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差事

黄锦伤势大致愈合之后,两位留下的供奉架着他迳自离去。

几位无辜牵扯进来的宗室面面相,都是呆若木鸡。

且不说前面那些笼罩在幻境之中的争斗,单只建文帝那张干户一般的脸出现在黄锦身后、而后毫不犹豫地撕开黄锦喉咙的画面,就足以让这些宗室数月睡不着觉。

更不必提被几位供奉误杀了的几个宗室,眼下连个大点的部分都找不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埋到坟里都怕自己哭错了人。

当下是走不敢走、留也不敢留。

最后还是朱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诸位,且听我一言。」

「方才的事情且先放下不谈,现在还是抓紧入宫为好。无论如何贼子应当都不敢入宫作乱,只要见了陛下说一说此事,咱们应当也有个保障了。」

几位宗室有了主心骨,自无不从。

只是马车方才都被建文帝毁去了,此时天色已晚,街道之上一片漆黑,几人却是根本不敢前行。

还是朱载和李淼头前带路,几人这才敢跟在后面,一齐朝着皇宫走去。

扫了一眼身后畏畏缩缩的宗室们,李淼压低了声音对朱载说道。

「怎么样,指挥使,好看吗?」

「您家祖宗是不是特别给您涨脸,十个供奉,都让他差点把黄锦弄死。」

朱载眉头紧锁。

「这就是建文帝。」」

「十位供奉,都拦不住他杀人?」

李淼笑道。

「不不不,他这个玩意儿,第一次对上谁都要吃亏。不懂怎么防备,他又确实用得好,自然显得厉害。」

「但他也只是找软柿子捏了捏,也没敢动那几位供奉不是?」

「依我看,那追过去的八个供奉,就能让他吃个不小的亏。」

「如此..」

朱载松了口气。

他也是被建文帝的表现吓到了,听完李淼的话,这才大略放心。

「不过,建文帝不能留。」

朱载说道。

「盯着宗室下手、数个天人都难以防住,真要任由他在顺天府内藏着,怕是不出一月的功夫,除了皇室,我朱家的宗室就要被他杀完了。」

李淼倒是毫不在意地说道。

「等等看吧,这不是皇帝已经在找他麻烦了嘛,咱们也不急于一时。」

「事已至此,先把今晚的饭吃完再说。」

朱载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天寿山,皇陵。

八位供奉一路衔尾追杀,期间与建文帝拼了几记,虽然都吃了一些亏,却也逐渐没了方才眼睁睁看着黄锦被撕开喉咙的那种无力感。

建文帝,并非无法对付。

其一,他全力出手之时,心神都用来运转招式,无法维持幻境。

其二,他没能修成介子,武功只有最纯正的「明神武典」。

一门武功再怎么高深,也只能侧重于某一个方向。要勇猛精进,就不能阴柔诡;要千变万化,就不能刚猛无。

只要有特点、侧重,八位供奉自然能找到应对之法。

其三,供奉们发现,随着他们对建文帝的恐惧消散,幻象影响他们的效果也在随之降低。

却是误打误撞中发现了寂照「由心而定」的特点。

而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供奉们发现,建文帝身上有伤,而且极重。

心知此时便是追杀建文帝的最好机会,八位供奉也是发了狠,开始以伤换伤、拖延建文帝的行动。

几人连打带跑,便追出了城外,到了天寿山。

待到皇陵出现在眼前之时,建文帝身形一闪,催动「寂照」遮蔽了视线。待到几位供奉脱离了幻象,便发现他已经没了踪影。

几位供奉对视了一眼。

「黄公公所料果然不错。」<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一位供奉说道。

「此时守军尚未调回,皇陵之内只有部分守军和孝陵卫。」

「建文帝逃向此处,便是朱守静密谋放出建文帝的铁证!」

一位供奉皱了皱眉。

「但,孝陵卫中也有数个天人,朱守静更不在我们之下。建文帝要是与其合流,咱们贸然追进去,怕是要出岔子。」

一位怒喝一声。

「诸位,此时还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吗?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此番眼睁睁看着黄公公在咱们面前被撕了喉咙,少不得要被陛下降罪,若不将功补过,咱们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老死的下场!」

此言一出,几位供奉纷纷沉默。

朝廷控制这些供奉的手段,不只有延寿、亲朋、蛊虫三种。

还有「时间」。

前文提过,这供奉,是有「保质期」的。唤醒的时间越长、越频繁,被秘法压制的天人五衰也就进展的越快。

而差事不同,需要供奉们醒着的时间也不同。有些差事只需要唤醒一个时辰,有些需要一天,有些甚至需要半月。

一个时辰的,就是「上等差事」。

一天两天的,就是「中等差事」。

半月以上的,就是「下等差事」。

汪治死了,黄锦就是皇帝最为亲信的大伴。他出了事,这几位供奉自然会有惩罚。

也就是去做那「下等差事」。

随着他们被唤醒的时间越长,天人五衰进展越来越快,朝廷却不会施展秘法让他们重新沉睡。

下场,往往就是看着自己的皮肉逐渐松弛、视线逐渐昏花、手脚逐渐无力,

最终瘫成一团,却因为自己苦修的内功一时无法死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枯朽。

这对一辈子习武、也以自己武功为傲的天人们来说,无疑是最恐怖的死法。

所以,他们不敢离去。

半响,一位供奉咬了咬牙。

「一起进去,互相照应。」

「就算事有不谐,他们也留不下咱们八个人。确认了孝陵卫造反,咱们回去也有个说法!」

「便如此办!」

几人纷纷点头,便一齐朝着孝陵卫的驻扎之地走去。

而在孝陵卫驻扎之地的一处屋内,朱守静浑然未觉自己已经成了反贼。

他正坐在书桌前,细细地写着奏报昨晚皇陵之事的奏折。

忽然,他目光一凝,擡手便握住了桌边的刀柄。

「谁!?」

他看向了窗户。

那里,正有一道影子被火光映照其上,缓缓摇曳。

第210章 朱守静

朱守静死死地盯住了那道影子,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那一声大喝,既是震,也是示警。

经过昨晚三方在皇陵的一场大闹,他怎么会不防备今夜有贼子来皇陵闹事?

为了防止对方先来杀他这个管事儿的,孝陵卫下面的天人们全部都在附近住下,

只要有一丝异响,立刻就会赶来驰援。

平日间散在各处的孝陵卫士卒也都聚集了起来,夜不卸甲、枕戈待旦,随时都可以集合起来。只要对方被拖住盏茶时间,就要落入重围。

他这间看着守备松懈的卧房,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照理说,他这一声大喝之后,住在附近的天人们应当立刻赶来,将此处围个水泄不通才是。

但,没有。

没有任何声响。

他的声音好像被牢牢地锁在了这间屋子里,而在屋外,只有腊月阴冷的空气、和寂静流淌着的月光。

朱守静扯了刀在手,屏气凝神以待。

忽然,那道影子缓缓顺着窗户爬了下去。

朱守静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窗外。

而后缓缓起身,一边凝神细听着窗外的动静,一边缓缓走到了一旁。

他陡然擡手一指点出!

没有什么招式,就是一道精纯真气,将窗户「!」地一声打开!

膨!

在窗户打开的同时,朱守静一脚端开房门,矮身冲出,连续变换身形,最后闪身来到院内。

长刀竖立面前,左手横架护住胸腹,朱守静这才扫视四周。

院内空无一人,仿佛那道影子只是幻觉一般,而他方才的那些动作都是在与空气斗智斗勇。

但朱守静很清楚,自己绝不可能看错。

喀。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朱守静陡然扭头看去,便看到一丝衣角自房顶落下,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八位供奉缓缓走入孝陵卫的驻扎之地,还未走出多几步,就听得一声厉喝。

「止步!」

一人自隐蔽之处跳下,手扶刀柄,看向他们。

一位供奉余光扫视四周,心中暗道不好。

在四面的林中、屋顶、角落,密密麻麻的视线牢牢锁在他们的要害之上。

而在远处,更是隐隐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显然被此人的一声厉喝引了过来。

几位供奉陡然转头看向四周屋顶。

数道身影正站在屋顶之上,冷冷地看向他们,无需交手,诸位供奉便都看出,这些就是孝陵卫的天人。

「不好,果然有埋伏!」

「咱们踩进来了!」

供奉们暗道不好。

而对面的孝陵卫天人也是满脸敌意,其中一个性子急躁的迫切开口。

「指挥使在哪!」

「可是被你们暗中绑走了!」

他们认出了其中一位供奉,昨晚跟着黄锦来过皇陵。

而孝陵卫的天人说这话的原因,还要从诸位供奉追寻建文帝到了天寿山之时说起。

且将时间往前调回片刻。

朱守静安排了孝陵卫加强防备,几位天人晚间都是在打坐调息,根本没有入睡。

忽然,有暗哨前来禀报,说在皇陵之外、天寿山上传来巨响,似是有天人争斗。

几人不敢怠慢,连忙前去找朱守静禀告,却不想到了朱守静的院落之后,却找不到他的身影。

几人四处搜索,却是在院外的一条沟渠之中,发现了朱守静的佩刀。

除此之外,再无痕迹,仿佛朱守静人间蒸发了一般。

孝陵卫父死子继,数代同袍,他们对朱守静的态度就像梅青未对李淼一般但凭驱驰、死不旋踵。

眼见朱守静随身兵器都丢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顿时心急如焚。

其中一人说道。

「以指挥使的武功,我不信有人能悄无声息的将他带走,让咱们丝毫没有察觉。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指挥使一一是自愿跟他走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谁能让孝陵卫指挥使既不通知部下,也不做丝毫反抗的自愿离开呢。

自然是朝廷!

昨晚黄锦怀疑孝陵卫勾结明教,虽然一时间没有发难,但也是找了几个千户细细盘问了一番。

照理说,皇陵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问一问在场之人也是应该的。

但,「询问」这种事情,不仅仅是提出问题的人能得到答案。

对回答问题的人来说,有些问题本身就是某种答案。

「询问当时的情况」和「怀疑你是乱党」两种态度下提出的问题,是不同的。黄锦再怎么掩饰,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态度完全遮盖起来。

当时有千户察觉了这一点,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强压了下来,一一作答。

若此事到此为止,也就罢了。

但朱守静偏偏失踪了,就在黄锦离开之后的第二天。

几人四下搜寻,却是找不到朱守静的丝毫痕迹。

恰逢几位供奉进入皇陵,几人便急忙赶到,却是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位供奉,

正是昨晚与黄锦一同来的供奉之一。

如此,孝陵卫天人问出「指挥使在哪」这个问题,也就不奇怪了。

但,几位供奉听得这话,却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我们把朱守静绑走了」?

「你一一」

一位供奉就要开口询问对方的意思,话刚说了半句。

忽然间。

「小心!」

身侧一位供奉怒吼出声,一手捂住腰腹间的伤口,一手挥拳击退了一个身穿孝陵卫劲装的身影!

那道身影借力疾退,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那个受伤的供奉拿下捂住伤口的手,流出的血已经是乌黑一片。

那人的兵器淬了猛毒!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孝陵卫果然已反!」

「贼子!」

「杀出去!」

「好!」

「莫走!指挥使在哪!」

「去地府问吧!」

「好胆!死来!」

「杀!」

本就剑拔弩张的局面瞬间失控,一时间怒喝声、惨叫声、兵器交击声、弓弦催发声齐齐大作!

登时就血溅当场!

而那道引发了争斗的身影,已经借着夜色掩盖,悄然退出了战圈,复行数里,这才缓缓停下脚步。

「——可算是打起来了。」

她摘去了头顶的帽盔,扯下劲装,头发披散而下。又伸手在脸上一扯,撕下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露出了籍天蕊轻笑着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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