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阅卷中的交锋

当第九天考完,即便是早早答好题的海玥,都觉得如释重负,赶忙收拾了文房四宝,锅碗瓢盆,挎着大大的考篮出了门。

一路上众人都静悄悄地汇入人流,朝外走去。

毕竟是举人,除了在夹带和走水面前一视同仁外,基本素养还是有的,没有疯魔,却也免不了眼神空洞,神情茫然,且身上都带着一股异味。

烧水生火还能被允许,洗澡换衣是绝不可能。

还好是初春,要是夏季,那不知臭成什么样子了。

海玥就盼着回去洗澡,不过出了贡院,他还是等着一心会的其他人员出来。

第二个出现的是苏志皋,步履轻快,见到海玥后就兴奋地走了过来,瞧着眉宇间的喜色,显然此次会试发挥得相当不错。

海玥也为他高兴,刚刚聊了几句对于题目的见解,就见林大钦和海瑞一起,前者的脚步有些踉跄,得海瑞搀扶着才勉强走了出来。

“敬夫!”

海玥赶忙上前接过,手伸过去摸了摸额头,皱眉道:“不好!发热得厉害,快送他回去就医用药!马车就在那边!”

说实话,这位的身子骨还是弱了些,九天的连续考试很难撑住,如果是考完再发烧还好些,倘若中途就不舒服了,那势必影响排名,颇有些可惜。

以海玥对于此世加强版林大钦的评价,正常发挥的话,连中三元是完全有可能的,但现在看来,就有些悬了……

相比起来,海瑞的科举水平很难名列前茅,却同样沉稳,此时既无苏志皋的兴奋,也不似林大钦的病弱,就是面色如常。

海玥见状,知道弟弟稳了,再探头往贡院内瞧去。

严世蕃呢?

按照考场的位置,他应该先一步出来才对啊?

“咳咳咳!咳咳咳!”

再等了半刻钟,出来的人流明显变少,最后稀稀拉拉地朝外走,伴随着咳嗽声,严世蕃的身影终于出现。

“阿嚏!阿嚏!阿嚏!”

待得到了面前,又是连打三个喷嚏,不出意外地引来几人的关切:“东楼,你没事吧?”

海玥看他面色红润,再见其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有数:“东楼也受寒感风了,赶紧上车,与敬夫一起去就医!”

“哎呀!”

严世蕃声调一扬:“敬夫也病了啊!这会试确实难熬,都怪生病,我感觉都发挥失常了……”

“庆儿!庆儿!”

正说着呢,欧阳氏走了过来,听到儿子的话脸色顿时变了:“你病了?”

严世蕃赶忙道:“娘,我头疼,没考好……”

“无妨无妨,快随我回去看病,一切以身体为重!”

欧阳氏赶忙牵住他的手,又对着海玥一行关切几句,带着儿子离开了。

且不说贡院外举子各自散去,回去修养,贡院内部,号军挨个号舍收取完答卷,动作麻利地将一份份墨卷装入糊名弥封的纸袋中,送往誊录所。

誊录人员用朱笔誊成朱卷,再经专人对读,确定无误后,将朱卷弥封,一并送到收掌所,考生答的墨卷在外帘官处存好,誊抄的朱卷则送到内帘,正式开始批阅。

批阅工作并不是从现在开始的,会试分为三场,三天一场,前两场的答卷早就经过这样的处理,送往内帘的考官。

此时第一场已然批阅完毕,第二场也批阅了小半。

毕竟会试的考官数目,确实很多。

会试主考官,一般是两到四人,称总裁,两人就是一正一副,最多是一正三副。

皆以进士出身之大学士,尚书以下,副都御史以上,由礼部提名,天子钦命特派。

另有同考官八至十六人,主考官及三位同考官必须由翰林官担任,其余的同考官可从教官中聘用。

再有十八位内监官,同样也在一定程度上充当考官的职责,更有房里的副手等等。

所以面对三千多份答卷,又是分为三批依次送入,阅卷量在历场科举考试里,算是较轻的了。

甚至有些手脚麻利的,会试当天考完,前几名就能初定。

而今科会试的正主考官,是大学士张玉阳,副主考官,是现任礼部左侍郎黄绾。

两人先是看向各自手中的答卷,露出满满的赞许:“墨涌波澜,直拟苏家气象,考订精审,骨力刚健,捧读之时,如见蛟龙腾跃,生气盎然,满纸皆活!当真是好文采!诸般士子中,以此人才情最甚啊!”

他们两人看的是同一人的卷子,一份出自第一场,一份出自第二场,能获得如此赞誉,可见欣赏。

而当看到最后一批誊抄完毕的朱卷送入各房,两位主考官迫不及待地迎上:“快!把这个红号的第三场朱卷取来!”

小厮挑出卷子,呈给两位总裁。

两人聚在一起齐齐阅览,看着看着,却微微凝眉,最后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可惜!实在可惜了!”

不知是何原因,或许是精力不济,或许是有别的变数,反正此人第三场作答的文章水平,明显有所下滑,大为逊色于前两场的发挥。

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

连经三场的考试,基本都是首场发挥最好,第二场次之,最后的失误最多。

正如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一样,考生的脑力、精力、体力,都在不可避免地下滑。

能维持同一水准的,那都是名列前茅之辈。

而两位主考官欣赏的这份答卷,前两场的水平都完成得相当高,并没有下滑的趋势,因而期待第三场的作答,只要其维持第二场不变,那今科会元就可以直接定下了。

可惜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当然,也不是说此人就没了榜首的希望,因为前两场的发挥极佳,哪怕受最后的拖累,综合评价也是极高,这个时候就要看看别人的卷子,有没有能稳稳力压他一筹的了!

正常的阅卷开始。

同考官们扯开卷束,开始阅评,见到中意的卷子,就用青色墨笔加以圈点,并作评定,移交副主考黄绾。

黄绾看了若也中意,会在卷上批一个“取”字,然后送正主考张玉阳。

等最后主考官张玉阳也中意,便会再写个“中”字。

那么恭喜,光宗耀祖的进士,前途无量的功名,到手了!

烛火燃起,院内窃窃私语着,不时有答卷移交。

“张公请看这一篇,文辞精当,笔法老成,句句皆金玉之声,展卷如饮甘露,通体畅然。”

经过举荐,张玉阳接过浏览了一遍,颔首称赞道:“词理精纯,笔力浑厚,法度谨严,言必有据,更难得的是其气度雍容,义理周洽,读罢如临秋水,神思澄明,确实是好文章呐!”

虽说会试阅卷的考官不少,但这般每天看下来,也难免劳累,尤其是作为主考官,但凡稍有疑虑,需要权衡黜落与否的卷子,都要拿给他过目。

现在能看到这样的自然欢喜,甚至张玉阳都有种取此人为头名的冲动。

“这一篇也不错,气韵平和,理趣盎然,诵之如沐春风!”

“还有这一篇,中正醇雅,理明辞达……”

“咦!”

能当考官的,都是识货的,便有人轻声道:“这几篇文章虽然各有千秋,于风骨上似有相同之处,莫非系出同门?”

此言一出,几名考官再纷纷比对,倒是越看越像:“看来是了,这几篇文章显然是互相有影响的……”

张玉阳更是发现,他之前最看好的那位举子,也在其中,顿时兴致大起,再将几人的文章重新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就在这边厢讨论之际,黄绾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是王阳明的弟子,同样是坚定支持大礼议的新贵之一,和张璁、桂萼相交很深,不过此人同之前的内阁首辅杨一清关系很差,双方互相攻击,嘉靖眼不见心不烦,并没有将其调入京师,在南京任礼部右侍郎。

直到不久前,桂萼告老还乡,严嵩升任吏部尚书,正式入阁,黄绾才被调来京师,如今又担任会试的主考官之一,可谓前程似锦。

从某种意义上,他是填补桂萼空缺的,成为张璁新的左膀右臂。

而此次会试,他也肩负着一个见不得光的任务。

此时一位小厮传来一份卷子,做了个隐秘的手势,生怕黄绾错漏了,还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按理来说,贡院的外帘和内帘是完全隔绝的,答卷出自何人之手,考官们绝对不该知晓,但漏洞终究可寻,此时小厮来往传递的动作,就让黄绾确定,手中的答卷就是目标。

此人前两场的答卷,他早已关注,评价是文思跳脱,根基未固,笔锋虽利,然气韵轻浮,终非大雅之音。

这等文章换做正常,肯定是黜落的,绝不会取。

可张阁老之意,若是堪堪可上的,就让其上榜!

“严嵩当真如此厉害?值得罗峰兄这般能臣,也使出如此手段来?”

黄绾虽然从南京调来北京不久,但对于朝堂的明争暗斗也有了解,很清楚手里面到底是谁,稍作迟疑后,终究提笔写了一个“取”字。

深吸一口气,他趁着张玉阳正关注着手里的佳作,将目标递了过去:“张公,你看看这一篇……”

(本章完)

第196章 这个排名了不得啊!

张玉阳接过答卷,眼神随意地落了上去。

黄绾轻轻屏住呼吸。

同考官通过的卷子,叫荐卷。

一旦成了荐卷,被取中的把握至少就有五分。

而副主考看了,若也中意,在荐卷上批一个“取”字的,那上榜的机会一跃至九分,堪称十拿九稳

因为两位主考官在官场上的地位基本相当,有时候副考官甚至官位要更高一些,只是士林资历略逊。

比如黄绾与张玉阳就是如此,黄绾是大礼议新贵,礼部左侍郎,张玉阳虽是文渊阁大学士,却无实权,那么张玉阳自然不该驳黄绾的面子。

张玉阳之前也确实是如此的,他已经是半退休的人物,官场上没必要与实权在握的大礼议集团争锋,个人也认可黄绾的造诣水平,可他拿过卷子,视线随意地扫了几句后,眉头顿时一动。

不仅是因为这份答卷的水平属实有些次,更在于文章风格,他早早见过。

就在会试考官定下后,严嵩托人私下里登门,提出一个请求。

张玉阳在初听到请托时,是很震惊的,他认为这位清流领袖,是为其子登科说情的。

但很快,张玉阳惭愧地发现,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严嵩并不是请求让他的儿子严世蕃上榜,恰恰相反,他是要让自己的儿子落第。

当然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

严嵩将严世蕃的不少文章整理了送至,有言此等水平,能中举人已是侥幸,若是会试里文章并无长足进步,依旧是这般文辞机巧,格调未成,进士是万万没有资格的,定要让其黜落!

张玉阳看了后也深以为然,这种水平确实也就堪堪当个举人,还要是那种竞争不太激烈的省府,若是到江浙文华之地,根本轮不到其上榜,更别提高中进士了。

由此也隐隐觉得,这位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严世蕃水平不够,严嵩又不愿意为其子疏通关系,舞弊上榜,那自然是黜落的,何必特意关照,多此一举呢?

但此时此刻,凝视着递过来的卷子,那熟悉的文风,那大大的“取”字,张玉阳深吸一口气,看向黄绾。

黄绾心里有鬼,再加上从前没有干过这等事,视线顿时避了开去。

张玉阳确定无疑,对方是有意为之,而自己已经无形中参与到新旧两位内阁阁老的交锋中。

他稍稍合了合眼睑,然后毫不迟疑地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黜”,淡淡地道:“给黄主考!”

黄绾接过卷子,脸色稍稍变了变,但也没有任何质疑,就将之递给了旁边的小厮,低声道:“黜落了吧!”

在大多数同考官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一场短暂的交锋结束。

而缓了片刻,黄绾收拾好了心情,也继续开始批阅卷子。

烛火高燃,花费了三个日夜的时间,所有取中的答卷都已挑出,数了数目,有三百二十五人。

于是乎,又将水平较次的一批挑出来,黜落了二十多位,最后总计两百九十八人上榜。

会试定去留,殿试定名次,上了这个榜,基本意味着,这就是嘉靖十一年,壬辰科的进士名单了。

不过前几名依旧要排出。

黄绾摒弃了那些杂念,倒是挑出最看好的那份答卷,提议道:“张公,此人可当会元!”

张玉阳认出是那些同出一门的举人之一,微微摇头。

这些同出一门的文章水平较高,都能名列前茅,再取会元,就显得木秀于林了。

于是乎,张玉阳特意挑出一份:“布帛菽粟之文,必定笃行君子,老夫有意点此人为会元,诸位以为如何?”

众多考官纷纷传阅,发现确实是好文采,在应答水平上可谓难分伯仲,哪怕心底里面觉得那位文章更合心意的,也没必要驳斥。

“既然诸位无意,那就这般定了。”

张玉阳点出了会元。

然后将那位文辞精当,笔法老成,读之令人神清气朗的,排在了第二;

将那位才情最佳,可惜第三场发挥失常的,排在了第五;

将一位中正醇雅,理明辞达的,排在了第九;

将一位法度谨严,字字铿锵的,排在了第十;

看着名单,这位会试主考官由衷地发出感叹:“当真是了不得啊!”

其余考官也啧啧称奇。

若这四人真是同出一门,即便是如今在士林中颇具名声的八才子,昔日也及不上这等辉煌。

四人皆中,且名列前十!

想到这里,张玉阳有些期待,又有些羡慕:“殿试面圣之时,未知天颜垂青若何?倘得再续佳篇,必当名标青史,流芳后世!”

……

会试从考完到放榜,依旧是半个月的时间差。

但不同于乡试,能否高中基本上是要等到放榜日再揭晓,会试的名单露得比较快。

因为这还涉及到士大夫之间的联姻。

明朝是没有大规模榜下捉婿传统的。

因为榜下捉婿最普遍的做法,是富商与排名靠后的进士之间的联姻,说难听些,就是官商勾结,钱权往来。

但明朝的读书人,一旦考中了举人,马上就有了相当高的社会地位,要么看不上商贾出身的人家,要么即便娶富商女,也不可能用榜下捉婿那般掉价的法子。

偷偷打听会试上榜的名单,就是一个很好的法子。

一旦确定了榜上有哪些尚未成婚的年轻士子,这些人就是香饽饽,手快有手慢无啊!

于是乎,国子监热闹了。

“听闻二位爷年少登科,才高八斗,特托老婆子来说合!”

“这位娘子,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儿更是一等一的好!”

“不合心意还有嘛,二位爷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多少豪门贵府盯着呢!老婆子今日先来递个话,改日再带庚帖,细细商议啊!”

海玥好不容易又打发走了一位媒婆,回到斋舍,无奈地道:“应付这些人,比再考一场会试都累……”

海瑞在边上脸庞微微涨红,不满道:“这些媒婆也真敢说,会试尚未放榜,殿试更未召开,什么年少登科,天子门生,胆子太大了!”

苏志皋走了进来,却是连连拱手:“她们胆子大归大,消息却灵通得很,恭喜恭喜啊!”

苏志皋四十三岁的年纪,早已经成婚,儿女四人,孙子都有两个了,当然不会是媒婆登门的对象,而林大钦在解释过自己在家乡已经娶亲,并且不准备和离后,也没了媒婆纠缠,剩下的就是海氏兄弟了。

不过旁边还有一个人在嘀嘀咕咕。

严世蕃干笑一声:“怎么……怎么没人来寻我啊?”

海玥无语地瞥了他一眼:“东楼,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已经定亲了,聘礼都下了?”

“哦对!对对对!”

严世蕃一拍脑门。

一紧张,把要狠狠策反的夏清梧都给忘了。

说实话,这次会试考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妙。

所幸上次乡试考完,他也觉得发挥失常,但事后证明,还是凭借真才实学上榜了。

所以严世蕃觉得,这次会试自己虽然发挥得也不太好,但说不定又是倒数第一呢!

诶,爷上榜了!

爷随便学学也成进士了!

气不气?

只可惜不能通过媒婆登门来确定,自己是不是榜上有名,这就是已婚士子的苦楚啊!

‘哼!若是夏清梧不知好歹,直接休了她,我还能再挑……也该回碧玉堂看看小琴与小凤了,这么久没去,她们肯定想死我了!’

想到这里,严世蕃也顾不上装病找台阶了,眼珠子转了转,找了个借口消失不见。

海玥不理这个家伙,但同样被媒婆勾起了思绪。

随着科举即将结束,正式入仕,娶妻确实是必要的环节。

明朝不比宋朝,宋朝士人由于种种原因,不少是有晚婚例子的,出身大家的女子平均结婚年龄在二十岁左右,应该是历朝历代都最晚的。

但明朝不同,明朝女子二十岁出嫁,那就是老姑娘,甚至要被怀疑有什么问题,同样男子结婚年龄也是在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超过这个年纪,除非真的穷到揭不开锅,不然也要受到质疑。

而科举入仕更是如此,要当官了,当然是成了家更显得稳重,不然一个人无儿无女,来去自如的,总有种随时要图谋不轨的威胁感。

海玥正是意识到了这点,再加上晚成婚不如早成婚,这才向爹娘提出准备迎娶黎玉英,结果二老不同意也不否定,就这般拖着,如今会试都考完了,媒婆都上门了,难不成真要等到安南亡国?

这般一想,海玥也呆不下去了,找个借口,离开了国子监。

刚刚回到英略社后院,迎面就见海浩走了出来,见状笑道:“十三郎回来得正好,为父正要去寻你!过来看!”

说着,将其带入屋中,然后极其自然地拖出一个遍体鳞伤的汉子来。

海玥愣住:“这人是?”

海浩介绍:“他就是莫登庸的儿子莫光启,我们想请他来英略社作客,结果中途产生了些小误会,杀光了他的护卫,这才将人请了过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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