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张安平的两套账

做一个合格的长官其实非常容易。

言而有信、明辨是非、赏罚分明即可。

做一个优秀的长官,除了以上三条外,再强化化下自身即可。

张安平恰恰是做到了以上的全部。

但现在出现了一个悖论:

要说张安平言而有信吧,但他推出的遣散费标准却改了。

可这依然不影响他“言而有信”,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并非是张长官不想这么做,而是……有人不想让张长官这么做!

而且离了个大谱的是:

他们不仅不想让张长官这么做,而且还连他们微薄的遣散费,都要动手脚!

好在张长官插手了,承诺次日的同一时间,亲自给他们发放遣散费——张长官的承诺,终究是坚实如铁的,这一点,所有人都相信。

……

次日。

收到了军统裁撤通知的军统成员,早早的就到罗家湾等待,他们还算是给张安平面子,并没有聚集在军统局本部内,而是分散在罗家湾中,等待着下午张安平亲自发放遣散费。

这些人都是军统的成员,即便是收到了裁撤通知书,但他们的消息渠道依然远超想象。

在等待中,一则消息就在他们之中流传:

上面强收了张长官的钱袋子后,有人上下其手,将钱袋子里的钱悉数的拿走,只留下了区区二十多万美元——正是因为这个原故,他们的遣散费才被20倍的克扣!

至于到底是什么人,虽然没有明说,但特工们闭着眼睛都能想到。

“这帮混蛋,连我们卖命换来的遣散费都要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

“我们连军统都待不下去,人家不贪咱们的……贪谁的?”

这句话让这些收到了裁撤通知的特工们无言以对。

人心都是肉长的!

国家危亡之际,他们做到了一个中国人的本分——加入军统,为国而战。

他们出生入死,确实不是冲着钱去的,而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

但他们在敌后出生入死,他们拿着带着折扣的薪水,在云谲波诡的情报战场玩命,有的人却上下其手,损公肥私,战争越惨,他们越富。

现在战争结束了,他们的功勋被遗忘——其实没事,真的没事,国家安好即可。

可是,那些在战争中从没有出生入死反倒是坐享其成、上下其手的混蛋,却享受着他们用命换来的胜利的同时,竟然将罪恶的魔爪伸向了他们这帮出生入死的人。

这就……让人意难平啊!

“兄弟,我记得你之前在北平的时候,被日本特务追捕了三天,愣是给逃出生天了?”

“哈哈,运气,运气——”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战绩被同僚说出,一股难以自持的得意由此萌生。

可大笑之后却是难以言说的悲凉,被问及的特务强忍着悲凉,苦笑着说:

“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的我,也不过是一个值7斤猪肉的可怜虫。”

“咦,你是不是那个在天津徒手搏杀了四个鬼子的那谁吗?”

“嘘——兄弟,过来,咱们商量点事?”

面对邀请,只值7斤猪肉的特工心念急转后,最终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答应。

他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事了。

几名曾经声名显赫的特工就这么会聚到了一起。

……

军统局本部。

张安平坐在桌前,平静的翻阅着手里的情报。

不出所料,饕餮们都在忙乎着怎么应付马上要到的调查,都在想方设法的筹钱。

张安平笑了笑,将情报置入烟灰缸中点燃。

这钱,他们想在短时间内筹集到,那就做好出血的准备吧。

第二份情报则是对罗家湾聚集的军统特工的观察报告,这份报告中特意标出:

遣散费被贪污之事正在被遣散的特工之中飞速的流传——消息的来源已经不可考,不排除是有人故意要添乱的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知情人无意中泄漏。

报告中还特别强调,被遣散的同僚是极其信任张长官的,所以目前情绪还算稳定,但遣散费的发放绝对不能再出幺蛾子,否则极有可能引发混乱。

看完报告,张安平叹了口气,他还真没想利用这些被遣散的特工做什么,消息自然不是他故意泄露——但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

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饕餮们如此不知廉耻的贪污,知情人愤而泄密,很诧异吗?

张安平摇了摇头,自己终究是有操守的,若是自己冷酷些、无情些,这些人就是很好的棋子,用他们闹出乱子,以数百人的代价,未必不能让饕餮们掉几颗脑袋。

但他终究不愿,这些人,已经脱离了军统这一滩烂泥,就祝他们未来能选择光明吧。

幽幽的看了眼窗外,张安平的目光变得玩味起来。

好戏,马上要开场了!

下午三点。

林楠笙带着人拎着几个箱子回来了。

嗯,同行的还有蒋兴邦。

这些箱子并未被带入局本部大楼,而是在院子里打了个棚后,置于桌上,随后箱子的封条在郑翊检查后被撕开,随着箱子的打开,各种面额的美元纸币如黄金一般展示出来。

早在搭棚子的时候,局本部中的不少人就在好奇的观看,当箱子打开,里面的美元没展示出来后,局本部的军统成员们不由眼冒绿光。

好多的……美元啊!

脑袋包的像粽子一样的蒋兴邦站在这一箱箱美元的后面,像死了叔叔一样的难受。

这钱,就是他手上账户中的钱啊!

按照他们捣鼓出的安置办法,明明28万美元足够整个军统的遣散费了——不,甚至还有盈余!

但张世豪非要按照之前的安置办法来安置,好嘛,整整28万美元,却不够眼下的一千五百多人遣散!

着实……可恨!

钱,这可都是我的钱啊!

像死了叔叔一样的蒋兴邦,恨不得拎着张安平的衣襟教育他什么叫舍人为己。

但随着张安平从局本部大楼中走出,蒋兴邦脑海中的念头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敢,真的不敢。

张安平走入搭建的凉棚内,坐于桌前,目光扫过这些小面额为主的美元后,吩咐林楠笙:“去把人都喊过来,发钱!”

其实压根就不用林楠笙去喊人,一直在等待的被遣散特工们,在张安平出现后便自发的汇聚起来,很快便在军统局本部内排出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从局本部一直排到了外面,近乎看不见头。

张安平示意立刻开始结算。

负责计算的财务立刻询问队首的特工:

“姓名!”

“伍立伟。”

伍立伟的信息立刻被找出来,财务边算边出声道:

“伍立伟,军衔少校,服役十年。”

“基本薪水4900元,服役年基数13.4,军衔比率1.2,折合78792元,军统特别津贴基数10,合计787920元。按照汇率,发放美元:391元!”

伍立伟愣住了,之前他的遣散费就值7斤猪肉,没想到张长官接手后,瞬间飙升成391美元了!

其实按照张安平最初提出的遣散费计算公式,应该是:

12个月薪水+服役年限X2个月津贴——这个基础上再乘以军统补贴的十倍。

张安平笔下的12个月,可不是200的薪水,而是按照各种补贴下来的薪水综合,少校的话,基本在4900元。

2个月的津贴,也就是4700乘以2,再乘以10——94000元+49000元,在这个基础上乘以十。

张安平是奔着每个人被遣散后有一笔丰厚的安身立命的资本去的,但太夸张了,以至于军阀们借机捣乱,最后的计算是不乘以十的。

一百多万法币变成了十几万法币——军统的人基本都接受了这个现实。

但等到发放的时候却闹出了幺蛾子,蒋兴邦竟然鼓捣了一个所谓的安置办法,硬生生从十几万法币骤然降成了区区四千多法币,勉强算一个月到手的薪水综合。(现金+米贴+津贴等等)

这才让整个裁撤的军统成员炸裂——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可张安平一接手,却没有按照十几万法币的发放,而是重新鼓捣出了计算方法,这一下子就又翻了差不多六倍。

尽管比最初鼓捣出的方案少了近一半,但比起标准的安置算法,可是多了近六倍。

可这笔钱真的多吗?

大概相当于十年的薪水,不过军统成员的灰色收入极多,可算上灰色收入,这笔钱也就相当于两年的薪水。

不过张安平发放的是美元,而且还是按照官方汇率发放的。

所谓的官方汇率,纯粹就是特权捞钱的渠道——2020法币能换1美元,转头去黑市,1美元就能换3500法币!

普通人——即便是这些军统的人,想要去银行用法币换美元都换不到!

而张安平发放的钱,却完全是按照官方汇率计算了,这等于又加了一年多的薪水。

整体算下来,差不多是三年多的薪水总和,勉强算得上一笔巨款。

伍立伟拿到了发放到手的391美元后,身子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对张安平叩首道:

“张长官,多谢!”

“张安平厉声道:

“站起来!”

伍立伟一个激灵,连忙站了起来。

张安平起身,凝视着伍立伟:“伍立伟,男,现年36岁,民国25年加入军统,一直服役于平津区北平站,民国28年,奉命执行刺杀任务时候被日寇追捕三日,身中三弹得脱。”

“民国29年,手刃汉奸……”

“民国31年……”

“民国32年……”

随着张安平的讲述,伍立伟不由泪如雨下,那是他曾经用命换来的战勋!

他以为所有人都忘了,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张长官一字不差的道出了他内心最引以为傲的战勋。

看着泪如雨下的伍立伟,张安平轻声道:“党国当前时局艰辛,财政入不敷出,但领袖没有忘记你们的功勋——这是你应得的,你若是想谢,切勿忘了这是领袖给予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又岂能真的被张安平的这些话所迷惑?

如果真的是侍从长的意志,那就不会有之前的种种幺蛾子了!

“下一个——告诉财务,再来几个人,队伍太长了,这样下去太慢了。”

伍立伟拿着钱激动万分的退到了一边后,财务开始了第二人的发放。

队列中传递消息的速度快的离谱,很快其他人就悉数知道了张长官新的发放标准,一个个激动万分的计算着自己应得的遣散费。

有人欢喜有人愁。

蒋兴邦默默的计算张安平的发放标准,整个人都麻了。

按照伍立伟的这种发放方式,今天就得发出去二十多万美元,而这个数字扩大到整个军统后,起码得三百万美元。

这笔钱走的时候他接受的账户——这个账户中目前就28万美元,还都被张安平给提出来了,之后发钱,这不是要逼死他吗?

那些同类,虽然在筹钱,但目的很明确:

暂时的先存进去,过了眼前一关后再拿出来——总不能让他们补贴国民政府吧?

什么,那本来就是国民政府的?

开什么玩笑,拿到他们手里的钱,怎么能成国民政府的?

没有这个说法!

这就意味着未来的缺口,都得找他蒋兴邦——整整二百八十万美元,他蒋兴邦这一次不过捞了三十多万美元而已,他上哪补这个缺口?

在财务向第二名特工发钱的时候,蒋兴邦便悄咪咪的后退,等退了七八步以后,扭头便往局本部大楼狂奔。

他要告状,他要阻止,要不然,一旦成为了既定事实,他蒋兴邦完犊子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要这一千多人的遣散费按照这个标准发下去,其他人都得按照这样发,到时候拿不出钱,他蒋兴邦就是众矢之的啊!

蒋兴邦跑路的一幕被郑翊尽收眼底,她在张安平耳边低语:

“区座,蒋兴邦跑了——要不要阻止他?”

其实郑翊很迷惑,张安平为什么要按照这个计算方式发放遣散费——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而且还是跟上面对着干,之前的标准已经取消了,新的标准不是没有,为什么又要整出这一套标准。

这么做,真的容易让侍从长不满。

张安平淡淡道:

“不用管他,他不打电话,剩下的缺口怎么办?”

郑翊恍然,原来区座是指望从饕餮们身上榨油啊!

【可是,能榨出油来吗?】

郑翊心中不确定,但看着淡定的张安平,她又觉得这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张安平在她眼中是无所不能的。

……

蒋兴邦疯一样的在打电话。

先给那些同类打。

但跟他想象的一样,应付侍从室的调查,这些同类愿意暂时的将钱还回来,但进了他们口袋的钱,不可能再流向国民政府——调查结束,钱,还是他们的!

“混蛋,按照张世豪的发法,缺口还有两百多万美元,怎么办?这钱怎么办?!”

“兴邦啊,你别急,他发不下去的,没有这样的发法,你去给侍从室打电话,侍从室一定会阻止的!”

“打你妈!”蒋兴邦爆粗口:“现在马上要查下来了,我要是打电话,第一个倒霉!”

“那就等着吧,侍从室一定会阻止的。”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今天发完账上就没钱了,张世豪要是再找我要钱发,我就得动你们存进来的那些了!”

“你敢!那些钱就是走个过场——兴邦,你要是动了这钱,他们可是会吃了你的!”

“不动,张世豪就会吃了我!”

“你放心,你是哪位的族侄,他张世豪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吃你。”

“去尼玛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告诉你,要么你们去侍从室告状,要么,我现在就去取钱,到时候我一股脑的全给张世豪,你们有本事了找他要去!”

蒋兴邦怒不可遏,他没想到这帮称兄道弟的混蛋关键时候这么的靠不住,当初分钱的时候一个个恨不得舔自己,现在竟然这般的翻脸无情。

“张世豪现在同时能发五个人了,哼,你们要是再磨叽,等这笔钱发完,我看你们怎么办!”

蒋兴邦不等对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其实蒋兴邦很想直接向侍从室告状的,可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的族叔非常的生气,现在压根就不敢触霉头。

“混蛋张世豪,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

军统大院内,张安平看着一名名特工兴高采烈、激动万分的领到遣散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财务手里其实是有两套账的。

第一套账,是按照正常标准发放账目,第二套账,则是实际发放的账。

二者之间相差六倍多。

第一套章会用来向国民政府“报账”——但这么一来,实际的缺口会有整整两百七十四万!

单位还是美元。

这钱,张世豪现在可拿不出。

可张安平还是这么干了,因为他要搞一场大戏。

这钱,要么饕餮们出——补足了他们拿走的那部分之外另出。

要么,侍从室立刻叫停自己的遣散费发放。

至于到底会是什么结果,张安平也非常的期待。(本章完)

第799章 论令人失望,从未让人失望过

饕餮们急眼了,本想逼着蒋兴邦去告状,可蒋兴邦这混蛋关键时候竟然躺平了。

“不能再等了——要是张世豪做成了既定事实,到时候更麻烦。”

“侍从室已经有了动作,郑耀全要彻查了,我们这时候去告状……”

“别废话了!再不动,这一千多人就发完了,到时候两百多万美元,张世豪就得从我们身上割肉了!艹,弄点钱容易吗?总不能再还回去!”

饕餮们压根就想不到张安平的“野心”有多大。

他要的可不是从他们拿到的份额中掏出两百多万,而是让他们将拿到的份额吐出来后,再薅出两百多万美元。

“让谁去?”

“孔老爷吧。”

“不错,孔老爷适合。”

“混蛋!为什么是我爸?昨晚就是我爸去堵的张世豪!”

“昨晚又没成事——孔公子啊,这一趟还得麻烦孔老爷了。”

“不干!你们把我爸当什么了?”

饕餮们隐晦的笑了起来,你孔家既然非要跟我们一个待遇,那就……多干活呗。

要不然,凭什么你孔家跟我们“肩并肩”?

无数意味深长的笑意让孔公子怒不可遏,他想掀桌子,可面对着一道道恶意满满的目光后,孔公子终究是认清了现实。

于是,电话打到了孔老爷处。

“造孽,造孽啊!”

孔老爷放下电话后,一个劲的唉声叹气,想他孔院长当初是多么的意气奋发,和宋家肩并肩,陈家不过是小辈罢了。

可现在,他孔老爷却被他们不断的指使,这帮混蛋!

但现在的孔家真的缺钱,美国之行将孔家多年的老底子败的干干净净不说,还弄了一屁股的债,好不容易通过捣腾美援物资缓过气来,又被张安平“卧底”背刺后,吐出了不少。

现在吃相难看,终究是被反噬了。

叹息后,孔老爷收敛情绪,忍着怒意拨出了电话。

……

侍从室。

“瞎胡闹!瞎胡闹!”侍从长放下电话后有些生气的来回踱步:“这个张安平,就不能让我省心吗?他这么做,那些个家伙又得借题发挥啊!”

国民政府真的穷的连裁撤军队的遣散费拿不出来吗?

当然是假的。

国民政府穷,但也没穷到这一步。

可每一笔钱都是有用处的,他现在又在布局剿共之事,到处都需要花钱,一帮失去了利用价值的裁撤人员而已,又都不是自己的嫡系,对他来说真没必要花大钱。

所以对裁撤的军队,他的态度是随便打发了即可。

这便是侍从长的心态。

但张安平这么一搞,他又得被动了——军统受点小委屈,跟这些人一个待遇得了,一旦给军统另开小灶,军阀们借机抵制裁军就不美了。

这亏毕竟已经吃过一次了。

“宏伟,你赶紧去罗家湾,阻止一下张安平瞎胡闹!”

“趁现在才开始,赶紧阻止——告诉小家伙,不要让我为难。”

庄宏伟领命,转身后嘴角抽了抽。

张安平为什么这么干,他大概是能猜到的——军统不是没钱,张安平也不是没妥协过,可他的妥协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小金库的钱,刚一转交就被瓜分殆尽!

所以张安平才气呼呼的做出了这种事。

赌气!

他对张安平的心态有些猜测。

【终究是……年轻气盛啊!】

庄宏伟暗暗感慨,心说也就是张安平在侍从长这里的深得信任,换一个人,这么做事绝对得倒大霉。

上车,汽车加速急速行驶。

六公里不到的路程,平时大约十几分钟,今天只花了十分钟不到便开到。

还没进入军统局本部,就看到了五条长长的队伍。

同时还映入眼帘的还有多名手持美元兴高采烈的军统特工——他们正在向排队的同僚们炫耀自己拿到的遣散费。

特工们本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的,但他们拿到的遣散费金额着实太意外了,意外到让他们只想向同伴炫耀:

看,张长官对我等从未失言过!

看,张长官从来都是公平公正!

汽车从这些拿钱的特工身边驶过,坐在车里的庄宏伟目光从拿钱的特工身上掠过后,脸色越发沉重了。

夺人钱财,不共戴天!

张安平,你怎么敢啊!

汽车停在军统大院内,庄宏伟急匆匆的下车,看到五个人先后拿到了几十到上百美元不等后,神色又沉重了一分。

郑翊迎了过来,却被庄宏伟无视,他快步走到张安平跟前:“安平,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张安平并未拉下脸来,先是示意林楠笙给庄宏伟拉过来一把椅子,随后笑着道:“我知道庄大哥你要说什么——你想多了,给你看样东西。”

庄宏伟未坐,张安平只好起身,将一本账册交给了他。

“这是?”

“发放的遣散费金额。”

庄宏伟翻阅起来,上面的数字让他不由皱了皱眉,数字……很合理,就是按照之前的遣散费标准订的。

庄宏伟阴沉着脸,低语:“你觉得我傻吗?”

他一把拉过张安平,将张安平拉到了一边:

“你不要自欺欺人!这有什么用?”

张安平笑着说:“国民政府只需要按这上面走账就行了——其他的钱,有人出。”

说罢,张安平脸上露出了几分的阴恨:“什么钱都敢贪!那就做好出血的准备!”

庄宏伟恍然,合着张安平是打算从饕餮们身上弄钱啊!

能成吗?

庄宏伟倒是认为能成,张安平的手段可不少,现在侍从室又在彻查,以张安平的手段,必然能从饕餮们身上咬下一大块肉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能这么干!”

“庄大哥,你放心好了,出了事我兜着。”

庄宏伟不好直说,便指责:“你这是在收买人心!自古以来,私收军心,都是有异心的!你这么做,会失去侍从长青睐的!”

张安平不以为意:

“我又不傻,我之前就跟他们说了!这种事我怎么敢贪天之功?!”

“你……你……你……”庄宏伟指着张安平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一咬牙:“实话告诉你,这钱,不能这么发!这是侍从长的命令!命令,你懂不懂!”

庄宏伟其实不想抬出来侍从长的。

作为侍从室的侍从,维护侍从长的名声是必须要做的。

可是,张安平眼里只有侍从长,若不如此说,张安平压根就不认。

这一千多人要是都按照这个标准发出去了,那军统更大其他近两万人,就得都这么发。

别忘了各路军阀盯着呢,一旦这么做了,军阀们可就有理由不裁军了——当然,他们是可以裁军的,但就得按照军统的待遇来。

军统两万人,遣散费三百多万,军阀手上裁军百万,那不得几千万上亿美元?

有这个钱,给中央军剿共不行吗?

张安平愕然的看着庄宏伟,在沉默了十多秒后:“这钱,不需要国民政府出,对外,公布第一套帐,不行吗?”

庄宏伟急切道:“安平,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事情不能这么做啊!你不能开这个头明不明白?!”

“钱,收回来,按照这个帐发!”

张安平的怒道:“发出去的钱,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要架着侍从长烤吗?”

庄宏伟继续抬出侍从长:“你知不知道侍从长有多难?”

“张安平,你不要仗着侍从长对你的宠信为所欲为!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张安平闭上了眼睛,在沉默了足足两分钟后,才缓慢的睁眼。

其实这时候的张安平是非常……懵逼的。

他之前的想法只是故意摆出一道难题让侍从长发愁——他认为以侍从长的性子,十有八九会偏袒饕餮们,有侍从长的偏袒,想要从饕餮们身上割下两百多万美元的肉,那简直是做梦。

他不可能拿军工迁徙的钱填这个窟窿,所以最终的结果在他看来是:

发过的那些人直接收回来并取销对他们的裁撤——剩下的人就按照之前的数额发。

无非就是现在发放了百来人嘛,解决方案多简单。

到时候就是藏着掖着、死不承认这事嘛,顶多军官多加点,但他完全可以装病避开这个旋涡。

好人他当了,坏人吧,就让老毛来。

这么做的后果,自然是整个军统离心离德。

被军统裁撤的特工,更是离心离德。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侍从室竟然给出的答案是:

收回来!

我艹,竟然还有这样的神配合?

这闭目沉默的两分钟,张安平在分析为什么侍从室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思来想去,他就一个看法:

在侍从长的眼中,人心并不重要,或者说一帮注定要被弃如敝履的裁撤特工,他们的人心,侍从长、侍从室,根本就不在乎!

因为他们认为没必要在一群被淘汰的人身上浪费精力和财力。

收回来,性价比最高的方式!

【明白了,我是以最终胜利者的角度来看问题的——如此做会失去人心!但在侍从室、侍从长的眼中,这些人,并不值得重视。】

恍然后的张安平想笑,猪一样的敌人,严重的影响到了自己作为“黑手”获胜的愉悦啊!

我想的不过是停止发放而已,你们竟然要收回来重发?!

嘎嘎,这样的猪队友,再来十打!

想明白这点后,张安平赶紧收敛心神,保持现在的状态并加以强化——他怕身为影帝的他笑场了。

铆足了情绪后,他才缓缓睁开眼。

看着张安平眼中的决然和无尽的痛惜,庄宏伟心中一喜。

果然,张安平是最忠诚于侍从长的,拿侍从长压他,他果然轻易的屈服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张安平木木的说了这一句后不再理会庄宏伟,而是径直走向了凉棚。

坐下后,他对林楠笙道:

“去把领钱的兄弟……

沉默了足足数秒后,他才接着说:“唤回来。”

林楠笙一脸的震惊,但心里却说:比起老师的演技,我……差的太多了。

【我就知道老师不会为侍从长收买人心!我就知道!】

林楠笙去唤人,张安平则又对发钱的财务道:

“先……停一停。”

此话一出,财务们愣了,正激动的等钱的特工也愣了,一名刚刚拿到崭新的美元的特工,更是错愕的看着张安平,一动也不动。

张安平木木的对财务道:

“按……第一套标准发。”

一名财务懵逼的说道:“啊?张副局长,可已经发了上百人了啊!”

“我说,”张安平声音很轻:“按照第一套标准发。”

一名老道的财务拉了拉刚才说话的财务,顿时再无人质疑。

而等着领钱的特工们,则炸锅了。

有性子火爆的特工想冲上去质问张安平——张安平在他们心中的威望再高,但他一旦干了断人财路这种事,过去的威望……是个屁!

但特工们终究不是乌合之众,有人一把拉住了性子火爆的同僚,轻声说:

“那位,是侍从室的庄侍从。”

“我管他王天老子!”

“你冷静些——张长官,他、他……这不是他的意思,你明白吗?”

性子火爆的特工紧紧的握住了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后,他道:

“去他妈的军统,老子……够了!受够了!”

领导遣散费的特工们没有散去,他们在向同僚们炫耀。

但不是炫耀他们拿到的钱,而是向他们炫耀一件事:

张长官,果然一直没有让我们失望过!

你可以永远的信任张长官!

他们炫耀的同时,也在畅想着未来:

现在有钱了,娶一个媳妇,再做点小生意/回老家务农,生他几个小崽子,等小崽子们会听故事了,一定要向小崽子们说一说曾经的峥嵘岁月,一定要向小崽子们说一下:

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岁月里,有一个叫张安平的国军将领,他一直在尽力的缝缝补补,他心里一直装着那些和他生死与共的兄弟!

“各位——”一道声音打断、终止了他们的幻想,回头一看,是林楠笙。

领到遣散费的特工们兴奋的问:“林处长,有事吗?”

面对这兴奋的表情,林楠笙心里突然间极其的难过。

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来说,军统,从此往后,人心不再!

可站在战士的角度来说,看着这些曾经为国民政府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要被伤心,兔死狐悲啊!

林楠笙整理了一下心情,尽量平静道:

“老师、老师喊你们过去。”

“好嘞!”

这些特工们没有多想——普天之下,纵观古今,确确实实没有几起钱发下去还会收回去的事。

一群人向局本部内走去,但走着走着,他们却感到了古怪,之前,这些排队的同僚,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但现在,他们一个个都阴沉着脸,如丧考妣。

有人询问:“怎么了?”

但没有人回答,只有一脸的悲愤。

兴奋的特工们似是预料到了什么,逐渐一个个神色冷峻了起来。

他们缓步的来到了凉棚处。

目光一齐聚到了张安平的身上。

张安平面色木然,面对着聚来的目光,他恍若未觉,直到被郑翊再三提醒后,他才回过神来。

“你们……回来了啊。”

在军统特工眼中,如山一样的张安平,说话的口吻,竟然无比的脆弱。

“张长官,请问……”

“对不起,是我算错了,你们的遣散费……发多了。”

张安平自顾自道:“抱歉啊,麻烦你们重算一下——财务,重算一下,嗯,是我之前搞错了,不好意思啊,给你们又添了麻烦。”

“你们……是我搞错了计算公式。”

张安平说话不像之前那么的有力,更不像之前那么的干脆果决,絮絮叨叨的,像一个老人。

一旁的郑翊紧紧的抿住了嘴唇,如此脆弱、如此失态的张长官,似乎只出现过一次:

军犬基地!

一些特工不忍的转过了头,如山岳一般的张长官,竟然会……如此。

庄宏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默默地叹息。

张安平的算计有问题吗?

没有!

他没想着让国民政府花钱,而是将目光瞄准了一帮贪得无厌的饕餮。

可惜,他终究是搞错了一件事:

这口子,不能开!

领到遣散费的特工们缓慢的一一上前,将手中的钱交予了财务。

张安平默默的看着。

财务们开始了重新计算。

“伍立伟,军衔少校,服役十年。”

“12个月薪水,四万九千法币。”

“2月津贴9400,十年服役,累计九万四。”

“合计143000法币,折合美元70.8元,四舍五入,71美元。”

“伍立伟,你看看这个有问题吗?没问题的话……请签字。”

伍立伟,之前拿到了391美元的遣散费!

看着财务转过来的遣散费计算结果,伍立伟突然笑道:

“挺好的,之前就四千多元,也就一个月的薪水,现在好歹14万法币了——张长官,谢谢!”

“您别难过,若不是您,我可拿不到这么多钱!”

“张长官,老伍不怪您,谢谢您啦!”

伍立伟哈哈大笑,龙飞凤舞的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后,笑呵呵的接过了财务递来的钱。

张安平带着笑,朝伍立伟颔首示意,伍立伟拿钱转身走人,在经过一人时,他微微的点了点头,目光中有一抹决然。

跟他目光对撞的特工的目光同样有一抹决然。

钱,还在发,速度还是很快,但再也没有之前的激动和兴奋了。

“拿到钱了,啧啧不错,足足五十多美元呢,这些年算是没有白干,哈哈,不错!”

有人拿钱后一语不发,有人却“兴高采烈”,但没有一人朝张安平投去不满的目光。

因为他们很清楚,张长官,真的已经尽力了。

张安平坐着坐着,呢喃道:“好热。”

“郑翊,你在这里盯着,我上去躺会。”

郑翊看着失魂落魄的张安平,关心的说:“区座,我扶你上去。”

张安平微笑着摆摆手,起身离开。

庄宏伟看到后,决意跟着张安平上去谈谈,但他才走了一步,就发现张安平的步履开始摇晃,本能的意识到不对后庄宏伟扑过去,但却晚了。

一口鲜血从张安平嘴里喷出,紧接着张安平身子一软,直挺挺的砸在了地上。

很轻微的声音。

但传入其他人耳中,却如山崩。

“张长官!”

“区座!”

无数人惊呼。

但古怪的是,排队领钱的特工中,很多人在做出了急切的想要扑出去的动作后,又生生的止住了身形。

有同伴扑出去,但才走疾步便被其他人拦住。

被拦住的特工怒道:“张长官吐血晕倒了!”

但回应他的是同伴的摇头,还有一脸的茫然的问话:

“你……是什么身份?”

特工止步,脸上浮现茫然。

对啊,我……是什么身份?

哦,想起来了,我是被国民政府当做烂鞋一样丢弃的麻烦。(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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