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借势

“伯爷,这是今日的折子。”

“嗯,放那儿吧。”

“是,伯爷。”

郑伯爷洗了洗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第一份折子开始看。

中军王帐旁,又立了一个小一号的帅帐。

比先前郑伯爷那个只是用来睡觉的帐篷大得多了,郑伯爷也有了一个独立办公区域。

靖南王会时不时地出寨子,去各路兵马那里看看,郑伯爷有时候会跟着一起去,但大部分时候,则留在这里批阅每天都会送来的折子。

一开始,还有些新鲜感,总觉得百万军民的担子就压在自己身上;

时间久了,批阅的次数多了,

嗯,

还是感觉压力挺大。

因为你真的不敢乱来,也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去敷衍了事。

哪怕,八成的折子是千篇一律,但你依旧得认真过一遍。

有些折子上的问题,需要人去实地跑一趟,比如后面的民夫队伍或者其他军队的寨子里,一开始,郑凡让阿铭去跑,后来,干脆让宫璘和公孙寁这俩小子去跑。

这俩小子每次看见坐在那里帮靖南王批阅折子的郑伯爷时,都敬若神明。

郑伯爷这种身在福中的人可能感触不深,但对于宫璘和公孙寁二人而言,批折子这种事,已经不是所谓亲信能做的事儿了。

一直以来,靖南王对平野伯的“看重”,近乎是毫不遮掩的。

可偏偏平野伯也争气,逢战必胜,且每次还是大胜。

所以,在这种局面下,大家伙除了服气还是只有服气。

大燕虽说立国很久了,但大规模地对外扩张,其实也就这些年才开始的,基本上,任何一个国度,当其处于对外扩张的状态时,其内的风气,尤其是军中的风气,往往也是昂扬向上的。

和平时代的军队,论资排辈,山头,拉关系,这是必不可免的,而对外战争等于是开放了属于军人的上升渠道。

如果平野伯生在乾国,这般耀眼的话,很可能会遭受打压,甚至是被友军扯后腿,因为乾国各路兵马后面,基本都有自家的朝堂大佬遥控着,前方打仗,后方朝堂上的牛鬼蛇神也在打仗。

所以,乾人到现在,三边那头也不知怎么搞的,还是没有什么动静。

而燕国这里,因为意志自上而下贯彻地极为彻底,大家伙不敢有其他心思,也没空有其他心思,整体氛围上,还是比较纯澈的。

不看你的根基,不看你的出身,就看你的本事,你本事真的高,你军功真的多,大家伙就认!

也因此,每次从平野伯这里领到差事,宫璘和公孙寁都会竭尽全力地去完成,对外,一副自己是平野伯心腹自居。

当然了,郑伯爷要的,也是这个感觉。

将俩小的,死心塌地地绑在自己身边,那俩老的,也就只能铁了心跟着自己了。

宫望部和公孙志部,他们俩的家底子,可不薄。

整合了他们两家后,自己在战后,才能真正地在这晋东之地开府建牙。

阿铭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开口道;

“主上,人押来了,另外………”阿铭顿了顿,“罗陵和王糜也来了。”

罗陵,是老靖南军总兵了,田无镜领靖南侯衔重新打造靖南军时,他是第一批被提拔起来的将领。

而王糜,出身自虎威郡军头,大皇子挂帅东征军时,他应召而从,打打停停,大皇子因战败而回京,后又去了南望城,而王糜部则一直留了下来。

军中,是有等级的,靖南军本部,必然是嫡系,李富胜和公孙志他们,原本出身自镇北军的,算半个嫡系吧,而王糜这种的,就有点杂牌军的意思了,但其身份地位,还是比晋军营头高的。

按理说,王糜是不会傻到和罗陵去别苗头的,双方虽然都是总兵官衔,但地位真的差距太大。

可偏偏事情涉及到麾下的参将,身为主将,不管面对谁,你都得咬着牙为你自己的人去出头,否则,队伍就不好带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子的,前日,罗陵部攻下了一座楚人军寨,楚人主将率亲卫突围,罗陵手底下的一个姓徐的参将就率兵追杀。

而当时,王糜手下一个姓黄的参将,也正带兵追击一路楚人哨骑,双方都追入了一片林子。

一通厮杀之后,楚人被解决了,这本该是燕军两部合力取得的结果,结果莫名其妙地双方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抢人头云云,两方军士甚至一度剑拔弩张。

最后,

更可笑的是,

他们两个参将见吵不出什么结果,

竟然开始了阵前单挑!

当看到折子上的这一幕描述时,郑伯爷正在喝茶,直接给呛了一口。

你能说什么呢?

说他们还知道分寸,没有率领麾下一起火拼?

但两个参将,在各自手下士卒的面前,在伐楚的战场上,双方一人一匹马一把刀,开始了最为原始的挑将厮杀。

而且,还鏖战了很久,都负伤了,都不退。

最后,惊动了在打下西山堡后,无所事事牙痒痒得到处找猎物领一队亲卫正在逛着的李富胜!

李富胜原本以为自己找到猎物了,近了一看,居然是自家的两个小婢崽子在单挑!

其当即下令,让自己麾下亲卫将这两路人马给围住,自己亲自上前挑开了他们。

如果当时赶到的是罗陵或者王糜,这件事估计也就被闷下去了,但李富胜是镇北军的,和这两家压根不是一个庙头,所以直接把事儿报上去了。

外加这阵子靖南王根本就不管这些事,全都交给了郑伯爷,所以这封折子,最后落在了郑伯爷的面前。

郑伯爷看向阿铭,道:“你说,是在我的帐篷里好呢,还是去王帐?”

靖南王今日不在中军。

“属下觉得,在王帐的话,会显得主上您心虚。”

“也是。”

郑伯爷点点头,“把人带上来。”

很快,

徐广和黄琦二人被绑着押了进来,二人身上,还带着伤。

紧接着,

罗陵和王糜也都走了进来,罗陵的气势很盛,进来后,对坐在那里的郑伯爷点点头,然后就心安理得地站到一侧。

靖南军上下,甭管是早先正军出身还是后军出身亦或者是近几年新编入的将领,都不可能傻到再去纠结平野伯到底是不是自家人这个问题。

自家王爷都将儿子放人家那里养了,明摆着了。

王糜则向郑凡躬身抱拳:

“见过平野伯爷。”

地方军出身的总兵,在罗陵面前保持着对立,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但再在郑伯爷面前去傲气,他不敢,也没这个必要。

其实,王糜也知道,眼前这位平野伯,也是地方军出身,最早是北封郡那儿的,后来调任入银浪郡翠柳堡当守备,这不是地方军是什么?

但人家早早地就得到靖南王的看重,一路立功一路飙升,早就没人敢用地方军头子来称呼他了。

一念至此,

王糜看向郑伯爷的目光里,居然带上了些许哀怨。

大概意思是:

你背叛了自己的阶级!

“参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参见平野伯爷,平野伯爷福康!”

如果说两个总兵,还能稍微端着一点,那这俩鼻青脸肿身上还挂着彩的参将,是没任何资格去表示傲骨的了。

郑伯爷身子后仰,脚翘在了案桌上,叹了口气。

罗陵后退一步,坐在了身后椅子上。

王糜见状,也将身后椅子拉来,坐了上去。

中间,跪着两个人,三边,坐着三个人,这架势,还真有些“三司会审”的意思。

郑伯爷先嘴角带着笑意看着徐广和黄琦,

然后,

又看向了坐在自己左手下方的罗陵,最后,又扫了一眼右手下方坐着的王糜。

“还有脸,坐着呐?”

罗陵有些诧异地扭过头看向郑伯爷。

王糜则马上屁股抬起,站起来,看向郑伯爷。

郑伯爷直接一脚踹翻案桌上的折子,

大喝道;

“还他娘的有脸坐着呐!”

罗陵牙关紧咬,缓缓地站起身,但目光,依旧在盯着郑伯爷。

而下方跪着的徐广和黄琦,身子则开始颤抖。

他们其实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否则也做不出自家人为了争功单挑的这种事儿来;

他们畏惧的,是军中这森严的登等级制度,畏惧的,是军令!

这段时间以来,平野伯爷一直在王帐代王爷处理军中事务的事儿,全军上下,校尉以上的将领,可以说是无人不晓。

这不仅仅是平野伯自己威望所在,眼下其身上,还有靖南王暂时给予他的“法理”。

“平野伯!”

罗陵忍不住了,开口喊道。

“来人!”

“嗡!”

帐篷外,当即冲入一队甲士,这些甲士,可都是靖南王身边的亲卫。

十年前,罗陵本人,其实也是田无镜身边的一名亲卫。

亲卫们拔刀,分别对准了站着的罗陵和王糜。

好在,

罗陵和王糜这两位总兵,虽然都是佩刀在身,却没有一个人傻乎乎地去将自己的刀抽出来。

到底是能当总兵的人,不至于像下面这俩蠢材。

郑伯爷微微歪着头,

看着罗陵,

伸手,

指着他,

手指向下,勾了勾,

轻声道:

“跪下。”

罗陵站在那儿,没动。

郑伯爷就这么看着他,等着。

帐篷内的气氛,压抑了下来。

但真正承受压力的,其实不是郑伯爷和罗陵,而是一圈刚刚被郑伯爷喊进来的属于靖南王的亲卫。

终于,

两个亲卫上前,分别伸手按在了罗陵肩膀上。

“罗将军,请跪。”

罗陵不理会这两个亲卫的示意,而是继续站着。

当即,两个亲卫对视一眼,开始同时发力下压。

但罗陵就这么撑着,依旧不跪。

两个亲卫犹豫了一下,没敢去踹罗陵的膝盖。

“平野伯爷,本将,凭什么要向你跪!”

罗陵低吼道,

“王爷不在这里,除了天子钦差,我罗陵,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向谁下跪!

除非,

你现在将王爷的虎符和王印拿出来,放在我面前,否则………”

郑伯爷的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桌案下的一个暗格里。

其实,虎符和王印,就在那儿。

批折子,需要用印,所以就留下了。

至于虎符,

靖南王调兵,不用虎符。

郑伯爷现在可以将这两样拿出来,但,他却不想拿。

扯虎皮借势,借得太直接了,就真的只是风吹过来,风,又吹走了。

这是一门学问,一门将风留下,至少,留下一部分在自己身上的学问。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地上先前被自己踹下去散落一地的折子,

道:

“这些,是什么?罗将军追随王爷十余年,不会不知道王爷用兵的习惯吧,不会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吧?”

郑凡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段时间以来,本伯暂代王爷批阅这些折子,处理军中事宜,你,不知道?”

说着,

郑凡双臂撑开,架在自己身后的椅背上,

道:

“别揣着明白当糊涂,都是自家人,你硬要拆解规矩,可以,硬要本伯拿出虎符王印放在你面前,也可以。

你可以站着,继续站着,呵呵呵………”

郑伯爷的目光忽然变得锋锐起来,看向周围一众靖南王亲卫,

“本伯就坐在这儿,王爷让本伯坐在这儿处理军务,那本伯处理军务事宜,就是王命!

罗将军官儿做大了,

威风起来了,

摆起谱来了,

他已经忘记了,

靖南军中,

第一条铁律是什么了,

你们呢,

是不是也忘记了?”

郑伯爷当即大喝道:

“王府亲卫听令!”

一众亲卫当即拱手听令。

“十息之内,罗将军不跪,即斩!”

“你敢!”罗陵怒瞪道。

“一,二,三………”

郑伯爷闭着眼,手指轻轻地点在自己大腿上,像是在悠闲地打着节拍。

“七,八…………”

罗陵眼角余光注视着自己身边的这些王府亲卫,他们之中,大部分人,已经在调动气血了。

曾经做过王府亲卫的罗陵清楚,这些人,他们视王爷的命令比自己的生命更为重要。

虽然感觉很荒谬,虽然感觉很不能理解,

但罗陵明白,

他们,

真的会举刀砍向自己。

“九………”

罗陵跪了下来。

他不怕死,战阵冲锋,他向来是一把好手,但他不想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周围的亲卫们,也一同松了口气。

其实,怪不得他们,郑伯爷先入为主的印象,再加上十息的时间,让他们根本就没有分辨和思考的能力,只能依照自己的本能来。

而这个本能就是,

平野伯,

已经代王爷处理军务,很长时间了!

另一边,

王糜见罗陵跪了,马上就跪了下来。

这下好了,

原本是俩人跪的,现在四个人在跪着。

郑伯爷睁开眼,起身,终于离开了椅子。

他一边揉捏着自己的手腕,一边缓缓地走来。

不用出寨时,郑伯爷就没穿甲胄,身上,是一件四娘亲手绣的紫色练功袍,很贴身,也透气。

罗陵虽然跪下来了,但他的目光里,却满是愤怒。

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进入这座军帐后,会面对这般局面。

他更想不通的是,眼前这位平野伯,为什么会这样!

郑伯爷走到王糜面前,

郑伯爷先前近乎要命令亲卫硬生生地砍罗陵的一幕,实在是震慑住了王糜的心神,见郑凡走来,马上低下头,

道:

“末将知罪!”

“呵。”

郑伯爷笑了一声,

然后一脚踹在了王糜肩膀上,这一脚,郑伯爷可没收力,直接将王糜踹翻。

随即,

郑伯爷马上指着跪在中间的徐广和黄琦,

骂道:

“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为了争军功,两个参将,在那里单挑!距离他们单挑的地方不足三十里,还有两座楚人的军寨没有被冲掉呢!

下面人,

不懂事,

可以!

你们呢,

你们是总兵,是一路主将,为了这两个蠢货,你们居然直接掐到了中军王帐这里来了!

你们是当楚人是死的么,

你们是当楚人已经全部弃械投降了么,

镇南关内,镇南关外,镇南关后头,

可还有数十万楚军呢!

你们以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你们知道,

大燕和晋地的百姓,为了支撑我们的这场战事,他们已经勒紧裤腰带到什么地步了么!

你们可知道,

朝廷官员俸禄已经减半,

你们可知道,皇子成年了,却因为朝廷没银子,还得继续住在皇子府邸!

你们知不知道,

如果这场战事,

最后没赢下来,

那座镇南关,如果没打下来,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郑伯爷转身,

走到罗陵面前,

吼道:

“意味着楚人仍然可以随时出镇南关,北伐入晋地,我们必须在这里继续驻守着大军以应对提防他们!

意味着我燕地百姓,破家无数,饿殍遍地!

意味着我大燕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晋地,将烽烟再起,乱匪不断!

意味着,

我大燕数年来,不,数百年来的,无数先辈抛头颅洒热血维系下来的江山社稷,将可能一朝倾覆!

你们,

要是晋人,

我反倒没那么生气,

但你们两个,

不,再加上这两个蠢货,

你们可都是我燕人!

你们怎么敢,

你们,

怎么能!”

郑伯爷弯下腰,

对着罗陵的脸,

缓缓道:

“你不服气是么?”

“我………”

罗陵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我叫你跪,你不服气是么?你知不知道,王爷离开中军了,王爷也不看折子了,这折子,是落在我手上的。

要是落在王爷手中……

你们两个,

再像先前那般斗着气,走进来,

信不信,

你们的首级马上就会被挂在寨门上示众!”

说完,

郑伯爷对着罗陵也是一脚踹过去,踹中了罗陵的胸口,罗陵低下身子,张着嘴,显然很是吃痛。

“老子,是在救你们!”

这里头,

其实有一个悖论,

那就是如果坐在这里批折子的不是郑伯爷,而是靖南王,无论是罗陵还是王糜,必然都不敢像先前那般进来的。

郑伯爷这里其实是偷换了概念。

“徐广、黄琦,撤参将衔,以戴罪之身入陷阵营。

总兵罗陵、总兵王糜,驭下不严,于王帐前,鞭二十。”

徐广和黄琦心里都忽然一松,他们先前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没想到,还能活着。

郑伯爷则转身,从散落在地上的折子里,将那封折子找出来,晃了晃,

道:

“批注,我先前就已经写好了,我做的批注,王爷不会更改。”

说完,

郑伯爷伸手从暗格那儿将王印拿了出来,

手滑,

王印落下,

在地上一路滚落到了罗陵等人面前。

郑伯爷拿着折子,走过来,捡起王印,盖了上去。

罗陵和王糜,依旧跪在地上。

郑伯爷干脆也席地而坐,

伸手,指了指徐广和黄琦,

道:

“还有一条路,准你二人以戴罪之身暂代原职,领部众去我东山堡待命。”

王糜愣了一下,

还能这般明目张胆地抢别人手下兵马的?

罗陵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时候的他,已经不见了愤怒和羞愧,

而是近乎本能地看着郑凡,问道:

“可是有………”

郑伯爷抬起手,示意罗陵止住。

罗陵当即不再言语,

郑伯爷则笑道:

“别怪我刚刚耀武扬威得厉害,呵,哪次真的硬仗死最多人的仗,不是我去的?”

话语中,

带着些许自嘲些许落寞以及些许的……坦然。

郑伯爷站起身,

先伸手,搀扶住了罗陵的肩膀,发力,将罗陵搀扶起来。

随即,

又走到王糜跟前,将王糜也搀扶起来。

最后,

郑伯爷走到依旧跪伏着的黄琦和徐广面前,

开口道:

“这一趟,跟着我,比去陷阵营,更容易死,但……但凡活着出来了,不仅可以将功抵罪,还能更进一步。”

“愿为伯爷效死!”

“愿为伯爷效死!”

………

等这些人都离开了后,军帐内,只剩下郑伯爷一个人。

郑伯爷弯腰,开始将先前散落在地上的折子一一捡起来,还吹了吹。

这时,

帐篷帘子被掀开。

背对着帘子的郑伯爷不由道:

“哈哈,阿铭,我刚刚的表现如何?”

“有些急躁,但,还算行之有效。”

郑伯爷的身形忽然顿住了。

田无镜走过来,弯下腰,见郑凡僵硬在那里不动了,便开始帮他一起捡起地上的折子。

“王爷……”

田无镜将捡起来的折子放到郑凡手上,

起身,

道:

“挺好。”

——————

晚安。

(本章完)

第550章 好!

“王爷,您怎么回来了?”

“西林寨的楚军撤了,本王就回来了。”

“楚人撤了?”郑伯爷马上意识到事情的变化,“其他军堡军寨呢?”

“得等探马回来,不过,依本王看,楚人,是准备收缩了。”

央山寨这个枢纽,在双方大军兑子的局面下,被郑伯爷一举冲破,焚寨收俘而归;

东山堡和西山堡这两个前沿最为坚固的闸门也被破开后,余下军堡军寨完全处于了被分割等着被啃食的局面。

这月余以来,燕军“摧城拔寨”速度奇快。

楚人在镇南关以北的防御体系在被重创之后,无法再按照预想中的那样“御敌于国门之外”以及“消磨燕人的兵锋”;

且连多阻滞一下燕人的进度以加剧燕人的后勤压力,这一点,和楚人自己所需要继续付出的伤亡比起来,还是不划算。

故而,楚人选择了撤兵。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也算是那位楚国大将军年尧的及时止损了。

可以想见,年尧为此会承担多大的压力,因为这种战略模式,本就是他布置下的,为此,楚人国内还给他安上了一个“土方”大将军的名号。

指的是这位大将军在面对燕人时,只知道埋头筑城筑城再筑城。

自己抽自己的脸,自己承认自己前期战略布置失败了,对于其威信,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最重要的是,

郑伯爷清楚,

年尧在国内的政治地位,和老田在燕国,压根没法比。

这段时间以来,郑伯爷处理批阅这些折子,前到军中军纪,后到后勤补给,军中事务,因为靖南王在军中的绝对威望加持,处理起来,无往不利,就比如刚才,那俩总兵,也照样得跪下来认错受罚。

后勤方面,也是平平顺顺;

这就让人很舒服了。

因为古往今来,大军出征,最让人头痛的,其实是后勤问题。

燕军自己都清楚己方后勤压力很大,因为大军是横跨整个晋国在打仗,楚人那边也清楚燕人的后勤压力,所以一开始就想将战事耗和拖下去。

但郑伯爷所“看见”的,后勤压力,应该是挺大,但后方各路官员,都在积极地筹措组织运转之中。

有些折子上,会请求延期一些时日,也是有客观原因在;

这种大方向的顺滑,让人很舒服。

曾经,燕皇马踏门阀,最为让人诟病的就是门阀倾覆后,大燕的官场将如何填补?

晋地战乱绵延,司徒家遭遇过叛徒,赫连家闻人家因为最先冒犯燕国,被燕军直接灭族,其牵连较深的家族官员,也都遭受了株连。

但事实证明,不过几年的时间,不仅仅是燕地运转秩序,就是连晋地的运转秩序,在此时,都呈现出一种……不能叫高效吧,但真可以说得上很稳定。

当然,这种稳定的表象下,则是燕晋两地百姓被压榨的现实。

现在,还有大燕前几年的不断大胜开疆拓土的胜利支撑着,所以百姓的忍耐力,尤其是老燕人,还能扛得住;

而战事若是再继续僵持很长一段时间亦或者是战局出现了反复,那真的是要出诗人吟唱“古来征战几人回”“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了。

不过,眼下的局面,是楚人主动收缩了,这意味着燕军将更快更轻松地将镇南关以北的区域给打扫干净。

同时………

靖南王看着郑凡,

道:

“你应该来不及编练新兵了。”

要提前发动了。

一是为了应对楚人主动收缩的局面,再耗下去,就真的是为了耗而耗;

二是为了国内大局着想,为百姓着想,也为陛下的身体着想;

原本的计划是,梁程那边吸纳新兵员,进行编练,最好的局面就是在入楚前,不仅仅是将自己本部先前的损失给弥补回来,还得吹个气球;

现在,时间限制,来不及了。

“先前你的选择,倒是不错,准你从各路兵马中抽调五千人入你中军。”

五千人,不少了,但放在数十万伐楚大军里,真不算什么。

当然,这也不能指着一只羊薅,得来个雨露均沾,每个总兵挖个两三百号人。

甲胄齐全,训练有素,战阵经验丰富,整合统筹好,就是召之即来来之能战的精锐。

再加上以郑伯爷现如今的威望,下面的军官也没人敢在郑伯爷面前炸刺,甚至,绝大部分还会心悦诚服。

郑伯爷这次没推辞,也没惺惺作态,直接道;

“是,王爷。”

“你回东山堡,早做准备吧,望江那边,事情应该差不多了,能否快速完成伐楚之战,就靠你了。”

“王爷放心,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

出了军帐,

郑伯爷走到接水的地方,洗了把脸。

阿铭走来,递来一条毛巾。

阿铭穿的是花式长靴,田无镜脚下的,是和其身上甲胄配套在一起的战靴。

郑伯爷现在的实力水平自然是做不到提前感应四周谁谁谁的气息的,再者,靖南王这种级别的存在,除非剑圣在这里,其他人很难提前感知到。

这也是为什么郑伯爷好几次说着话,靖南王就忽然出现的原因。

他的身份,可以让自己的外围甲士沉默;

他的实力,可以避开绝大部分人的感知;

郑伯爷再迟钝也不会分不清楚靴子着地的声响。

这就像是小六子在燕皇眼皮子底下依旧能够开展自己的“地下势力”一样,不是说燕皇真的看不出来,而是他们的目光太高,往往会忽略掉或者不去看也不去在意这些小小的细节。

“要准备了。”

郑伯爷开口道。

阿铭则道:“好快。”

“楚人开始收缩了。”

郑伯爷回头看了一眼军帐门口,田无镜已经从里面走出来,进入他自己的王帐了。

其实,郑伯爷曾问过剑圣他们这种级别的存在对周围事物的感知。

剑圣的回答是,谁平日里会没事做在那里开着感知扫啊扫的,不累么?

那时边上站着的瞎子微微皱眉。

所以,除非田无镜想刻意地去“听”郑伯爷说了什么,否则,他是不会听到的。

而且,以田无镜的性格,他才懒得去听这些悄悄话,只是,郑伯爷已经将谨慎伴成了一种本能。

“帮我传递几个命令。”

“主上请说。”

“一,命金术可和瞎子带着从后方挑选出来的新兵回来,金术可入列,瞎子带着那些人去雪海关,先让瞎子做一做思想政治教育改造;

二,让四娘做好交接工作,雪海关的事务,由瞎子接手,他能者多劳,一个人扛着了,让四娘过来,随我们一起入楚。

三,通知宫望、公孙志,让他们挑选本部嫡系各四千,由他们亲自领兵。

四,通知阿程,我部出七千人,野人王的第一镇给我带上。”

将毛巾丢入脸盆中,

郑伯爷长舒一口气,

道;

“最后一条,告诉剑圣,他的假期,结束了。”

“好的,主上。”

郑伯爷甩了甩手,走回自己的军帐之中。

王印和虎符,还放置在那里,老田并未收走。

郑伯爷坐了下来,

开始写折子,

着各路总兵,遴选麾下两百精锐甲士由校尉官带领,入中军,拱卫中军大帐。

写好后,用印。

这封折子,待会儿会被传递下去。

之所以不直接让他们将挑选出来的精锐送到东山堡去,那是担心动作太过明显。

只是多了一道流程,却能多一道遮掩,很划算的买卖。

一些军事调动,是很难逃避有心人的耳目的,郑伯爷相信,楚人的凤巢卫大概也是能探查得到,但,能晚一点就晚一点吧。

最重要的是,

老田的谋划,要借助“自然之力”,这一番布置,饶是郑伯爷第一次听到时都感到无比震惊,楚人凤巢内卫就算是再能抽丝剥茧无孔不入,想要短时间内洞察到燕军的这一番军事计划,也近乎是不可能的事。

退一万步说说,就算是真的洞察到了,以这个时代的通讯速度,当年大将军收到这一则情报时,自己这边应该早就“轻舟已过万重山”,眺望荆城了。

不知怎么的,

可能真的是因为一次次被田无镜强行提起来上车,

已经习惯了。

弄得郑伯爷现在,居然一点危机感都没有。

明明是深入敌后的一次极为惊险的战争绕后,

但自己现在却觉得像是一场普通行军一般。

虽然当初曾有过奇袭雪海关,但说真心话,楚人,可不是野人能比的。

唉,

郑伯爷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

一时兴之所致,

难抑中二情绪的喷涌,

哼唱道:

“无敌,是多么寂寞………”

……

雪海关,

伯爵府。

天天坐在院子里,

在其身边,有一只狐狸,还有一只黑猫。

这孩子,

从小到大,

睡的是僵尸头顶,

陪玩的是九世怨婴,

最重要的是,就是魔丸,每每郑伯爷需要出去时,他都得跟着的,所以,绝大部分时候,天天都是自己一个人玩。

他也不吵,也不闹,

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也能开开心心地玩一整个下午。

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自己乖乖爬上床盖被子睡觉。

四娘每天来看一次,他也很是开心。

现在,

天天正在和两只妖玩。

无论是狐狸还是黑猫,都知道这位小主子的身份尊贵,所以也是尽力陪着一起玩。

好在这位小主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倾向,脾气还挺好,白天拉着他们一起逛逛走走看看,晚上就将自己的零嘴分给它们吃。

外面的世界,就算是对于妖而言,也是太过危险。

所以,这两只妖物倒是挺喜欢现在的宁静生活。

最重要的是,它们惊奇地发现,自打自己二妖陪伴这位小主子后,再行修炼吸收日月精华时,效果比以往要好了不少。

又悠闲又安全还能有助于修行,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儿么?

这时,

剑圣从外面走来。

天天是认得剑圣的,因为剑圣偶尔也会来看他。

天天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屁股,举起肉嘟嘟的手:

“抱……”

剑圣弯腰,将天天抱了起来。

讲真,

刘大虎是自己的继子,自己和他娘在一起时,刘大虎其实已经记事儿了。

而天天,那可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自己抱着一路东行的。

硬要算的话,这孩子,其实和自己的关系应该更为亲密。

“田无镜那么一个生人勿近的人,他儿子,倒是活泼得可爱。”

剑圣将天天丢到空中,龙渊飞出,带着剑鞘,将天天托举住了。

天天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极为兴奋地大叫着。

旁边两只妖物见到这一幕后,瑟瑟发抖,它们,是识货的。

龙渊有灵,其实,名剑,本身就自带着灵瑞,它是能表达出一些简单的好恶的,此时,龙渊居然发出的,是喜悦的颤音。

这意味着,它对这个孩子,极为亲近。

剑圣忽然想到了当初郑凡对自己说的话,问自己要不要将天天收为徒弟。

他当时没答应。

再怎么样,眼前这个也是田无镜的儿子,随便旁人说一声自己就得收?

最起码,得田无镜自己来开这个口,然后他虞化平,还得看看心情犹豫一下是否答应。

但眼前这一幕,

让剑圣心动了。

人到了一定年纪后,想的更多的,其实就是传承了。

俗人想的是,传承自己的血脉,因为世上九成九的人,除了传承那个,也没什么好传承的了。

而有门行的人,想的是传承手艺,亦或者,是传承自己的道。

找到一个有天赋的传人,甚至比自己亲生儿子降临,更能让其兴奋。

剑婢,是天生剑胚。

这种人,天生就是为剑而生。

乾国第二剑一辈子行事不靠谱,却偏偏对这个弟子极为上心,一直带在身边。

而还有一种人,

他们是靠着后天的敏锐,强行走出的这条路。

这种人,不是笨,而是玉石之外包裹着一层石块,需要开凿出绿水。

剑圣,

就是这种人。

眼前这个孩子,

其实不是这种人,

因为他似乎不仅仅是对剑敏锐,大概,任何有灵的事物,都会对其产生共鸣。

田无镜好几年前就已经是三品武夫巅峰;

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田无镜还修行过道法,同时,他最厉害的本事,是带兵打仗!

世人说起这位大燕靖南王,第一反应是其军神的称号,随后,才会说起他个人的实力。

这就意味着,人家的主要心思,其实并没有放在修炼上。

却依旧……

这就是,田无镜的天赋,以及他儿子的……天赋么?

剑圣掌心一收,

龙渊飞回,

天天也落地。

“唔………”

天天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龙渊。

“飞,飞,再飞飞,唔,累了?”

天天觉得,龙渊应该是累了。

然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小把果干,放在了龙渊剑身上。

“吃,吃饱。”

剑圣则站在那里,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问道:

“田氏子,可愿拜我为师学剑!”

天天愣了一下,

他平日里自己独处的时间太久了,再者,年纪还小,所以在说话和表达方面,有一些迟钝。

但可以看出来,他是很认真地思考了。

只见天天手指着落在地上顶着果干的龙渊,

道:

“剑?”

龙渊发颤,果干掉落,似是回应。

剑圣点点头。

天天摇摇头,

双手勉力聚过头顶,挥舞下来,然后自己一个踉跄,后退了好几步,道:

“天天………干爹………学………刀。”

……

上头,

剑圣正在问孩子是否拜师;

下面,

四娘步入密室台阶。

那一口棺材,

安静地放置在那里。

从梅家坞,到虎头城,再到翠柳堡,到盛乐城,最后,再到这里的雪海关。

郑伯爷一直在军中被传颂着带棺出征的事迹,

殊不知,

他带着的,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真正的,第一次所拥有的……羁绊。

在老田之前,

有一个人,第一个,真正地,对自己好过。

他,

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

四娘手中拿着玉人令,玉人令散发着清辉,宛若灯罩。

走到棺材前,

四娘跪伏了下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

她是魔王,是郑凡的属下。

换一个层面来说,她,也算是郑凡的女人。

于情于理,

对这位“干爹”跪下来,

都没丝毫不对。

“要开大战了,主上走了,他们也要走了,我,也要走了,那位用剑的,也要走了。

关里,士卒倒是足够,雪原上的野人,也不敢在此时造次。

但我还是担心,我们这些人都不在关里时,万一有人想对这孩子出手,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您还需要沉睡多久,

但如果可以,

希望您能在此时苏醒,

在我们不在这里时,

帮忙照看一下这个孩子。

毕竟,

这孩子,是您看着长大的,他从几个月大起,就一直吃、玩、睡在您头顶,你应该能感知到他,同时,我也相信,他也一直能感知到您的陪伴。”

四娘磕头下去,

三记。

“嗡!”

棺材,

开始了颤抖。

“哐当!”

棺材盖,缓缓地自行挪开,一股黑雾,从棺材内弥漫而出。

隐约间,

可以看见一道身影自黑雾中缓缓地坐起,

他的眼眸,

释放出墨绿色的光泽,

却不显得阴森,

反而,

有一种属于蛮荒的霸气正在倾泻。

没有苏醒后的狂霸之语,

没有枭雄再临的桀骜姿态,

有的,

只是简简单单的

一个字:

“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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