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我主,我们又见面了

“……下一位!”

“虚境资产重组委员会”的研讨室外,一位刚刚结束面试的导师昂首阔步地走出了研讨室。

虽然研讨会还在继续,但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自己等候已久的朋友分享心中的喜悦了。

“圣西斯在上,我通过了!主席阁下竟然真的批准了我那个关于‘虚境中拟态魔物’的研究课题!”

“哈哈,恭喜你!伙计!我就说过,只要有真才实学,科林殿下一定会给我们机会的!”他的朋友激动地回应,发自内心地为他的学说终于得到了赏识而感到高兴。

那个导师大概是兴奋得有些飘了,忘了自己姓啥,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的确!不像以前,好资源不是被大学派内部消化,就是落到了‘索恩结社’的手里!”

“是啊……嘘,小声点!”他的朋友回过神来的一瞬间慌忙制止了他,这家伙疑似有点儿开心过头了……

类似的对话,在委员会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随处可闻。

由于罗炎在遴选过程中展现出的公正与远见,“重组委员会”的声望日益浩大。

许多原先因缺乏背景而被排挤,甚至已经对公平分配资源不抱希望的学者,也纷纷带着自己尘封多年的研究成果前来申请,希望能获得这位亲王的青睐。

他们的能力都不差,虽然不是天才,但在其擅长的领域也算是中流砥柱那一类人才。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大贤者之塔内部的一次洗牌了。

在利益与理念的双重驱动下,一个以罗炎为核心的“科学”学派,在高塔的中上层学者中渐渐形成。

其声势之浩大,俨然有了与老牌利益集团“索恩结社”分庭抗礼的趋势!

毕竟——

人们在提到虚境资源的分配时,总是避免不了拿现在的情况和过去的十年相比。

这一比对阿里斯特来说怎么都是输,毕竟分自己的家产,怎么都不可能比分别人的家产更痛快。

办公室内,罗炎刚刚结束了一场与新晋项目负责人的谈话。

那位消息灵通的导师在表达了感激之情后,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向这位忠厚仁慈的亲王提出一点儿“内部人士”的忠告。

“主席阁下,您行事公正,我们这些学者都看在眼里,也万分感激。但……也请您务必当心。您这样一来,可是动了‘索恩结社’的蛋糕了。”

罗炎闻言心中笑笑,不动声色地为对方续上一杯茶。

“哦?索恩结社?”

那导师点点头,紧张说道。

“是……准确的来说,就是阿里斯特·索恩教授的派系。”

罗炎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听说他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学者。”

“那是自然,只是您有所不知……”

那位导师见他似乎不了解内情,便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阿里斯特·索恩教授乃是大贤者的得意门生,也是学邦最近这十年来最富名望的虚境研究者,甚至被视为最能继承大贤者殿下衣钵的人。靠着大贤者的扶植,他和他的门徒用十数年的时间在大贤者之塔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渗透到了这座法师塔所有贤者理事会照拂不到的地方,甚至和罗德王国的贵族都多有来往。当然,他肯定比不上您,只是——”

罗炎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多谢您的提醒。不过,我想不必过于担心。我与索恩教授并无过节,而且我相信他的为人,一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在意的。”

看着科林殿下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那位导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心中暗自感叹,这位殿下终究还是太仁慈了,恐怕要在这学邦的阴暗面里栽跟头……

罗炎一看他的表情就猜到,这家伙多半是在以己度人了。

谈话结束之后,罗炎亲自将他送出了门外。

当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他脸上的忠厚与温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了然。

他走到窗前,俯瞰着法师塔之下那雾色弥漫的街道与尖塔,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他明白了为何大贤者会将如此重大的权力交给自己这个“外人”,又为何会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离开学邦。

“……原来如此,那老家伙不是信任我,而是想让我当一条鲶鱼,去搅动这潭死水。用一个外来的亲王,制衡阿里斯特·索恩那只尾大不掉的蜘蛛。”

有趣……

不过话说回来,看来这学邦的人情,要比地狱凉薄得多啊。

其实早在“冬季招募换卷案”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一点儿,学邦内部的权力斗争正在升温。只是可能性很多,而且概率都相差无几,因此他无法确定是哪一个罢了。

罗炎不禁想起了地狱的宗教大臣哥力高。

那位老巫妖虽然也精于算计,但在自己要对付他那个不成器的“好学生”扎克罗·德拉贡长老时,却还是三番五次地念及旧情,故意放水。

反观多硫克,这位诞生于高塔的半神级强者,在面对选择的时候反而更“亲外”。

明白归明白,罗炎对此却并不在意。

被利用也未必都是坏事儿,尤其对于他来学邦的目的而言,甚至可以成为一个机会。

多硫克想要利用他修剪庭院里的枝丫,让他和阿里斯特斗个两败俱伤,甚至是顺势把自己从庭院里移除……

但这位贤者殿下恐怕还未意识到,凋零在花盆中的灰烬可能带来的不只是养料,还会把腐蚀一并带进来。

一切伟大都是由牺牲来铸就的,这种牺牲未必得是死亡。

罗炎的嘴角浮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或许,他得开始考虑为自己设计一个光荣的退场了……

……

下午,“虚境资产重组委员会”的研讨室内,一场关于低价值虚境回收方案的会议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批准重启的虚境资源仍然在持续不断地放出,不过委员会的工作却远远不只是签字而已。

尊敬的科林殿下还非常贴心地提供了“售后服务”。

毕竟这些资源能否被正确地研究,同样关系到了委员会日后工作的考核。

由于动了太多人蛋糕的缘故,以卡密雷尔教授为首的学者一直在向理事会举报,对委员会的工作提出质疑。

他认为科林完全是凭个人喜好选择虚境的研究者,并没有认真审核研究者的学术履历。

老实说,这听起来更像是对阿里斯特教授过去十年工作的指控,罗炎不止一次从赫克托教授那儿听到过类似含沙射影的抱怨。

显然就算是赫克托教授的资历,有些事情也是不敢明说的。

不过无论如何,现在大贤者不在学邦,理事会就算听到了卡密雷尔教授的声音也只能打官腔的回应。

罗炎相信这绝不是阿里斯特教授的授意,毕竟那家伙是个聪明人。

这种人就算要干坏事儿,也一定是搞个大新闻,而不是这种“小姑娘打情骂俏似的批评”。

罗炎正一边走着自己的牌路,一边耐心地等待着阿里斯特教授正式的出牌。

就在一个议题刚刚结束,研讨会上的众学者们准备稍作休息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米勒不顾礼仪地冲了进来,他甚至忘了向上司行礼,脸上填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导师!440号虚境!它的通道……出现了复苏的迹象!能量波动正在稳定回升!”

整个研讨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米勒和罗炎的身上,脸上无一例外地写满了惊讶。

440号虚境之前休眠过两次,这是学邦的所有学者都知道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次休眠的时间会久一些,毕竟虚境背后的世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连回来了。

罗炎也是一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本以为178号虚境会更先取得进展,没想到一直没动静的440号虚境突然复苏了。

看着窃窃私语的研讨室,他微笑着对在场的学者们点了点头,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看来我们有新的进展了……诸位,请继续讨论,今天的议题不变,不要因为我个人的研究而耽误了大家的事情。”

“我在不在这里都是一样的。”

说完,罗炎对身旁的维利奇下令:“这里交给你了,一切照旧进行。”

维利奇立刻站直了身子,兴冲冲地点头。

“明白!导师!交给我好了!”

罗炎笑着点了点头,随后便立刻起身,带着急不可耐的米勒助教迅速离开了研讨室。

由于科林殿下的研讨会氛围一直很宽松,更像是平等的学术讨论而非严肃的工作报告,在场的学者们非但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而感到不满,反而都表示了理解。

目送着科林殿下的背影消失在研讨室的门口,长桌上的学者们都发出了兴奋的交谈声。

“440号虚境有新的结果了?!”

“不愧是科林殿下!这么快就解决了重连的问题……”

“真是期待!不知道下次科林塔又会在440号虚境的背后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

……

科林塔,440号虚境实验室。

所有助教都已到齐,他们紧张而又兴奋地围着那面沉寂已久的虚境透镜,等待着他们的主心骨到来。

当罗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恭敬地向这位殿下颔首行礼。

“导师。”

罗炎点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到魔法阵的中央,言简意赅地下令道。

“启动魔法阵,把通道打开,然后将能量输出的效率限制在较低水准……让我们瞧瞧等了这么久,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之前的研究中,440号虚境的“教宗”在“时日已至”的神谕下推翻了旧秩序,以圣光会的名义主宰了旧日崩塌的新世界,并在一切尘埃落地之后带着自己的门徒退入了历史的阴影,成立了以研究虚空为宗旨的阴影协会,作为对古神科林的制衡。

这位440号虚境的教宗不同于178号虚境的乔恩,他们无论是身份背景还是最终的结局都大相径庭,包括对于虚境的态度也是如此。

作为一个什么都见过的教宗,当然是不可能真正奉上心中的虔诚的,而这一切也是罗炎早有预料。

他只是有些好奇。

这些已经立足于未来的索利普西人,打算如何面对那写在新约中的,关于“关于未来的约定”。

随着科林殿下的命令下达,助教们立刻行动起来。

魔法阵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虚境透镜的表面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随后一道柔和的光芒从中绽放。

空间变成了柔软的凝胶,将法师塔一层整个包裹了进去。

随着通道的打开,灰蒙蒙的透镜再次被点亮!

然而,当那湛蓝色的光芒散去,映入所有人眼帘的却是一幅令他们错愕不已的景象。

那并非他们记忆中那个工厂林立、蒸汽弥漫的工业世界,而是一片宁静得近乎诡异的田园风光。

他们的“视点”,重新回到了那座巨大的石碑,然而原本围绕着石碑的宏伟教堂和广场却都消失不见了。

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一望无际且稀疏的麦田……

和以前一样,这些索利普西人不适合耕作,他们就像是被强行投放到这个世界似的。

米勒愣住了,半晌没有动作,最终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这是什么情况?”

时间倒流了?!

可是——

怎么会?!

站在周围的研究员们也是一样,传开一片窃窃私语的声音,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众所周知,虚境中的时间只可加速或者延缓,不可倒流!

“不可思议……”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索利普西人又退回了刀耕火种的时代?”

“不可能!而且……就算真是如此,这里的风景怎么会和我们的记录中一模一样?!”

时间当然是不可能倒流的。

罗炎也对眼前这番景象感到惊讶,但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陷入诧异和茫然,而是陷入了沉思。

并且,他的视线没有聚焦于那广袤的农田,而是落在了那些于田间劳作的索利普西人身上。

他们的动作很认真,却不是那种“以此为生”的认真,更像是一个成年人在刻意地模仿孩童的游戏。

这不是在种地,而是在一丝不苟地完成某个仪式。

不止如此——

这片田园太“完美”了,就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复古画作,完美到连麦苗的稀疏都恰到好处,毫无半分自然的杂乱。

综合这种种细节,他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而一些观察仔细的研究员很明显也注意到了。

“殿下……”米勒咽了口唾沫,正打算开口。

就在这时,虚境背后一位正在田间劳作的索利普西人农夫,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锄头。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埋于无数根触须之下,似乎没有焦点的“眼睛”,却仿佛在一瞬间穿透了无尽的虚空,径直“看”向了他们所在的实验室。

然后,他脸上那一丝不苟的表情,迅速被发自内心的欢喜所取代。

站在法师塔大厅内的研究员们,都通过精神力的波纹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的情绪。

那个索利普西人就像一个欢喜的孩童,丢下手中的农具,转身朝村庄的方向跑去。

接着,乌央乌央的人影从村庄的边缘聚拢了过来。

“他们能看见我们了!”米勒惊呼了一声,嘴里原本想说的话都被这个不可思议的状况堵了回去。

罗炎也眉头微皱地轻轻点了点头。

“有点儿……不太寻常。”

以前,学邦的魔法师们都是扮演观察者的角色,在虚境的背后单方面地观察虚境中文明的变迁。

而现在,对面似乎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观察者”。

这份惊人的变化意味着,在他不在的这两个月里,索利普西人对虚境的理解和掌控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面!

至少,他们对虚境的理解已经不逊色于学邦的魔法师们了!

甚至有可能在他们之上……

所有研究员都意识到了这个不可思议的状况,并且兴奋地小声交谈着,分享着内心的想法。

毫无疑问——

他们的法师塔又诞生了一个足以登上《贤者报》封面的成果!

当他们凝视着虚空的同时,虚空也在凝视着他们!

不多时,一位身着朴素白袍的索利普西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来到了石碑前。

他的触须已显灰白,衰老的印记犹如斑驳的纹路印在了他每一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而是抬头仰望着那无形的“视点”,脸上露出了和蔼而虔诚的笑容。

罗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笑容中蕴含的不仅仅是信徒见到神祇的敬畏,更有一种与阔别已久的老友重逢时的欣喜。

显然,这次分别之后他们经历了许多,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曾经启蒙过他们的声音分享他们在旅途中的见闻。

而这大概也是学邦有史以来第一次,虚境背后的生灵,向虚境背后的“主人”主动发出了沟通的邀请。

他的声音通过精神共鸣,清晰地回荡在实验室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那是善意的宣言。

“我主,我们又见面了。”

(本章完)

第397章 策展人

实验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那句跨越虚空传来的问候,震撼得说不出话。

长久的沉默之后,罗炎缓缓开口。

他们已经无需借助魔法阵进行翻译,而是可以直接用纯粹的精神力,与这位神秘的老者交流。

“我们分别了多久?”

他可以确定,眼前这位朋友并非他启蒙的那位教宗,虽然他们的精神波纹高度相似,但仍然有着细微的不同。

那苍老而又和蔼的声音,再次回荡在众人的脑海中。

“如果以日月的轮替来记年,如今已有五十个世纪了。”

五十个世纪……

五千年?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罗炎,在听到这句话时心中也闪过一瞬间的恍惚。

在他和学邦的学者们看来,一切不过才过去了两个月而已,虚境的另一侧竟然已是五千载。

他凝视着虚境中那位垂垂老矣的索利普西人,用带着一丝惆怅的语气说道。

“那可真是有够久的了。”

“是啊。”

那位索利普西人同样用怀念的语气,回应着“古神科林”的感慨。

罗炎看着虚境背后那张被触须覆盖着的脸,继续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悠长而绵软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就像深海中鲸鱼的长鸣。

“我的名字无法用你们的语言来发音,不过……您可以称呼我为‘策展人’。”

策展人……罗炎在心中揣摩着这个词,试图解读出其中的深意,然而却毫无线索。

在之前的研究中,他们并未检索到相关的信息,这个词汇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困扰着他。

“看来我们离别的这段时间,你们身上发生了不少事情。”

“是的。”

在那双关爱的眼神面前,装神弄鬼似乎失去了意义,尤其是映入眼帘的一切让罗炎有理由相信,双方的立场已经互换。

经过悠长岁月的洗礼,站在虚境背后的索利普西人已然成为了“成熟的大人”,反而是学邦的研究者们站在了婴儿的立场上。

至少,这位长者主动释放了善意。

罗炎选择投桃报李,不再以无所不知的神灵自居,而是主动褪下了“古神”的外套。

“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

虚境的背后传来了欣慰而喜悦的波纹,显然这位自称策展人的索利普西人很满意他的坦诚。

“五十个世纪,改变了许多事情,无论是我们熟知的宇宙,还是我们自身所处的世界。”

“我很想将这一切向您一一倾诉,然而我们已经分别了太久,并且在时间的长河中渐行渐远,以至于我的大多数族人都已经忘记了我们来时的路,也忘记了我们要去哪里。”

顿了顿,他用欢喜的波纹倾诉道。

“不过所幸的是,我们再次遇见了。”

随即,他向这位曾经启蒙了他们文明的“神祇”,发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邀请。

“我想请您来我们的世界做客。”

那声邀请就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死寂的实验室内激起了轩然大波。

短暂的错愕与震惊过后,所有研究员的脸上都浮现出了淡淡的慌张。

米勒第一个回过了神来。

他脸色煞白地看着若有所思的导师,不顾一切地大声劝阻道:“不行!导师,这太危险了!您可千万不要被虚境背后的声音给骗了,这绝对是个陷阱!”

其他助教也纷纷神色不安地附和,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自己心中的担忧。

“是啊,导师!虚境的另一端对我们来说完全是未知的领域!”

“一旦您的精神进入其中,就等于将自己置于砧板之上任人宰割!”

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但罗炎也有着自己的考虑。

他在权衡其中的风险和收益,分析这到底值不值得他冒险。

这可是疑似比塔芙老家还要高等的唯心主义文明。

考虑到自己曾经对他们的帮助,他们心中的感激应该是大于埋怨的情绪的……

与此同时,罗炎的脑海中,悠悠的声音也急切地呼唤着。

“魔王大人,您可要冷静呀!我们无法保证对方没有恶意。隔着虚境他们无法直接影响您,但如果您亲自过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一位稍年长的助教在这时更是用颤抖的声音,提起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的名字。

“您忘了凯因斯教授的悲剧吗?就在去年,他冒险将灵魂投射到虚境背后,至今仍在维生法阵里沉睡,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实验室内一片嘈杂的声音,几乎所有人都在劝说科林殿下冷静一点儿,千万不要被虚空中的低语给骗了。

而在虚境的另一端,那位自称“策展人”的索利普西人,似乎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交流。

但他没有插嘴,更没有干涉他们的选择,只是宁静而安详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就像一位已经与时间和解的智者,正耐心地等待着他糊涂的父亲,做出最终的抉择。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是古神科林,一定会回应祂孩子们的期待。

否则他们根本不会跨越时空再次遇到。

面对众人焦急的劝阻,罗炎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不必担心,”他用平静而温和声音安抚着一张张惶恐的脸,接着笑了笑说道,“我素来珍视自己的生命,绝不会去做没有把握的危险之事。”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后的骚动,重新将精神力聚焦于虚境通道,向那位神秘的策展人发问。

“我很感兴趣,但我该如何过去?”

如果太危险,他当然会拒绝。

也许是看穿了他心中的顾虑,策展人和蔼而温柔的精神波动,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脑海。

“这很容易。我们早已为您准备好了一具‘灵魂镜像’。您只需与它建立共鸣,便可将一缕意识降临在我们为您准备的躯壳里,而不必亲自涉险。这对您来说,是绝对安全的。”

灵魂镜像?!

这不就是玩家们登陆游戏用的“躯壳”吗?!

罗炎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时间不知该震惊于机械之神林特·艾萨克那跨越虚空的“不谋而合”,还是该惊叹于索利普西人对于灵魂领域的研究竟然到了这般娴熟的程度。

“不可思议……”悠悠在罗炎的心中惊叹道,“魔王大人,他们居然也掌握了这种技术!”

“嗯……”罗炎轻轻点头,在心中默声道,“而且,他们毫无疑问已经走在了我们的前面。”

不过这样一来,也就打消了他的顾虑了。

他的玩家们可是死了无数回,也没见他们在现实中的身体或者精神受到了什么创伤。

最多是一些人因为昼夜颠倒变成夜猫子,或者一些人意外迷上了饲养蜘蛛或者蜥蜴。

这都还好。

只要不是尝试在现实中使用飞行术,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同于罗炎心中的凝重,米勒等一众助教则更是听得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灵魂镜像”是什么。

在他们的知识体系里,灵魂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也是魔法难以干预的领域。而为灵魂制作镜像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更是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知道了自己绝对安全,罗炎不再有丝毫犹豫。

他感受着虚境背后那诚挚而期待的精神波动,用坚定的意志,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好,我来。”

听到罗炎肯定的答复,策展人那古井无波的精神之海中,泛起了一丝欣喜的涟漪。

“赞美我主,感谢您的眷顾。”

“我们……恭候您的降临。”

然而在听到科林殿下的话之后,实验室内的研究员们却炸开了锅。

“不行!殿下,请您再慎重地考虑一下吧!”

米勒再次冲上前,眼中满是焦急与恳求,“凯因斯教授的悲剧就在去年,我们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损失了!”

“是啊,导师!”另一名年轻的研究员也眼含热泪地劝道,“探索未知是我们的宿命,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请您不要冒险!”

看着一张张真情流露且写满担忧的脸,罗炎心中一暖。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很长,但他们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他们的导师,而不是一个上层临时安排的老板。

罗炎看向他们,用温和却坚定无比的口吻,对注视着他的众人说道。

“任何实验都有风险,然而如果我们在海浪的面前都止步不前,往后的一千年和昨天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我相信真正的探索者一定是迎难而上的,绝对不会畏惧浩瀚的海浪。”

“当然,凯因斯教授的悲剧不会重演,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当然,如果我不幸食言了,也请你们千万勿以我为戒,而是以我为前进的榜样。”

米勒的眼眶红了。

在学邦,从来都是助教充当导师的小白鼠,何曾有过导师为了保护下属,而亲自走在最前方的先例?

他和其他助教们哽咽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只能默默地让开了一条路。

罗炎很满意他们脸上的表情,随后走到实验室中央的魔法阵上,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米勒,替我看好这里。”

“嗯!殿下!”米勒握紧了手中的魔杖,信誓旦旦地说道,“我发誓会用生命来守护您的身体!”

罗炎笑了笑。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我只是睡一觉,顶多是做了个梦,也不是完全感觉不到这边了。”

玩家的状态他可太清楚了,现实那边定个闹铃都能醒来。

而且就算万一发生了什么,悠悠也可以将他叫醒。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炎的意识沉入一片无垠的星海。

那里是他的识海!

而此刻,识海中出现了一颗闪烁的光点。

那光点正散发着与他精神频率相似的波纹,如同漂浮在汪洋大海上的浮标一样,引导着他靠近。

罗炎靠了过去。

同一时间,他的精神力触须如无形的丝线,穿透了虚境的壁垒,与另一端那个新生的“灵魂镜像”建立了连接。

一阵轻微的眩晕过后,他的意识成功降临。

他“睁开”了眼睛,用惊喜的目光审视着自己全新的躯体。

那是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世界的景象在他的复眼中呈现出一种万花筒般的瑰丽,他只需轻轻扇动翅膀,一切绚烂的美景都靠近到了他的身边。

老实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比当人有意思。

就在罗炎饶有兴趣地体会这份感觉的时候,一只布满褶皱的灰白色触须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凭依着“古神”灵魂的蝴蝶托起。

“我主,您来了。”

“嗯,你们的世界很棒,说实话……比我们离别的那时候要美丽多了。”

“承蒙您的关照。”

罗炎淡淡笑了笑,用温和的精神波纹回应了这位自称策展人的索利普西人的称赞。

“过奖了,那是你们自己做到的,我只不过在恰当的时候……轻轻推了你们一把。”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还有吗?这就是你们世界的全部?”

如果只有这些,到不值得他太惊讶。

“当然不是,这里只是进入我们世界的入口之一……请随我来。”

说这话的同时,策展人轻柔地将这只承载着神明意识的蝴蝶,引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随后,策展人带着他穿过了田野,进入了一座城堡。

在那城堡的画廊中,有一副奇特的油画,它描绘的不是诗意的风景,而是画廊本身。

罗炎没有看清他做了什么,甚至没有听见咒语的声音,他们就像是跨过了一扇门似的,直接从那不到一米宽的画中穿了过去。

周围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是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型画廊,城堡中的那副油画所展现的不过是它的冰山一角,而学邦的图书馆在它的面前更是如同大象身上的灰尘一般微不足道。

一幅幅绚丽的画作陈列在弧形走廊的两侧。

而更令罗炎感到诧异的是,那铭刻在画框中的画作似乎并非画作,而是一个个真实而又残破的世界碎片!

其中有永不停歇的风暴,有倒悬的山脉和悬崖,还有繁荣的城市与荒凉的古迹!

这里既像是包罗万象的艺术展,又像是一副包容无尽世界的卷轴!

很快,罗炎在他的身后看见了一副画着田园与石碑的油画,而画面的远处还有风车磨坊和城堡——

那正是他先前走来的地方!

“欢迎来到‘残响画廊’,”策展人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响起,“这是我们在这片宇宙中仅存的家园。”

仅存的家园?

罗炎在心中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的分量,同时微微震动着翅膀,通过精神波动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询问。

“那刚才的田园是……?”

策展人将目光投向远方,视线沿着那弯曲而看不到尽头的走廊,用无比怀念的语气娓娓道来。

“那当然也是我们的家园,而且是我们的起点,同时……也是我们特意为您保留下来的其中一幅画卷。”

策展人带着肩上化为蝴蝶的古神,穿行在寂静而宏伟的残响画廊中。

很快,他在一幅巨大的画卷前停下了脚步,用娓娓道来的口吻继续说道。

“在我主您离开之后,我们的世界进入了第一个纪元。我们称之为,‘信仰与理性’的时代。”

罗炎的目光聚焦于眼前的画卷。

那是一幅呈现出鲜明“明暗”对立的构图。

画卷的左侧沐浴在温暖的光辉之下,描绘了“圣光会”的教士们作为世俗统治者,在民众面前展现“神赐”的源力奇迹,赐予土地丰收,治愈不治之症,以此维护着对“科林”之名的信仰与整个神权社会的稳定。

而画卷的右侧,则笼罩在深沉的阴影里。

由初代教宗秘密创立的“阴影协会”的学者们,在隐秘的地下实验室中探索虚空的本质。

他们摒弃了祷告与仪式,用逻辑和实证,将“源力”作为一种纯粹的自然现象进行着严谨的剖析,试图洞察这股伟力的本质。

并且——

他们演化出了一套全新的理论,将其命名为“奥术”,作为和“源力”的区分。

策展人在讲述完这段历史之后,用期待的波纹向肩膀上承载着神灵意志的蝴蝶发出了邀请。

“您想进去看看吗?这里的每一幅画卷都是能进去的,它们都是我们精挑细选保留下来的,最具有代表性的时空切片。”

“不必了。”罗炎通过蝴蝶的精神波动回应道,“我参照我们的历史,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继续下一幅吧。”

类似的记忆他在178号虚境中看过了,他更想知道为什么索利普西人将这座“残响画廊”命名为最后的世界。

以及,他们到底在探索虚空的道路上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知识和密辛。

这是个不可多得机会。

说不定,他能学习到平时虚空根本无法传达到的东西。

策展人的意识中传来一丝欣慰的波动,他为“我主”的超凡智慧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如您所愿。”

他不再多言,继续引领着罗炎,走向了画廊深处那幅再次改变了他们文明命运的画卷。

那是索利普西人向他们的古神展示的第二幅画卷。

站在这幅宏伟的画卷的面前,策展人的精神波动中多了一丝孩子气的自豪与雀跃。

“我主,请看!这是您离开我们之后,我们于探索中步入的第二个纪元,它到来的标志是——‘亚空间织构技术’的突破!”

如果说物质文明迈向新纪元的标准是核聚变与曲速引擎,那么对于精神文明而言,能够与之媲美的圣杯大概便是距离虚空最近的“亚空间”了。

罗炎望向画卷。

画面的主体是一座宏伟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堡垒,它静静地悬浮在光怪陆离的扭曲空间之中。

无数肉眼可见的能量管道如巨蛇般从堡垒延伸而出,一端连接着现实宇宙,另一端则深入堡垒的核心,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呼吸。

它就像一颗心脏。

而这便是索利普西人成功创造的,第一个可以稳定存在于主体宇宙之中的“小世界”。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亚空间技术……

罗炎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进行对比。

他想起了龙神将迦娜大陆从主物质位面“切割”下来的粗暴手法,那更像是孩童用蛮力掰断玩具,而非精密的技术。

很显然,索利普西人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切割’,而是掌握了‘编织’时空的技术,这比塔芙上辈子拍拍脑袋想出的主意要高明得多!

“这是个无限繁荣的时代。”

“如果您想问哪幅画最能反应我们积极进取的精神面貌,那我一定会向您推荐这幅画卷!”

“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圣光会的力量达到了顶峰,我们在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下建立了一个伟大的文明。不止如此,我们同样没有放弃对未知世界的探索,而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我们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技术突破——”

“我们发现了‘以太’。”

不等古神开口询问,策展人将这段故事详细地说了出来。

如罗炎此前猜测中的一样,他们以及索利普西人所处的宇宙中,确实都存在着一种能够回应精神意志的基底物质。

它们的形态不仅仅取决于观测者的“观测行为”,同时还会在坍缩的一瞬间叠加上观测者的精神波动,在宏观上的表现为符合观测者的“预期”!

索利普西人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进一步的研究,就像物质侧的文明深入剖析原子核一样。

他们通过严谨的公理定义了这类遍布宇宙的物质,并为其剥离了神学的色彩,用更精确的词汇将其重新命名为——“以太”!

更重要的是,他们基于对“以太”的深刻理解,他们开创了一门全新的技术——“亚空间织构技术”。

这门技术使得索利普西人文明不再仅仅是教条的使用者,而是成为了现实的“编织者”!

他们利用这项技术,创造出了能够主动观测虚境的仪器,并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了自身的“画框”之外!

虽然策展人没有明说,但罗炎已经猜到了。

到此为止,索利普西人也开始研究虚空了。

而且,用的还是比学邦更可靠的手段!

“我想知道,”罗炎用精神波纹发出了询问,“包括之前的画卷,以及我面前的这幅……生活在里面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某种记录下来的幻影?或者说NPC?”

策展人欣然说道。

“当然是真实存在的,他们都是索利普西人。”

罗炎不解问道。

“他们选择将自己封印在画卷里?”

“比起‘封印’,我更愿意用‘停留’这个词。”

策展人的精神波动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纠正,用娓娓道来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在漫长的探索中逐渐领悟了生命的本质,我们不再为了别人的理想而奔跑,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生活。”

“每一个成年的索利普西人,都可以选择自己希望停留在哪个时代。我为每一个时代的每一个场景,都制作了单独的画卷……不过,我们的人丁越来越稀少了。或许再过几个世纪,我们就只剩下最初的那个世界,还留有索利普西人的踪迹了。”

那听起来还挺不错的。

罗炎陷入了思索。

虽然他想问的问题有一堆,但最终问出口的却只有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幼稚的疑惑。

“一直做同一件事情不会觉得累吗?比如……在田间劳作?”

“为生存而劳作,自然会感到疲惫。但我们早已不需要为生存而劳作了。”策展人笑了笑,精神波纹中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

“我们只是为这趟旅途最后的时光,找一点可以做的事情而已。或者……您可以将它理解成一种精神主义者必不可少的仪式感。”

“原来如此。”罗炎心中了然。

正闲聊着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下一幅画的面前。

画面不再是之前那般宏大的场景,而是聚焦于一座安静而空旷的圣堂。

圣堂的中央摆放着一口朴素而冰冷的棺材,周围没有任何哀悼者的身影,只有高窗投下的光柱,在浮动的尘埃中勾勒出寂静的轮廓。

画卷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书写着这幅画的标题——

“众神已死”。

策展人读出了这幅画的标题。

他的精神波纹中不再有之前的自豪与炫耀,而是变得复杂起来。其中既有对那个时代的深深怀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罗炎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试图读出其中的深意。

其实那是显而易见的。

一旦看见了虚境背后那个狭小的房间,哪怕是最虔诚的教徒恐怕都会失去对神明的滤镜。

他们会发现虚空中的神灵和自己其实没什么两样。

他们并非是由谁创造了谁,而是互相创造并成就了彼此。

策展人则凝视着这幅画,用无比怀念的语气,轻声说道。

“我们的文明正在从青年阶段步入了中年,您即将看到的便是我们的第三个纪元。”

“那是个无限光明的时代,然而也为黑暗的序曲埋下了开端。”

感谢“空靈”的盟主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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