寨主的族人,吃饱穿暖有保障,所以身体素质比缺衣少食的一般苗民要强,还有空余时间脱产参加军事训练。

陈荣华的堂客田四妹是天邦囤土司的侄女,她和她生的田阿贵,都算是土司的族人。长大成人的田阿贵自然也就是嘛札兵。

这些陈荣华都是知道的,而且也听出杨贵安话里的意思,你的崽田阿贵就在杨应龙统领的土军里。

陈荣华强忍着心中的波澜,竭力让自己不要大喜大悲,继续听杨贵安往下讲。

“你放心,田阿贵在思南城下没事。杨兆龙知道王师包围和奔袭播州土司城,立即撤兵,不想在湄潭以南的响水坝被伏击。

响水坝,你知道吗?”

陈荣华表面上看在竭力保持镇静,但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哭腔,“老爷,响水坝我知道,只是没有去过。”

“可惜啊,以后你要多去那里看看。”

陈荣华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哭嚎地问道。

“老爷,求你告诉我,我的阿贵到底怎么了?”

杨贵安看着陈荣华,久久没有出声。

沈万象转头看着杨贵安,也是有些着急。

陈荣华的儿子田阿贵,到底怎么了?

你倒是快点说啊!

任博安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突然开口道:“嗯,这高碎茶沫子,比起贵州的茶差多了。慕平,你从湄潭带回来的茶叶,比这好喝多了。”

杨贵安哈哈一笑:“敬修兄,你是识货的人。湄潭那个地方,山清水秀,尤其是响水坝那种地方,山下坝子出产稻米,山上云雾缭绕,盛产好茶。”

沈万象愣住了,你们怎么突然说起湄潭的茶叶来了?

陈荣华在地上咚咚地磕头,“两位老爷,不要再熬小的了,小的都认命了,不仅小的身家,就连小的妻儿老小,一家的性命都在两位老爷手里捏着。

两位老爷问什么,小的要是有半点隐瞒,天打五雷轰,全家不得好死!求老爷赶紧告诉小的,我家阿贵到底怎么了!”

看着跪在地上,满脸眼泪鼻涕,额头都磕红的陈荣华,沈万象忍不住狂吞口水。

原来任、杨两位都事是在打熬陈荣华,把他心里最后一道栅栏砸得粉碎。

太可怕了!

这些锦衣卫的爪牙,对人心的揣摩,实在是太叫人害怕了!

我遇到明师了!

看到陈荣华完全放弃抵抗,杨贵安和任博安对视一眼,直接开口道:“你儿子田阿贵没事,坐起来,听我给你讲他的近况。”

陈荣华连忙起身,坐回凳子上,用衣袖抹了脸上的鼻涕泪水,感激涕零地说道:“谢谢杨老爷,谢谢任老爷!”

“响水坝之战,王师第四师伏击杨兆龙部。在下就在第四师,参加了战事。你儿子田阿贵机灵,先是躲在水沟里,见到我一人,马上钻出来举手投降。

这小子长得眉清目秀,相貌跟你只有三四分像,应该更像他母亲.他瘦高,到我耳朵这里,嘴巴甜,见面就叫我阿叔”

陈荣华噙着泪光,含着笑不停地点头。

“他老是跟我说,他父亲是荆州当阳县人,赵子龙七进七出的地方.他说好远好远。我给他说,以前远,现在不远了。

对了,他左眉毛中间有道伤疤,说是他四岁时,你坐船回湖广,跌跌撞撞追你,在码头石头路上摔了一跤留下的”

陈荣华再也忍不住,低头把脸捂在手掌里,呜呜地痛哭起来,泪水不停地从手指缝里渗出,雨点般地滴落在地上。

哭声呜咽,如泣如诉,萦绕在任博安和杨贵安的耳边,仿佛月夜下乌江奔流不息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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