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赵都安:迈出屋内一步者,杀!(5k

抵达梨花堂院外的时候,赵都安停下脚步,用覆着白色面具的脸扭头看向周仓,微笑道:

“到这里就够了,有劳百户。”

周仓欲言又止,想再次提醒梨花堂的缉司并非好做的,但衙门里厮混久了,都是人精,他又担心交浅言深,给这位宫里委派的官员留下坏印象,也只好点头:

“既如此,我先走了,缉司若有需要,可来总督堂寻我。”

赵都安颔首。目送周仓离开,他熟门熟路,左手推开垂花门的门扇,右手提起衣袍下摆,跨过门槛。

独门独户的堂口,古色古香的建筑映入眼帘。

最醒目的,亦然是庭院中那一株茂密梨树。因是秋季,梨树上一颗颗黄澄澄的梨子醒目。

地上只有少许残存的树叶,看得出有人清扫。

前院很安静。

赵都安没急着往里走,迈步行至树下,抬手拽下枝条,拧下一颗梨子,用袖子擦了,便要吃。

“住手!”突然,内堂传来熟悉的呵斥,“你是何人?胆敢摘公家的梨?”

赵都安一怔,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穿锦衣袍服,身材苗条,脸蛋如苹果般红润,眼神却冷淡、警惕、敌视的女锦衣走来。

钱可柔劈手夺过梨子,护在手中,眼神不善。

赵都安看着小秘书护犊子的神情,眼角鱼尾纹扩散,笑吟吟道:

“这树上梨子这样多,再不吃,都熟透要坏掉了。”

钱可柔瞪了他一眼,道:

“与你何干?你可知,我们堂口的梨子,是留给我家大人的!便是烂在树上,也不允外人吃!”

赵都安眼神愈发好奇:

“你家大人?那位赵少保?呵,你可知本官乃圣上钦点的代理缉司?今日来赴任,你就这般与长官说话?”

说着,他从腰间取出令牌。

钱可柔小眉毛拧紧,身为秘书,她提早得到过通知,这会却只哼了一声,扭头甩给他一个后脑勺:

“总之,院子里的梨你不能动!”

赵都安顿觉好笑,也不争辩,迈步跟过去,等进了内堂。

入眼处,宽大的棕色会议桌旁,一张张椅子整齐摆放,主位后,摆着堂内刑罚棍棒。

一切都那么熟悉。

他大大咧咧,在钱可柔不悦的目光中于主位落座,轻敲桌案,道:

“叫其余几个缉事过来。”

小秘书板着脸,将梨子收起来,才扭身去了。

不多时,几个熟悉的身影慵懒地从后头走过来。

分别是抱着胳膊,一脸桀骜,气质如孤狼的侯人猛。

顶着硕大黑眼圈,肤色白皙,打着哈欠的沈倦。

以及右手端着泡红枣的浓茶碗,左臂夹着今日邸报的郑老九——这位老锦衣,按照规定,今年本该退休。

但因赵都安入职后,梨花堂重整气象,这位已经头发花白的衙门老公人硬生生申请了“延迟退休”。

只是赵都安去前线后,梨花堂一下又清闲起来。

四人大咧咧坐下,一个个都懒得拿正眼瞧新缉司,敷衍的神色写在脸上。

“因梨花堂缉司空置,本官奉命,暂代缉司一职。负责稽查朝堂内奸,你等既为缉事,先各自汇报下情况吧。”赵都安淡淡道。

无人搭理,四人仿佛没听见般,将新上司当空气。

显然是早商议好的,欲要给新上司一个下马威。

赵都安双手交叠于小腹,淡淡道:

“没听清么,还是说,赵少保教导无方,手下带出的,都是一群聋子?”

豁然间,四道凌厉视线同时投来。

钱可柔冷声道:“这位大人,说话还请放尊重些。”

沈倦也打着哈欠,眼神冰冷:

“小柔说的是,大人且要记住,你只是代理缉司,梨花堂从建立到现在,只有一位主官,你若好言好语,我等也不会刁难你,但若对我家大人不敬……”

侯人猛面无表情,“砰”的一声,将刀鞘按在了桌上,哼道:

“藏头露尾,必是鼠辈。”

“咳咳……”郑老九放下茶杯,吐了口沫子,笑呵呵打圆场:

“这位大人莫要激动,咱梨花堂一群刺头,名声恶劣惯了……”

说了一半,郑老九忽然顿住,因为他发现这个戴着面具的空降缉司神态淡然,丝毫没有动怒的样子。

只是抬起右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赵都安似笑非笑,盯着侯人猛:“你说谁是鼠辈?”

堂内骤然安静。

唯有秋风席卷落叶,穿过厅堂。

“啊!”下一秒,钱可柔屁股好似安了弹簧,一下跳起来,圆脸上浮现错愕,结巴道:

“大……大人?!”

沈倦目瞪口呆,好似见了鬼,继而脸上下意识露出惊喜!

其余两人也一般无二。

大人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席卷四人心头,好似被惊喜砸晕了,一改方才倨傲散漫,一下站的笔直,眼睛发亮,旋即,又是巨大的茫然。

赵都安笑眯眯将一根手指抵住嘴唇:

“嘘,小声些。我回来的消息暂时不想大范围公开,少数人知道就可以了。这次我明面上还是在临封西线坐镇,只是借助皇宫内的镇物,以术法回归。”

四人惊诧莫名,继而恍然大悟:

“我们方才还在讨论,为何要空降个缉司过来,原来是大人您要隐藏身份。”

旋即,他们想到方才的举动,又紧张起来。

侯人猛支支吾吾,将桌上的刀收起:

“我是鼠辈,我是鼠辈。”

赵都安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又看向钱可柔:

“梨,我能吃吗?”

小秘书脸蛋一下红透了,忙将藏好的梨子双手奉上,鼻头一酸,略红着眼眶道:

“大人要吃,属下这就去摘。”

郑老九叹息道:

“第一批熟的梨子都烂了,我们想吃,小柔拦着不给。说要等大人凯旋。”

赵都安心头一暖,梨花堂的人是他第一批嫡系老部下,多次出差,跟随他出生入死。

这几个月不见,他也有些想念。笑着说道: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我都会常驻京师。这次也是因清流党内奸一案,受陛下委派,回来主持此事。”

四人精神一震,皆是一扫慵懒,战意高昂。

脸上洋溢真挚笑容,闲了这么久,他们终于可以活动下筋骨了。

赵都安没有浪费时间寒暄,问道:

“小柔,关于此案的进度如何?详细情报说给我听。”

“是!”

钱可柔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破涕为笑,飞快拿出一叠资料:

“咱们这段日子虽没做什么大事,但也盯着这案子。

昨晚督公也将资料送了过来,这是眼下衙门里掌握的,疑似与反王勾结的清流党内官员名单。

上头画着圈的几个已经抓了,都死咬着说是袁立指派……”

赵都安翻开资料,一页页飞快扫过,纸上的名字按官职品秩,从高到低排列。

足足有十几人。

而这绝对不是全部,定然还有尚未暴露的。

“很好,”赵都安丢下其余的纸页,只留下第一张,用手指了指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名字,道:

“准备一下,叫上人,随本官去抓人。”

四人都愣住了,大人回来第一天,就直接抓人?而且是跳过小鱼。

直接抓最大的一条?

郑老九低声道:

“大人,这个彭文良,乃是都察院的四品佥都御史……亦是清流党内支柱之一,若直接逮捕,是否……”

赵都安抬手,将面具重新戴上,起身道:

“只管抓人,天塌了,我担着。”

……

总督堂外,庭院中的石桌旁。

英姿飒爽,眼角点缀泪痣,腰间悬着飞刀的水仙堂缉司海棠望向马阎:

“督公,那位代理缉司,究竟是什么来头?”

旁边,面瘫脸卷王张晗也好奇道:

“能被派来接赵缉司的班,据说还戴着个面具,好生古怪。”

马阎端坐石凳上,闭目等待。

他在等那个新缉司会闹出怎样的动静,时刻准备,一旦梨花堂出事,就去驰援。

海棠和张晗则是好奇来凑热闹。

闻言睁眼开,平静道:

“此人应是宫外供奉,身份未知。陛下亦不曾告知。隐藏面容倒不意外,皇室在京城外各地的影卫中,有少数供奉潜伏活动,此人既是代理,便不会常驻,为方便日后继续活动,的确该掩藏面容。”

顿了顿,他继续道:

“至于目的,陛下意思明白,便是由此人来处理清流党内奸一事。你等只要配合即可。”

“处理清流党?这人有这个能力么?”海棠有点不服气:

“那可是要与袁立较量啊。真以为谁都是赵都安?呵,只怕这人连梨花堂那帮刺头都镇不住,到时候还要从我们这调人手。”

她有点幸灾乐祸。

张晗认真道:

“既是为了肃清内奸,我等也该帮衬此人一二。海棠,不如你我去一趟梨花堂,帮他压一压场子。”

话音方落,忽然远处传来骚乱声,院子外头有马蹄声轰鸣掠过。

三人错愕,继而就见百户周仓急匆匆跑过来,大声道:

“督公。那位信任缉司……他……他率领梨花堂大群精锐,倾巢出动,不知去哪里了!”

什么?

海棠与张晗面露错愕,调集整个梨花堂?

这人竟用了短短时间,就压住那群刺头,还令他们肯配合行动了?

影卫中还潜藏着这种人物吗?

怕是潜伏多年,背刺曹茂的影卫罗克敌都不如。

马阎也蓦然睁开了眼睛,掠过少许错愕,沉声道:

“派人跟上,我要知道他们的动向。”

……

……

都察院的官署距离诏衙不远。

当赵都安率领四朵金花,率领梨花堂倾巢而出,抵达衙门气派的建筑群外。

立即吸引了守门吏员的注意。

身为“三司”之一,都察院在朝堂中的地位极高,与诏衙类似,皆掌控监察百官之权责。

更有独立的监狱“台狱”。

当初赵都安斗大理寺卿,就曾被关押在台狱中。

再加上,有袁立坐镇,都察院是京城中少数几个,不怎么畏惧诏衙的“活阎王”们的地方。

“各位有事?”一名吏员谨慎询问。

赵都安翻身下马,率领一群锦衣,负手淡淡道:

“我乃梨花堂代理缉司,为追查朝中内奸前来,立即滚开,胆敢阻拦者,以内奸同党论处。”

说完,他脚步不停,便朝都察院内闯。

守门吏员看到一群杀气腾腾的活阎王,心知无法阻拦,扭头飞奔回去通报。

赵都安也没搭理,率众就往里走。

都察院内院落极多,一间间官署错落。

佥都御史办公的“值房”很好找,赵都安目的明确,没有绕弯子,直奔目标而去。

沿途装上的一名名青袍御史皆错愕地望过来。

有人从房间中走出,有人从窗口弹出头,有人站在回廊中,议论纷纷。

一伙诏衙锦衣,如同闯入池塘的泥鳅,以蛮横霸道的姿态穿过一个个小庭院。

“怎么回事?诏衙那帮人怎么来了?”

“莫不是协助办案?可瞧着不大对啊,总不会是来抓人吧?”

“呵……来我都察院抓人,岂非笑话?当袁公不存在?”有人嗤笑。

更有人眼睛毒辣,惊愕道:

“是梨花堂的人?怎么可能?赵都督不是在前线坐镇?谁能驱使梨花堂?”

赵都安没理会周围的指指点点。

很快,来到一间雕梁画栋的值房外,屋子黑瓦绿窗,红漆木柱,院内还栽着竹子。

他来到门前,一脚“砰”地踹开房门,迈步进屋。

只见,值房内横七竖八,摆着约莫四五张桌案,有一名名御史正在办公,而在最里头的位置,单独摆着一张桌,后头正坐着一名中年人。

此刻,屋内众人错愕抬头,有人手里还捏着毛笔,惊疑不定。

赵都安环视众人,视线锁定最里头中年人身上,倨傲道:

“你是佥都御史,彭文良?”

彭文良人如其名,是个颇有文人气质的官员,一身青袍色泽相较旁人更深一些,官袍细节显示其四品的品秩。

他眉目较淡,蓄着胡须,没有戴乌纱,正捏着毛笔,身后的墙上悬挂字画。

此刻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消失,镇定自若地将笔搁置在笔架上。

这才站起身,负手盯着同样穿着青衫,却戴着一张白色面具的官差,沉声道:

“本官正是彭文良,你是何人?来此何意?”

赵都安两根手指从腰间夹出缉司腰牌,晃了晃,笑道:

“本官乃是诏衙新任代理缉司,因接到举报,彭大人涉及勾结反贼,特来逮捕。如何?请彭大人随我们走一趟吧。”

轰!

轻飘飘的话语落下,引起轩然大波。

彭文良还没反应,屋内其余几名御史不干了,纷纷起身。

一人勃然大怒:

“什么代理缉司?我等怎么没听过?竟诋毁彭大人!?”

另一名年老御史语气稍缓,却也表达了立场:

“都察院与诏衙皆为监察百官之处,你们应知晓,我都察院御史乃言官,何时被你等随意传唤?”

彭文良面色一沉,盯着赵都安,怒极反笑:

“污蔑本官勾结反贼?好好好,我没听过你这号人,姑且算是真的,但你诏衙新官上任三把火,倒是烧到我都察院来了!”

他怒道:“你要逮捕本官,缉捕令何在?”

赵都安淡淡道:

“事急从权,为免彭大人跑了,先抓了,再补就是。”

如今的他,已不再是当初刚进诏衙的时候。

那时,他为了抓云阳公主的姘头,一个没有实权的侯爵,都要去找马阎申请拘捕令。

但如今,根本懒得去走程序。

彭文良气笑了:

“没有缉捕文书,就来抓一个四品言官,好大的胆气,以你一个区区缉司的权柄,还不配来见我!送客!”

他气呼呼挥手,屋内几名御史板着脸,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锵!”

无需吩咐,沈倦、侯人猛等人便果断抽刀,顿时,一大片拔刀声连绵如海潮,令御史们纷纷变色。

赵都安面具下,传出笑声。

他轻轻迈步,径直走到彭文良身旁的一张桌子旁,拽过来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下。

翘起二郎腿,神色淡然地端起桌上一方镇尺把玩:

“本官素来敬重言官御史,加之都察院与诏狱同气连枝,因此,也不愿在都察院动粗,舞刀弄剑,伤了同僚和气。彭大人若问心无愧,随我走一趟又如何?”

他这副态度,摆明了是不肯走。

彭文良心中一沉,深深盯着他,这时候,这边的动静已经闹大了。

值房的门窗外头,赶来一大批御史,都聚集在院子里,议论纷纷。

彭文良扭头,从敞开的窗子给外头的一名御史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往后衙去。

彭文良盯着赵都安的白脸面具,眼含怒火,义愤填膺道:

“你可知晓,你在做什么?大闹都察院,没有陛下旨意,逮捕四品言官!莫说你,马阎都没这个胆子!”

赵都安笑而不语,只是垂眸把玩那只明黄色泽,晶莹剔透的镇尺。

一副只当听了耳旁风的态度。

彭文良忽然一跺脚,拂袖而走,迈步朝房门走去,大声道:

“本官这就要进宫!觐见陛下,参你诏衙一本!”

赵都安翘着二郎腿,依旧垂眸把玩镇尺,忽然淡淡道:

“慢着。”

“锵!”

门口,侯人猛的刀骤然拔出,横着拦在了敞开的门扉中央,也阻断了彭文良的去路。

赵都安手一用力,“咔嚓”一声,这镇尺竟龟裂破碎,掉在地上。

他望着地上的玉石碎片,轻声说道:

“迈出屋内一步者,杀。”

(本章完)

第551章 大逮捕,打响肃清朝堂第一枪(7k)

“迈出屋内一步者,杀!”

赵都安轻声说出这句话后,整个值房霎时间安静下来。

彭文良的脚步骤然止住,右脚还悬停在半空中,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脖颈上的刀锋传递来森森寒意,令这位四品御史文官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而值房外围观的官员们,也都鸦雀无声。

他真的敢杀人!

所有人心头猛地弹出同一个念头,那清晰无误的杀气无法作伪。

紧随其后的便是茫然:

凭什么?

诏衙里何时又来了个肆无忌惮,张扬跋扈的缉司?

这一刻,若非所有人都确信,赵都安此刻正坐镇太仓,不可能回京,他们几乎要以为名震京城的“赵阎王”归来了。

“袁公到!”

死寂的气氛中,庭院人群外突然传出高亢的声音,惊醒了场中的官员们。

院中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赵都安终于抬起头,视线越过窗子、人群、庭中垂下的树枝。

看到人群后方,一袭熟悉的大青衣如同踩着云走来。

对方穿对襟大官袍,头戴乌纱,鬓角微白,眼窝内蕴沧桑,可见年轻时俊朗不凡,哪怕官场上消磨多年,亦有一股卓然青气盘绕两袖。

“袁公!”

“见过袁公!”

“袁公可算来了。”

一众御史文官纷纷垂首行礼,面色或喜或惊。

被刀刃抵住脖子的彭文良眼皮跳了下,眼中惧色退去,转为惊喜,冷哼一声,扭头居高临下俯瞰赵都安,淡淡道:

“袁公已至,断然不会任凭你撒野。”

梨花堂众人皱了皱眉,纷纷望向赵都安,摆出请示架势。

看到赵都安轻轻挥手,侯人猛才不情不愿收刀归鞘。

袁立迈步跨过门槛,走入屋内,视线先在彭文良和梨花堂几人身上扫过,才看向坐在屋子里头,并未起身的“白脸缉司”。

他身后,那名先前被彭文良暗示去求援的御史趾高气扬。

袁立嘴唇微动:“何事如此喧嚣?”

不等赵都安开口,彭文良率先叫屈:

“启禀袁公,这群官差突然闯进来,没有任何缉捕文书,就要抓走下官,打入大牢,更污蔑下官勾结反贼,下官不愿,此人便要动刀杀人!”

袁立安静听完,看向赵都安:“可如他所说?”

赵都安面具下传出笑声:“彭大人所说不错。”

承认了!

袁立神色不动,忽然抬起右手挥了挥:“你们先出去。”

彭文良以及屋内几名御史愣了下,未敢反驳,当即起身走出去。

赵都安大咧咧靠坐在椅中,扭头做了个动作,梨花堂一群官差也紧随其后。

然而院中的人们却未能离开,依旧被封锁了去路,暂时圈禁在庭院。

只是距离屋子远了,难以听清屋内对话。

……

等只剩下二人,袁立悠然迈步,走到了彭文良的“工位”,施施然坐下。

双目凝视过来,淡淡道:

“自本官执掌都察院以来,如你这般胆大妄为,闯入抓人的,还是第一个。”

赵都安浑然不惧:“为陛下分忧,为朝廷除奸,自然胆大。”

袁立审视着这名白脸人,讥讽道:

“是么,本官见不得藏头露尾之人,若无惧,何不肯展露真容?”

赵都安笑眯眯,半点不中激将法,道:

“袁公这话说的没道理。读书人行道,亦讲求明哲保身,为国锄奸与身份如何,何曾有关联?”

袁立眼神意外地道:

“看你举动,还以为是个粗鲁莽撞的兵痞。你既说得通道理,为何向彭文良动刀?”

赵都安理所当然道:

“彭文良乃是逆贼,当然可以动刀。袁公不是,自当以礼相待。”

袁立声音忽地一沉,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好一个以礼相待,既无文书,可有彭文良通敌铁证?!”

赵都安想了想:“有一些,但不够铁。”

旋即他又笑了起来:

“不过等将人抓了,就如在池水中抛下大石,必会引得鱼群慌乱溃逃,到时,铁证想必会浮出水面。”

“想必?”袁立气笑了,他忽地提高声量,不悦道:

“我都察院堂堂四品御史,岂容你等凭借个‘想必’,便捉拿入狱?以为只有诏衙可动武?”

哗啦——

话音落下,院外头突然再次冒出来大群官差,看衣着打扮,竟是府衙的捕人,为首的更是京城神捕,甫一冲入,便纷纷按住刀柄,与梨花堂的人对峙起来!

人群骚乱。

赵都安意外地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向袁立,道:

“袁公知道我们会来?”

袁立语气淡然:

“梨花堂冒出个新缉司,本官岂会毫无关注?只是,你们敢第一个闯来都察院,的确令本官意外。”

这一刻,赵都安突然回想起当初,自己想要扳倒大理寺卿周丞,就曾求助袁立。

后者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打通各大衙门,将一批陈年卷宗送给他翻阅,而不只身为“李党”重臣的周丞不知,连李彦辅的目光都被遮蔽住。

是了,陛下昨夜下了委任旨,袁立这老阴比便得到了消息,猜到诏衙要对清流党动手,所以有所准备……

赵都安沉默了下,意识到凭武力带走彭文良很难了。

并不是说,梨花堂的人打不过府衙,而是双方一旦刀兵相见性质就变了,那会让局势变得很复杂、被动。

“袁公是要公然袒护彭文良?”赵都安问。

“本官身为御史大夫,当检查各衙,诏衙亦在其中,”袁立平静道:

“按本朝律法,御史言官品秩同等高半级,哪怕马阎想抓他,也要先去宫中拿圣旨,才合乎律法。”

赵都安摇头叹道:“袁公何必惹得一身脏污?”

一旦走程序,就意味着要将女帝牵扯下来,而这会直接引爆整个清流党的反弹,到时候,想抓彭文良,就要麻烦太多,少不得朝堂上一番拉扯。

而有了拉扯腾挪的空间,许多事就会有变化。

袁立默然道:

“彭文良乃是本宫下属,身为主官,自当袒护。”

他竟不避讳,直接说了出来!

这一刻,赵都安突然回想起曾经与李彦辅那次单独对谈,他明白,袁立是不得不下场表态。

身为“党魁”,他不可能坐视底下人被抓而无动于衷,任何一个朝堂团体内部,都存在错综复杂的利益捆绑,背后涉及了太多东西:

利益、人情、声誉、权责对等……

就如科举考场,当届学子算作考官门生,又像卫显宗投敌,举荐他的袁立也要背锅。

赵都安沉默了下,忽然说道:“若我用人情来换呢?”

袁立怔了下:“何意?”

赵都安淡淡说道:

“袁公当明白我如今替补的乃是赵少保的位置,自然要用的是赵少保的人情。之前青州兵败,卫显宗被俘,赵少保曾帮过袁公一次。”

那次,袁立本该因卫显宗,遭受整个朝堂的弹劾而付出极大代价。但赵都安以军功要走了卫显宗,帮袁立挡下了一次灾劫。

袁立默然了下,说:“你要用掉这个人情,换走彭文良?你能代表他?”

这个“他”,指的是自然是赵都安。

覆着白色面具的赵阎王笑道:“自然可以。”

袁立忽然目光深邃地盯着他,视线仿佛要穿透那连世间术士都无法看破的白色面具。

房间中落针可闻,房外气氛凝重,双方对峙,压抑的仿佛落针可闻。

时间仿佛过去许久,但又仿佛只有一瞬,众目睽睽下,房门被推开了。

赵都安走了出来,神态轻松地挥了挥手:

“请彭大人回去喝茶。”

彭文良懵了,继而被虎扑过来的梨花堂锦衣扣住,府衙的捕头望向屋内,试探道:

“袁公?”

屋内传出袁立古井无波的声音:“退下吧。”

一片寂静,御史们的脸上浮现吃惊的神色,心想袁公在与这名新任缉司的斗法中竟退让了?

彭文良脸色大变,试图高呼:“袁……呕!”

沈倦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打断了这名佥都御史的话,他笑眯眯道:

“诸位借个道?”

府衙的捕快们面面相觑,只好退开,任凭赵都安背着双手,闲庭信步般带着手下离开。

等人彻底撤走,院中才后知后觉发出嘈杂喧哗声。

曾与赵都安打过交道的御史陈红沉着脸,吆喝众人散去,而后径直走入值房,惊讶发现袁立坐在桌边,望着窗外叶片泛黄的树杈走神。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新缉司像一个人?”袁立忽然轻声呢喃。

陈红愣了下,迟疑道:

“袁公认识此人?下官不曾察觉,恩……若非要说像,此人行事风格,颇肖赵少保。”

“是啊,”袁立感慨一声,施施然起身,微笑道:

“不过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赵都安如今坐镇太仓。不可能在京城。”

陈红不明白袁立这句话暗指什么,好在袁立已走出去,道:

“一秋又至,山雨又来。走吧,这一遭,我也要自身难保了。”

……

……

诏衙,总督堂。

“什么?梨花堂的人直接冲入了都察院?把彭文良捉拿回来了?!”海棠难以置信地盯着来报信的周仓低呼。

张晗木着脸,也有些发怔,呢喃道:

“那是咱们名单上品秩最高的一个……不,关键不在于品秩。而是上来就动清流党内中流砥柱……疯了,疯了,关键是还让他成功了。”

马阎目光灼灼,盯着周仓:“袁立没露面?”

周百户摇头,又点头,在三人急迫的目光中解释道:

“袁公出手了,不只是他,还有大批府衙的官差也在场……按理说,是没法把人带回来的,但不知他与袁公在房间中说了什么,竟是大摇大摆提人回来了。”

袁立也拦不住?

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妖孽?

连赵都安对决袁立,都要退避三舍,或起码给几分面子吧?

几人同时懵了下,产生了少许的不真实感。

新上任的缉司,这么凶的吗?

海棠忽然看向马阎,猜测道:

“怕是陛下私下给了他什么谕旨、手令之类的。方便他行事,只有这个可能,袁公才会退让。”

在如何肃清朝堂的事上,诏衙内部也早商议过方案,其中最大的难点,就在于袁立。

李彦辅刚斩首不久,排除早已年迈,勉强支撑的董太师。

袁立是先帝掌权时代遗留下硕果仅存的文官领袖,多年经营,虽不如李彦辅底蕴深厚,但背后也捆绑了无数利益方。

可谓牵一发,动全身。

哪怕是诏衙的阎王们,也不敢轻易与袁立冲突,担心尺度把握不好,导致朝堂这艘船倾覆。

马阎赞同地点头,这是最符合逻辑的猜测,尤其这个新缉司,就是宫里派出来的。

他转而对周仓吩咐:“再探再报。我倒要看看,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张晗问道:“督公,您不亲自去看吗?”

马阎摇摇头,高深莫测的语气:

“陛下既将肃清清流党的案子交给他,而非我,便是要我撇清关系了。他需要什么,都由他,你们几个堂口也可以配合他行动,但我不会下场。”

海棠好奇心强烈,拽着周仓往外走:

“督公不好露面,我可以,我们去看热闹。”

……

梨花堂。

一行人再聚“会议室”。

“大人,彭文良已经打入诏狱,安排人审问,接下来怎么办?”钱可柔眼睛亮晶晶地发问。

郑老九分析道:

“虽然咱们把人弄过来了,但这举动,无异于惊雷,宣布着对清流党的肃清正式开始,接下来,等消息传开,整个京城官场都要动荡。

不,应该说此时此刻,都察院的言官们只怕已联袂进宫弹劾了。”

赵都安却没立即回答,他站在主位旁,将之前记录了衙门内调查怀疑的内奸名单铺在桌上,摊平。

而后拿起毛笔,蘸着小秘书墨好的砚台墨水,刷刷刷,在名单的后半截又加了一堆名字。

“啪嗒。”写完字,赵都安将纤细毛笔一丢,捧起纸张迎风吹干,笑眯眯将其递给几人:

“你们分头带人,将名单上的人都抓回来。”

几个人懵了。

钱可柔迟疑道:“大人,您后面添的那些人,也是内奸?”

赵都安道:“应该不是吧,但也说不准,是不是总得审一审。”

几个人更懵逼了:“大人您是得知了什么消息?才增补的人数?”

赵都安迎着几人茫然的目光,笑道:

“不是。我随便写的几个名字,恩,记得很久前他们骂过我。”

众人:“……”

不是,大人您也太睚眦必报了吧?

这都多久前的事了?

至于吗?就骂一句,不至于当成内奸处理吧?

习惯了无法无天,目无法纪的诏衙锦衣们都觉得,自家大人有点过于违法乱纪了。

赵都安笑呵呵道:

“别问,总之去办就是了。谁拦着就硬抢,不过袁立都没拦住我的消息如今应该已经传开了,接下来不出预料,也没人会阻拦你们。”

杀鸡儆猴?不……他直接杀猴儆鸡。

四人面面相觑,不再多问,当即接过名单杀气腾腾冲出去,不一会,外头就传来马蹄声渐行渐远。

赵都安刚想歇一歇,就看到海棠和周仓走进来,后者当即为双方介绍。

“久仰海缉司大名,巾帼不让须眉。”赵都安笑眯眯朝海棠点头。

海棠板着脸,矜持地“恩”了声,才道:

“方才我们看见梨花堂再次倾巢而出,他们是……”

赵都安“哦”了声:“抓百十个人而已。海缉司若感兴趣,可以一起去。”

海棠:“……告辞!”

目送二人灰溜溜离开,赵都安莞尔,他搬了张椅子,在大梨树下坐下,在树荫下啃着梨子,心想:

永嘉的消息,也该传开了吧。

接下来,离间计的第二步也该落下棋子。

……

……

淮水道。

因本地富庶,淮水道内除了官面上的两座“府城”外,各大宗族百年来建造的村镇,规模连起来,蔚为壮观。

整个淮水都知道,最好的宅子不在府城内,而在各大世族的园林。

此刻,某座占地极广,亭台假山、流水花卉比之皇家园林都不逊色的园林中。

慕王徐敬瑭站在演武场上,披着盔甲,手持双刀,舞的虎虎生风。

“呜!”

双刀辟出,一道旋风沿着青砖地面犁出,徐敬瑭缓缓收刀,周围场上围绕的一群家臣齐声叫好。

“王爷威武!”

“王爷武冠三军!”

在军中总是披甲,以武将形象示人的徐敬瑭微微一笑,随手将双刀一丢,立即有士兵接住,拿去擦拭。

数名打扮清凉的丫鬟捧着毛巾,水盆,果盘凑上去服侍。

“少吹捧本王,本王虽自幼习武,但奈何武道天赋不佳,再过几年,只怕连这双刀也舞不动了。”

徐敬瑭叹息一声,任凭丫鬟蹲下,用白嫩手指卸下身上轻甲。

“父王说笑了,父王正值壮年,莫说舞刀,便是夺取天下也只在眼前。”一名二十余岁,却有些模样老成,武将打扮的青年开口笑道。

周围人纷纷附和:“二公子说的正是!”

慕王有三子二女,小儿子还年幼,长子即世子留守云浮道大本营坐镇,负责叛军后方稳定。

唯有同样尚武,脾气也最对他胃口的二儿子跟随在军中。

云浮军入淮水后,赵师雄领兵派往前线,慕王亲自带兵坐镇后方,名义上是与淮水道的诸多世族结盟,争取更多的支持,以及获取军费、军粮。

二公子却知道,父王实则是为了遏制赵师雄,就像主人牵着狗链子,只要他掐住赵师雄手下大军粮草,就掌握了对方的命脉。

而周围的家臣们更明白,以自家王爷的脾气,越是自谦,你越是要吹捧。

上一个将王爷礼贤下士,自谦的话当真的家臣,早已不知消失在哪个坟茔里。

这时,远处忽有家臣急促赶来:

“王爷!绣衣直指密信送达!”

“哦?”徐敬瑭心中一动,挥手屏退四周丫鬟,接过密信,周围人自觉推开,连二公子都不敢靠近。

王爷看信时,从不准许人在旁。

徐敬瑭仔细检查,确认密信未被拆开,这才打开,用手上的扳指一照,特殊的纸上才显出文字。

那是永嘉城内,绣衣直指聂玉蓉发回的密报。

接着,众人就惊讶看到,自家王爷脸色一阵变幻,阴晴不定,起初还只是惊怒,可看到后面,就成了面无表情,内蕴杀机!

“父王……莫非是东线战事有变?”二公子试探询问。

如今,薛神策率领主力,正与靖王徐闻交战,是最大可能影响淮水局势的战场。

徐敬瑭放下密信,声音低沉:

“是永嘉城。朝廷的影卫潜入永嘉城,刺杀了监军王琦,又制造骚乱,救走了牢狱中的一批官员。”

“竟有此事?赵师雄没能拦住?”二公子皱眉。

他直觉认为,信上的事不只这点。无论王琦被杀,还是几个无足轻重的官员逃走,都不足以令慕王如此。

“信上简略,之后当勒令绣衣直指仔细调查。”徐敬瑭瞥了儿子一眼道。

然而他心中的情绪,却远不如外表般风轻云淡!

因为聂玉蓉的信上真正令他在意的,乃是后半截。

主导这次潜入的人,有一定嫌疑,乃是坐镇西线的赵都安!

劫狱当晚,赵师雄与朝廷影卫头领一战,却未能令其留下!

淮王府大掌柜冯小怜,与朝廷影卫秘密接头!

冯小怜动用淮王府关系,将一封信地送给赵师雄!

四条情报,一条比一条惊悚!

徐敬瑭胸中怒火燃烧,一个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翻涌。

这情报,是真是假?

倘若是真,意味着什么?

很自然的,徐敬瑭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赵都安借助淮王府作为中间人,与赵师雄秘密联络,二者可能达成了某种“交易”。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朝廷的这次行动如此顺利,赵师雄非但丢了俘虏,还没能抓住赵都安。

并且……

王琦死了……代表慕王府,安插在永嘉城中,监督赵师雄的一群监军集体被刺杀……

要知道,王琦手中可是有他亲手赐予的保命镇物,很难杀死。

不过,徐敬瑭还是决定,先多方位验证下这个情报的真伪。

“叫绣衣……”他正要开口,忽然,远处又一名家臣奔来:

“王爷,永嘉城赵将军派斥候送来军情!”

又来了?

二公子等人愣了下。

徐敬瑭默默接过,展开。

这封军情书中,同样记载了赵都安在永嘉城内的一番操作,其中大部分都与聂玉蓉提供的情报对的上,且多了许多细节。

尤为值得注意的,乃是信封中还附带了一张白纸。

按赵师雄的说法,这是朝廷的人趁他出城夜战,悄然送入府中的,必是为了嫁祸。

恳请王爷莫要中计。

徐敬瑭看着信纸,眼神却有些狐疑。

赵师雄的说辞看似恳切,但……

聂玉蓉的密信中,曾提及,城中的绣衣直指为了获得情报,曾靠近赵师雄与“赵都安”交战附近。

而以赵师雄的修为,绣衣直指的存在很可能已被其发现。

“倘若他发现了绣衣使……那这封紧急送来的军情,究竟是为了表明清白,还是欲盖弥彰?”

徐敬瑭一时捉摸不定,但无论如何,淮王府都在其中起到了中间人的作用。

墙头草……果然该敲打。

他泛着冷笑,将两封信攥成纸团,道:

“备车,本王下午要去拜访下淮安王。”

二公子一愣,忙道:“是。”

“还有,”徐敬瑭又道:

“靖王昨日不是发信来求援?希望我们派兵牵制薛神策?暂时将原本的援助方略压下,勒令永嘉城内赵师雄所部按兵不动,以防朝廷攻破西线。”

“另,遴选新的监军派往永嘉,要快……”

一条条命令发出,众将应接不暇。

最后,徐敬瑭又道:“传城内绣衣使主使过来,本王有令吩咐。”

“是。”二公子应声,就要走。

刚走几步,忽地被叫住:“等等,赵师雄的独女最近如何?”

二公子脚步一顿,扭头回望父王逆光的脸,愣了下,说道:

“派专人照顾着,一切正常。”

徐敬瑭道:“最近看紧一些,你亲自盯着。”

二公子心头一惊:“……好。”

……

京城。

满朝文武并不知道一场横跨两道的对弈已落下第一枚棋子。

坐在大梨树下的赵都安远隔千里打出一击,令徐敬瑭失眠了一整夜。

此刻,所有人都被彭文良的入狱打了个措手不及,而紧接着的,梨花堂四处出击,疯狂逮捕清流党官员的消息,更掀起轩然大波。

只是一个下午的功夫,一个个名单上的官员被锦衣校尉当众从官署中抓走。

不出赵都安预料,有了袁立阻拦失败的前车之鉴,整个过程异常的顺利。

诏狱之中,因李党官员被处决,而暂时空荡下来的牢房再次被塞得满满的。

傍晚,天黑入夜的时候。

终于再也坐不住的马阎,率领着其余八个堂口的缉司,赶到诏狱门口的时候,正看到戴着白色面具的身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诏狱大门口。

头顶是悬着的两只阴森森的泛红的灯笼。

“马督公,你们怎么来了?”赵都安抬起眼皮,意外道。

——

ps:更改作息不是太成功,好在今天提前了一点,这章七千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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