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竞州再寻浮云观

桌上一盏油灯,照亮道观客房,房间依旧很大,被褥全都是刚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沾着木头多年散发出的香味。

一切好似依旧。

道人坐在房间正中,从三花娘娘的锦袋最底下拿出一个厚硬的油纸包裹,对着油灯的光一层层拆开油纸,发出哗啦的声响,在这个安静得能听见极远处道童功课诵经声的夜晚里,声音十分明显。

直到露出里头的一沓纸张。

纸张已经泛黄,墨迹却还如新,刚一打开,便是一股墨香扑面而来。

这是道人收藏的凝香的味道。

收藏在了这一张张纸上。

“哗啦……”

道人小心找着,终于找出一张。

随即拿在手上,仔细查看。

“明德二年二月初,行至栩州拢郡安清县,巧遇江湖盛事,柳江大会……”

明德总计十一年。

如今大安四年三月初。

过去了十三年。

纸上所写的是自己当年的游记,是十三年前的经历和想法,也是十三年前的自己。

道人如今捧着纸细细读来。

其实奇妙的是,时隔多年,再次读来,虽然都是当初自己写的亲身经历之事,但并不每字每句都是熟悉的——大多是熟悉的,读起来便有一种回忆与品味的感觉,一旦停下,抬眼回想当初,像是夜里梦回。却也有觉得不熟悉的,要么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要么便是惊异、陌生于当初的自己竟会如此落笔,这些字句感慨简直不像是自己写的,此时再读来,就有一种与当年的自己对面、重新认识的感觉。

道人看得认真,常常入了神。

猫儿这种好奇心这么重的动物,自然忍不住,要跳上桌,凑到他的面前来,歪着头也盯着纸看。

道人倒也不理她。

“三花娘娘现在知道了,写游记的意义就在这里了,将自己如今的事记在纸上,给未来的自己品味缅怀,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道人看完一页又换了一页,小声说道。

猫儿却只是认真盯着纸上,眼光闪烁,神情认真:“三花娘娘什么时候帮你护法了?”

“马蹄山上,燕仙亭中。”

“忘记了~”

“那你不聪明。”

“!”

猫儿刷的一下收回目光,直盯着他。

“那时候三花娘娘还不认识字,不然的话,也可以和我一样,看自己的游记,品阅当初的自己了。”

“你不早点教我认字写字。”

“三花娘娘此言差矣。我可是在刚出逸都不久,还没有走到这里的时候,就说了要教三花娘娘认字,三花娘娘自己不愿意。”

“是哦……”

“伱不勤奋好学,还怪我。”

“!”

猫儿神情又一凝,刷的一下再次甩头,把他盯着,想了一会儿,她才说道:“那是以前的三花娘娘!”

好像和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是吗?”

“对的!”

猫儿答完后,迅速扭头,看向窗外:“外头落雨了!”

“是啊……”

外面确实响起了雨声。

安清的雨并不少见。

春雨打着青瓦,发出清脆的声音,真当是又清又脆,像是谁在奏乐。

道人放下了纸张,安静听雨。

又是一场雨啊。

纸上是从前,雨中亦然。

……

“道长,且借一把撑花。”

“这就去拿。”

一把土黄色的油纸伞,一名身着旧道袍的道人,一只三花猫儿,走出道观,走入烟雨朦胧的安清山中。

安清地貌奇特,都是一坨一坨的小山,如笋如林,奇形怪状,大多都陡峭得爬不上去,大多也没有爬上去的意义,因为它实在太小了,上面连一块用于耕种的小土也没有,却是雨天烟雾最喜欢停留的地方。

道人又走到了马蹄山、燕仙台。

今日的雨好像比当年要大些,淋在油纸伞上,是笃笃的沉闷声响,一点不吵,只使人心静。

道人举着伞抬头望去——

依旧有一只燕子,飞在烟雨群山中,时左时右,忽上忽下,轻灵矫健,是这幅雨雾山水画里的一点自在与灵光。

“……”

道人走进了燕仙台。

燕仙台是一片位于山脚与江边的空地,很大一片,通体由青石板铺就,青石板被雨水一淋,洗得干干净净,只是今日上面却空空荡荡,莫说曾经那挤满了的江湖人,就是一个路人闲人也没有。

唯有撑伞的道人与猫。

道人转头一看,看向马蹄山。

山上也飘荡着一圈烟雨。

“呼……”

烟雨陡然散开,露出一座亭子。

不知何时,山上也多了一条小路,下连燕仙台的边缘,上连半山腰上的亭舍。

“走吧。”

道人迈步走了上去。

沿着小路直上亭中,这才收伞,倒立在亭柱旁,随即坐在亭中。

俯瞰下方,只见细雨蒙蒙,水地生烟,光线被阻挡在了雨云之外,于是山与水都变成了墨一样的灰黑,只是深浅各有不同。

江边柳枝细如丝,千条万条,被风雨吹向一个方向,江上泛起无数涟漪,整片世界在云烟雾雨中都是模糊的,朦朦胧胧,真当如画一般。

宋游恍然间好像看见了燕仙台上有江湖人,一粒一粒的,成了烟雨中的小黑点儿,有人在台中比斗,一枪横扫,地上的雨水掀起成墙,一剑斩过天雨成珠,身法闪转腾挪,像是比斗,又像起舞。

道人一时入了定,又入了神。

当年初来此地,见这一幕,是下了阴阳山难得的修行,如今故地重游,却没想到又有新的感触。

就连三花猫坐在前边,坐在亭舍即将飘来雨点的边缘,抬头看着这幅景象,看着那只在天空中胡乱飞着的燕子,琥珀似的眼中闪烁灵光,当年的记忆也涌了上来,回头再看这道人时,好似真的听见了他叫自己帮他护法,只是那声音已经是从很多年前传过来的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

天上的燕子都飞得累了,落回了山间亭舍中,扭头梳理着湿漉漉的羽毛,虽然还是下意识的和猫儿保持着距离,却已没了当初那般害怕。

三花猫盯着他,眼光闪烁,也觉得奇异。

“啪……”

一滴雨水落在了道人面前,绽开花朵,水珠溅到了道人身上,带来暮春时的凉意。

“……”

道人打了个激灵,抬头看去。

燕仙如今已被封为正神,自然不住在安清了,并且他老人家在民间极受欢迎,香火越来越盛,各地都是他的庙宇神像,忙碌之下,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回过安清、多久没有来过这座亭舍了,以至于亭子年久失修,都开始漏雨了。

这点雨珠,好似在催促道人,应当离去了。

“走吧……”

道人站了起来,一手抄起雨伞,一手拿起竹杖,往山下走去。

燕仙台上终于又有人来。

远看是两个老者,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上拿着镰刀,背着背篓,近看原来只是两个半大少年,都赤着脚,似要穿过燕仙台往江边去。烟雨中远远觉得一阵暮气,近了一看,才知仍是少年心气。

道人听见了他们说话的声音。

“上回柳江大会才热闹,比上上回还更热闹,惊雷剑圣舒一凡都来了,听大人们说,周边作乱的妖怪只是听见他的名字就跑了个干净!”

“剑圣啊……”

“那些江湖人都这么叫,叫以武入道,就是练武练成了神仙!”个子略高一些的少年说得煞有其事,“不过听说以武入道的不光他一个,还有另外一个大侠也以武入道了,也来了,但是没有露面!”

“练武练成神仙得多难啊,不如直接去道观里学法术,直接变成真神仙!城外走蛟观的观主就是会法术的!”

“那你去学吧……”

“你去……”

“你去你去……”

“咦这个道士从哪里来的?”

“……”

道人撑着雨伞,与少年擦肩而过,也偏头凝视着他们的面容,如他们凝视自己一样,是对这场相遇缘分的敬重。

慢慢走出燕仙台。

……

当年给道人开门的道童果真聪慧,只是如今他已是而立之年,不好用聪慧二字来形容了,性格里的机灵也变成了沉稳智慧,如今的他起码得到了当年青阳子的七八分真传,而他距离当年的青阳子,起码还隔着四十年的光阴。

而且他还很喜欢钻研道法,好不容易遇到宋游,自是要留他多住几天,请他出门转山,游玩安清风景,十里画廊,于山水春景之间,向他请教修行和法术的事,便是道人们的山间闲聊了。

好比文人出去踏春,游山玩水,见天地广阔景色出奇,便吟诗唱词,饮酒作赋,好不快活。

道人之间也如此。

双方都很开心。

只是终究是该离去的。

几日之后。

安清县城。

北城门边上有家旅店,旅店对面有家肉汤馆子,包浆的榆木桌子,宽板凳,店家倒还是原先那位,比起道人记忆中苍老了不知多少。

“两斤的骨头,一碗帽儿头,啊不,来两碗吧。”

“好嘞!”

仍旧是两人相对而坐。

只是一面坐的是道人,另一面坐的却是不安分的女童。

女童胡乱扭头,眼睛到处瞄。

饭菜很快就上来了。

大坨的筒子骨和龙骨,与同样切成大坨的白萝卜一同炖成了汤,骨头上的肉被炖得耙软,白萝卜被炖得半透明,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儿,又有如玉一样的葱花葱白作为点缀,很简单的做法,却能轻易勾起人的食欲。

“三花娘娘,请吧。”

“唔!”

女童这才老实下来,不断晃头乱瞄,转而盯着道士,一脸严肃,似是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个女童不是她一样,学着说道:

“道士,请吧!”

女童学着道人,直接伸手上去,抓起筒骨放到面前来啃。

不忘撕下一点肉,用来喂燕子。

啃完一块筒骨,满嘴肉香,意犹未尽,又学着道人,拿来一根筷子,插进萝卜中,串着萝卜到嘴边啃。

萝卜吸饱了肉香,也带上了肉香,还微微泛甜,好吃是好吃的,只是相比起大坨的肉定是不如的。于是三花娘娘举着筷子,看向燕子,看了几眼后又收回目光,看向外头,将这萝卜喂给了马儿,继续吃肉。

“我们好像吃过这个……”

三花娘娘抬起头,对道人说道。

“是的……”

道人只是回应了一句,便继续吃了。

吃完结账,不到一百文。

外面依然在下雨。

春雨如丝,被风吹斜,烟雾朦胧,随风而走,透过城池可见远处山水,依旧美得像是一幅惊艳的水墨画,只是不见当年旧人。

马蹄踏青石,也踏雨水,步步都是花,随着道人一同,慢慢出了城。

这次的路与上次完全不同。

不过还是靠燕子探路寻溪。

穿过栩州北部,不经平州,直去竞州。

山高皇帝远,草盛贼人多,天地一乱,妖魔频出,如今降妖除魔的主力变成三花娘娘和燕子了。

不知不觉,春季已尽。

夏季到来,阳光愈盛。

人间五月,道人终于到了竞州。

竞州有名山,名曰真山。

是和逸州青成山、鹿鸣山齐名的道教四大名山之一,山上宫观无数,隐士极多,道人上回就想来拜访,只是中途去了别处。

如今有燕子帮忙寻路,顺路就来了。

真山附近满是桃树,不仅山上长满了,当地百姓房前屋后长满了,就是路边也常常长着有,五月盛夏,桃树正是茂盛之时,密密麻麻的枝叶间结着一颗颗硕大的白水桃,小的也有拳头大,大的有常用的碗口那么大。

一路走过,都是诱人的香气。

宋游停下询问外出劳作的老人,问他哪里可以买得到桃子,却被老者数落痴愚,给他说此地桃子贱如野草,随便摘就是。

说着还自己摘来一颗塞他怀里。

道人见状笑笑,也学他摘桃。

真山附近的桃子与道观一样出名,哪怕是在窦大家的画中,当地百姓也对此心心念念。

宋游对它也仰慕许久了。

如今摘来,洗净绒毛,放到嘴边就是一口,只觉果然香甜,汁水充沛,不负盛名。

随即这才转身,前往浮云观。

依稀记得怎么走。

(本章完)

第632章 浮云观借灵泉

小山颇显陡峭,绿树如茵,山下有一条长长的石阶,直通道观大门。

整座山便是整座道观,整座道观也是整座山,道观随着小山的坡度向上修建,每进一间院子就更高一点,最顶端便是最核心的宫殿,站在远处就能将整座道观几进院子都收入眼中,不讲究含蓄,而讲究气度,可配上观中绿树遮掩,也有几分清雅之感。

此时来得早,正有香客上山。

宋游带着马儿,跟随香客一同往上。

门口有个牌匾,写着“浮云观”三个大字。

两旁写着熟悉的门联:

心似浮云常自在;

意如流水任西东。

宋游抬头看了看门联,也随着香客,抬腿跨进去一步,另一步留在门外,探身看向观中的道士们,用手轻敲山门。

此是最外一间院子,也是最大的一间院子,在这里扫地的,只有两个年轻小道士。院子中间有一棵巨大的古树,枝繁叶茂,生机无限,盛夏时节枝叶全都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也留下无数耀眼的光斑,盛夏的味道只在这片光影里便品味了个完全。

“笃笃……”

年轻小道士听见敲门声响,顿时停下扫帚,疑惑的扭过头来。

看见是名道人,小道士脸上疑惑之色肉眼可见的更浓郁了,却也放下扫帚,走过来行礼:

“道长慈悲。”

“道友慈悲。”

宋游退回门外,微笑回礼。

小道士微微皱了皱眉,见宋游面容比他也大不了一两岁,自己叫他道长是为尊敬,而且已经叫在了前头,他却不以同样的礼节来回自己,倒也没有觉得不高兴,只是心中印象不免便低了一些,还是依旧问道:“道长有些面生,来找谁呢?”

“在下姓宋名游,从逸州来,不知北山道兄可在观中?”

“观主?”

小道士听见他叫观主道兄,又愣了愣,伸手挠了挠头,不知他是何方来历,这才说道:“最近天下很不太平,观主经常外出除妖,前几天才刚刚被桃郡的郡官请去了,不在观中……你认识我家观主?”

“多年前曾来拜访过。”

“多年前?敢问道长道名?师承哪位高人?贫道好进去通报一下别的师叔师伯。”

“在下暂无道号,只姓宋名游,十一年前来这里拜访过,道友进去通报时,只说宋游即可。”宋游行礼说道,“若是道友的师叔师伯,说不定我们还曾与他们同席吃过饭呢。”

“没有道号?”

小道士更加疑惑了。

口称在下,不说贫道,穿着道袍,没有道号,面容年轻,又说十一年前来过这里,与师叔师伯同桌吃过饭,实在奇怪。

好在浮云观的修行传承在天下道观间也是数一数二的,小道士只多打量宋游几眼,没有多说什么,刚巧扫地的另一名小道士也走了过来,他便让另一名小道士去里面通禀,自己留下来招待宋游。

“道长远来是客,快请进来吧。”

“多谢。”

道人这才跨进道观。

身后又有一道三色影子,一下跳过比她还高的门槛,落进院中,小道士这才看见,是一只三花猫儿。

枣红马也跟随其后,进了道观。

“道长这马不会乱跑吗?”

“不会,敬请放心。”

“这样就好,贫道怕吓到香客。”

“它很老实。”

宋游如是说着,抬头往前看去。

道观里铺的是青石板,十分平整,被两个小道士扫得干干净净,正是盛夏,也没到古树落叶的时候,地上本身也没脏到哪去。

道人眼中便是这棵古树。

此时的古树可谓生机盎然,绿意无限,上面不知多少鸟窝,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哪里有曾经那棵枯树的影子了?

“这棵古树是我观的镇观之树,乃是当年道观初建,第一位祖师亲手栽种,道长上次来可有听人说?”

“这倒没有听说。”

“说来这棵树前些年还有过一劫。”小道长笑着与他说道,摇头晃脑,像是复述师长所讲的故事,“好些年前,不知怎的,可能是老了,这棵树莫名其妙枯死了,我观上下都心疼不已,恰巧这时有位外地来的道爷,道行通天,法术高明,应是将已经枯死的树救活了……”

小道士说着看向道人,神采奕奕。

却发现道人也正看着他,满脸微笑。

“据说那位道爷是个游方道人,行走天下,只带了一匹马一只……”

小道士说到一半,陡然愣住。

随即看向面前的道人与三花猫。

道人微笑与他对视。

猫儿蹲坐道人脚边,十分乖巧,却是高高抬起头,也将他盯着。

“……”

身后传来了一片脚步声,十分杂乱。

小道士扭头看去,只见除了观主以及几位在外降妖除魔的师叔师伯以外,观中但凡有些地位的道长全都出来了,望向面前这位道长。

“宋道长!多年不见!”

“诸位道长,别来无恙。”

“……”

众位道长与他对视,只满脸感慨:“十几年间过去,我等大多越发沧桑,宋道长却是容颜不改啊。”

“只是暂时未改,等到要老的时候,也就几年间的事。”

“师父带着两位师弟外出降妖除魔去了,竞州州城在闹僵尸,估计还要一些天才会回来。”站在最前边的一位道长说道,“便请宋道长暂且在本观住下等几天,就当是自己的道观一样。”

“也好。”

“道长在外面等了多久?可有被怠慢?”

“也是刚到,这位小道友十分有礼,带我在院中遮阳赏树,才一会儿诸位道友就出来了。”

“……”

宋游便在浮云观住了下来。

浮云观在外地的名气比不得真山,在当地却比真山更加有名,如今世道有变,到浮云观烧香拜神、请护身符保平安、遇上妖魔前来请求观中道长帮助的百姓都很多,偶尔也有真山上的道长们前来,向浮云观有上古真传的道长们请教法术与降妖除魔的法子,因此白天热闹极了。

可到了晚上,又很清静。

宋游在这里等了半月,终于等到北山道人回来。

北山道人刚一回来,听说宋游到了,立马便来了他的房中找他。

“宋道友!可还安好?”

北山道人的模样和当年的变化也不是很大,远不如十一年的光阴在寻常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深重。

“道兄,有礼了。”

“当年一别,正是天下盛世,却没想到如今再见,天下已然巨变了。尚记得当年在大殿之中,你我相谈议论那朝中国师,阴间地府之事,却不料如今国师已然身死,丰州鬼城也已成就,真是沧海桑田啊。”

“道兄如此一说,倒也真是。”

“当初与道友相遇,道友才刚下山,走了四州之地,如今再来,已然将大晏全境给走了个遍了吧?”

“囫囵走了一圈。”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啊。”

“十一年有多了。”

“十一年……”

北山道人摇了摇头,满脸唏嘘感慨,人还未老心先衰:“如今天下已遍地是道友的传说,贫道就算缩在这竞州一地,也如雷贯耳。”

“多是虚名,难以长存。”

“道友真是豁达。”

“过奖。”

“这是……三花娘娘?”

北山道人低头看向猫儿,回想了下,才想起猫儿的名字。

“喵!”

猫儿抬起头直盯着他。

依稀记得,当年初见,便是自己先与这道人相遇,这道人还把她当做了为非作歹的山间妖怪,以留步风为难她。

自然,已是多年前的事了。

“房顶这位……”

北山道友又抬起头,纵使隔着一层瓦,也能发现头顶的燕子,并且能发现燕子的不寻常:“这位燕子道友修为精湛,毫无阴邪之气,并且身上隐隐有些仙神香火之气,难不成是安清燕仙的后人?”

“道兄好本事,也好见识。”

“哈哈!安清那位燕仙如今可是不得了啊!”

北山道人眼睛眯了眯,还是如曾经一样,见识不凡,随即又看向宋游:“那位老燕仙在安清呆了多年,谋求香火神道而不得,如今一朝成神便在世间有如此兴盛的香火,贫道此前还在疑惑,现在看来,原来是有道友做参谋。”

“只起了微不足道的作用。”

“道友的微不足道,对于老燕仙来说,可是如同又一条命啊!”

两人便在房中闲聊了一会儿,觉得房中逼仄,又去外面院中长谈,赏黄昏清风,明月树影,聊丰州鬼城,国师的长生,聊阴间地府,也聊越发腐朽羁绊人间的天宫神灵,聊北方的大妖,晋升主官又香火越发兴盛的周雷公,聊天下大事,难以服众又偏听偏信的年轻皇帝。

北山道人偏居一地,却也潇洒,不插手人间之事,便也不受朝廷束缚,不谋求香火神道,只讲生前自由,便也无需管天宫如何作想。

与他闲聊,是很自在的。

等到夜深,又是一场夜宴。

依然是分餐制,依然有烘烤的青苔,吃起来像是海苔片,有整个的莲蓬,抠出莲子当零食吃,有手指那般大小的生嫩藕,嫩脆清甜,有炒的和裹上面粉炸的荷叶,似乎是浮云观中常吃的东西。

依然给三花娘娘准备了一条鱼。

只是当年的三花娘娘几乎只吃鱼,或者吃羊肉和腊肉,别的素食一点不碰,如今则一一尝一点,遇到口感奇特的,还得多吃两口,遇到喜欢的则像是正常孩童一般,吃个不停。

莲子她就喜欢,嚼得咔嗤响。

等到宴席结束,席间许多道长都起身离去,桌上的饭菜也被撤了大半,只剩酒和莲蓬,月光洒进来,宋游才对北山道人开门见山——

“实不相瞒,这次到来,是有事相求。”

“何事?”

“想向道兄求取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烛光与月光中,主座上的北山道人向他倾身,脸上三分酒意,比当年多了些皱纹,微微笑道:“让我猜猜,道友是想取四时泉吧?”

“道兄料事如神。”

“再让我猜猜,不会是与阴间地府有关吧?”

“道兄如何知道的?”

“道友神通广大,道行高深,我这道观中又有什么东西值得道友惦念、特地跑来一趟呢?”北山道人仰头饮酒,酒液顺脖而下,饮完一大口才又低下头来对宋游说,“十多年前,曾有人来我观中窥探四时泉,贫道猜想,是那位国师的手笔。可怜那长元子了,精于谋略推算,但限于天赋不通法术,自然被贫道所知。”

北山道人说着顿了一下:“现在想来,当年那位国师谋取四时泉,应是为了丰州鬼城或者阴间地府,那位国师应是死在道友的手里吧?”

“勉强算是。”

“勉强?”

“死于贪欲与执念。”

“哈哈……”

北山道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看来道友是接下了那国师之事,这才来此,求取四时泉的?”

“我欲凝聚阴间地府,收拢阴鬼,如今已取得五方五行土,只差四时泉了。”宋游如实说道,“于是特地前来拜访道兄。”

“贫道倒是想过,那位国师可能会派人来取四时泉,还曾想过他用什么办法来取、想过他是怎么知道四时泉在我这里的,后来国师死后,贫道又想过可能有别的人来取四时泉,那日弟子说漏了嘴,便想过可能是宋道友,哈哈哈,果然是宋道友。”

“道兄以为如何?”

“既是故人,既是好事,没有拒绝的道理。”北山道人说道,“只是四时泉水可不好取。它本是天地至宝,至宝向来难取,四时泉中的泉水只要离了那片池子,灵韵很快就会消散,就算上古大能也没有别的办法。”

“在下自有办法。”

“哈哈喝得醉了,倒是忘了道友是世间难得的修习四时灵法的人了。”北山道人仰头笑道,“可纵使道友修行四时灵法,修行有成,能保证四时泉水离开泉眼之后灵性不散,又能取多少呢?”

“只先试试。”

“那好,道友尽管去取!”

“尽管取吗?”

“能取多少就是多少,看你本事。”

北山道人有几分酒意,话也说得干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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