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人去楼空

“这场东风看来真得够大的,不然可吹不动许文祖。”

瞎子一边嗑着葵花籽一边说道。

很显然,这场东风肯定不仅仅是为郑凡准备的,他许文祖也已经准备好了。

郑凡双手捧着茶杯捂着手,点了点头。

许文祖这个人,他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感性,也不缺乏狠辣,在镇北侯府和燕皇站在一起后,他没有了过往的那种纠结。

这种人,全心全意地做事和全心全意地往上爬时,当真是极为可怕的,这是一个,极有能力的官僚。

他能看得更远,所以也就能提前预判好适合自己借力的位置,预先做好准备。

“不过我还是不懂,这东风是什么。”郑凡开口道。

一边坐在那里的梁程也是沉默不语。

“这其实很正常,主上,许文祖每天都要过手海量的物资,虽然这些物资都是朝廷在马踏门阀后抄来的,但也不可能像是无脑吹气球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管用不用得上,都往银浪郡往这前线送。

肯定有着侧重点,虽然不是很明显,但只要抓住这些细微的侧重点,就能判断出燕皇真正的打算了。

这是信息落差,在没有对等信息资源的前提下,许文祖能看出来,我们却看不出来,这很正常。”

梁程开口道:

“你说了这么多,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慰安慰你们,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应该快了,可能就在这一阵子,燕国真正的南下,就要开始了。”

“理由呢?”梁程问道。

“一,镇北军马踏门阀,应该也该完事儿了,剩下的善后处理,交给燕京禁军或者大皇子的郡兵,都可以去做。

无论是镇北侯还是燕皇,都不可能让这把在荒漠磨了百年的刀,却只能对自己人下手,这是对这把刀的亵渎。”

“你是说,镇北军就要南下了?”

“应该就在近些日子了。”

“还有呢?”郑凡问道。

“还有就是,再不打仗,这冬天,就要过去了,我之前根据手头上能有的一些资料,查过从乾国上京到三边的地理情况。

乾国三边,是乾国抗燕的主阵地,在三边之后,分别是滁郡、西山郡、北河郡,再这之后,就是乾国的京畿之地,汴洲郡,汴洲郡和咱们燕国的天成郡一样,汴洲郡的首府就是乾国的上京。

从三边破口之后,下面多郡,都是以水田为主,这是当年为了防备燕国铁蹄南下,在很多年前就强制改了水田。

同时,在汴洲郡和北河郡交界处,在很多年前,就被乾人引乾江之水强行改道,拼着不时决口淹没百里,也要弄出来一道汴河。

这些,其实都是为了防备燕人南下做的准备。

现在正值冬季,一切现在都化为冻土,就连那汴河之水,也已经结冰。

若是不趁着这个时节用兵,等春天到了,冰雪消融,乾人为了防备燕人铁骑南下所做的准备,就都能派上用场了。”

顿了顿,

瞎子北继续道:

“除非,燕皇还准备再忍一年,但这显然不可能。哦,对了,还有一条,再过阵子,战事一开,虽然我不知道燕皇他们到底准备执行怎样的战争计划,但假设战事进行顺利的话,大燕铁骑可以横踏乾国上京至三边这一大半乾国北方疆域,将会使得乾国一半疆土上的春耕,被荒废掉。

乾国人口多,春耕一废,乾人自己就得闹粮荒,这可以极大地削弱乾国的战争潜力。

再者,别看乾国富,但乾国的民众日子可能过得都没咱们燕国百姓好,这一点,在前阵子有乾人百姓北上‘偷渡’至燕国就能看出。

这些年,乾国内部农民起义频频发生,等粮荒再一闹,那就真正的是‘官逼民反’了。”

郑凡喝了一口热茶,

道:

“不怕蛮子会武功,就怕蛮子有文化。”

这里的蛮子,指的不是蛮族,而是乾人对燕人的蔑称。

本来就打不过蛮子,但这蛮子还要和你玩儿心机,玩儿政治。

郑凡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来,又道:

“但瞎子,你这一切的假设,都建立在燕国铁骑战事顺利的前提下。”

“燕皇会不会打仗,属下不知道,因为很多会玩政治的人,其实不会打仗,人的精力,也毕竟是有限的。

但镇北侯和靖南侯这两个人,得到了燕皇完全地信任,有这两位侯爷去负责制定战争计划,属下觉得,应该会有很大的效果。

世间事儿,若是术业有专攻,都不算难事。

属下承认,乾人那边,确实有一些会打仗的将领,但绝对没有燕国这边的自由。”

郑凡点点头,伸了个懒腰,道:

“那一千五百蛮兵这次我就不带出去了,你帮我好好抓一抓思想教育。”

瞎子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唉,明儿肯定是要死人的。”郑凡有些肉疼。

许文祖话语里已经挑明了,明儿就是要自己的翠柳堡出死力气。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再说了,主上,这世上,总没有光拿好处不办事儿的道理。”

“这个道理,我懂,对了,三儿还是没消息么?”

“没有。”

“蛮骑再往外放一点儿,找一找,三儿不可能那么容易死的。”

“属下遵命。”

“今儿晚上让弟兄们好好乐一乐吧。”

“属下明白。”

瞎子和梁程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出来了自家主上的情绪不高。

但,这就是战争。

“我乏了。”

“属下告退。”

“属下告退。”

瞎子和梁程都出去了,很快,四娘推开门走了进来,同时,把门的插销拉上。

“主上,洗澡么?”

“这才几点啊。”郑凡笑了笑。

“明日要打仗了,主上得早些歇息,为明天养精蓄锐呢。”

“太早了,还睡不着。”

“嗯,出来一次就能睡着了。”

“呵呵。”

“主上,那奴家去烧水?”

“好吧,也确实有点累了,早点洗洗睡吧。”

“主上今天想选什么颜色?”

“肉色的。”

…………

“哟,你可听说了没,燕人那个叫郑凡的将军,被咱们少将主给杀了。”

“可是那个两次攻打绵州城的燕狗郑凡?”

“必须是啊。”

“真的被杀了啊?”

“杀了啊,脑袋都已经被咱少将主给挑回来咧,咱少将主这次率咱大乾铁骑,直接杀入了燕国,连挑了燕人四座军寨,擒杀了燕狗郑凡。”

“嚯,这可了不得。”

“唉,你瞧瞧,你瞧瞧,在咱们西军北上之前,这三边的边军被燕人压着打,恨不得被燕人骑在脖子上羞辱,现在咱们西军上来了,这不直接给他们打回去了么。

直娘贼,一直都传什么燕人铁骑甲天下,我看呐,也不过如此。”

“就是,就是。”

两个火头军在井口边一边洗菜一边说着话,殊不知,井口下,有一双耳朵正在偷听着他们说话的内容。

什么,主上死了?

薛三先是一个大惊!

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唔,没消失。

而且,自己好像也没暴毙!

咦,

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主上死了我不用死啊!

惊、喜之后,

薛三又默默地感受了一下,发现自己的实力没有任何的变化。

呸,樊力那个铁憨憨的话果然不能相信。

主上死了,我们身上的限制也没消失。

一番剧烈的情绪波动之后,薛三又沉默了下来。

唉,

主上死了啊,

心里,

忽然有一股淡淡的忧伤。

同时,再看着自己怀里的那一刻用布帛包裹起来且已经腌制过的福王脑袋,

忽然觉得他,没那么可爱了。

自家主上,也被人割下了脑壳。

薛三忽然觉得人生有些迷茫,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自由了,这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但随之而来的,又是空虚。

自己似乎还没真的认真思考过,自由后,要去做什么哩?

主上死了,那么瞎子四娘他们,岂不是也大概没了?

一种寂寞的感觉,涌上心头。

薛三决定不等了,其实,这些天,他不是没尝试过出去,但这座绵州城应该是住进了某位大人物,而那位大人物的部下更是将这座城池给把守得严丝合缝。

薛三几次尝试出去却又不得不退回了井里。

他是一名刺客,确保稳妥一击,是他的本能。

但在得知郑凡死去的消息后,薛三心里难免有些自暴自弃的感觉。

所以,在外头的两个家伙洗好了菜离开后,薛三再度出了井口。

手里,还拿着福王的脑袋。

既然主上已经死了,按理说,这脑袋,也没什么意义了。

但没办法,这些天在井口下,薛三就只能和福王的脑袋聊聊天了,此时,福王在他眼里不是一个脑壳,而是一个陪伴他许久的可爱布娃娃。

这个院子,已经成了“炊事班”,所以,在腊肉吃完了之后,薛三也不缺吃的,但出了这个炊事班后,外面的防御一下子就变得森严起来,尤其是城墙那边,别说自己了,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咕噜咕噜咕噜…………”

车轮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

薛三马上贴着墙壁靠了过去,探出脑袋后发现居然是一辆夜香车。

西军治军严格,这种严格,其实体现在方方便便,卫生方面也是一样,但凡需要长时间驻扎的地方,将领都会对军寨内的卫生做极为严格的规定,这是多少年战争史所总结出来的经验,因为很多时候,打败一支军队的,可能不是敌军,而是瘟疫、传染病。

夜香车旁的几个辅兵杂役去了隔壁宅子里去收木桶了,夜香车就停在那儿。

薛三叹了口气,

快速地将自己里面穿的金丝软猬甲给脱下来,将福王的脑壳给好好地包裹住,

然后…

……

上午,郑凡率一千翠柳堡骑兵开出了堡寨,因为要安抚和“教育”新来的一千五百蛮兵,所以这次堡寨内原有的蛮兵要留下来帮忙忆苦思甜。

这一千骑,还是以刑徒兵居多,他们的脸上,都荡漾着笑容,因为在昨日,南望城的叙功文书下来了,信使应该上路了,他们的族人,很快就将因他们的军功而获得自由。

他们曾是高高在上的门阀子弟,却被一朝打下云端,好在,他们又能重新开始。

不过,郑凡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因为他清楚,这次许文祖聚包括他许文祖自己在内六大总兵之精锐,是要去打一场燕乾边境开战至今还没发生过的一场大战。

而自己,作为许文祖的嫡系,肯定要做一个表率,什么表率?

去头一个冲阵,去头一个登城,

出最大的力,

死最多的人!

对别人,郑凡能够毫不犹豫地心狠,但对自己手下的兵,郑守备心里还是多少带着点矫情。

但正如瞎子说的那样,打仗,哪能不死人呐。

队伍准时来到了昨日约定的集合点,六大总兵,在这里,总共聚集了近万骑!

这当然不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因为家里还有留人防守。

但这次拉出来的,绝对都是各个总兵麾下的精锐。

饶是如此,翠柳堡骑兵还是这近万骑之中,最靓的仔。

无论从战马还是从甲胄军械上来看,都堪称豪奢。

他们并不清楚,这些东西并非都来自于许文祖的后门,而是六皇子的投入,所以,不少人眼里看着翠柳堡军队的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嫉妒。

不招人妒是庸才,郑凡对这一点倒是挺习惯的,他也没兴趣在这里和这些同僚们打什么招呼套什么近乎。

心情不好的郑守备,只是默默地穿着甲胄坐在马背上。

这使得其身后的一千翠柳堡骑兵全都这般姿态,比比直直地坐在马背上,没人东倒西歪。

这不由得让附近提前赶到已经随地休息的其他总兵手下的骑兵们有些不适应,但凡军人,都有不争馒头争口气的传统。

这无声地就被人给比了下去,谁受得了?

自己就算受得了,等自家老大和其他那些大佬们一起出来看到这般对比清晰的一幕,老大心里能受得了?

所以各个军头子校尉守备们开始训斥自己麾下的兵卒,让大家都弄出点样子。

郑凡没有理会周围乱糟糟的埋怨场面,而是默默地目视前方。

“主上,得到消息,说叁月堡于昨晚后半夜尽出,应该是去探查情况了。”

郑凡点了点头,对梁程道:

“应该是打算打堡寨了。”

叁月堡和郑凡的翠柳堡一样,属于许文祖治下,很显然,叁月堡守备应该是奉了许文祖的命令,前去探查战场情况。

这几个月来,燕国银浪郡一线的军头子们在靖南侯的命令下,可没少和乾国堡寨燧堡们死磕,时不时地打下一两个堡寨下来,或者自己也掉几颗牙。

但因为从未形成过统一的大规模协作,所以没能真正地打开局面。

很显然,许文祖打算集合兵力,在他自己的主持下,亲自在乾国的堡寨体系上开一道大口子!

小堡寨不说,攻打的时候,外面箭矢压制,然后冲阵上去,里面就几十号乾兵,折损一些手下也就拿下了。

但大堡寨,里面动辄数百有的甚至上千的守卒,你想啃出一个大口子,就不可能留着这种大堡寨不管。

一想到自己麾下的骑兵待会儿可能要带头化身步兵去攻城,

郑守备心里就有些恨得牙痒痒。

但形式比人强,你没得法子。

昨天,自己在许文祖面前的表演,想来应该糊弄过许文祖了,也有消息说,自己的参将官职过些日子就能下来。

但官职什么的都是虚的,在大燕,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手底下的兵马。

门阀兵要是拼光了,自己手底下就又得靠蛮兵打天下了。

这对自己以后的发展,其实是很大的制约,门阀兵的高素质,可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啊。

许文祖没有披甲,而是一身蓝色的官袍,腰上系着一把剑,在其身后,五名总兵都身披甲胄,步履生风。

在他们出来后,

四下所有燕军都高呼:

“参见大人!”

兵甲在身,可以不用下跪。

但在没有组织一切凭自发的前提下,

翠柳堡的一千骑是最整齐的一支,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这是翠柳堡所要求的,目的,明面上是说只有军律步调合一,才是真正的铁军风貌,实际上还是为了配合自家主上的装逼乐趣。

许文祖的目光落在了郑凡以及其身后的一众骑兵身上,显然,他对郑凡的这种态度很满意。

今日一战,不仅仅是要为了给前天晚上乾骑北上造成的损失给找回颜面,最重要的,是要奠定他许文祖于银浪郡一线封疆大吏的地位!

看着兴致勃发的许文祖,郑凡心里有些腻歪。

也是,以前人家对你好处处给你开后门时,你叫人家许胖胖;

现在人家要你下死力气让你去死人了,他就成许肥猪了。

人,都是这个吊样。

让郑凡最不满意的是,既然决定要真正地啃下这些堡寨,为什么不早点做准备?

要是郑凡来组织这件事的话,他宁愿多花半个月的时间去打造出足够的云梯和投石车,这样能少死很多人。

但很显然,官僚在有些时候,他就是官僚,哪怕他爱国,但也是官僚,人思考问题的角度还真和自己不一样。

许肥猪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举向空中,

喊道:

“诸将士,复仇和开疆,就在今日!”

先是许文祖身后的五个总兵拔出了佩刀,

紧接着,是在场全体军士都举起了兵刃高呼:

“虎!”

“虎!”

“虎!”

就在这时,

一众骑兵从外面回来,领头的,是叁月堡守备大人本人。

许文祖面带和煦的笑容,待得叁月堡守备在其面前停下下马时,主动上前搀扶住了他,道:

“方道啊,辛苦你了。”

叁月堡守备仇方道面色则有些讪讪,

许文祖发现了,

问道:

“探查出什么结果了?”

许文祖选定了三处破口的位置,昨晚,就下令让仇方道率军出去探查情况,因为叁月堡也是他的嫡系,同时,叁月堡的位置,在银浪郡最南端。

仇方道拱手回答道:

“回大人的话,情况……情况有变。”

许文祖愣了一下,

这儿誓师大会都开好了,大家情绪都调动起来了,你跟我说情况有变?

“有何变化?可是乾人西军前挪了?”

“不是,不是,回大人的话。”

仇方道咬了咬牙,

大声道:

“大人,乾人尽弃堡寨,后撤三十里,眼下乾国边境大小堡寨,全都空了!”

“…………”许文祖。

————

恭喜阴天灵感成为《魔临》第74位盟主,感谢楠姐的飘红。

下一章是个大剧情,大家今晚就不要等了,我写好了再发。

(本章完)

第157章 铺垫

“呵呵,你是没看见许文祖的那个脸色。”

郑凡从瞎子手里抓了一把葵花籽一边嗑着一边唠着。

瞎子北笑了笑,道:

“能理解,前戏都做完了,什么都准备好了,结果发现居然是个男的。”

“瞎子,我发现你透支了一次后,整个人都有点变风格了。”阿铭在旁边打趣道。

“谁没个年轻的时候啊,可惜了,这个世界是古代背景,否则我就可以把微信里开头名字带A的都推给你。”

樊力闻言,揉了揉脑袋问道:“啥意思咧?”

四娘瞪了瞎子一眼,对樊力道:

“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说话别插嘴。”

“哦。”

樊力继续蹲在门槛边,继续听着大家说话。

自打那次大家在凉亭里夜谈,樊力直接开口说出“要不咱们把主上砍了吧”这句话后,

大家聊天时,就很默契地把这憨憨给排除在外了。

不用去打仗了,确切地说,是不用去打那种仗了,大家心里其实都挺高兴的,所以也就故意说话时乐呵一下活跃一下气氛。

言归正传,

瞎子北道:

“乾人这是要彻底坚壁清野了。”

直接放弃堡寨群,不要了,这看似是一种极为消极避战的方式,却又如同是将自己的拳头收了回去,反而更不好对付了。

堡寨群,最早开始,是为了防备燕人小股骑兵南下做的防御措施,事实也的确如此,百年前乾人那一败之后,其实双方小规模的摩擦是常有的事儿,然后乾人开始修筑工事,慢慢的,也就不再有燕人小股骑兵南下打草谷了。

再后来,荒漠蛮族王庭的衰败,导致东西方丝绸之路的兴起,大家也都开始忙着赚钱做生意,两国边境更像是大型中转市场。

只是,眼下,燕人要大规模南下已成定局,所以,乾国的堡寨防御体系,其实已经无法起到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因为已经不用你预警了,你也很难起到什么真正阻截的作用。

当初郑凡第一次只率四百骑兵南下乾国境内时,先拔掉了面前的一个钉子,然后小心翼翼地穿插进去。

但等第二次,率领一千多骑兵南下时,拔钉子只是顺手为之,更像是练练手,回来时,更是大大方方地回。

你点烽火就点烽火呗,反正追不上我,而且堡寨内的乾兵也不敢出击来阻拦。

所以,这一举措实施后,乾国可以止损,不用再在堡寨群内投入过多的消耗,同时还能收缩兵力。

只是,乾国以士大夫之天下,士大夫最喜欢的就是打嘴炮,不顾实际地喊口号,乾国朝堂上能做出这种决断,定然是朝廷的相公们力排众议执行的。

郑凡开口道:

“这样一来,大燕军队要面对的,不再是小规模群体的堡寨了,而是直接面对三镇了。

梁镇、魏镇、陈镇,是三边的大要塞,里面驻扎着乾国三边精锐。

这是乾国第一道防御。

第二道防御,是以西军为主体的,于绵州城一线进行的布置,十五万西军加四万多的狼土兵。

绵州城并不算很大,但西军最擅长的就是土木工事的防御,依托着绵州城这一点,构筑了一道极为坚固的防线。

第三道防御,就是十万禁军加上五万祖家军以及十多万类似燕国郡兵的存在,在滁郡和北方三镇交界处构筑起来的。

这一道防御依托的是滁郡的几个城池,外加前方需要时,可以从这里调兵去前两道防线进行补充。”

阿铭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家主上,原本,这些活计应该是瞎子负责的,但看来,自家主上也没完全闲着。

“三条防线,加起来,近七十万大军,而且因为这次燕国来势汹汹,主动开战,使得一些事情再也瞒不住了。”

瞎子北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

道:

“现在六皇子在乾国的眼线想传递回情报或者传递回有价值的情报越来越难了,但这一条,倒是不错。

讲的是,这次面对燕国的压力,三边的不堪,外加禁军北上时弄的一地鸡毛,导致以前一直被遮着被捂着的暗疮,被揭开了。

乾皇很愤怒,枢密院里连续开革了三位,更有一位相公被赐青凉伞返乡。

同时,乾国朝廷派出了九路钦差,去往诸郡进行募兵,其他地方不晓得,但光光在北河郡,就已经募集了两万北河敢战士。

乾皇,也是有点手段的。”

“这个世上,何不食肉糜的皇帝,毕竟是少数。”郑凡说道。

阿铭则开口道:“那意思就是,只要继续僵持下去,乾国反而能够因为燕国给的压力而进行自我改革?”

“是已经开始了。”瞎子北纠正道,“三边和上京禁军,原本在兵册上的规模都是各八十万,按照传统,挤一挤水分,七十余万应该是要有的。

要知道,乾国三冗问题本就很严重,这里面的军费,则是重中之重,每年,乾国朝廷的军费,都是足额拨付的,至于如何分配,多少能落到军伍手中,这就是数十年来约定俗成的默契了。

换做以往,哪怕是皇帝知道这个问题,也不敢着手去做什么的,乾国可没有李梁亭和田无镜。

但现在,借着国战的当口,倒是可以去下手了,假以时日,要是真的让乾国再训练出足额的兵马,别说大燕南下了……”

“反推不大可能。”郑凡说道。

“说不准。”瞎子北摇摇头,“这得看国运,看运气,天知道乾国军伍里有没有什么未来的将星。”

当初燕国近乎要灭国了,结果初代镇北侯横空出世,硬生生地击溃了五十万乾国大军。

这就是命,也就是所谓的国运。

当然了,这种命不常有,里面还带着各种各样的特殊条件,甚至你让初代镇北侯本人当年再来一次,他说不得也打不出那场辉煌的胜利。

“可能,我们的层次,还是不够高,我不相信,连我们都能看出的问题,那仨会看不出来。”郑凡开口道。

“主上您这话说得就跟小老百姓一直觉得皇帝是好的,坏的是皇帝身边的大臣一样。”

“这话其实不假。”郑凡笑了笑,对瞎子道:“古往今来,甭管皇帝多昏庸,有几个是傻乎乎地想要把自家的天下给故意搞崩了的?”

“看吧,反正咱们现在也就只能看着了。”瞎子北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道:“我之前让六皇子的商队去帮忙打探了一些情况,发现咱们大燕并没有大批量地制造攻城用的器具,这方面的物资也没有进行大规模的采集。

或许,真如主上您所说的那样,上面那仨,其实心里已经有了谋划,否则不至于先前镇北军还在忙着马踏门阀时,靖南侯就下令让这些军头子南下进行袭扰,这不就是在打草惊蛇么。”

说着,瞎子又面向梁程,道:

“阿程,你说说看。”

从聚集地回来后,梁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见瞎子点名让自己说说看,

梁程只能开口道:

“骑兵,拿来攻城就是浪费。”

阿铭摇摇头,道:“莫说废话。”

梁程点点头,

道:

“不一定。”

……

绵州城,曾被郑守备两次光顾过,只是,短时间内,是不会有第三次了。

依托绵州城的城墙四个方向延伸出去,一座座大营拔地而起,每日,都有西军士卒在其中操练。

就算翠柳堡这次没能出血成功,就算郑守备将家底子都带过来了,面对这种不讲理的土木工事,拼光了家底子,可能都不见得能够再摸到绵州城的城墙边儿。

冬日的风,像是割肉的刀子。

钟文道立在城墙上,在其身侧,站着自己的小儿子钟天朗。

西军少将主数百里奔袭,破敌寨,斩郑凡人头的伟绩已经被宣扬开了,这是一场很提士气的胜利。

古往今来,真正优秀的将领心里都明白,哪怕是打防御战,也从来没有完全缩手缩脚被动挨打的道理。

大方向是在防御,但为了提一提士气,也总得在局部上面弄出点儿优势来。

这才是钟文道愿意将西军最为宝贵的骑兵交给自己小儿子去“胡闹”的根本原因。

此时,父子俩都站在寒风之中,钟天朗有些担心自己父亲的身体,但他又清楚,自己若是此时劝说自己父亲风太大还是回去歇着,反而会让自己父亲心里不高兴。

“你能有这些认知,为父很高兴。”

“儿子以前确实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场仗,不好打啊,燕人,不是北羌,也不是西南山地里的那些土司。”

“儿子知道。”

“收其傲,留其锐。”

“儿子谢父亲教诲。”

“西军以后,注定还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其实,在收到朝廷调兵的旨意时,为父曾犹豫过。”

说着,钟文道目光在四周扫过,道:

“这北方,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天气,而是这平原坦途。”

“父亲,燕人的骑兵再厉害,也冲不过咱们西军的军寨。”

钟文道瞥了自己儿子一眼,没说什么,但眉宇间,有一抹神伤。

钟天朗则又开口道:

“父亲,想北伐,我们大乾必须供养出自己的骑兵。”

“北伐?”

“是,北伐,儿子相信,终有一日,我大乾将北伐燕蛮!”

钟文道听着这话,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不想和自己儿子去谈北伐的难度,

也不想去解释“北伐”这两个字在朝廷上到底得是多么禁忌的一个词汇,

但年轻人嘛,向往着这个,总是正常的。

他当年,也是一样。

钟文道不禁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孟珙的父亲等人站在刺面相公身边时的场景,那时的他们,其实已经在规划着北伐的事情了。

西军有一部分专门制约北羌,却在当年没有下死手将北羌给灭族,其目的,就是为了拿北羌来磨砺乾国的骑兵。

不过,繁华消散,意气消沉之后,很多当年可以让人热血沸腾起来的东西,却已经无感了。

乃至于,让你稍微多耷拉一点儿眼皮子的想法都没有。

就在这时,有一队哨骑归营,直入军寨,而后径直入了绵州城南门,也就是此时钟文道父子所站位置的下方。

能直入城内的军报,显然是到了一定级别,普通的军报在外头就会被消化掉,分析做总好后,再呈上来。

毕竟主帅不是神仙,不可能一个人事无巨细地将近二十万人的大军营寨的一切都把控到位。

钟天朗主动下去接军报,

少顷,

钟天朗走了回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笑意,

走到自己父亲身边后,

他开口道:

“父亲,二叔带着西山营北上了。”

西山,是乾国对北羌的前线阵地,那里驻扎着西军的一部分,一直由钟文道的亲弟弟,钟文勉负责。

西军是一个庞大的军事集团,虽然钟家在西军地位超然,但并非类似镇北侯府那般对西军有着绝对的把控,他更像是一个特定年代特定条件所形成的一个军事……怪胎。

而钟文道、钟文勉两位钟家主事人,则是西军的象征,被外界称呼为钟相公和小钟相公。

钟天朗很兴奋,因为西山营虽然兵力不多,只有三万,但西山营里头,绝大部分都是马卒,也就是骑兵。

可以说,整个大乾,最为精锐的一支骑兵力量,就是西山营。

在钟天朗看来,二叔来了以后,自己这之后打仗,就能更从容了,比起步战的沉闷,他更喜欢的还是骑战的来去如风。

然而,

钟文道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喜色,反而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墙垛子上的砖石,他的指甲,在砖石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痕迹。

“父亲?”

钟天朗有些被吓到了。

每个儿子,最怕的,其实还是自己父亲发火。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

钟文道笑了起来,

“出发前,为父再三与你叔父叮嘱,西军,出十五万儿郎北上,已经足够了,必须得给西军留一些老本在家里!

你叔父曾当着为父的面前答应了的,

但现在……”

“父亲,抗燕大业,我们钟家不能……不能……”

钟文道忽然瞪向了自己的儿子,

这一道骇人的目光吓得钟天朗心里一沉。

“你是不是想告诉为父,要顾全大局,要为国考虑,要为大乾百姓考虑,不要在意一家一姓之得失?”

“不,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你就是这个意思,你就是这个意思!”

钟文道咬了咬牙,银白的头发在寒风中有着些许飘散。

“西山营调动,都快到跟前了,为父却一直没收到消息,也从未见过朝廷批文,你知这是为何?”

“儿子……”

“这肯定是朝廷派出了钦差,当面与你叔父做了交接!你叔父,是奉旨北上,呵呵呵,呵呵………”

“父亲……”

“为父都一把老骨头了,早该含饴弄孙的年纪,为了大乾还要披上战袍率领西军儿郎北上。

朝廷呢,朝廷呢?

他在忙着给我们西军分家呢,分家呢!”

钟天朗沉默了。

朝廷一直想要着手解决西军藩镇问题,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此次朝廷趁着自己父亲不在,挑唆了叔父北上,这一举动,其实已经标志着西军从此分家了。

西山大营,将不再归于西军序列,将独立出去。

“父亲,儿子有句话,就算父亲要责罚儿子,儿子也要说。”

“你说,为父让你说!”

钟天朗深吸一口气,道:

“父亲,咱们西军,真的是太大了。”

西南战场归西军管辖,北羌之地归西军管辖,甚至一些地方的叛乱,朝廷也得调西军去负责。

“大?”钟文道忽然笑道:“你才多大点年纪,当年平定西南土司叛乱时的西军,才叫真的大。

儿啊,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为父也知道你的意思,但有些事儿,你没经历过,所以你不懂。

现在是战时,因为燕人随时都可能南下,所以朝廷上的相公们,才这般好说话。

一旦仗打完了,一旦仗打完了,

文武,就自然而然地要开始分家了。”

钟天朗还要说什么,

却被钟文道抬手制止,

“你就真以为,为父是恨你叔父自立门户?”

“这……”

“你就真以为为父这次特意不调西山营北上,是为了给我钟家留一条后路?为我钟家留一个安身立命的筹码?”

“父亲………”

钟天朗忽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似乎一下子被抽掉了许多精气神,整个人,显得苍老了许多。

“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啊哈…………”

钟文道又笑了起来,

“当初那位曾评价过当朝的那些相公们:

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读了几本兵书,就觉得自己是兵仙转世了。”

…………

这一日,

许文祖召集了近万骑又不得不解散归营;

这一日,

西军西山营三万骑入三边;

这一日,

郑凡没选颜色;

这一日,

一位落魄剑客和一位手持长帆的老爷子,来到了燕京城外,老爷子应该是感冒了,打了个喷嚏:

“阿嚏!”

————

这章是铺垫,莫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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